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妓女。”有个二年级生从厕所隔间出来,摇着头。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在说我——似乎她能读懂我的思想——但是,接着她的朋友们爆发出一阵大笑,其中一个说:“我知道,我听说她和篮球队里的三个人都睡过觉。”我意识到她们说的是安娜·卡图罗。打开的隔间门上赫然是琳赛的笔迹——AC=WT,下面是:回到垃圾拖车上去吧,妓女。
“你不应该相信听说的每一件事。”我脱口而出,三个女生一起闭上嘴,盯着我。
“这是真的,”我说,觉得自己更大胆了些,因为我已经把听众俘虏了,“你们知道谣言是怎么产生的吗?”
她们摇摇头。她们几个人靠得很近,似乎脑壳都能碰在一起。
“因为有人只是觉得‘似乎有这件事’。”
铃响了,二年级生们快步走到门口。我站在那儿,心里盘算着走出门,穿过大厅,上楼梯,然后直接进入微积分课。可是我的脚没动,我站在那里,看着隔间门上的字,想着艾丽是怎样笑着指出学校里到处都是模仿者写的字的情景。AC=WT。我十分肯定琳赛写下这些的时候纯粹是一时兴起,动机十分愚蠢且毫无意义——也许在测试新买的记号笔,看看里面有多少墨水。如果真有其事的话,似乎还说得过去,如果她真的恨安娜,也说得过去。因为这很重要。曾经重要过。
我几乎想都没想上微积分课要迟到的事,我打湿一张纸巾,像做实验那样,开始擦门上的字。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开始了之后就无法停下来。我朝水池下看看,发现一个肥皂钢丝球和一罐克美特清洁剂。我一只胳膊抱着门,另一只胳膊拼命地刮着那些字,过了一会儿,字迹变浅了,又过了一会儿,完全没有了。我的感觉棒极了,虽然胳膊酸疼,身上有点冒汗,我又开始清除另外两扇门上的字,心里暗暗咒骂着琳赛的胡写乱画,还用了永久性的记号笔。
当三扇隔间门上的字迹都消失之后,我看着它们在镜中的影子:干净、光滑,像个隔间门的样子。不知怎么,我感到很骄傲,高兴得跳起舞来,鞋跟敲打着地面,好像自己回到过去纠正了什么事,我从未感觉自己活得如此真切,我有力量做事情,我不知道这力量能持续多久。
我已经毁了脸上化的妆,汗珠从额头流到鼻梁上,我往脸上泼了点水,用一块皱皱巴巴的纸巾擦干,又涂了一遍眉毛油、胭脂霜、玫瑰水(我和琳赛虔诚地用它)。我的心飞快地跳动,一方面是因为情绪愉快,一方面是因为紧张。午饭时间就要到了,午饭时间是展示时间。
“你能不能停下来?”艾拉迪俯身过来,按着我的手指——我正在用手指头敲着桌子,“你快把我弄疯了。”
“你没有得rexi吧,萨姆?”琳赛指指我的三明治,我只在边上咬了几口。Rexi是她对“厌食症”的叫法,虽然我总觉得听上去像某条狗的名字。
“点了那块神秘的肉之后,你就会得这种病的。”艾丽朝我的烤牛肉做了个鬼脸,我以前从不点这东西。不过,在我经历了死后又活了六天(其中又死了两次)这种事后,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令我惊讶的是,琳赛居然为我说话:“今天到处是神秘的肉,艾尔。火鸡肉吃起来像鞋底一样。”
“很恶心。”艾拉迪附和道。
“我一直都讨厌这里的火鸡。”艾丽承认,我们互相看看,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的感觉太好了,我肩膀上的疲劳消失了。不过,我的手指还有点不听使唤。我扫视着进入餐厅的人群,仔细寻找肯特——可是,他没有出现——还有浅色头发的朱丽叶,她也没有出现。
“……给朱丽叶?”
我刚才完全走神了,突然听见有人在说朱丽叶的名字,我回过神来,发现琳赛正看着艾拉迪,一丝奇怪的微笑爬上她的嘴角,我知道她刚才一定是在问关于朱丽叶收到玫瑰的事情,我完全忘记了艾丽和朱丽叶在一起上生物课这个事实。我突然屏住呼吸——房间似乎倾斜起来,我等着艾丽的回答。噢,我的上帝,伙计们,这简直是最奇怪的事情……她收到一个最大的玫瑰花球……她实际上都面带微笑了。
艾丽用手捂住嘴,瞪着眼睛开腔了:“噢,我的上帝,伙计们,我完全忘了告诉你们——”
有两只手捂在我的眼睛上,我吓坏了,轻轻发出一声尖叫。那双手闻起来有一股动物油脂和——当然——柠檬香蜂草的味道。罗布把手从我眼睛上移开后,琳赛、艾丽和艾拉迪大呼小叫起来。我抬头看罗布,他正在微笑,但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紧张的感觉,我能看出他不太高兴。
“你现在开始躲着我了?”他说,开始摆弄我吊带衫上的背带,似乎他只有五岁。
“不是的,”我试图保持一种愉快的语调,“你是什么意思?”
