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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吉特不知道第七节课他究竟干了什么。.6

作者:美-劳伦·奥利弗/译者:孙璐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59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开派对呢?”我问,只想让他不停地说下去。

他勉强地笑笑,“我觉得如果开个派对,你就会来。”

我感到一阵尴尬,连脚趾都能感觉到燥热。他的回答非常出乎意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他看上去并不觉得不好意思,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我。真是典型的肯特。他从来不明白那样说话是不恰当的。

沉默还在延续,我只好没话找话:“这间屋子白天的时候光线一定很充足。”

肯特笑了。“这里就像是位于太阳中间一样。”

又是沉默。我们仍然听得到音乐,但感觉闷声闷气的,似乎离我们好几英里远。我喜欢这样。

“听着。”我试图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喉咙却有些肿胀,“我很抱歉刚才的事情,我真的——谢谢你让我感觉好了一些。我很抱歉,我总是……”最后,我终究无法说出口——我很抱歉,我总是表现得很糟糕,我很抱歉,我做了一些错事。

“我之前说的话是认真的,”肯特平静地说,“关于你的头发。”

他动了动——向我这边靠近了一点——我蓦然意识到,自己和肯特·迈克弗勒坐在一间洒满月光的屋子里。

“我该走了。”我站起来,仍然有点站立不稳,歪斜着身子。

“哎。”肯特也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扶住我。“你确定自己没事?”

“我——”我突然想起自己不知道去哪儿,而且,无论到哪儿,都没人送我去。我受不了塔拉对我咧着嘴笑,更不用考虑琳赛——情况可怕得有点滑稽,我迅速笑了一声,“我不想回家。”

肯特没有问原因。我挺感激。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他的轮廓蒙上一层月光,像是在燃烧。

“你可以……”他吞了一下口水,“你可以一直待在这儿。”

我盯着他。感谢上帝,屋里是黑的。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样的。

他结巴起来,“不是,不是像那样,和我待在一起。显然不是。我的意思是——呃,我们有几间客房,床是铺好的,干净的床单,当然,我们不会把它们扔在那儿,在人们——”

“好的。”

“……用完之后,那会很脏的。我们实际上雇了个女管家,她一星期来两次,而且——”

“肯特?我说好的。我的意思是,我愿意留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嘴巴张着,好像以为听错了。接着,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成拳头再伸开,把手举起来再放到大腿上。“当然,是的,不,没问题。”

可是,过了一分钟,他还是没动,只是站在那儿看我。燥热回来了,不过这次我只有头部发热,周围的东西看上去很模糊,很遥远。我的眼皮突然间很沉重。

“你累了。”他说,他的声音又变得柔软了。

“漫长的一天。”我说。

“来吧。”他伸出手,我想也没想就抓住了它。他的手温暖而干燥,领着我走向房子更深处,远离音乐,走进暗影,我闭上眼,想起他的手曾经滑进我的手掌,轻声耳语:别听它们的,继续向前走,抬起头。时间似乎静止了。我不再感觉这很疯狂——我和肯特·迈克弗勒手拉着手,任由他把我带到某个地方——我觉得很自然。

音乐完全消失了。周围非常安静。我们踩在地毯上,脚步几乎没有声音,经过的每个房间里似乎都有一张月光与黑暗交织而成的网。房子里闻起来有一种抛光打磨过的木料和雨水的味道,有点像烟囱里冒出的烟味,似乎什么人刚刚生起一堆火,我想着,这座房子真是个完美的童话故事。

“这边走。”肯特说,他推开一扇门——门在铰链上发出“吱呀”的声音——我听见他在墙上摸索电灯开关。

“别。”我说。

他迟疑了,“不开灯?”

“不开灯。”

他非常缓慢地把我领进屋内,里面一团漆黑。我几乎看不清他肩膀的轮廓。

“床在这儿。”

我任由他把自己拉过去。我们之间只有几英尺,我仿佛能在黑暗中感觉到他的表情,黑暗似乎能描摹出他的形状。我们仍然拉着手,不过,现在还脸对着脸。我从未意识到他有多高:至少比我高四英寸。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最为奇特的热量,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向外辐射,我的手指刺痛起来。

“你的皮肤,”我说,几乎是轻声耳语,“很热。”

“它总是这样。”他说。黑暗中,什么东西发出沙沙的声音,我知道他在移动胳膊,他的手指在离我的脸只有半英寸的地方摇摆不定,我好像能看见它们,燃烧着,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放下胳膊,把那股温暖也带走了。

这真是最奇怪的事情,和肯特·迈克弗勒站在一间完全黑暗的屋子里——这房间可能被埋在地下了——我感觉身体内部有一点极小、极细微的火花,这点小火苗从胃的底部升起,让我不再害怕。

