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说这句话的同时,我和她一起说道:“我是个贱人。”
她盯着我。
“听着,朱丽叶”——我挠挠头发——“我知道我们一直对你很不好,而且,我真的为此感到很难过——千真万确。”我企图揣摩她的心思,但是,从她眼神里看不出任何迹象,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呆滞地盯着我。我急促地说:“事实上,我们从来不是有意要这样做的,你知道吗?我不认为我——我们——认真考虑过。事情只不过恰巧发生了而已。过去,人们也总是愿意拿我开玩笑。”她让我紧张——就那么瞪着我,我舔舔嘴唇,“总是开玩笑,而且,我不认为这是因为人们都卑鄙或者邪恶什么的。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我搜肠刮肚想找出合适的词句。各种记忆在我脑海里碰撞着:我走过大厅时,有人唱歌的声音、我们把贝斯的卫生棉条扔出窗外那天琳赛冰淇淋味的呼吸、骑着马冲过迷雾般的树林。“我只是想,人们从不会考虑这些,他们不知道,我们——我——不知道。”
我为自己感到非常骄傲——把这些话一股脑说了出来。然而,朱丽叶没有动,也没有笑,甚至也没有发怒。她完全静止着,仿佛木雕泥塑一般。终于,她的身体微微颤动一下,眼睛开始聚焦在我身上。
“你们一直对我很不好?”她麻木地说,我的胃沉了下去。我说的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我——是的。我很抱歉。”
她的睫毛颤抖着。“七年级的时候,你和琳赛从储物间偷走了我所有衣服,我不得不穿着满是汗臭的健身服熬过一整天。你们还叫我‘臭味赛克斯’。”
“我——对不起。我不记得了。”她看着我的样子令人毛骨悚然,似乎能完全看穿我和我身后的虚空。
“当然,后来你们才想出‘精神病’这个外号。”朱丽叶的声音失去了音乐感,完全没有语调可言。她抬起一只胳膊,在空气中模仿着挥动刀子的动作,发出一连串的尖细的叫喊,听得我胳膊一阵阵地发麻,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她也许是疯了。她放下胳膊,“真滑稽。精神病杀手,这是什么。很好记住的外号。”
“人们曾经到处讲有关我的这个笑话,真的很愚蠢、很差劲,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就唱。什么东西红一块儿白一块儿而且看起来很古怪?……”我想逗她笑或者转换一下话题,可她只是用呆滞无神、动物一般的目光继续盯着我。
“我从来没唱过,”她说,接着,她似乎在强迫自己背诵出我们做过的事,继续讲起来,“我洗澡的时候,你给我照过相。”
“是琳赛干的。”我机械地说,越来越不自在。如果她能生气也好——但是,她似乎连看都不看我,好像只是在念着一份自己已经看过一百万次的清单。
“你把照片在学校里贴了个遍,贴在老师们能看到的地方。”
“我们后来又拿下来了,大约过了一小时以后吧。”我刚说完就觉得万分羞愧——似乎我们把照片拿下来就能让事情变好。
“你黑进我的雅虎账户,你公布了我的——我的私人电子邮件。”“那不是我们。”我迅速说,感到一阵释然——至少这件事不是我们做的。迄今为止,我也不确定到底是谁黑了她的账户,把朱丽叶和一个网名叫什么“Path2Pain118”的家伙(他们显然是在某个聊天室认识的)之间的往来电子邮件公布了出去。一共有好几十封,基本上都是抱怨高中生活有多差劲、人们有多可怕之类的。那个黑客把这些邮件转发给了学校里的几乎所有人,还给它们起了一个新标题:美国未来的校园枪手。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人是多么容易将别人完全看错——我们太习惯管中窥豹,还喜欢从原因推导结果,从结果归纳原因。虽然我已经在六天里来过肯特家五次,但是仍然晕头转向,将明亮的浴室灯光、朱丽叶呆滞迟钝的脸和门外传进来的派对上的声音混在一起。
