“不过我并不过分担心。我希望一切都会有良好的结局;我们不久就会知道,是否有必要重新执行我们以前所拟订的计划。如果有必要,我将毫不延误时间,为您准备一匹马,并为我自己准备另一匹;虽然我会因此而断送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名位利禄,但我决不会为上帝或为我自己做出比这更好的服务了。我是
您极为忠诚、恭顺的仆人”
朱克斯太太继续绷着脸,脾气很不好,我几乎害怕跟她说话。她跟往常一样严密地监视我,并假装感到奇怪,为什么我要避开她不跟她在一起。
我刚才把这封诚挚的信放在瓦片底下:
“尊敬的先生,
“每一件事情都使我的心情比以前更为纷乱不宁。约翰·阿诺德没有寄到您手中的那封信使我怀疑是否是个圈套。但是我不愿意把自己看得这么重要,竟去猜测每个人都在对我策划阴谋。不过,您能肯定伦敦之行不会是林肯郡之行吗?约翰过去曾经是个背信弃义的人,他会不会故伎重演?我为什么必定要过这种疑神疑鬼的生活呢?我现在如果能有那匹我希望得到的马,那么与其这样生活在恐怖之中,还不如骑上马背,让马自由奔驰,并信赖上帝成为我唯一的保护者。您现在正处在就要晋升职位的时候,我不愿意考虑把您牵连进来。然而,先生,如果我甚至在没有您陪同的情况下也能实现逃走,那么我担心,您那致命的直言不讳会使他们怀疑您是我逃走的同谋。
“我是个可怜的、微不足道的人,如果不是我的贞洁,而是我的丰个面临危险,那我就不希望把任何人卷进我最小的困难之中。但是,啊先生!虽然我的身份只跟地位最低微的奴隶一样,但是我的心灵却跟公主的同样重要。
“善良的天主,请您救救我的贞洁吧!尽管命运注定我要过早地死亡,但我也会感到幸福,因为那样会结束我的一切苦恼。
“请原谅我急躁的心情;但是我有预感的心在向我预报着各种可怕的灾祸!我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显得很不吉利;这位女人绷着脸,沉默不语,令人费解(这两种表现不论哪一种都没有明显的理由);她的态度突然间发生了这样截然相反的变化,这使我担心会发生最坏的结果。先生,如果您认为我错了,就请责备我吧,并请指教我,我能做些什么。
您极为苦恼的仆人”
星期五
我从威廉斯先生那里收到了这封令人有些生气的信;但是在他的信中还附有一封信,亲爱的父亲给我的信,对我来说,这是比世界上其他所有信件更为宝贵的信。
编者按:下面是帕梅拉父亲来信的副本:
“亲爱的女儿,
“我们的祈祷终于被上帝听到了,我们高兴极了,简直不知所措。啊,你经历了什么样的苦难,什么样的考验啊!让我们颂扬上帝的仁慈,它使你能顶住这么多的诱惑!你对你经历的各种艰难困苦所作的长篇叙述,我们现在还没有闲暇的时间把它们按照顺序,从头到尾阅读一遍。我说长篇,是因为我奇怪,你怎么能找得到时间和机会来写它们;但是,抛开这卢、不说,它们是我们空闲时间最喜爱的读物;只要我们活在人间,我们就将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它们,同时在心中怀着对上帝的感激之情,感谢他赐给我们一个这样贞洁、这样谨慎的女儿。我们尽管贫穷,但我们是多么幸运啊!啊,既然贫困的环境能在帕梅拉身上产生出这么多宝贵的东西,那就让任何人都别把子女看成是负担吧!亲爱的女儿,请把这个极好的宗旨坚持下去;我们不羡慕最高贵的身份,反而敢向上流社会挑战,看它能不能生出像我们这样的女儿。
“我刚才说,我没有按照顺序,从头到尾把你所有的信件都阅读一遍。我们太性急了,所以就翻过去看最后的部分;我们在那里看到,你的贞洁可能得到报答,你主人的心已开始看到他行为的荒唐;我们也看到他曾经打算对我们亲爱孩子所进行的伤害。毫无疑问,亲爱的孩子,如果他做得到,他本来是想糟蹋你的。但是看到你贞洁自持,他的。C就被感动了,而且上帝的慈善无疑已使他醒悟过来,正在报答你的谨慎。
“我们觉得,你接受现在向你提出的求婚,让威廉斯先生,这位品德高尚的威廉斯先生(愿上帝保佑他!)得到幸福,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虽然我们贫穷,不能为我们亲爱的孩子增添光彩和财产,反倒像世人所想那样,对她构成一种羞辱,然而我自豪地说,出自普通阶层的善良男子,没有一位不为有你这样一位妻子而感到幸福的(特别是,你已故的夫人十分仁慈,向你提供了极好的机会,而你又好好地利用了这种机会来提高自己),我希望这样说并没有犯下罪过。但是,既然你说你宁愿现在不结婚,那么我们就决不会劝说你去做违反你意愿的事情!你在所有的行为中都表现出极大的谨慎,如果我们在这件事情上不相信你,或企图指导你进行选择,那就十分错误了。哎呀!我的孩子,我们能为你做什么呢?在你度过十分舒适的生活之后,又使你陷入我们的困难之中,让你分担我们的贫穷,这只会增加我们的痛苦。当我们承蒙上帝允许,有幸看见你和我们在一起(你现在让我们抱这个希望了)时,我们将会有充分的时间来讨论这些事情。让我们在这里说,阿门,阿门!