“柜子里有多余的毯子。”他说,他的嘴唇就在我脸颊旁边。

“谢谢你。”我轻声说。

我上床之后他才离开。出去之前,他把毯子围在我的肩膀周围,似乎这很自然,似乎在我的一生里,他每晚都会这样送我进入梦乡。典型的肯特·迈克弗勒。

第五部分 就是这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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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努力寻找答案,虽然我也不相信自己会重生,但我要证明自己是个好人,我也不得不证明自己值得让生活继续。

你看,那时我仍然在寻找答案,我仍然想知道原因。好像有人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好像任何答案都会让我感到满足。

不是那时,而是以后,我开始思考时间,想象着它是如何移动、消逝和永远向前奔流的,秒变为分,分变为日,日变为年。时间是一条只朝着一个方向永恒流动的河,我们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在河里游泳,借着河水的力量前进。

我的看法是:也许你经得起等待,也许对你来说,还有一个明天,或者有一千个明天,甚至三千个,一万个,有这么多时间供你驱遣,它们好像你手上玩着的硬币,有那么多时间供你浪费。

但是,对于我们中的某些人来说,只有今天。而且,事实是,你永远不会真的知道自己是否属于这类人。

我喘息着醒来,闹钟带我脱离了黑暗,似乎从某个深邃的湖底将我救起。

这是我第五次从二月十二日的早晨醒来,但是,今天的我如释重负。我关掉闹钟,躺在床上,看着乳白色的晨曦慢慢爬上墙壁,等待心跳恢复正常。一片阳光射在琳赛给我做的拼贴画上,她在底部用粉红色荧光笔写着:永远爱你。今天,琳赛和我又是朋友了。今天,没人对我生气。今天,我没有吻过戴姆勒先生或者独自坐在某个派对上揉眼睛。

好吧,不完全是孤身一人。我想象着阳光渐渐充满肯特家的房子的情景,如同泛起金色泡沫的香槟。

躺在那儿,我脑子里开始列出一串自己一生中想要做的事的清单,好像它们还有可能成为现实。大部分条目都非常愚蠢和疯狂,但是我不这么想,只是一直列下去,似乎这比写去食品店的购物清单要容易得多。乘坐私人喷气式飞机。在巴黎的面包店吃一个法式烘焙的羊角面包。骑上一匹马,从康涅狄格州一路跑到加利福尼亚,只在沿路最好的旅馆住宿。有些条目简单一些:带伊奇去鹅头角——我在唯一一次离家出走的时候发现的地方。晚餐时叫Fat

Feast外卖——一个培根芝士汉堡、一杯奶昔,还有一整盘芝士薯条——然后,毫无压力地把它们吃光,就像我每年在生日宴会上做的那样。下雨时跑出去乱转。在床上吃黄油炒蛋。

这时,伊奇偷偷溜进我的房间,跳到床上和我躺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冷静了下来。

“妈妈说你得上学了。”伊奇说,头枕在我肩膀上。

“我不去学校。”

就这样:就是这么开始。我生命中最美好——和最糟糕——的日子,应该从说这五个字开始。

我抓着伊奇的肚子挠她痒痒。她还是坚持要穿那件旧“探险家朵拉”的T恤,但这衣服太小了,在她肚子上勒出一道粉红印儿——这儿有她全身唯一一块肥肉。她尖叫着笑起来,滚到一边。

“住手,萨姆。听着,住手!”

伊奇蜷缩起身子,笑着,四处乱窜。这时,我妈来到门口。

“现在是6:45。”她站在那儿,两只脚正好落在我多年前画的红线以外,“琳赛随时都会来。”

伊奇把我的手打到一边,坐了起来,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我以前从没注意到,但是她看上去真的很像我妈。这让我悲哀了一阵。我希望她更像我一些。“萨姆挠我痒痒。”

“萨姆要迟到了,你也是,伊奇。”

“萨姆不想去学校。我也不去。”伊奇拍打着胸脯,好像要捍卫自己的权利似的。可能当她长大一些就会更像我。也许就在时间再次向后推移的时候——纵然那时我已被抹掉,像潮水上漂浮的垃圾那样——她的颧骨会变高,头发颜色会变深。我喜欢把这些想象成真的。我喜欢听人们说,伊奇看上去真像她的姐姐——萨姆。

他们会说,你还记得萨姆吗?她挺漂亮。我不确定他们还会说些什么:她曾经是个好人。人们喜欢她,怀念她。也许什么都不说。

我把这些想法推开,接着开列清单。一个让我感觉自己整个脑袋都要爆炸的吻。在空房间里的一场慢舞,配着精彩的音乐。午夜在海里游泳,不穿衣服。

我妈揉揉前额。“伊奇,去吃早饭。我敢说早饭准备好了。”

伊奇从我身上爬过去。我捏捏她的肚子,在她跳下床冲出门之前,又捏了一下。能让伊奇迅速听话的东西之一就是抹着花生酱的肉桂葡萄干甜面包,我的下一个梦想就是在她的一生中每天都给她一个抹着花生酱的肉桂葡萄干甜面包,填满整个房间。

伊奇走开之后,我妈看着我,目光严厉,“怎么回事,萨姆?你不舒服?”