朱丽叶继续说下去,似乎我刚才从来没说过话。“你还编造谣言,说我拿自己的童贞交换了一包香烟。”
艾丽。那是艾丽。我说不出口。无论如何,那不重要。是我们干的,我们所有人。当给别人讲完这个故事时,人人都会在最后加上一句——“婊子”,然后,在她走过时,每个人都会模仿着抽烟的人那样咳嗽一声。
“我甚至连烟都不抽。”她微笑着说。似乎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似乎她的整个人生都是个巨大的笑话。
“朱丽叶——”
“我妹妹听到了那个谣言。她告诉了我父母。我——”她终于有点失控了,她用攥紧的拳头挤压着大腿,“我甚至都没和人接过吻。”她急促地低声说道——仿佛在告解——这时,悲伤、悔恨的情绪在我身体内部撕开一个愤怒的口子。
“我知道,好吗?我知道我们做了可怕的事情。我知道我们很差劲,结果很糟糕,而且——”我顿了顿,词句哽咽了我的喉咙。我马上就要哭出来,满脑子都是失去理智的狂怒,像乌云一样遮住一切,只剩下因为无能为力而引起的痛苦和恼怒:我无法让她知道,无法让她明白我企图把一切都纠正过来。我似乎看到我们两人的生活交织在一起,旋转着流进排水沟。“我想说的是,我想对你作出补偿,我试图道歉。事情……事情会好起来的。”
她抿着嘴,无声地盯着我,脸色苍白,我控制着胳膊上的每一条肌肉,防止自己伸出手来抓住她的胳膊摇晃她。
“我的意思是……”我毫无头绪地试探着说,在愤怒中寻找着偶尔跳入脑海的词句,想灌进她脑子里,“你今天收到那些玫瑰了吧,对吗?有很多,是不是?”
她浑身剧烈地战栗起来,眼睛里再次发出凶狠的光,没有感激,只有燃烧的憎恨。
“我知道,我知道是你。”她的声音充满愤怒和痛苦,我好像被打了一样向后退去,“那是什么?你的另外一个小玩笑?”
她的反应十分出乎意料,我愣了一阵才回应道:“什么?不,那不是……”
“可怜的精神病。”朱丽叶眯起眼睛,几乎朝我嘶叫起来,“没有朋友。没有玫瑰。让我们再捉弄她一次。”
“我没想捉弄你。”我束手无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我想表现得友好。”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听见我说的话。她靠得更近了:“那么,你怎么计划的?你打算怎么继续那个‘秘密仰慕者’的把戏?贿赂你的一个朋友,让他假装喜欢我?约我出去?甚至去毕业舞会?然后——是什么?到了我们约好的那天晚上,他故意不出现?而且,如果我气疯了的话,那将是多么天杀的滑稽透顶啊。如果我失去理智,如果我哭叫或者在学校里看到他的时候,当场崩溃在大厅里。”她猛地向后一退,“抱歉,让你失望了,可是,你一直在重复自己做的事。今天干这个,明天做那个。八年级。春季狂欢会。安德鲁·罗伯特斯。”
她无力地倾倾身子,似乎十分疲倦,愤怒和燃烧的眼神同时消失了,脸上的表情全部没有了,她的双手舒展开来。
“或许,你根本没有计划,”她说,这次很平静,几乎带有某种温柔,“也许连个头绪都没有。可能你只是想提醒我,我什么都不是,没有朋友,没有秘密仰慕者。‘可能明年也有,也可能没有’,不是吗?”她又朝我微笑起来,这比她生气还要糟得多。
此刻,我感到非常的沮丧和困惑,不得不憋住眼泪:“我发誓,朱丽叶,我没有别的想法。我只是——我想那样会很不错。我想那样会让你感觉好些?”