极为宠爱你的父母亲
“请向品德高尚的威廉斯先生致以我们谦恭的敬意与感谢。我们再说一次,愿上帝保佑他!
“啊,我们要向你说的话是多么多呵!愿上帝赐给我们快乐的团聚!据我们了解,那位乡绅即将动身到伦敦士。他是一位很好的先生。我但愿他过去也跟现在一样好就好了。不过我希望他现在将弃旧图新。”
“小姐,
“我想您实在忧虑得太过分了。我对您的惴惴不安感到遗憾。您可以信赖我和我所能做的一切事情。我毫不怀疑B先生这次确实是打算到伦敦去,我也不怀疑约翰的悔悟与忠诚。我刚刚从盖恩斯伯勒我的朋友那里收到一封信,我想是您父亲寄来的;就像我所要求的那样,信封上是写明我的地址。我希望信中没有什么内容会增加您的不安。亲爱的帕梅拉姑娘,请把您的忧虑暂时抛开,并等待几天,看看朱克斯太太寄给B先生的信和我对他表示的感谢结果如何吧。我希望,事情一定会比您所预料的要好。上帝不会抛弃这样虔诚与无辜的人;请让这一点成为您的安慰与依靠吧。这是我现在所能给您的最好劝告。
您极为忠诚、恭顺的仆人”
上面就是威廉斯先生措词直率的信。啊亲爱的父亲,你的信给了我多么难以形容的安慰啊!你问,你们能为我做什么呢?你们为你们的孩子不能做的又是什么呢!你们能给她忠告,这种忠告是她十分需要得到的,仍然需要得到、并将永远需要得到的;你们最初引导她走上了贞洁的道路,你们能继续鼓舞她坚定地走下去;你们能怀着无比纯洁的心为她祈祷,这样纯洁的心是在宫殿里也难以遇到的。啊!我是多么渴望能扑倒在你们脚边,从这样善良的父母亲那里接受你们亲口的祝福啊!但是,哎呀,当我上一次把小包封上时,我的前景还不坏,而现在它却又重新笼罩上阴云了!我担心;你们可怜的帕梅拉还必须跟更多的考验、更多的危险进行斗争。不过我希望,上帝的仁慈和你们的祈祷最终将会使我摆脱困难,特别是因为这些困难并不是由于我爱好虚荣和自以为是所产生的。
现在我要把我那看不到希望的遭遇继续写下去。
我看到威廉斯先生对我的性急有点不太乐意,就写了一封信给他,让他确信,我将尽量安下心来,并完全听从他的指导,特别是我父亲已证实,主人即将动身到伦敦去,这个消息我父亲是从主人家中不知怎么得到的,否则他不会在信中向我提到它。我还在信中向他转达了父亲对他的敬意。
星期六,星期日
威廉斯先生这两天跟往常一样都在这里,但是朱克斯太太仍然漠不关心地对待他。为了避免嫌疑,我让他们两人待在一起,我则上楼到我的内室里;当他在这里的大部分时间中,我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我从她那里得知,他与她发生了一场争吵。他在离开的时候告诉她,在他接到B先生对他的复信之前,他将不会来这个宅第打扰。“来得愈少愈好,”她答道。当她告诉我这件事时,我想我最好是保持沉默。
我深信,现在正在酝酿着一场灾祸;我要把信纸藏好,并将格外地小心。
星期一,星期二,我被监禁的第二十五天和第二十六天
我有比以前更为奇怪的事情要写。信差已经回来了,现在一切终于都暴露出来了!这个信差捎来了两封信,一封给朱克斯太太,一封给我;但是,就像绝顶聪明的人有时也会做错事情一样,由于信被折叠得一模一样,信封也被封得一模一样,结果给我的信,信封上却写着寄给朱克斯太太;给她的信,信封上却写着寄给我。可是这两封信的内容都同样可怕和可恶。
她把那封寄给我的信带到楼上来,说,“这是给您的信。我要向信差问几个问题,然后再来阅读那封同时寄给我的信。”
她下楼去了,我就在内室里把她给我的那封信打开,发现信封上写着“致帕梅拉·安德鲁斯姑娘”,但是当我把信封拆开看时,发现信的开头却写着朱克斯太太。我十分惊慌失措,但我想,这可能是个幸运的错误,我可能会发现一些事情。于是我就往下读到了这些可怕的内容:
“朱克斯太太,
“您来信所写的内容,使我感到非常纷乱不宁。一个由于我的恩宠才能得到这样优越待遇的女孩子,当我已对我的高尚人格向她作出极为有力的保证时,她为了逃避我,竟这样打定了主意,打算跟一个认识时间如此短促的家伙私奔,这是我一想起来就无法容忍的事。忘恩负义的人!我要把这个小丑的玩物①留待将来进行报复;我嘱咐您加倍防范,不要让她逃走。
①小丑指威廉斯,玩物指帕梅拉。古代英国王侯雇养的小丑(或称弄臣),手中拿一根手杖作为玩物。
“这封信我是派一位诚实的瑞士人送给您的;我在外出旅行时由他服侍;他是一个我可以依赖的人;让他成为您的助手;因为那位狡猾的人装出貌似天真与纯朴的样子,也许会在那几个跟您在一起工作的仆人中间拉帮结伙,就像她在这里曾经做过的那样。约翰·阿诺德是我过去信赖的人,我对他比对其他男仆都更为偏爱,可是事实表明,甚至连他也是个该诅咒的坏蛋;他应当为此受到应有的惩罚。