“不算是。”我的清单上决不会有的一条就是待在医生的办公室,一秒钟也不行。

“那是因为什么?一定有原因。我想丘比特日是你最喜欢的日子之一。”

“是的,不过,我的意思是,它曾经是。”我胳膊肘撑着床坐起来,“我不知道,它有点蠢,如果你想一下的话。”

她扬起眉毛。

我开始絮叨起来,话说出口之前并没有决定自己想说什么,但是,说完之后,我认为这些话很对。“我的看法是,丘比特日就是向别人炫耀你有多少朋友,可人人都知道别人有多少朋友,而且,你也不会通过这种方式得到更多朋友,或者,我不知道,与已经是你朋友的人更为亲近。”

一丝微笑爬上我妈的脸庞,她的一边嘴角是扬起来的。“好吧,你很幸运,有很好的朋友,而且,还知道这一点。我确定对于某些人来说,玫瑰是非常有意义的。”

“我只是说,整件事听起来似乎很庸俗。”

“听起来可不像我知道的萨姆·金斯顿。”

“噢,好吧,也许我变了。”这句话似乎也不能表达我的意思,然后,我又觉得这可能是真的,我感觉有一线希望。毕竟,也许我还有一次机会。也许我不得不改变。

我妈盯着我,好像我是一本她无法完全理解的菜谱,“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萨姆?与你朋友有关的事?”

今天,我不那么烦她问问题了。实际上,今天,她的问题突然让我觉得挺好玩。我倒是希望唯一让自己烦心的事情是和琳赛吵架,或者那个傻艾丽说的话。

“不是我的朋友。”我想找一件让她知难而退的事,“是……是罗布。”

我妈皱起眉头:“你们吵架了?”

我继续向被窝里滑去,希望这样能让我看起来更沮丧。“他……他把我甩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不算是谎言。虽然,我们没有正式分手,但似乎我们越来越朝我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你怎么可能和一个并不真的了解你的人走下去?

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好。我妈把手放在胸口。“噢,亲爱的,发生了什么?”

“我们只是想要不同的东西,我猜。”我拨弄着鸭绒被的边缘,想着和他单独待在地下室里的那些夜晚,沐浴着蓝色的灯光,感觉自己在世上找到了庇护所。想起这些,无须努力假装沮丧,我看上去也很糟糕,我的下嘴唇颤抖起来。“我不认为他真的喜欢过我,不是真的,真的。”多年以来,这是我对我妈说过的最真诚的话,我突然感到自己暴露在她面前,脑中闪现出五六岁的时候脱光衣服让我妈检查鹿蜱的情景,我摇晃几下,深深地钻进被窝,紧紧捏着拳头,直到指甲陷入手掌。

然后,世间最为疯狂的事情发生了。我妈直接越过了红线,大步走到床边,似乎这样做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十分惊奇自己居然没有反抗就让她在我的前额印下一个吻。

“我很遗憾,萨姆。”她抚摸着我的额头,“你当然可以待在家里。”

我本以为接下来是更多的争吵,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想让我在家陪你吗?”她问。

“不用。”我试着给她一个微笑。“我会没事的,真的。”

“我想和萨姆待在家里!”伊奇又出现在门边,这次她已经穿戴了一半准备去学校的衣服。她的服饰主要是黄色和粉色的搭配——并不好看,你很难解释各种拼色在八岁小孩身上出现的效果——芥末黄的连衣裙和粉色的紧身裤,还穿着配有宽大松紧带的黄袜子。她看上去像一朵盛开在热带的花儿,妈妈任由伊奇按照她喜欢的方式打扮自己,我觉得有些惊奇。其他小孩一定会笑话她的。

不过,我想伊奇不会介意的。我又发现了另一件好玩的事:八岁的妹妹比我勇敢。她可能比托马斯·杰弗逊的每一个人都要勇敢。我不知道会不会永远这样,如果她受到什么打击,会不会坚持下去。

伊奇的眼睛很大,她两手扣在一起,似乎在祈祷,“求你了。”

我妈叹了口气,怒道:“绝对不行,伊奇。你又没有事。”

“我觉得不舒服。”伊奇说,她一边说一边蹦蹦跳跳,看上去实在不可能。不过,对于说谎,她从不擅长。

“你吃过早饭了吗?”我妈交叉起双臂,板起脸。

伊奇点点头:“我觉得自己食物中毒了。”她弯下腰,抓抓肚子,然后马上直起身子蹦跳起来。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萨姆,别这么鼓励她。”我妈转向我,摇着头,但是,我看出她在动摇。

“她才三年级,”我说,“他们似乎没在学什么实质的东西。”

“不,我们在学!”伊奇叫道,看到我朝她使眼色,她立刻用手捂住嘴。我的小妹妹——显然也不是个够格的谈判者。她摇着头,迅速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们没学那么多。”

我妈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她会整天缠着你,对吧?你不想一个人待着吗?”