“让我感觉好些?”她重复着这些话,似乎以前从未听到过,现在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梦幻和遥远的眼神。愤怒和各种情绪的痕迹完全消失了。她看上去很平静,甚至,我被她的美震撼住了——那种昂然的神态,像极了超级名模,还有幽灵般苍白的皮肤和大大的蓝眼睛——破晓时的天空的颜色。
“你不了解我,”她轻声说,“你从来没有了解过我。你不会让我感觉好些。没人能让我感觉好些。”
这让我想起刚在两天前,我对肯特说的话——我不认为自己能够改变——但是,现在我知道错了。每个人都会改变;必须这样,只有这样才说得通。我试图找到某种方式让朱丽叶明白这一点,说服她相信,可是,这时,她非常平静地、带着与往常一样的那种飘浮的优雅,把手放在我的一只胳膊上,轻柔然而坚定地把我推到一边,我不由自主地退到一侧,让她去够门把手。眼泪随时都会夺眶而出,我还在努力挣扎着想说点什么,她的脸色似乎越来越苍白,好像变成透明的,像火焰透明的中心。我似乎看着她冲了出去,她的生命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好像瞬间关掉的电视机。
她把手放在门上,停了一会儿,直直地盯着前方。
“你知道,我曾经和琳赛是朋友,”她仍然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语气说着话,似乎身在几英里之外,“小的时候,我们什么事都一起做。我仍然保留着她送给我的友谊项链,就是有个从中间分开的心形的那种。当你把心形的两半拼起来,就会看到上面写着‘永远的好朋友’。”
我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们不再是朋友,但是,我的问题像个卡在嗓子里的肿块,我很怕打断她,只要朱丽叶还和我说话,她就是安全的。
“那时候正是她父母离婚之前。”朱丽叶迅速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但她的目光直接从我脸上扫过,并没有停顿,“她非常难过,我曾经去她家过夜,她父母吵得很厉害,我们只好躲在她床下,四处塞上枕头来挡住争吵的声音。她把这叫做‘盖堡垒’,她总是那样,你知道,总是看到事情最好的一面。但是,当她以为我睡着了的时候,就会不停地哭啊哭啊。她也开始做噩梦了。非常糟糕的那种梦。她会在午夜中尖叫着醒来。”
朱丽叶又盯着门,面带一丝微笑。我希望自己能走进她的记忆中,看到她所看到的,纠正当时那些错误。“她又开始尿床了,你知道?因为她爸妈的事。她感觉很丢脸,当然。她让我发誓保守秘密——说如果我告诉别人,她就再也不和我说话了。我们曾经在早晨醒来时发现有些盖堡垒的枕头已经湿了。我会假装没有注意到。有天早晨,我到浴室刷牙,她坐在浴缸上,正在刷洗一个枕头,用了很多的漂白粉,我的眼睛都刺痛起来。她一定刷了有半小时。枕头上全是白点,彻底毁了。她的手指又粗又红,几乎已经烧起来了。但是,她甚至连看都不看,她只是想变得干净。”
我闭上眼,地板在脚下摇晃,想起走进罗莎丽塔的盥洗室时,琳赛跪在地上,马桶里飘浮的食物。还有羞愧、愤怒、挑衅混合在她脸上的那种表情。
“有一次,她父母吵得特别厉害,我们只好从她家跑出来。那时我们只有七八岁,但是一直步行走到我家。当时是三月,天冷极了。我打算让琳赛搬到我房间住,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确保她的安全,给她送食物。她喜欢熊仔橡皮糖和士力架,还有巧克力和其他糖果。甜的东西都喜欢,真的。”