“至于那个见习修道士威廉斯,不用我嘱咐您当心提防;别让他见到这个孟浪的女孩子我已指示我的事务律师肖特先生立即把他投入监狱,因为他欠我的钱①;我本来打算把这笔债款一笔勾销,水远不要他偿还的。
①18世纪时,英国法律允许债权人有权把债务人投入监狱,直到债款还清为止。
“披着宗教外衣的伪君子!他怎么知道我企图对这个色彩鲜艳的小玩意儿做出不名誉的事来?如果他对一个他认为是清白无邪和处于危险中的人仅仅产生怜悯,除此之外并没怀有恶劣的动机,难道他就不该来劝导劝导我吗?就他的职务和我对他的恩惠来说,他这样做不才是更正当的吗?但是他不仅跟那个冒失的阴谋家相互勾结,竟想把我,他的恩人与最好的朋友排挤掉,由他来取而代之,而且还在西蒙·丹福德爵士全家人面前揭露我,向他们提出请求,当他把她从我家里弄走之后,请他们与我为敌,收容和保护这个策划阴谋的小女坏蛋。西蒙·丹福德爵士已经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我。可耻的请求!爱管闲事和卑鄙的干预者!他卑劣的动机是很容易猜测到的。他想把这个漂亮的白痴从另外的人手中抢走,他的动机比另外那个人的动机更加下流、更加荒淫无耻。这个忘恩负义的坏蛋!居然还想我提升他!这样邪恶、这样可憎的叛逆者必将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彻底的身败名裂,他是罪有应得!
“如果您不能信赖跟您在一起的其他仆人,我可靠的瑞士籍男仆科尔布兰德将会毫无保留地服从您。
“至于那个女孩子否认她曾鼓励他求婚,我不相信。毫无疑问,这个会说话的图画①尽管假装出天真、腼腆的样子,但却是愿意跟他私奔的。我现在彻头彻尾地恨她;虽然我本人将不会对她做什么事情,然而为了我要进行报复的缘故,为了我的荣誉已遭受损害的缘故,为了我的建议受到轻视的缘故,对她所做的任何事情,甚至是她最最害怕的事情,我都能忍心看见。那时她可能会听随厄运摆布,为失去她那异想天开的贞洁,对着树林虔诚地悲叹痛哭(这位想入非非的白痴装模作样,对她的贞洁是很自夸的)。
①会说话的图画是英国诗人兼政治家菲利普·悉尼爵士(Sir Philip Sidney,1554—1586年)在他的著作《诗的辩护》(Defence of Poetry)中,将诗与艺术进行比拟时使用的。
“我将与姐姐戴弗斯一起去伦敦;我只要能抽得出身来,我就将跟您在一起决定她的命运。在这同时,请加倍提防,因为我曾提醒您注意,这个天真无邪的人满脑子都是鬼点子。我是,等等。”
我刚刚把这封可怕的信读过一遍,朱克斯太太就极为惊慌地走上楼来,因为她猜想到发生的差错,她的信已到了我手中;她看到我把拆开的信拿在手中,几乎就要昏过去。
“您有什么权利看我的信!”她问,接着就把它从我手中抢过去。“您看,”她看着它,说,“信的顶端开头写着朱克斯太太,照理您就不应该再往下看。”“请别增加我的苦恼了,”我说,“我不久就不会妨碍你们的手脚了!这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这我永远也忍受不了。”然后我就扑倒在内室中的躺椅上痛哭起来。
她走出去了,念完信以后又重新回来。“唔,这确实是一封可悲的信,我对这感到遗憾;不过我过去就担心您对有些事太挑剔,太讲究,做得太过分了。”“请离开我,请离开我一会儿,朱克斯太太,”我说,“我说不出话来!”“可怜的心!”她说,“好吧,我一会儿再上来,希望那时看到您会好一些。不过,这里,请把您自己的信拿去吧。我希望您好,但这是个糟糕透顶的错误!”于是她就把那封给我的信放下。当时我没有心情去念它。啊,这个人!这个人!这个铁石心肠、残酷无情的人!有什么坏事你做不出来!
当我稍稍恢复过来时,我坐在那里反复思考着这封邪恶的信的内容,无心去念我自己的那封信。什么小丑的玩物呀,狡猾与孟浪的人呀,什么色彩鲜艳的小玩意,女坏蛋呀,会说话的图画呀,想入非非的白痴呀,这些恶劣的名称都是一些难以入耳的话,是你可怜的帕梅拉无法忍受的!我开始想,究竟我是否确实是个很没规矩的人,是否真没做过卑劣的事情。但我又想到主人已发现了可怜的约翰;想到西蒙爵士卑鄙的讨好行为,竟把威廉斯先生的事告诉了主人,而且主人已决定对威廉斯先生进行报复;对此我深感沮丧;我还想到可怕的科尔布兰德,想到主人竟会忍心看到对我所做的任何事情,我就更加垂头丧气;这时我快要透不过气来,仿佛连心律也失常了。还有,他将在三个星期内决定我的命运,这是多么可怕的话呀!哎呀,天哪!请在那个时间以前用雷电把我打死吧!要不就给我提供一个什么途径,让我逃避开这些即将来临的灾祸吧!