我知道她希望我说“是的”。这些年来,有句话似乎成了我们家的流行语——“萨姆想一个人待着。”想吃饭吗?我会拿到自己房间去。你去哪?我只想一个人待着。我可以进来吗?让我一个人待着,离我远点。我打电话时不要和我说话。我听音乐时不要和我说话。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

不过,你死了之后,一切都变了——我猜死去之后躺在那里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孤独的事情。

“我不介意。”我说,我真是这个意思。我妈举起手,说:“随便。”这话还没说出来的时候,伊奇已经箭一般穿过房间,跳到我身上,肚子压着我,搂着我的脖子,尖叫着:“我们可以看电视吗?我们可以做牛肉汉堡和芝士吗?”像往常一样,她闻起来有一股椰子味儿。我想起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都可以把她放进洗手池里洗澡,她会坐在那里不停地笑,拍打着水,似乎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就是那个长18英寸宽12英寸的白瓷盒子,似乎整个水池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海洋。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自己要求的。”

我越过伊奇的肩膀冲她微笑,耸耸肩。

就是那么简单。

拜访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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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改变起来,是很奇怪的。比如,我小时候喜欢的东西——比如说马、快餐和鹅头角——一旦时过境迁,我就对它们失去兴趣,它们在我心中的位置被朋友、聊天软件、男生和衣服所取代。想来有点悲哀,似乎人是没有长性的物种。似乎当你到了十二岁或者十三岁,或者任何不再是小孩,成为“年轻的成人”的年龄,就和过去一刀两断。也许,你的快乐会少很多,甚至更糟。

我是这样发现鹅头角的:那时伊奇还没出世,我父母拒绝给我买一辆紫色的小自行车——上面挂着个点缀着粉色花朵的小篮子和车铃铛。我不记得为什么了——也许是我已经有一辆自行车——但是我气疯了,决定离家出走。下面是成功离家出走的两条基本法则:

1.去一个你知道的地方。

2.去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

那时,显然,我可不知道这两条法则,我设定的目标正好相反: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然后,我父母找到了我,他们不得不同意给我买我想要的东西,包括那辆自行车(也许还要买一匹小马)。

当时是五月,天气温暖,白天越来越长。一天下午,我收拾好自己最喜欢的露营背包,溜出我家后门。(庆幸着自己很聪明,没有走前院,我爸正在那儿干活。)我清楚地记得往包里塞了什么东西:一只手电筒;一件运动衫、一件泳衣;一整包奥利奥饼干;一本我最喜欢的书——《玛蒂尔达》;还有一条粗大的仿冒珍珠和假黄金做成的项链——我妈给我的,让我在万圣节的时候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所以径直向前走,越过阳台,走下楼梯,穿过后院,走进那片将我家的领土和邻居家分隔开来的树林。我沿着树林走了一会儿,很是为自己难过,有点希望某个非常富有的人能遇到我,可怜我并收养我,给我买上一车库的紫色自行车。

可是,过了一会儿,我有点适应了现在的处境,小孩子都这样。太阳透过薄雾射出金光,所有的树叶似乎都挂上一圈光晕,不时有小鸟突然飞起,大片大片绿茸茸的苔藓出现在我脚下。所有的房子都不见了。我在树林深处,想象着自己是唯一一个走到这么远的地方的人。我觉得自己会永远住在这儿,睡在苔藓床上,头上戴着花,与狗熊、狐狸、独角兽生活在一起。我走到一条小溪旁,越过它。我翻过一座小山,它像山峰一样庞大。

在一座小山顶上,有一块我所见过的最大的岩石。它微微上翘,而且伸出来一点,好似一艘大腹便便的轮船的船身,但它的顶部很平坦,像一张桌子。我不记得在这次旅行中自己除了一块接一块地吃奥利奥,想象自己拥有整座树林之外还做了什么。当我回家的时候,我的肚子被饼干撑得难受,我很失望父母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担心。我觉得自己会在外面永远待下去,但实际上我离开不到四十分钟就回了家。从那时起我就觉得那块石头很特别:时间不会让它改变什么。