我无意识地发出一点情绪受到压抑时才有的那种声音,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继续听下去。我感觉到,这个浴室,这个故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开始和结束,已经清晰地显现出来。
但是,朱丽叶继续用她那奇怪的、缓慢又有节奏的语调讲下去,似乎我们拥有永恒的时间。“当然,那不管用。我们上楼来到卧室之后,就开始争论谁应该睡在小脚轮床上,谁睡在大床上。我妈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她听说我们是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吓坏了,尖叫着说我们可能会被人绑架或者杀掉。我记得当时很尴尬。”朱丽叶举起手,盯着自己的手掌,“当然,当我妈说琳赛必须回家时,什么也比不上琳赛的反应——我从没听见谁这么大声地尖叫过。”
她长久地沉默着,我以为她说完了。她的话在我脑中嗡嗡作响,各种词句飞来飞去,似乎组成了一幅拼字游戏。她总是那样,你知道,总是看到事情最好的一面。她一定刷了有半个小时……她的手指又粗又红。我感觉自己已经开始慢慢明白某些自己不愿知道的事情。屋内的空间显得狭小而局促,我的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我想逃离这一切,从她身边冲出去,到派对上,抓过一杯啤酒,忘记朱丽叶,忘记一切。但是,我没有动弹,我无法动弹。我不停地看到自己梦中无尽的黑暗在眼前升起。我不能再回到里面去。
“回想起来也很有意思,”朱丽叶说,“我们什么事都一起做,琳赛和我。我们甚至一起参加女童军。这是她的主意。我根本不喜欢那些——饼干和篝火什么的。我们在五年级开始的时候去露营,当然,睡在同一个帐篷里。”
我看着朱丽叶的手,它们在颤抖,虽然很轻微,但是很快,你几乎察觉不到,好像蜂鸟的翅膀。朱丽叶用眼睛的余光看到我在看她,她把手放到腿边,动作很优雅,可是也很坚决。
“你记得她们五年级时给我起的外号,对吧?琳赛给我起的外号?‘尿黄黄’?”她摇着头,“我曾经梦到过那个外号。我听到的次数太多了,有时我会忘记自己的真名。”
她转向我,面带喜色,几乎是容光焕发,很是美丽。“有趣的是,那甚至不是我。琳赛是尿湿自己睡袋的那个人。早晨的时候整个帐篷臭气熏天,但当布里奇小姐走进来问怎么回事的时候,琳赛只是指着我尖叫,她干的。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尖叫时候的脸,她干的!一副吓坏了的样子,似乎我是条准备咬她的野狗。”
我靠在门上,很是庆幸有样东西让自己靠着。当然,这完全说得通。一切都完全说得通了:琳赛的愤怒,她交叉手指对朱丽叶念咒的样子。她确实恨她,她害怕她,朱丽叶·赛克斯,琳赛的最久远、也许是最糟糕的秘密的守护者。
现在,一切又变得很荒唐,有着那么多的偶然因素。一个人向上走,另一个人却向下滑——毫无规则可言而且毫无意义。像站在对的位置或者站在错的位置,或者无论你是否想知道是对是错一样简单。像在泳池派对上想喝百事轻怡可乐,结果被赶了出来一样简单;就像从不说“不”一样简单。
“你为什么不辩解?”我问,虽然我已经知道了答案。我的声音沙哑,因为我试图忍住眼泪。
朱丽叶耸耸肩:“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这件事发生之前她一直很悲伤。”朱丽叶发出既像笑又像呜咽的声音。“而且,”她更为平静地说,“我想这会过去的。”
“朱丽叶——”我开始说。
她摇着肩膀,似乎要甩掉一切压在身上的重担,这次交谈,还有过去的事情。“现在这无所谓了。”她迅速说,突然打开门,溜了出去。
“朱丽叶!”