最后,我拿起那封信封上写着寄给朱克斯太太、但原先却是打算寄给我的信;我发现这封信比另一封要稍好一些。下面就是这封信的内容:
“刚愎、冒失、狡猾、但却愚蠢的帕梅拉,你做得真好,在为时不算太晚的时候,使我深信,我过去心肠太软,所以才错以为你是一面镜子,相信它反映出你羞怯、端庄与清白无暇的优秀品质。表里不一的伪君于!心灵卑劣的女孩子!使你产生忧虑的原因是身份,而不是男人。一个你已认识多年的人,在我善良母亲对你错误的宠爱下,一个可以说是与你一起养育大的人,你对他丝毫不能信任;但是一个你在最近几天以前从来也不认识的人,你却能与他相互勾结,朋比为奸,甚至策划与他私奔。我认为你是个心灵卑劣、忘恩负义、鲁莽轻率、出身低微的女孩子,我应该接连不断地这样骂你!
“当你希望往一条路走时,尽管我把你送往另一条路,以致引起你的忧虑,但是为了使你相信我决心高尚体面地对待你,我不是已经向你保证过,在没有取得你本人同意的情况下我将不接近你吗?然而你是怎样报答我的呢?你所遇到的第一个家伙,正当他未来生活的幸福依赖于我的恩惠时,你就先用巧妙的策略和迷人的脸蛋,引诱他冲破道义的一切约束,把对我的感激抛到九霄云外,然后你就利用他,收买他,并鲁莽轻率地以身相委!
“既然你不信任我,那么我在道义上对你就不再担负什么责任了。不久你将会发现,你在对待一个人上面犯了多大的错误,他曾经一度是
你感情深厚与仁心善意的朋友”
多么残酷无情的谴责啊!心灵卑劣,出身低微,鲁莽轻率。如果说我出身低微,那么我的心灵却不是卑劣的。尽管他认为自己身份高贵,但我要说,他的心灵才是卑劣的。他说,使我产生忧虑的原因是身份而不是男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过去错以为我是一面镜子,反映出我羞怯、端庄与清白无瑕的优秀品质!他究竟有什么权利来评断我的是非长短?因为他认为我是端庄与清白的,于是他就要想法让我成为厚颜无耻和犯有罪过的人。
我敢说,他亲爱的母亲,善良的老夫人过去没有、直到今天也不会认为,她对我的恩惠是错误的;如果她了解到,他对她可怜的小女仆做下了这些卑劣的勾当,那她会对他怎样想,这倒是我知道的。
可以说是与我一起养育大的!邪恶怎么会使一个高傲的人这样甘愿降低自己的身价呢!与他一起养育大的!他怎么能这样说!他不是到国外去了一些时候吗?最近他在家里是怎样用蔑视的眼光来看我的呢?在他那傲慢的眼光注视下,那个卑贱的女孩子是怎样害怕得快要浑身哆嗦的啊?每当他到老夫人房间里来看望她时,虽然她嘱咐我留下,但我总是想尽办法找个借口,尽量从她身边离开。什么与他一起养育大的!请注意,——与他一起养育大的!他满可以说,那担惊受怕的可怜鸽子是和鹰一起养育大的!他的眼睛就像鹰的一样!我确实认为,他的心也像鹰一样残酷!心灵低劣!他说我心灵低劣是说错了。鲁莽的性格,他在我身上是找不到的、忘恩负义!如果我会忘恩负义,我将憎恶我自己。出身低微,从一个有身份的先生嘴中说出这种责备的话来是多么可怜!如果说我的出身是低微的,那么我却是清白正派的;就这一点来说,我比那些出身高贵、但却不清白正派的人要好。什么他曾引起我的忧虑;他有什么权利引起我忧虑;当我希望往一条路走。前往你们,亲爱的、道德高尚的父母亲那里时,他有什么权利把我送往另一条路,送到他邪恶的宅第和卑劣的女人手中呢?我所遇见的第一个家伙伙!我不屑理睬他的指责!他把你们的帕梅拉看错了。我对威廉斯先生的看法我已写过,你们是知道的;如果你和我的母亲,以及我自己的心认为我是无罪的,那么我还在乎什么呢?——我几乎都要把这些话说出来了。但是这些都是事后细细思考之后所产生的感想。当我最初读到他的信时,我的心几乎要碎了。
我想要做的一切只是想要保护我的贞洁;为了进行必要的自卫,我不得不想出那些可怕的小小计策(它们使他那些高超、邪恶的阴谋诡计不能得逞了);但他却因此认为我狡猾、鲁莽和忘恩负义。哎呀,我的天哪!我自言自语道,我这是什么样的命运啊!