他朝身后的饮料售货机扬扬脑袋:“我在那儿站了差不多十五分钟了。”他的声音低低的,显然不愿意在我的朋友面前说这些,“你都没看我,也没有过去找我。”
你曾经让我等过更长的时间,我想说,但是,显然他不会明白我的意思。而且,我看到他穿着那双磨旧了的“新百伦”运动鞋的脚正在扭来扭去,突然觉得他并没有那么糟糕。诚然,他自私、不是太聪明、总是喝太多的酒、和其他女孩调情,而且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任何一副胸罩,更不用说接下来怎么做了,但是,总有一天他会成熟一些,让女孩子真正高兴起来。
“我不是不理你,罗布,只是……”我吹跑脸颊上的头发,搪塞道。我从没跟任何人分过手,所有的分手专用的术语在我脑子里蹦来蹦去。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不——是他的问题和我的问题)。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我们以前从来不是朋友)。“我们之间已经变得……”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似乎在阅读一种难以读懂的语言。“你收到我的玫瑰了,对吧?第五节课的时候?你看了赠言了?”
似乎这样会改善情况似的。“实际上,”我说,试着不让他听出我的不耐烦,“我没收到你的玫瑰,我逃掉了第五节课。”
“金斯顿小姐。”对面艾拉迪把手放在胸口,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我对你非常失望。”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我看了她一眼,转向罗布:“不过,这不是关键,关键是——”
“我没有收到你的玫瑰。”罗布说,我看得出他正在把一切联系到一起:什么事情不对劲。当罗布思考的时候,你几乎能看到他脑子里转动的齿轮。
今天早晨,我在玫瑰保管室还作了另一个改动。我在“C”开头的玫瑰托盘那里停下来,小心地找出送给罗布的玫瑰——有一枝是他的前女友嘉比·海恩斯送的,上面写着:帅哥,我们什么时候能一起出去,像你承诺的那样?我直接跳过这枝玫瑰,把自己送的那枝拿掉了,尽管为了写上面的几句赠言,我苦思冥想了好几个小时。
琳赛拍拍罗布的胳膊,仍然把这一幕当做笑话。“耐心点,罗布,”她朝他眨眨眼,“你的玫瑰快来了。”
“耐心?”罗布皱起眉头,似乎这个词让他很难受。他交叉双臂盯着我,“我明白了,你没送我玫瑰,对吧?你是忘记了还是怎么了?”
他语气里的某些东西终于让我的朋友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们沉默下来,来回盯着我和罗布。
我得修改一下刚才说的话:总有一天他会成熟一些,让某位大学女生联谊会的女孩子真正高兴起来,比如一位名叫贝基的金发美女,有着D罩杯的身材,而且不介意被随心所欲地对待,被当做调料里的肉块。
“我没忘记——”我说,但他打断了我。
他的语调很冷静,声音很低,但是我听得出里面充满了愤怒——粗暴、冰冷、残忍。“你那么重视丘比特日,却偏偏在这一天不把我放在心上。真是典型的你。”
我的胃开始翻江倒海,似乎正在消化一头奶牛。我抬起下巴,盯着他:“典型?这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你知道。”罗布一只手揉揉眼睛,突然看起来很刻薄,让我想起我爸曾经变的那个戏法:把手挡在脸上,然后拿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原先的难过一瞬间变成了高兴。“你向来不善于遵守诺言——”
“精神病警告。”琳赛大叫,也许想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这么做起到一些作用。我迅速站起来,把椅子都带倒了。罗布看着我,一副被恶心到的表情,接着用脚趾敲敲那把椅子——没有用力,但是声音足够大——说:“一会儿来找我。”
他大步离开了,但是,我没有再去看他。我看着朱丽叶飘浮着进入餐厅,似乎她已经死了,我们看到的只是她的鬼魂。
她只像往常一样拿了一只鼓鼓囊囊的棕色纸袋,并没有拿着什么玫瑰。我失望透顶,嗓子里似乎塞着一块非常苦涩的东西。
“……然后,其中一个丘比特进来了,我敢发誓,她拿着三打玫瑰,都是给朱丽叶的。”
我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艾丽稍稍皱了皱眉,似乎不满意我的语调,但她重复道:“她收到了这么大一个玫瑰花球,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玫瑰。”她开始傻笑起来,“也许这精神病有个仰慕者。”
“我只是不明白,我们的玫瑰是怎么回事,”琳赛说,撅着嘴,“我在第三节课就特别嘱咐她们了。生物课。”
“她们做了什么?”