门口站了一大群人,我冲出去的时候,立刻被两个争抢厕所的二年级女生挡了回来,她们都喝醉了,大喊大叫。“我先来的!”“不,是我!”“你才过来!”一些人不怀好意地看着我,这时,布里吉特·麦奎尔分开人群走了过来,脸色通红,还挂着泪痕。她一看到我就带着哭腔喊起来:“你——”但她没有说完,只是猛地越过几个三年级生,冲进了浴室,锁上了门。
“上帝啊,不要再来一次了。”有人喊着。
“我要尿裤子了。”一个三年级生抱怨道,交叉着两腿跳上跳下。
亚历克斯·里蒙特就跟在布里吉特身后,他冲到浴室门口,开始砸门,叫她出来。我仍然没法动,我被人挤在墙上,因为发现一切都是如此的荒谬而感觉全身瘫软。我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关于溺死的故事:当你掉进冷水里,不会马上淹死,因为水太冷,会让你感觉向下就是向上,向上就是向下,所以,也许你会朝着错误的方向一直游、一直游、一直游,一直游到水底,然后沉下去。这就是我的感觉,似乎一切都掉了个。
“你真的难以置信。”
我突然意识到亚历克斯在和我说话。他的嘴唇向后扭曲着,露出所有牙齿。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他双手分别放在我的两侧,把我堵在中间。我看见他前额的汗珠,闻到他嘴里的大麻和啤酒味。“你,萨曼莎·金斯顿,是个贱人。”这句话让我彻底清醒了,我必须集中注意力。朱丽叶可能跑到树林里去了,在外面的寒风中。她也许正在找路,我仍然能找到她,和她说话,让她明白。
我双手放在亚历克斯胸脯上,把他推到一边。他踉跄着后退。
“我以前听说过了,”我说,“相信我。”
我挤出走廊,楼梯下到一半,这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一下子愣在那里,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撞在一起,好像多米诺骨牌,他们开始咒骂我。
“上帝啊,什么?”我转身看到了肯特,他跳过栏杆,翻到楼梯上,差点撞翻汉娜·戈登。
“你来了。”他在比我高两个台阶的地方着地了,稍微有点喘,他的眼睛明亮而快乐。头发掉下来挡住前额,圣诞彩灯映照在上面,把一部分头发变成巧克力色,还有一些成为焦糖色。我几乎有种无法控制的冲动,想要把他的头发弄到耳朵后面去。
“我说过会来的,不是吗?”我胃里隐隐作痛。我盼着整个晚上——整个白天都和他在一起——像现在这样靠近。可是,现在我却没有时间。“听着,肯特——”
“我是说,当我看到琳赛,我以为你可能来,你们总是在一块,你知道?但是,接下来我开始找你——”他顿了顿,脸红了,“我是说,不是真的找。就是跟着人群走,你知道,就像我四处与人交谈那样。你是东道主的时候就得这么做。社交。所以我只是留意——”
“肯特。”我尖声说。我闭上眼睛,再迅速睁开,幻想着在黑暗中和他躺在一起的感觉,幻想他的手碰着我的手,突然意识到这一切是多么的不可能——我和他。我睁开眼时,他就站在那儿,等待着,他额头有一点小皱褶:既可爱又自然。只有那种穿着开司米毛衣、十分擅长填字游戏、拉小提琴或者自愿到慈善机构帮忙的女孩——善良、自然、真诚的什么人——才配得上他,我胃里的疼痛越发强烈,似乎有东西在里面撕咬着。我可能永远配不上他,即使我永远重复过着今天的日子,我都没法做到足够好。
“对不起,”我强迫自己说,“我——我现在不能和你说话。”
“可是——”他把手伸进衬衫袖子,看上去不太确信。
“我很抱歉。”这样更好些。我差点说出来,但是我发现没有必要。我没有回头,虽然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我走出门,紧了紧夹克衫,把拉锁一直拉到下巴。雨水立刻灌进衣领和护腿。至少今晚我穿着平底鞋。我沿着车道走,路上结了冰,我得伸着手朝向来往车辆示意才能走过去。寒冷在我的肺部撕扯着,感觉很奇怪,但是,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最愚蠢也最简单的想法——我过去真应该多练练单脚跳——想到这里,我几乎站立不稳,既想哭又想笑。但是朱丽叶蹲伏在9号公路旁边,看着汽车呼啸而过,等着琳赛的情景历历在目,催促我不断前行。