那年夏天,我经常需要逃避什么事情的时候就到那儿去,第二年的夏天也是这样。一次,我躺在那块石头上,望着粉色和紫色交织而成、好像狂欢节上的太妃糖一样的天空,好几百只野天鹅飞过,排成完美的人字形,一片羽毛从空中飘下,直接落在我的手边。我将这里命名为“鹅头角”,而且一直保存着那片羽毛,把它放在一只小装饰盒里,塞在那块大石头下面。过了几年,盒子突然不见了,我认为它是被暴雨冲走了,我找遍了周围的树叶堆和灌木丛,可是一无所获,便哭了起来。

即使不再骑马以后,我有时还会到鹅头角去,虽然次数越来越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体育课上,男生们这样评价我的屁股——“太方了”,之后我就去过一次。莱克莎·希尔的过夜生日派对,我没有收到邀请时去过一次——虽然我们在科学课上是搭档,而且因为在一起讨论乔恩·利浦科特有多么可爱而傻笑了整整四个小时。每次从鹅头角回到家,我都会发现时间过得比想象中的慢,每次我都对自己说——虽然知道挺傻——鹅头角是个特别的地方。

后来的某一天,琳赛·埃奇库姆走进塔拉·弗鲁特的厨房,我正站在那儿,她把脸贴在我脸上,耳语道:“你想看样东西吗?”那一刻开始,我的生活永远改变了,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回过鹅头角。

也许这就是我决定带伊奇去的原因,尽管外面天寒地冻。我想去看看那儿是不是没变样,或者没变的是我自己。出于某种原因,这对我很重要。而且,在我的“清单”上,这是最靠前的一条。私人喷气式飞机似乎不太可能降落在我家外面;而且,如果在这个时候裸泳,会被警察逮捕,还可能得上肺炎。

所以,我猜这是备选方案中最好的选择,我突然想到的是:你只能做你能做的事情。

“你确定路走对了吗?”伊奇在旁边一蹦一跳地走着,身上裹着好几层衣服,看上去像个蹩脚的雪人。她像往常一样非要穿戴上乱七八糟的衣饰,比如这次,她就戴了一副粉色和黑色相间的豹纹耳罩,还围了两条不同的围巾。

“这条路是对的。”我说,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走错了路。一切都变小了。记忆中的小溪——一条冻住的暗色细流,冰上有很多裂纹——一步就能跨过去,远处的小山柔和地起伏,虽然在我记忆里它总是一座大山。

然而,最糟糕的是,出现了新的建筑。有人买下了后面的土地,盖起两座房子,都还没有完工。一座只是搭起了架子,活像一副从地下冒出来的骨架,上面搭着很多浅色的木料和横七竖八的木板,好似一艘触礁的船被冲上了岸。另一座快要完工了,外观庞大而单调,跟艾丽家差不多,蹲踞在小山上,似乎在盯着我们。我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原来,那房子的窗户上还没有挂窗帘。

我很失望,到这儿来显然是个坏主意,我想起自己的英语老师哈伯太太曾经在课堂闲扯的时候说,你无法再回到家中的原因是——我们当时在学一些名言,还要讨论它们的含义,其中有一句话是托马斯·沃尔夫说的:“你不能再回家。”5——并不是因为那个地方变了,而是那儿的人变了。所以,一切都处于变化之中。

我正准备提议回家时,伊奇已经跳过小溪,朝山上跑去。

“快来呀!”她喊着,当她跑到离山顶五十英尺左右的地方时,朝我叫道:“我们赛跑!”

至少,鹅头角像我记忆中的一样大。伊奇攀着石头边缘爬了上去,我也跟在她身后爬上去,虽然戴着手套,我的手指却早已冻僵了。石头表面覆盖着脆弱的枯叶,还结了一层霜。虽然有足够的地方让我们两人同时躺下,舒展身体,但伊奇和我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你不觉得这里是个不错的藏身地点?”

“这里是最好的。”伊奇歪着头看看我。“你真的认为这儿的时间过得慢?”

我耸耸肩,朝四周看看。“我小时候曾经这样想过。”我不喜欢现在从这儿能看到房子的感觉,这里曾经让我觉得很超脱,很私密。“原来这里和现在很不一样。比现在好很多,没有什么房子。所以,你真的会感觉自己待在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地方。”

“不过,有房子的话,如果你想撒尿,可以去敲他们的门。”她老是咬着舌头发音:把“丝”念成“兹”。

我笑了,“对,我猜是这样的。”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伊奇?”

“哎?”

“别——别的小孩取笑过你吗?笑你说话的样子?”

我感觉她层层衣服包裹下的身体似乎僵住了,“有时候会。”

“那么,你为什么不做点什么?”我说,“你可以学着不像现在这样说话。”

“可是,这是我的声音。”她平静地说,带着坚持的语调。“否则,你怎么听得出来是我在说话?”