艾丽、艾拉迪和琳赛盯着我。“对什么做了什么?”艾丽问。
“那些玫瑰。她——她把它们扔了吗?”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琳赛皱起鼻子。
“我只是——我不在意。只是……”她们齐齐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艾拉迪张着嘴,我看见里面有一根嚼烂的法式薯条。“我觉得这很不错,好吗?如果什么人送给她那些玫瑰……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这很不错。”
“也许是她自己送的。”艾拉迪说,又开始傻笑。
我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
艾拉迪吓得向后一退,似乎我打了她似的:“我只是——她是朱丽叶。”
“对,是的。是朱丽叶。那又怎么样?没人在乎她,没有人注意她。”我俯身向前,两手按在桌上,从愤怒转为歇斯底里,“那又怎么样?”
艾丽冲我皱皱眉头:“你是不是因为生罗布的气才变成这样的?”
“对,”琳赛叠起胳膊,“无论如何,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还好吗?”
“不是因为罗布。”我咬着牙说。
艾拉迪插话了:“你开玩笑吧,萨姆。昨天你还说,不敢离朱丽叶太近,怕她咬你。你说她可能有狂犬病。”
我确实被震住了——当艾拉迪说出这些的时候,或者说,当她提醒我这些的时候:昨天,不,六天之前,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来临之前。这怎么可能,我想着,我变了那么多。最后却无力改变任何事?这是最坏的结果,让人彻底绝望。我意识到,自己对艾拉迪问的问题,实际上就是一直困扰我自己的东西。那又怎么样?如果我已经死了——如果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如果我不能纠正它——那又怎么样?
“萨姆说得对。”琳赛朝我挤挤眼,她还没有明白,“今天是丘比特日,你知道?是爱与宽恕的时刻,就算对精神病来说也是一样的。”她举起一枝玫瑰,好像那是一杯香槟,“敬给朱丽叶。”
艾丽和艾拉迪也举起她们的玫瑰,咯咯笑着:“敬给朱丽叶。”她们异口同声。
“萨姆?”琳赛挑起一边的眉毛,“你介意和我们一起祝酒吗?”
我转过身,朝高年级餐区后面的那扇直通停车场的门走去。琳赛喊着什么,艾丽叫道:“她没有把玫瑰扔掉,对吗?”
可是,我继续朝前走,绕过那些堆满了食物、玫瑰和包的桌子,还有说笑的人们。我感觉肚子似乎被重击了一下,悔恨袭上心头。一切看上去都傻得很正常、快乐得理所当然:人人都在浪费着时间,因为他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分分秒秒的时间就在“谁和谁在一起”还有“你听说过吗”这样的闲谈中流逝了。
地平线上乌云密布,天上的大幕似乎快要合上。我扫视着停车场,寻找着朱丽叶,跳上跳下地保持体温。高年级小巷里开出一辆放着音乐的汽车,我认出那是克里斯塔·墨菲的银色福特金牛,它迅速驶向出口。除此之外,停车场里一片静寂,朱丽叶不知消失在这片金属森林和水泥人行道之间的什么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呼出一团白雾,享受着寒冷的空气刺痛喉咙的感觉。对于朱丽叶的离开,我几乎感到释怀,我不确定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毕竟,她没有扔掉那些花。这是个好兆头。我又站了一会儿,跺着脚,思索着。今晚,将是我摆脱这一切的时候。我想着自己那份“梦想清单”上的内容:和伊奇去鹅头角,直到她冷得受不了为止。和艾拉迪单独出去一次。开车到纽约,和琳赛一起看一场洋基队的比赛,嘴里塞满热狗,对着所有参赛者吹口哨。
吻肯特。真的吻,漫长的吻——在室外的什么地方,也许在下雪的时候。也许站在树林里。他会俯过身子,睫毛上沾着小雪花,他会把我脸上的雪轻轻擦掉,一只温暖的手放在我脖子后面,那么温暖,几乎在燃烧——
“嘿,萨姆!”肯特的声音。
我尖叫着转过身,差点被自己绊倒。就像看到朱丽叶·赛克斯梦幻般出现一样,刚刚沉浸在对肯特的幻想中的我,见到他真切地站在我面前,那感觉真的像做梦,像一厢情愿的幻想。他穿着一件旧灯芯绒运动外衣,肘部有类似补丁的缝线,看上去像一位精神错乱的——以及可爱的——英语老师。灯芯绒看上去很柔软,我有种想上去摸一下的冲动,我产生了一种迄今为止尚未有过的感觉,似乎那是什么非常珍贵的东西。
肯特两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肩膀上下乱晃着,似乎在保持体温。“今天没上微积分?”