朱克斯太太又上楼走到我跟前时,发现我泪流满面。我想,她似乎已被感动得产生出一些怜悯心来。我觉得我现在已完全受她控制,不应当去惹她生气,因此就说,“我现在看到,要想跟厄运进行斗争,要想跟暴虐主人的高超诡计进行斗争是徒劳无益的。我将把自己托付给上帝,我希望他仍旧会保护我。但是您看,这个可怜的威廉斯先生是怎样受到牵连和断送前程的。我很遗憾,我成了他身败名裂的根由;可怜而又可怜的人!他受到了这样的连累,而且是为了我的缘故!但是,如果您相信我,”我说,“我并没有对他的求婚给予鼓励;我相信,他认为要拯救我,结婚是唯一高尚体面的途径,要是他不这样想,那他是不会向我求婚的。他这样做的唯一动机,是出于高尚的道德和怜悯一个处于痛苦之中的人。他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呢?您知道我境况贫寒,无依无靠。我唯一恳求您做的是,让这位品德高尚的先生知道主人的愤怒,让他逃往国外,以免被投入监狱;这同样可以达到主人的目的,因为那会同样有效地阻止他来帮助我,就像他在监狱中一样。”
“您请求我做任何事情,”她说,“只要它属于我的权力范围之内,与我的责任和我受到的信任又不相矛盾,那我就会去做,因为我为你们两人都感到难过。但是,毫无疑问,我将不会跟他通信,也不允许你这样做。”
我想要跟她谈谈一种比她所提到的责任更高的责任,这种更高的责任将使她感到有必要去帮助那些遭受痛苦和清白无辜的人,将不允许她不顾一切地去执行主人的命令,做出无法无天的暴虐行为;但是她明白无误地嘱咐我在这方面不要吭声,因为企图说服她,要她辜负她所受的信任是枉费心机。“我想要劝您的只是,”她说,“安下心来,把您所有那些想要逃走的阴谋诡计统统收起来,并把我当成您的朋友,不要让我有理由怀疑您;因为我以赤胆忠心对待主人而自豪。威廉斯先生和你两人都采取了一些奇怪而狡猾的诡计,因此虽然我认为你们很少见面,但他承认,你们两人已取得了很大的进展。我必须比过去更加细心周到才是。”
这一点使我倍感忧虑;因为我担心,我将比以前受到更为严密的监视。
“唔,”我说,“既然由于这桩奇怪的意外事故,我已发现了主人给您写的那封可怕的信,那就让我把它再看一遍吧,这样我就可以熟记它,并对痛苦做好思想准备,将来灾难临头也就可以不以为怪了。”“那么,”她说,“也让我把您的信再念一遍吧。”我就把我的信给了她,她则把她的信借给了我;经她允许,我把那封信抄了个副本;因为就像我刚才所说,有了它,我就会对最坏的结果做好准备。我抄完之后,把它钉在躺椅的头上。“我就这样来利用您这封十分讨厌的信的抄件,”我说,“您将会常常在这里发现,我的眼泪已把它流湿了。”
她说,她将下楼去吩咐做晚饭;晚饭做好后,她坚持我陪她一道去吃。我本想找个借口不去,但是她装出一副命令的神态,我就只好服从了。我一走到楼下,她就拉着我的手,把我介绍给那位我这一生中所见到过的最为丑恶的妖怪。“这是科尔布兰德先生,”她说,“这是您漂亮的被监护人,也是我的;让我们设法让她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轻松自在。”他鞠了个躬,装出他那副外国人的怪相,并似乎暗自庆幸!然后用拙劣的英语对我说,我受到世界上最优秀的先生爱慕,这是很幸福的!我感到十分恐怖;亲爱的父亲和母亲,我在这里将把他的外貌向你们描述一番,你们今后如能看到这封信,那就会判断我这时是否有理由感到恐怖,特别是我原先不知道他会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就身材来说,他是一个巨人,比你们的邻居哈里·莫里奇要高好多;他的骨骼很大,但瘦削如柴,并有一只手——我这一生中从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手。他的眼睛很大,瞪着看人,就像曾经惊吓过我的那条公牛的眼睛一样;他的颚骨很大,向前突出;眉毛悬垂在眼睛上面;前额上有两块很大的伤疤,左颊上还有一块;连鬓胡子一大片;嘴巴非常宽阔;嘴唇肥厚,即使沉默不语时也难以把那又长又黄的牙齿遮盖住,因此他经常龇牙咧嘴、丑恶地笑着;头发又长又可怕,经过梳理后用一只很大的黑袋套住;又长又丑的脖子上系着一条黑色的绉纱颈饰;喉咙上有个什么突出的东西,我可以说就像粉瘤一样。至于其他方面,他的衣服穿得很讲究;身上佩着一柄剑,剑柄上装饰着一个肮脏的红色花结;皮制的袜带紧紧地扣在膝盖下面;他的一只脚几乎跟我的胳膊一样长——我真的这样想。
“我把这位姑娘吓坏了,”他说,并想要离开;但她不许他走。
我跟他在一起坐了不久,就上楼到我的内室里来。我坐在餐桌旁时一直感到心痛难受,因为我看到他时不由地会战栗。这畜生般的女人虽然知道在这之前我的痛苦就已很大,来了这个人我的痛苦就更增加了,但她无疑是故意让我感到恐怖的;它也确实产生了效果;因为我上床睡觉时,除了他那丑恶的外貌和主人更为丑恶的行为外,不能想到别的事情。这些思想深深地影响了我,结果我梦见他们两人怀着最恶劣的企图全都来到我的床边;我惊醒过来,从床上跳了出来。朱克斯太太被我吓了一跳。我把梦告诉了她。这邪恶的人只是哈哈大笑,井说,我所害怕的只不过是一个梦罢了;等到它已过去、我完全清醒以后,我也会像她这样哈哈大笑的。世界上可曾有过这样可恶的女坏蛋吗?