这真是个怪异的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我伸出手来捏她,有那么多话想对她说,那么多事情她还不知道:比如我记忆中她第一次从医院回家的样子——一个粉色的大圆球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她曾经握着我的食指睡觉;我背着她,在鳕鱼角爬上爬下,她拽着我的马尾辫,指挥我到处乱跑;她刚出生时头发软软的,毛茸茸的;还有,告诉她第一次吻某个人的时候,你会紧张,这听上去很奇怪,而且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不过这不要紧;告诉她,你只应该爱上也在爱着你的人。不过,我还没开口,她就爬起来,手脚着地,尖叫着。

“看,萨姆!”她爬到靠近石头边缘的地方,从岩缝里抠出嵌在里面的什么东西。她跪着转过身,像拿着战利品似的举着它——一片羽毛,颜色苍白,边缘带点灰色,挂着霜。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碎了——因为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告诉她刚才那些事情,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开始。我无言地接过那片羽毛,把它放进我的乐斯菲斯夹克口袋里,拉上拉链。“我会好好保存的。”我说,然后躺在结了冰的石头上,望向天空,天色开始变暗,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风雨。“我们过一会儿得赶快回家,伊奇。要下雨了。”

“过一会儿。”她在我身边躺下,把头搁在我肩膀窝里。

“你冷吗?”

“我没事。”

其实,我们抱在一块的时候并不太冷,我向上拽了拽领口的拉链,伊奇伸出手来摆弄我的金色小鸟项链。

“为什么奶奶什么东西也没给我?”她问,以前她就问过无数次。

“你那时还没出生呢,小傻瓜。”

伊奇继续摆弄着,“它真漂亮。”

“它是我的。”

“奶奶好不好?”她也经常这样问。

“是的,她很好。”我其实也回想不起更多关于奶奶的事了——我七岁的时候她就去世了——我只记得她帮我擦头发时手指抚摸着我的动作,还有,无论在做什么,她总是唱些歌舞演出时的曲目。她曾经烤了很多大号的橙子—巧克力口味的松饼,她总是为我做最大号的东西。“你会喜欢她的。”

伊奇把嘴上的头发吹到一边,“我希望人人都不会死。”她说。

我觉得喉咙里疼了一下,但还是微笑起来,脑中同时出现两种矛盾的想法,都像剃刀一样锋利:我想看着你长大,我希望你一直就像现在这样,不要改变。我把手放在她头顶,“这样世界上会很拥挤的,傻瓜。”我说。

“我会搬到海里住。”伊奇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曾经整个夏天差不多都躺在这里,”我告诉她,“只是盯着天空。”

她仰面一躺,也望向天空,“我敢打赌,这样看到的东西可没怎么变,对吧?”

她说的真是大实话,我差点笑出来,她是对的,当然。“对,看上去和原来一样。”

我想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如果你希望事物变回原来的样子,只要抬起头来向上看就可以了。

穿越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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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我看了一下手机:三条新短信。琳赛、艾拉迪和艾丽每人发给我一条内容相同的消息:丘比特日快乐。她们可能坐在一起的时候发的信息,我们有时就这样做,同时发出内容一样的短信,这挺傻的,可是,我微笑起来。不过,我没有回信息,早晨的时候我给琳赛发过短信,告诉她今天我不去学校了,即使我们今天没有吵架,在短信结尾输入我们常用的“xxo”(亲亲抱抱)时,我也觉得很别扭。似乎,在某个平行空间里,我仍然在生她的气,她也在生我的气。

我惊诧于事态改变的是如此容易,本来你还每天走着同样的路,接着便换了方向,去了新的地方。只要走错一步,或者停顿一下、绕个圈子,你就会结交新朋友、背上坏名声、找到男朋友或者和恋人分手。我从未意识到这一点;我从没能够看出这一点。这让我感觉很怪异,似乎所有不同的可能性都同时出现,似乎我们活着的每一刻背后都隐藏着成千上万个不一样的瞬间。

也许琳赛和我既是好友又互相憎恨,也许我是否成为安娜·卡图罗那样的荡妇只取决于一节数学课,也许我的内心深处很像她。也许,我们都是这样的:要么在餐厅和朋友聚餐,要么在盥洗室一个人吃午饭。我想弄明白你是否能够真正了解别人,或者,我们能实现的最佳结果,就是无意间卷入别人的生活,低着头,希望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