“呃……没有。”我一整天都在等着见到他,但是,现在脑中却一片空白。
“那太糟了。”肯特朝我咧嘴一笑,来回单脚跳着,“你错过了一些玫瑰。”他从肩上取下背包,拉开拉链,拿出那支冰淇淋和粉色旋转相间的玫瑰,上面还拴着一张金色的卡片,“有些退回办公室了,我想,可是我——呃,我想亲自把这枝玫瑰带给你。有点压坏了,抱歉。”
“没压坏,”我迅速说,“它很美。”
他咬着嘴唇边缘——这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一幕。我想他可能紧张了。他的眼睛飞快地掠过我的面孔,望向一边,然后又看看我。他的眼神每射过来一次,我就恍惚觉得整个世界都消失不见,只剩我们俩,站在一片明亮的绿色田野中央。
“你没有错过数学课上的任何事。”他说,“典型的肯特·迈克弗勒”又来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又复习了一遍周三学的东西,因为有些人害怕下周一的测验。但是,大部分人都有点坐立不安,我想这是因为丘比特日,还有,戴姆勒先生并不真的在意——”
“肯特?”
他眨眨眼,停下来,“啊?”
“你送了我这个?”我举起玫瑰,“我是说,这是你的?”
他的微笑变得非常灿烂,如同一道金色的阳光。“我永远不会说的。”他眨着眼。
我下意识地朝他走了过去,这样就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气。我想知道如果我现在就把他拉过来,拿嘴唇往他嘴上蹭,像昨晚他做过的那样——我希望他这么做——他会有什么反应。但是,就连想想这个念头,都让我紧张得要命,胃里似乎有蝴蝶在飞,我全身颤抖,心中充满了不确定。
那一刻,我想起第一天(一切开始的那天)艾丽对我们说的:如果一群蝴蝶在泰国扇扇翅膀,可能引发纽约的一场暴风雨。我想着,一定有成千上万个步骤、错误、机会和巧合让我走到这里,面对着肯特,手里拿着一支乳白色和粉色相间的玫瑰,感觉这简直是世上最了不起的奇迹。
“谢谢你,”我脱口而出,又迅速补充道,“你知道……因为你给我带了这个。”
他忽然低下头,看上去既愉快又尴尬。“没问题。”
“我,呃,听说你今晚要开个派对?”我心里暗中骂自己说出听上去如此愚蠢的话。我又开始想入非非,设想他会俯身过来再次蹭我的嘴唇。我太想再次找回那种感觉了——我们昨晚在一起——他一定已经感觉到了。可是,我害怕自己万一出言不慎,毁了一切,一阵短暂的忧伤袭来,似乎怕永远失去那种嘴唇相遇的奇妙感觉。
“对,”他高兴地说,“我父母外出了,你知道。你来吗?”
“一定去。”我说,语气斩钉截铁,他看上去吓了一跳。“我是说,”我换了平常的语调,“这是个很不错的主意,不是吗?”
“但愿如此。”肯特的语调缓慢而温暖,像糖浆一样,我真想闭上眼就那么听他说话,“我弄了两桶啤酒。”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画着圈儿,似乎在说:好戏上演了。
“无论如何,我会去的。”我又暗骂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肯特看上去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脸红了。“谢谢,”他说,“我希望你会去。我是说,我觉得你会去,因为你总是出现在各种派对上,你知道,出去玩什么的,但是,我不知道,如果开个派对什么的,或者,你会和你的朋友们在礼拜五晚上做点别的事——”
“肯特?”
他又做出那个可爱的迅速闭嘴的动作,“啊?”
我舔舔嘴唇,不确定怎样告诉他我想去,双手攥成拳头。
“我——我有事告诉你。”
他戳戳前额。可爱极了——为什么过去我没发现他这么可爱呢?——不过,我还是感觉难以开口。
深呼吸,吸气—呼气。“虽然听上去很疯狂,可是——”
“嗯?”他靠得更近了,直到我们的嘴唇相距不过四英寸。我能闻到他嘴里含的薄荷糖味,我的头开始疯狂地转圈,似乎变成一座巨大的旋转木马。
“我,呃,我——”
“萨姆!”
肯特和我同时后退一步,琳赛拿肩膀顶开餐厅门,胳膊上拎着我的背包和她的包。实际上,我挺感谢她能打断我,因为我既不想告诉肯特我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也不好意思承认我对他有感觉。
琳赛缓慢地走过来,拎着我们的包,做出十分夸张和戏剧化的动作,似乎它们像铁块一样重。“我们走吗?”
“什么?”