现在我已进入星期三结尾的时候,这是我被监禁的第二十七天
可怜的威廉斯先生已被真正逮捕,并送往斯坦福。不幸的人!他过分的疏忽大意与直言不讳已把我们两人都断送了!我当时正确地相信,我们不应当耽误片刻时间,但是他却有些生气,认为我太性急了,然后是他那致命的坦白承认和主人可恶的手段。我们两人将会落得个什么样的结果啊!
我现在的处境是令人沮丧的:我既没有朋友也没有钱;如果我真正走出了这座宅第,那我也不认识道路,连一步也不认识。可是即使让公牛、熊、狮子、老虎、还有那更坏的——虚伪、奸刁、欺诈的男人挡住我的道路,我认为那也不比我现在的处境更为危险;因为我对他所说的那三个星期已经绝望;既然他现在怒火万丈,井已对可怜的威廉斯进行报复,那他很可能在去伦敦之前就会到林肯郡来的。不过,尽管我的处境这样艰难,我刚才还是想出了一个计策。
我的计划是这样:我将尽量设法让朱克斯太太比我先睡;当我坐在内室里,房门被锁着时,她时常比我先睡。她的头一阵睡眠通常很深沉;她一开始熟睡,从不会不发出鼾声来引起别人注意。如果在她打鼾时我能从窗子的两根铁条中间钻出去(因为你们知道,我的身子很细长;我已经试过,发现我能把头钻进去),那么我就能落在下面的铅皮屋顶上,铅皮屋顶与窗子之间的距离比我的身子稍稍高一点儿。这个铅皮屋顶盖在一个小小的起居室上,它在夏季是用于避暑的;从这个避暑起居室出去正好通向花园;由于我的身子很轻,铅皮屋顶高地面又不高,所以我很容易就能从铅皮屋顶跳下去;这样我就将会进入花园,并不难使用我身上的钥匙去打开后门,走出屋外。我还想好另外一个应付办法;愿善良的上帝让我成功地想出这些善意的计策来吧!
我曾经念过一位伟大船长的故事。他身陷危险时,曾从船上跳进海中;当他游泳时,敌人用弓箭射他,他就把上衣解开脱下,从另一条道路游去;敌人的短矛和箭部射到他的外衣上,而他却逃之夭夭活了下来,欢庆他对敌人所取得的胜利。因此我将把外面的裙子脱下,跟围巾一起扔进池塘;因为他们没看到我,在其他地方又找不到我时,很可能会向池塘跑去,猜想我已投水自尽了;当他们看到我的一些衣服正漂浮在水面时,他们将会去从事打捞,而这池塘是很大的。也许在早晨才会发现我不在,这样就会使我有机会离开很远的一段路,因为我相信我一走出门就会拔腿飞跑。这样我相信上帝将会指导我,使我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亲爱的父母亲!当你们读到这里时请不要惊恐!但是在你们读到它以前,一切都将过去了;因此上帝将会指导我,让我得到最好的结果。我将把我所写的东西埋在花园里,因为我担心我会逃不走;如果我不能逃出去,那么毫无疑问,我就将被搜查,并受到可怕的虐待。因此我现在就写到这里为止,以便准备我所策划的事情。啊,遭受压迫、清白无辜的人们的仁慈保护者!请让您可怜的侍女所作的这最后努力取得成功吧;这样我就可以从那狡猾的诡计与圈套中逃走了(这诡计与圈套现已开始布置,是要让我陷进去的);除了这次尝试外,我看就没有其他途径可以逃脱了。啊,不论我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都请保佑我亲爱的父母亲,并请保护可怜的威廉斯先生,不要让他身败名裂吧!因为他在认识我之前是幸福的。
刚才,就在刚才!我听到朱克斯太太在酒醉的时候,向可怕的科尔布兰德承认,对可怜的威廉斯先生进行抢劫是由她策划,并由马夫和一位帮手执行的,目的是要想从他身上搜到我的信,但他们实际上并没有搜到。他们现在正对这段悲惨的经历哈哈大笑,却没料到我已偷听到了。啊,我的心感到多么悲痛!因为这些坏蛋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十一点钟以后
朱克斯太太上楼来,并上床睡觉了;她嘱咐我在她睡后别待得太久。啊,我在等待这个奸诈的畜生死沉沉地睡去!我从没有看见她喝得这样烂醉如泥的,这给我带来了希望。我又试了一试,发现我的头能从铁条中间穿过去。我现在已经完全做好了准备。我希望很快就能听到她睡熟后发出的鼾声;现在我将把我最后所写的这些信和其他的信封好,并把我的一切托交给上帝!愿上帝再一次保佑你们俩!并让我们能幸福地团聚!如果不是在这个世界上,那就在他的天国中团聚吧!阿门。
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星期日,我痛苦生活的
第二十八天,第二十九天,第三十天和第三十一天
确实痛苦啊!因为我依旧在这里!一切都变得愈来愈糟糕了!啊,不幸的帕梅拉啊!没有留下任何希望,我苦心构思的所有计划都已彻底失败了!不过,亲爱的父母亲,你们可以同我一道,从我这深深陷入的痛苦中有所告慰,因为你们可怜的孩子,已经从一个更坏的敌人手中逃出来了,这个敌人是她以前从未见过、想过,而且几乎是不能抵抗的。我指的是同时存在于她心中的软弱消沉与自以为是。如果不是上帝出于仁慈进行干预,这些就会使她陷于永久的毁灭了。