我想起罗莎丽塔餐厅盥洗室里的琳赛,想象着人们是如何保守自己的秘密的——各种秘密就像他们紧紧攥着的拳头,就像藏在他们肚子深处的结石,也许都是这样的。

罗布发来了第四条短信,内容很简单:你病了吗?我删掉它,关掉手机。

伊奇和我看了一下午DVD,大部分是迪斯尼和皮克斯的老电影,比如《小美人鱼》和《寻找尼莫》,我们自己做爆米花,上面涂了很多黄油和塔巴斯科辣椒酱,我爸总是这样做,然后盘腿坐在小房间里,关掉所有的灯。外面的天色逐渐变暗,树木开始在风中摇晃。我妈回到家的时候,我们求她带我们过“意大利乳酪星期五”——我们曾经每到礼拜五晚上就去同一家意大利餐厅吃饭,因为那家餐馆(那儿有红白相间的塑料桌布、手风琴演奏者、摆着塑料玫瑰花的餐桌)的质量比较低劣,所以我妈说她会考虑一下,这意味着她同意了。

待在家里的周末晚上,时间似乎相当的漫长。我爸回来时,看到伊奇和我歪在沙发上,他踉跄着走进门,捂着胸口,似乎犯了心脏病。

“我产生幻觉了吗?”他放下手提包,“怎么可能?萨曼莎·金斯顿?在家里?在星期五?”

我转转眼珠:“不知道,你们这些大人是不是在1960年代的时候嗑了太多迷幻药,所以看到可怕的幻象了?”

“1960年我才两岁,赶不上流行嗑药的那阵子好时光啦。”他俯身过来,在我额头上轻啄一下,我习惯性地向后一躲。“而且,我不会追究你是怎么知道迷幻药和幻象这些东西的。”

“什么是迷幻药和幻象?”伊奇兴奋地问。

“没什么。”我爸和我同时回答,他冲我笑笑。

我们最终去了“奶酪”餐馆(正式的名字是:路易吉的意大利家常菜馆),不过,这里从好几年前就不再叫“奶酪”(或者“路易吉”)餐馆了。五年前,一家寿司餐厅将它取而代之,把原来室内布置的仿“新艺术”风格瓷砖和玻璃提灯统统撤掉,摆上光滑可鉴的金属餐桌和一个橡木长吧台。不过,这都无所谓,这里永远是我心目中的“奶酪”餐馆。

虽然餐厅里人满为患,我们还是等到了最好的几张桌子之一,座位旁边是一些巨型水箱,里面养着怪模怪样的外国鱼,另一边是窗户。一如往常,爸爸先说了个蹩脚的笑话,表达了他对“害鲜”的喜爱之情,我妈告诫他笑话讲得不专业就不要丢人现眼,她以为我正经历分手后的创伤期,所以在吃饭的时候对我关心备至。菜谱上二分之一的东西都被我和伊奇点了,正餐还没上来,我们的肚子里就已经塞满了水煮毛豆、虾仁烧麦、天妇罗和海带沙拉,撑得要命。我爸喝了两杯啤酒,略有醉意,开始给我们讲他那些懒客户的故事。

我妈则不停地冲我唠叨,让我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伊奇把餐布顶在头上,假装自己是个第一次尝到加州寿司卷的乡巴佬。

到目前为止,这一天过得还不错——称得上最快乐的日子之一,虽然没有发生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却也近乎完美。过去,这样的日子我经历了很多,但似乎都没有铭记在心,现在,我为自己的遗忘感到愧疚。我曾经晚上躺在艾丽家,回想自己的一生中是否有值得重新过一遍的那一天,看起来今天这样的日子多过上几遍也不坏,我愿意让这段时光不停地循环下去,一遍又一遍,直到时间停止,宇宙终结。

我们的甜点快要端上来的时候,一大帮来自杰弗逊的高一和高二学生涌进餐厅,有些人还穿着JV的游泳夹克,今天的集训一定有些晚。她们看上去非常年轻,细碎的头发随意地搭在脸颊上,马尾辫,不化妆——和参加派对时的精心打扮截然不同,那时的她们看起来似乎在MAC化妆品柜台前磨蹭了一个半小时,要了一大堆赠品后才打扮成那样。有几个人发现我在看她们,立刻垂下了眼睛。

“绿茶和红豆口味冰淇淋。”女侍者放下一只大碗和四把勺子,伊奇抄起勺子朝上面的红豆挖了过去。

我爸呻吟起来,一只手捂住肚子:“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还饿。”

“青春期的女孩儿。”伊奇张开嘴,展示着黏在舌头上的冰淇淋。

“恶心,伊奇。”我抓起勺子,挖起冰淇淋上绿茶味的那一部分向她弹过去。

“赛克斯!嘿!赛克斯!”