她迅速扫了肯特一眼,但是,即使这样,她还是假装没看到他。她几乎直直地走到他面前,似乎他不存在,似乎他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当肯特向旁边看去,假装没注意到这一切时,我觉得很难受,我想对他说,我和琳赛不一样——我知道他值得我浪费时间,他比我的时间还要宝贵。
“我们要去‘天使冰王’吗?”她一只手捂住肚子,做个鬼脸,“我对上帝发誓,那些薯条让我肚子发胀,只有用我的‘化学美食’才能治好。”
肯特迅速向我点点头,准备离开,没有说再见,什么也没有,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我绕过琳赛,喊道:“再见,肯特!一会儿见!”
他迅速转过身,非常惊奇,给我一个灿烂无比的微笑:“一会儿见,萨姆。”他碰碰脑袋,给我一个敬礼,就像黑白老电影里面的那些人。接着,他迈着轻快的脚步朝主教学楼走去。
琳赛看了他一分钟,然后盯着我,眯起眼睛:“怎么回事?肯特刚才跟踪你了?”
“也许吧。”我说,因为我不在乎琳赛怎么想。我仍然沉浸在他的微笑中,似乎离他很近。我感觉浑身轻盈无比,不可战胜——有点像喝醉了那种。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耸耸肩,“没人会像他那样直截了当地说‘我爱你’。”接着,她挎着我的胳膊,“酸奶?”
就是那样,因为她所犯过的一百万零一个错误——这就是我爱琳赛·埃奇库姆的原因。
开始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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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萨姆。”琳赛贪婪地抬头看着肯特家的房子,似乎它是巧克力做的,“你的脸已经很好看了。”
我已经对着车上的镜子检查了十五遍自己的妆容,最后又掏出唇彩抹了一下嘴巴,擦去挂在眼角的眉毛油,在脑子里练习着自己想出的一套说辞:听着,肯特,这可能听上去不靠谱,但是,我想知道,如果你,你知道,想和我一起出去什么的……
“我不明白。”艾丽从后座趴过来,她的巴宝莉太空装夹克沙沙作响,“既然你不打算去找罗布,为什么还要如此打扮,你在害怕什么?”
“我没害怕。”我说。我脸上涂着腮红和保湿露,两者混合,看上去有着吸血鬼的苍白。
“你就是害怕。”琳赛、艾拉迪和艾丽不约而同地说,接着开始笑起来。
“你确定不想喝酒?”艾丽拿着伏特加酒瓶捅了捅我的肩膀。
我摇摇头。“我很好。”我太紧张了,不敢喝酒,真奇怪。而且,这是我新的开始的第一天。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做对的事情。我要做个不一样的人,一个好人。我要人们愉快地记起我,而不只是记得我而已。我一直在不停地重复这些话,就算想一想,也会从中获得力量,我似乎抓住了某种极为可靠的东西,一条生命线。
这让我成功赶跑了内心的恐惧和纷扰,比如,对也许自己忘记了做什么事的恐惧。
琳赛搂着我的肩膀,亲了一下我的脸颊。她呼出的气闻上去像伏特加和Tic-Tac面包片。
“我们的特别指定司机,”她说,“我感觉自己像一道课后特色菜。”
“你就是课后特色菜。”艾拉迪说,“可怕的那种。”
“你说呢,风骚的美人?”琳赛说,转身用一管唇彩敲敲艾拉迪,艾拉迪抢过它,胜利地尖叫着,往嘴唇上抹了一点。
“好吧,我是冻僵的那种。”艾丽说,“我们可以进去了吗,拜托?”
“女士?”琳赛转向我,挥挥手,轻轻鞠了个躬。
“好吧,开始。”我还在默念着台词:你知道,看个电影,或者吃点东西什么的……我知道我们好几年没有说话……
派对非常吵闹,像巨人在咆哮。也许因为我是清醒的,人们挤在一起,燥热难受,长久以来,我第一次觉得不好意思走进去,似乎大家都在看我。我定定神,回到自己此行的目标上:找到肯特。
“疯了。”琳赛倾倾身子,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指点着挤在一起的所有人,他们一次向前挪动一英寸,似乎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绑在一起。
我们挤上楼。每个人的眼睛都闪闪放光,像布娃娃的眼睛——酒精的作用,或许还有别的东西。实际上,这有点吓人。虽然我和这些人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但他们看上去是那么的不同和陌生,当他们对我微笑,我只看到一排排牙齿,仿佛食人鱼做好了吃东西的准备。我觉得面前拉开了一道布帘,我能看清人们的真实面目。我第一次回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我走进一个派对,里面都是我熟悉的人,然而却少了点什么——他们没有变,是我自己变了。琳赛不停地用手指戳我的背,鼓励我继续向前走,我很高兴,这点小小的联系给了我勇气。