我有机会时将会继续进行这可悲的叙述;在我现在这个看守得加倍严密的内室中,笔和墨水是我唯一能用来消磨时间的东西。我确实非常虚弱无力,直到昨晚以前,我连一支笔也握不起来。
当我要动身到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的时候,除了身上的衣服外,只带了一件汗衫、两块头巾、两顶便帽,我把它们都装在衣袋里(因为我不能带很多东西来拖累自己);我还带了全部的钱(不过五六个先令而已)。我钻出了窗外,那不是没有经过一些困难的,肩膀和屁股都曾被稍稍卡住,难以很快通过。但是只要可能,我决心出去。从窗子到铅皮屋顶的距离比我原先想象的要大些,我担心已把脚脖子扭伤了;从铅皮屋顶到地面的距离更大;我所受的这点伤还不至于妨碍按原定意图行事。到了花园后,我先把信件藏在一丛玫瑰下面,并用一些泥土加以覆盖;我希望它们现在仍藏在那里。然后我急急忙忙向池塘跑去。正当我从屋子里出来时,时钟敲了十二下;这是个黑暗多雾的夜间,而且很冷;但是我当时没有感觉到。
我来到池塘边,按照原先的打算,把外面的裙子、头巾和钉有花结及带回耳的便帽扔了下去;然后跑到后门,从衣袋中掏出钥匙,这时心一直在怦怦跳动,仿佛它想挤出一条路,穿过胸衣跳出来似的。但是当我发现钥匙不能把锁打开时,我是多么大失所望啊!原来这个女坏蛋已把那老锁取下,换上了一把新的!我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我相信情况确实如此为止。可是我在摸索时,发现门的另一边还有一把挂锁,这时我的心情是多么消沉沮丧啊!我悲伤与慌乱地倒在地上,一时不能动弹。但是恐怖不久就唤醒了我的决心;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逃走,那么我这次想要逃走的企图就足以提供口实,使那女人可以对我进行极为粗暴的侮辱,并使主人可以对我进行极为残酷的虐待;而且会促使他更快地来到这里,实现他那可怕的意图。因此我决心,只要可能,就从墙上爬过去,但是墙很高,除了依靠门上一个很粗根结实的把手帮助外,没有其他希望可以翻越过去。于是,我就踩在把手和一把大锁上面向上爬,用手攀到门的顶部,这门并不是紧贴着墙关上的;这时,我没想到我能这样顺利地爬上来,就赶快用手抓住墙顶,但是,哎呀,我是多么不幸!倒霉极了!可怜的帕梅拉逃不出去了!墙已老旧,当我正想要跳一下爬上去的时候,我抓着的一块砖松动了,于是我就掉了下来,有一块砖重重地打在我的头上,把我打得头晕目眩,胫骨和踝骨都跌破了,一只鞋的后跟也脱落了。
我就在这样可怕的状态中平躺在地上,躺了五六分钟;然后我试着站起来,但又晕倒两三次。左边的屁股与肩膀跌伤得很厉害,感到很痛;头上流血,一直流到脖子上,由于被砖打中,我感觉到头上疼得厉害。然而我没有把这些伤痛看得很重,就用膝盖和双手爬了好长一段路去寻找梯子;这副梯子这时我刚刚记起,两天前还靠在墙上,园丁曾经站在梯子上把从墙上松下来的一株油桃树枝钉牢;但这时我却找不到梯子。于是我想,悲惨不幸的帕梅拉现在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哪!接着我又感到,要是能重新回到我的内室就好了;我懊悔我所作的这次尝试;我现在指责它是轻率的,因为它没有成功。
愿上帝宽恕我吧!但就在这时我脑中产生了一个想法!我一想到它全身都颤抖!我想到我将会受到虐待,心中产生了种种忧虑,说实在的,这种忧虑几乎要造成我永远的不幸!啊亲爱而又亲爱的父母亲,请原谅你们可怜的孩子吧!由于我当时十分悲观失望,我就向前爬着,直到两只摇摇晃晃的腿能够站立起来为止;然后我就一瘸一拐地走着!除了投身到池塘里、结束我在这个世界上所感到的恐怖,我还能做什么呢?啊!如果上帝的仁慈当时没有制止我,那我就会发现这种恐怖将在不幸的永恒中无限地增大了。
因为现在我已经逃脱了这个诱惑,所以我将把我在这个可怕时刻中内心的斗争告诉你们,这样我们可以赞美上帝的仁慈,它使我得到了挽救,使我仍然在那可怕深渊的这一边①;如果进入了那个深渊,那就不可能再回来了。
①可怕深渊指死亡;这一边指生存。
从那时以来我一直在想,我当时受伤得很厉害,这对我倒是件好事,因为它使我花较长的时间才到达水池边,并使我有时间来稍稍进行思考,让上帝仁慈的一束光线照射到我蒙昧无知的心上;因此当我到达池塘边时,我在倾斜的岸边坐下,开始对我悲惨不幸的状况进行仔细的考虑。我是这样独自进行推理的:
帕梅拉,在你进行可怕的一跳之前,请在这里稍稍停下来想一想,你将要做什么事情;并请考虑一下,如果你不能从这邪恶的宅第中逃走,那么,当你住在里面的时候,是不是就没有其他道路,就没有希望从威胁着你的灾祸中避开呢!