听到她的名字,我猛地转过身去。一个游泳队的女孩欠身站在座位旁,挥着手,我扫视了一下餐厅,寻找着朱丽叶,但是只有一个人站在门口,她身材瘦削,脸色苍白,头发颜色很浅,正在甩动肩膀上的雨水。我想了一会儿才认出她,但她已经转了一个大圈,去找她的朋友们了。她就是数学课上的丘比特——给我送玫瑰的天使。

看到其余的队友,她举起一只手,手指迅速晃动几下,然后加入她们。她经过我们的桌子时,我瞥了一眼她彩虹色的游泳衣,整间屋子似乎静止了,只有那五个字母闪闪发光。

SYKES.

朱丽叶的妹妹。

“萨米真丢人。”伊奇拿勺子戳戳我,“你的冰淇淋化了。”

“我吃饱了。”我放下勺子,离开桌子。

“你要去哪儿?”我妈抓住我的手腕,但我感觉不到。

“五分钟后回来。说着,我朝游泳队那一桌走去,一直盯着苍白皮肤的女孩和她心形的脸庞看,我不敢相信自己以前居然没有看出她们之间的相似。她们有着同样宽的蓝眼睛,一样的半透明皮肤和苍白的嘴唇。还有,直到最近我才仔细地打量过朱丽叶,虽然以前见过她无数次。”

游泳队女孩们手里拿着菜单,互相嬉笑打闹。我远远听见其中一个人说起罗布的名字——也许在说他穿着曲棍球衣有多么可爱(我应该知道,因为我自己就一直这么说)。我的注意力从未如此集中过,当我离她们大约四英尺远时,其中一个人看见了我,整张桌子的人瞬间沉默下来。那个谈论罗布的女孩的脸色变得跟她手里拿的菜谱一样了。

这时,小赛克斯刚刚坐到桌子的最那头,我直接走向她。

“嘿。”我站在那儿,不是很确定为什么要过来。最好玩的部分是,我是那个感到紧张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呃……我做了什么吗?”她的声音实际上在颤抖。其余的女孩看上去并不想帮她,她们看着我,似乎盼着我冲上去咬掉她的脑袋什么的。

“不,不是。我只是……”我轻轻对她笑了一下。她和朱丽叶的相似性缓解了我的紧张,“你有个姐姐,对吧?”

她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阴沉下来,好像正在抬起一堵墙。我不怪她,她也许以为我准备嘲笑她有个精神病姐姐,她一定经常遇到这种事。

但是,她抬起下巴,直直盯着我的眼睛,这有点让我想起伊奇会做的事情。萨姆不想上学,我也不想去。“对,朱丽叶·赛克斯。”然后,她耐心地等待着,等我开始笑。

她的眼神很坚定,我向下方看去,“是的,我,呃,认识朱丽叶。”

“是吗?”她扬起眉毛。

“好吧,某种程度上认识。”所有女孩全都看着我。我有种感觉,她们正努力忍着不让下巴掉下来。“她——她是我的实验室搭档。”

我感觉这样说应该比较合适。科学是必修课,每个人都会分到实验室搭档。

朱丽叶的妹妹的表情放松了一些,“朱丽叶的生物课学得非常好,我是说,她成绩很好。”她勉强笑笑,“我是玛利亚。”

“嘿,”玛利亚对于她来说是个好名字:带有某种纯洁的意味。我的掌心全是汗,我把手搁在牛仔裤上擦干,“我是萨姆。”

玛利亚睁大眼睛,腼腆地说:“我知道你是谁。”

两条胳膊围上了我的腰,伊奇来到我身后,她把下巴搁在我身侧。

“冰淇淋快化完了,”她说,“你确定不想吃了吗?”

玛利亚笑着对伊奇说:“你叫什么名字?”

“伊丽莎白,”伊奇自豪地说,接着又有点委靡——“可是,大家都叫我伊奇。”

“我小的时候,大家都叫我玛丽。”玛利亚做个鬼脸。“但是,现在大家叫我玛利亚。”

“我不是很介意‘伊奇’这个名字。”伊奇咬着嘴唇,似乎刚刚作了什么决定。

玛利亚抬头看看我。“你也有个小妹妹啊?”

突然,我不敢看她,我无法去想将要发生的事情。我知道:寂静的房子,枪响。

而且,接着……什么?她会不会是第一个走下楼梯看到惨剧的人?她姐姐死去的样子会不会抹掉她多年来储存的美好记忆,成为她脑中最终定格的画面?

我恐慌起来,设想着如果换作我是朱丽叶,伊奇将会受到怎样的伤害。

“好了,伊奇,让大家吃东西吧。”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我不觉得谁会注意到。我拍拍伊奇的头,她跑回我们的餐桌。

女孩们恢复了自信,又开始笑起来,她们都敬畏地看着我,似乎无法相信我居然这么友好,好像我刚刚送了她们一份礼物,她们应该恨我,如果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的话,她们会恨我的,我敢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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