我挤进楼梯顶端的第一间屋子,这是最大的房间之一,我的心猛地一沉——肯特。他站在角落里和菲比·瑞弗尔谈话,我的意识瞬间模糊了,我的嘴似乎塞满了棉花,我很后悔没有至少喝一杯酒,这样我就不会有如此奇怪的感觉——就像漫游仙境的爱丽丝,发现自己的身高远远超过了房间的高度。
我转过身想和琳赛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但我需要和别人交谈,而不是站在那儿像一棵超大号的蔬菜——但是,她消失了。当然,她一定去找帕特里克了。我攥紧拳头,闭上眼睛。默默倒数,一、二、三。
“萨姆。”传来罗布的声音,他没有过来搂着我,我转过身,他正低头看我,似乎我很渺小。太疯狂了,但我实际上忘记了他也会来。我完全没有想到过他。“我不知道你也会来。”
“我为什么不来?”罗布的目光在我胸部飘忽不定。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你今天的表现太疯狂了。”他的胡说八道开始了,“怎么,你是来道歉的吗?”他咧嘴笑着,一副慵懒邋遢的样子,“我们可以帮你找到一种补偿我的方法。”
怒火在我胸中升腾。他上下打量着我,似乎马上要把我全身摸个遍。我简直不敢相信,曾经在他的地下室中度过那么多个夜晚,我们坐在沙发上,让他对我乱来。多年以来的美好幻想在那一秒完全破灭了。
“噢,是吗?”我挣扎着控制着自己的脾气,但我无法压低声音,幸好,罗布喝得太醉,根本注意不到,“我倒是愿意,我的意思是,补偿你。”
“是吗?”罗布笑起来,他近前一步,抱住我的腰。我内心激烈地挣扎了一下,但坚持着没有动。
“嗯——”我的手指在他胸脯上拨弄着,偷看了一眼肯特,他还在和菲比说话。我走了一下神——菲比的身体像面条一样柔软,看在上帝分上——但是,我强迫自己看着罗布的脸,做出调情的样子。“我想我们需要一点二人世界,你觉得呢?”
“当然。”罗布朝旁边晃了一下,“你怎么想的?”
我踮起脚尖对他耳语道:“这层楼上有间卧室,门上贴满了保险杠贴纸,你进去等我。脱光了等我。”我抽出身子,给了他一个最性感的微笑,“我保证会给你最好的补偿。”
罗布的眼珠都快鼓了出来,“现在?”
“现在。”
他离开我,踉跄着朝走廊走去,接着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你会很快过去的,对吧?”
我不用强迫自己就微笑了出来。“五分钟,”我说,伸出右手,手指伸开,“我保证。”
我转身背对罗布的方向,挣扎了一会儿不让自己笑出声,刚才不敢和肯特说话的所有紧张都消失了。我做好了直接走向他的准备,而且,如果必要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把舌头伸进他喉咙里。
可是,他不见了。
“该死。”我嘟囔道。
“女士不必说话。”艾丽来到我身后,喝了一口瓶中酒,扬起眉毛,“你什么地方不对劲吗?遇到‘柯克兰危机’了?”
“差不多吧。”我揉着前额,“呃,你看到肯特·迈克弗勒了吗?”
艾丽眯起眼睛:“谁?”
“肯特·迈克弗勒。”我提高了声音,两个二年级生转身盯着我。我盯回去,直到她们看别的地方。
“东道主和大多数人在一起。”艾丽举起瓶子,“为什么。你打碎什么东西了?这个派对很棒,你不觉得吗?”
“对,很棒的派对。”我强迫自己不要翻白眼。她喝太多了,没法帮我。我指指房子后部,琳赛和艾拉迪应该在那儿,肯特一定就在附近。“我们转转。”
艾丽抓过我的胳膊,“是的,夫人。”
我看到了艾米·维斯——她也许是整座学校最大的八婆——正和欧伦·塔尔麦基在走廊里亲热,似乎他嘴里塞满了奇多粟米棒,而她正饿得要命。我拽着艾丽走过去。
“你想和艾米·维斯一起溜达?”艾丽嘶嘶耳语道。中学一年级的时候,艾米传播谣言说,艾丽让弗雷德·丹农和另外两个男孩在体育馆后面摸她的乳房,以此为交换,让他们给她做一个月的数学作业。我从来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否是真的——艾丽发誓没有这事,弗雷德发誓说有,琳赛猜测说艾丽可能只是让他们看看,不是摸——但是,无论如何,艾丽和艾米从那以后就暗中成了仇人。
“停。”我拍了拍艾米的肩膀,她离开欧伦的嘴巴。
“嘿,萨姆。”她笑起来,迅速看了一眼艾丽,然后看着我,胳膊缠在欧伦脖子上。欧伦看起来很迷惑,也许想知道我为什么打断了他们,“对不起。我挡了你的路吗?”