这时我进行考虑;当我把能产生希望的各种事情都从心头抛开之后,我看不到避开这种灾祸的可能性。一个邪恶的女人,丝毫没有怜悯心!那位可怕的科尔布兰德刚刚来到这里,他是一位可恶的教唆者!一个心怀愤怒与怨恨的主人,现在恨我,井用极为恶劣的手段来威胁我!现在我面前还有机会从他们的各种迫害中脱身,但不久我就极有可能连这样的机会也被剥夺了。痛苦的人呀,我自言自语道,仁慈的上帝知道你是多么清白无辜地遭罪受害,而那些人是决意要糟蹋你的,你除了投身到仁慈的上帝面前,避开那些人冷酷无情的邪恶外,还能做什么呢?
然后我又想(啊,这想法一定是魔鬼唆使我产生的,因为它十分有安慰作用,并对我有很大的影响力),这些邪恶的坏蛋们虽然现在没有悔恨,对我也没有怜悔心,但将会受到感动,因而会哀叹他们所干下的坏事。当他们看到悲惨不幸的帕梅拉尸体从池塘中捞出到还有露水的岸上,气息完全断绝地躺在他们脚边时,他们将会感到懊悔来缓和一下他们冷酷的心情。(现在他们心中是根本没有懊悔的!)主人,愤怒的主人,那时将会忘记他的怨恨,说,“哎呀!”这时可能还会绞扭着双手。“这是不幸的帕梅拉!我毫无理由地把她这样迫害与摧残了!我现在确实看到,她守身如玉,把贞洁看得比生命还重,可怜的女孩子!她并不是个言行不一的伪君子,并不是个欺骗者,而确实像她本人自称的那样,是个清白无邪的人!”
然后,我想到,他也许会在遭他迫害的仆人尸体上洒下几滴眼泪;虽然他为了掩饰他本人的罪过,可能对外宣称,我是由于爱上可怜的威廉斯先生,悲观绝望而死去的,可是他在内心中将会感到悲痛,并会嘱咐为我举行一个像样的葬礼,使我,或说得更正确些,使我这个肉体的部分免于被绑到可怕的火刑柱上在公路上火葬①;我父亲邻居中的青年男女将会怜悯可怜的帕梅拉!但是我不希望我将是他们民谣与哀歌的题材;为了我亲爱的父亲与母亲的缘故,我只希望我很快就会湮没无闻!
①英国古时把自杀者运到公路旁绑在柱上,周围堆满木柴燃烧。
我深深地沉溺在这个悲哀的想法当中,因此有一次我站起来想投入池塘,但我的伤痛又使我的行动缓慢下来;我想,悲惨不幸的帕梅拉,你想要做什么?虽然在你没有远见的眼中,前途是一片黑暗,但甚至当人所能想出的一切方法都已失败时,你怎么知道上帝可能为你做的事情呢?万能的上帝如果没有使我有力量来跟这些痛苦进行斗争,那么他是不会让我遭受这些痛苦的;如果我理所应当地尽了我的力量,那么情况将会怎样呢?我最害怕我那怒气冲冲与玩弄阴谋的主人来到这里,但是谁知道他的来到会比他派出的那些爪牙对我更好呢(因为他以前就曾把我置于他的控制之下,但我却已经逃脱了)?他的那些爪牙们为了得到他的钱,对他交给他们的邪恶任务是忠心耿耿地去完成的,而且正因为受到这样的委托,加上他们长期习惯于为非作歹,不顾良心责备,所以就变得铁石心肠了。但上帝能在瞬息之间触动他的心弦,把他感化过来。即使这些情况都没有发生,那么如果我下定了决心,我还是可以采用其他方法来结束我的生命的。
但是另一方面,我心里想,当我按照原先的考虑,值得称许地想法逃走时,我却负了重伤;谁知道这些重伤不会让我眼下就得到一个好机会:即把我这纯洁、无罪的生命交给赋予它的仁慈上帝呢?①
①意即我可能因重伤而致死。按照基督教的说法,生命是上帝赋予的。
可是这时我又想,你尽管自以为是,可是谁把支配你生命的权力交给了你呢?我自言自语道,谁允许你结束你的生命呢?难道不是由于你思想上软弱消沉,才使你灰心绝望,认为已经没有高尚体面的方式可以用来保全生命了吗?你怎么知道,上帝通过你现在所经受的考验,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呢?难道你想限制上帝的意志,说,“我只能忍受这么多,再多就不能忍受了”吗?难道你敢说,如果考验增多并继续进行下去,那你就宁愿死去也不再忍受了吗?约瑟不正是由于受到不公道的监禁反而得到晋升的吗?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