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学员干警起身，“我们在工作中常见的是“故意”，例如“故意伤害”，这是刑法里的罪名。还有“蓄意”，一般是形容犯罪分子在实施犯罪前有准备有预谋。这个“恶意”，在正式条文里好像没用过。”
宋哲举手，“我认为“恶意”就是不良的企图，出发点就是恶，就像故意杀人，这就是一种把恶意变为犯罪事实的行为。所有的恶性犯罪都应该是犯罪分子“恶意”的体现。”
学员干警道：“那“恶意”不就是犯罪动机吗？”
宋哲摇头，“不一样，动机是客观原因，而“恶意”是一种态度或取向，这两者结合才会驱动犯罪行为。”
刘顺奎低声说：“这还不好理解，我喜欢别人老婆这叫动机，但我有贼心没贼胆、想想拉倒，这就不具备恶意。”
卫国平明显听不进去，想走又不敢。
吴克很满意的看着众人，“大家刚才探讨的“恶意”，都是集中在犯罪分子身上。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在办案过程中也有“恶意”？”
大家纷纷交头接耳，“警察怎么会有恶意呢？”
“包青天大家都看过吧？”吴克稍一提气，竟冷不丁的唱了两句，“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难得吴克不那么严肃，大伙儿都笑了。
吴克眯眯眼，“别光笑，你们希不希望自已也能像他一样惩恶扬善、匡扶正义？”
干警们纷纷点头。
吴克道：“没错，一腔热血，嫉恶如仇，这不但是我们很多人选择警察这个职业的动力，也是我们在座每一个同志的追求。但恰恰是这种情绪，往往会在无形中催生我说的这种‘恶意’。”l
大家都被他的话吸引了，全神贯注地听讲。
另一个学员提问，“老师，您说的恶意具体的表现是什么？”
“千百年来，历朝历代所用的侦办思路，都属于“有罪推定”，也就是先假定这个人有罪，然后按照这个逻辑去办案，可内心一旦认定了一个犯罪分子之后，所有能加固你这个逻辑的线索，再小都会被你放大成证据，而与你这个逻辑相悖的线索，再大你都会怀疑、推翻，甚至无视。”
卫国平有点坐立不安，刘顺奎赶紧小声提醒，“吴克专门留你，你装也装一下。”
卫国平也低声回，“我这还一屁股事儿呢，再说也没看出这堂课跟我有啥关系啊。”
两人正说着话，台上的吴克忽然喊道：“卫国平！”
卫国平下意识回答，“到！”
全场都回头看他，卫国平这才发现只有自已穿着便装，多少有点尴尬。
吴克略微扬头，“你怎么看待我们所说的这个‘恶意’？”
卫国平明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有认识的人调侃他，“卫队，下课抄作业一百遍吧。”
一人调笑众人乐，卫国平略微有点囧。
吴克往下压压手，“或者我问的再简单一点吧，就你个人来说，在办案过程中有没有过因为这种特殊的“恶意”而出现过判断失误？”
这话一出，台下的学员们谁都不敢继续说笑，都觉得这问题太不留情面了。
卫国平多少有些不自在，但还点了点头。
“我没听到你的回答，有还是没有？”
卫国平大声道：“有！”
吴克赞许地看了看他，“很好！要消除“恶意”要先敢于承认自已有“恶意”，卫国平很真诚、也很勇敢！”本来以为处处针对自已的吴克，没想到说出了这番话，倒是让卫国平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
“对于一个警察来说，勇敢不光表现在奋不顾身、舍生忘死，还表现在勇于反思、勇于打破自已、推翻自已。而人最难做到的就是否定自已，这个过程当然很痛苦，折磨程度不亚于没日没夜的蹲点、大海捞针地排查、甚至是流血流汗的抓捕，但这却也是我们作为警察必须完成的一课！做不到这一点，很难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警察！”
学员们都摒心静气地听着，连卫国平也露出之前没有的严肃和认真。
“破案不是为了证明自已的对错、而是为了追求真相，为了这个目的、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推翻的！包括我们自认为最无懈可击、最确认无疑的东西，只有敢于推翻它，才能更接近真相，而这才是我们工作的本质！请大家在追求正义的过程中牢牢记住——没有真相，就没有正义可言！”
全场掌声雷动。
卫国平第一次对这个‘对头’充满了由衷的钦佩和尊敬。
（1996年3月，在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进行修改时，在第十二条明确规定“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 在公安机关的司法实践中，“人犯”一词也被改为“犯罪嫌疑人”，沿用至今。）
这堂课让卫国平重新认识了吴克，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他觉得心中那份沉重正在逐渐释怀，办公室内，专案组的干警们正在激烈的争论关于薛家键的问题。
“我觉得还是要把所有证据再复查一遍，保不齐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那个目击者说话颠三倒四的，本身就有点可疑，要不咱再探探他。”
“你们能不能客观点？非要证明你们队长是对的才甘心？”
卫国平带着刘顺奎出现了，大家立刻安静了下来，卫国平道：“同志们，我之前因为个人的一些原因，非要把88年的旧案跟碎尸案合并侦办、甚至认定薛家健就是凶手，哪怕证据都摆在眼前了我还在钻了牛角尖——十分对不起。”话毕，卫国平给大家鞠了一躬。
汤志远有些拘谨，“队长你别这样。”
卫国平很诚恳地看着众人，“我现在正式宣布排除88年系列杀人案与本案的关系，薛家健也以性侵为方向另案侦破。”
“那碎尸案呢？”
卫国平道：“进行大面积指纹采集和对比，同时再深挖余爱芹的社会关系，一句话，从头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