“你的屁股挡了路。”艾丽愉快地说。我捏了一下她的胳膊,她尖叫一声。我可不想让艾米和艾丽打起来。
“还有个更好的地方,”我说,“如果你和欧伦需要……你知道,更多的隐私空间。”
“我们需要隐私空间。”欧伦脱口而出。
我朝他一笑:“开放式卧室。门上贴着保险杠贴纸。非常柔软的床。”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朝艾米来了一个飞吻。“玩得愉快。”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走出一段路后,艾丽立刻问,“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和艾米成了最好的朋友?”
“说来话长。”我很高兴,感觉自己有强大的控制力。一切都按照预期进行。经过肯特的卧室时,我摸了一下门。抱歉,罗布。
艾丽和我摇晃着穿过走廊。我在人群中搜寻肯特,查看沿路经过的房间,一无所获,我越来越沮丧。
我们听见有人尖叫,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我的心脏停跳了几秒,我想,不会是她,不是今晚,不要再来了,不是朱丽叶。接着,我听见欧伦大叫:“哥们儿,把裤子穿上,看在上帝分上。”艾丽扭过头,朝我们来的方向看去,那儿是肯特的卧室。她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好像卡通人物。
“呃,萨姆?你也许愿意看看这个。”
我朝走廊里偷瞥过去,罗布正向楼梯走去——或者试图走过去。他的速度不可能太快,因为他完全被目瞪口呆地凝视着他的人群包围了,还有他严重站立不稳:除了他的平角内裤和新百伦运动鞋(袜子还不配对)——当然,还有他的帽子——之外,什么也没穿。他捏着剩下的所有衣服,用它们挡住胯部,还不停地对人们咆哮着:“你们他妈的看什么看!”
如果他不是穿着运动鞋的话,我会为他感到难过的。他居然还穿着运动鞋——是不是忙于盘算着如何摘掉我的胸罩什么的,所以忘记脱了?另外,当他几乎要走上楼梯时,不小心一个趔趄撞在一个二年级女孩身上,他不但没有赶紧抽身,反而醉醺醺地给了她一个拥抱。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话,但当那女孩挣脱之后,我看见她在傻笑,似乎被一个半裸的、浑身臭汗、烂醉如泥的高年级生抱在怀里是今天她遇到的最美好的事情。
“是的。”我对艾丽说,“我们分手了。正式分手。”
她奇怪地看着我,“肯特。”
我心跳加快,“什么?”
“是肯特。”
我的大脑再次失控。她知道。显然,我表现得过于对他着迷;也许琳赛发现我们站在餐厅外面之后,对其他人说了什么。“我——罗布的事和——”
艾丽摇着头,指指我身后,“肯特。在你身后。你刚才不是在找他吗?”
我长出一口气。她不知道。我又有点小小的失望。她不知道,是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知道。甚至连他也不知道。我转过身,在大厅里搜寻他。
“在那儿。”艾丽指了指位于大厅十英尺开外的一扇门。从我们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些人的脚进入房间——因为一张巨大的书桌挡住了一半走廊,那房间像是储藏室或是书房。人们进进出出。
“快点。”我再次拉起艾丽,但是她挣脱了。
“我要去找琳赛。”她显然已经厌倦了我正在执行的“任务”,我点点头,她迅速向后面的房间跑去,把伏特加酒瓶当做赶牲口的鞭子,戳着挡她路的人。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我跳起来。
我转身一看:布里吉特·麦奎尔和亚历克斯·里蒙特。
“你上哈伯太太的英文课,对吧?”她没等我回答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你知道她是不是布置了关于《麦克白》的论文作业吗?亚历克斯错过了英文课,他去看医生了。”
我压根儿没有和琳赛去吃冷饮——不知怎么,我想待在学校里,待在各种事件发生的中心地带——我几乎忘记了布里吉特、安娜和亚历克斯。现在,亚历克斯的表情——那种卑鄙、邪恶的微笑似乎曾出现在罗布脸上,他曾经成功地利用完全编造出来的理由从一位老师那里骗取了假期许可——让我很想扇他耳光。我想起画着烟熏妆的安娜,还有她简易的午餐地点——某个废弃浴室的地板。布里吉特并不是坏人。虽然挺烦人,但是,她很漂亮,为人和善,而且,是那种能够把空闲时间用在照顾生病小孩上面的那种人。
我无法忍受,我不能让他逃脱惩罚。
布里吉特还在嘟囔着亚历克斯母亲是个健身迷之类的话。我打断她,“你们闻见中国菜的味道了吗?”
布里吉特皱皱鼻子,显然对于我没听她说话而感到挺失望,“中国菜?”
我夸张地吸吸鼻子,“对,好像,像——”我直直地盯着亚历克斯“——好像一大碗橙汁牛肉。”
他的微笑消退了一点,但是,他耸耸肩,说:“我什么都没闻见。”
“噢,我的上帝。”布里吉特捂着嘴,“不是我呼出的气吧?我昨晚吃了很多中国菜。”
我继续盯着亚历克斯。“你怎么了?”我问,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他眨眨眼,“什么?”
布里吉特看上去很迷惑,我们三个站了一会儿,没人说话。亚历克斯和我紧紧对视,布里吉特迅速地来回看着我们俩,我都有点担心她的脖子一下子扭断。
我微笑起来:“你知道,为了健康着想。你为什么去看医生?”
亚历克斯放松了一些:“没什么要紧的。我妈想让我做些奇怪的检查。你知道,就是一般检查什么的。”
“嗯——嗯,我希望检查得彻底些。”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的胯部一眼。幸运的是,布里吉特正在盯着他,只看到他脸红了,没看到我做了什么。
“呃。是,是的。很多检查。”他眯起眼睛看着我,似乎第一次注意到我一样。
“我一直想找个医生。”我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我心里很为布里吉特感到难受,但是,她有权知道她的男朋友到底做了什么。“找一个好医生太难了,你知道?特别是还兼职开着饭店,供应4.99美元特色菜的医生。太少见了。”
“你在说什么?”布里吉特急促地说。她迅速转向亚历克斯:“她在说什么?”
亚历克斯下巴上的一块肌肉跳动起来,我看出他想把我骂走,但是知道这样做只会更糟,所以,他只是站在那儿对我怒目而视。
我把手放在布里吉特胳膊上,“很抱歉,布里吉特,可是,你男朋友真的是一个卑鄙的家伙。”
“她在说什么?”
布里吉特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我走开的时候,看见亚历克斯试图让她平静下来,毫无疑问,他会迅速编出能想到的任何谎言把她哄住。我应该感到高兴——他罪有应得,而且,虽然方法有些奇怪,毕竟,我已经把某些事纠正过来了——可是,我却感到一种奇怪的沮丧。强大的控制感被焦虑不安所取代,我像滚动电脑屏幕一样回想着今天发生过的事情,试图找出某些失误,某些我忘记做或者忘记说的东西。也许我应该早点去朱丽叶家,去查看她的情况。接着,我又不确定自己是否要说:嘿!你能跟我保证今晚不会把自己扔到任何汽车车头上吗?如果那样就太好了。也没有爆炸。因为你正把我的生命玩弄于股掌之间。
音乐声实在太响,无法分辨出单个的音符。我幻想着拉住肯特的手,然后把他拖到一个安静黑暗的地方。也许在楼下的房间,或者树林里,或者更远的地方。也许我们只需跳上一辆车,径直开出去。
“萨姆!萨姆!”
我抬起头来。房子后面那个房间里,琳赛正站在一张沙发上朝我挥手。艾丽在她旁边,几英尺外是艾拉迪,她正和斯蒂夫·道窃窃私语。
我迟疑了。绝望的感觉流遍全身。对我来说,和肯特说话似乎很荒唐。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曾经犯过什么错,关于他,关于罗布,关于每个人。我不认为自己可以对他解释自己是怎样改变的。也许这一切都是谎言。也许改变是不可能的事。
那一刻,当我仍然在两个房间门口摇摆不定时,周围的人安静下来,笑容消失了。站在沙发上的琳赛踉跄了一下,她挥动的手垂到一旁。艾丽的嘴巴开始像条鱼似的一张一合。我全身刺刺作响,像一根通电的铜线。
她在那儿,朝门口走来。朱丽叶·赛克斯永远是任务的主角。
一时间,失望、绝望、对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的猜测,都化作我的愤怒。看见琳赛时,朱丽叶停下来,张开嘴,准备直接切入主题:“你是个贱人。”但是,我没有让她说出来,在她准备说话之前,我冲上前,抓住她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她弄到走廊里,她太惊讶了,根本没有反抗。
我把她拉进最近的盥洗室——“出去。”我命令着里面两个正照镜子的女孩——然后关上门,还上了锁。当我转过身去看她时,她紧盯着我,好像我才是精神病人。
“你要干什么?”
她一定误解了我的问题。“这是个派对,”她柔声坚持道——没有疯狂地叫我“贱人”的时候,她的声音很柔和很悦耳,像艾拉迪的嗓音一样富有音乐感,“跟大家一样,我也可以来这里。”
“不。”我摇摇头,手指放在太阳穴上,想止住里面的跳动,“我是说,你实际要干什么?你为什么来这里?”
她的眼睛看着我身后的门把手。我向后退去,屁股顶在把手上。如果她想出去,就得先把我弄到一边。
显然,她不愿这么干,因为她长长地、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我来告诉你们一件事。你、琳赛、艾拉迪和艾丽。”
“噢,是吗?什么事?”
“你是个贱人。”她平静地说,一点不像在控诉,更像是为此而感到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