终于,派对的噪声消失了,除了瓢泼大雨不再有别的声音,似乎有成千上万块细小尖利的碎玻璃坠落到人行道上,我的脚步踉跄起来。我终于找到了“坦克”,它比旁边的汽车都要大。我在包里翻找着,直到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凉的金属还有一条嵌有莱茵石的钥匙链(上面写着“坏女孩”)——琳赛的车钥匙。我松了一口气,至少,这还不错,没有我,琳赛走不了。她的车今晚不会出现在路上,无论朱丽叶等多久。不过,我还是一遍一遍地锁住车门。
我离开汽车继续走,暗自诅咒自己没有带手电筒、诅咒二月十二号、诅咒朱丽叶·赛克斯。现在我意识到玫瑰是个很傻的主意,甚至是一种侮辱。我想着多年以前,朱丽叶和琳赛在一个帐篷里,琳赛伸出手指向朱丽叶,既惊恐又羞愧,然后一切开始。然后,这么多年来朱丽叶一直为琳赛保守秘密。我想这会过去的。
雨疯狂地倾泻着,我越想越是愤怒。这是我的生活:我的一团糟的生活及其所有的可能性——最初的吻、最后的吻、大学、公寓、婚姻、争吵、道歉,还有快乐——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秒钟,不,半秒钟内,毁在了朱丽叶的最后动作中:她对我们的复仇。对我的复仇。离开派对越远,我想到的就越多:不,不能这样下去。无论我们做了什么,不能让它这样发生。
车道突然变得开阔了,9号公路就在眼前,像一条河一样闪闪发光。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当自己觉察到时,已然喘不过气来。
我抹去眼睛上的雨水,向左边拐去,在树林边缘寻找朱丽叶,我有点觉得和朱丽叶的谈话确实让她好过了一些——也许她回家了,毕竟,也许它意味着什么。与此同时,她低沉麻木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回响,我知道当时在浴室里,她甚至不是真的和我在一起,而是迷失在什么地方,困在一片浓雾中,也许陷入了记忆,也许所有那些事都应该有不同的结果。一辆汽车在我身后咆哮,它加速开过去时,我站立不稳,跪在冰面上,手扶着地,接着开来另一辆车,引擎声像打雷一样。接着,喇叭声和各种噪声向我袭来,越来越响,我抬起头,看到车头灯直射在我身上,我无法动弹,试图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我僵住了,车头灯变得像月亮一样大,飘浮在那儿。那辆车在最后一秒钟稍稍拐了个弯,紧贴着我开过去,我能感觉到引擎的热气,闻到它的味道,听见收音机里传来音乐的轰鸣。点亮它,燃烧它,撕裂它。然后,它开走了,仍然按着喇叭,冲进黑暗,贝斯的声音渐渐消失,仿佛微弱的脉搏。
我的手掌被人行道的路面割破了,我的心狂跳着,几乎要冲出胸腔。我缓缓地、颤抖着站起来,路的另一边又开来一辆车,它缓缓前行,水花随着轮胎的移动四处飞溅。
接着,在我前方五十英尺的地方,从树林里走出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它从蹲伏的状态慢慢直立起来,仿佛一朵开放中的苍白的花。朱丽叶。我向她走去,走得很慢,试图躲避路面的冰块。她站在那儿,完全不动,似乎感觉不到天在下雨。有那么一阵工夫,她甚至举起双臂,与地面平行,好像要表演一次高台跳水,她的姿势既美丽又恐怖,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圣诞节和复活节去教堂,我总是不敢看布道坛,那里放着一座木制的基督雕像,挂在十字架上。
“朱丽叶!”
她没有反应;我不确定她是没听见还是无视我。我在十五英尺开外,接着在十英尺开外,身后传来低沉的隆隆声,我转身看到一辆大卡车从黑暗中出现。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他应该被彻底吊销驾照,他开得太快了——当我转回身,发现朱丽叶正盯着路面上方看,胳膊放在腿侧,她让我想起了什么,但是,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是什么以及她要干什么——她看上去像一条等着扑向某只小鸟的狗——所有细节都明朗了。她开始移动,像一团白雾。我也在动,以我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在她越过最近的那条车道时。卡车司机按动喇叭,传出的巨响似乎让所有空气都震动起来,接着,我扑到她身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住她,我们翻滚着掉进树林。我在尖叫,她在尖叫,疼痛在肩膀上炸开。我仰面朝天,头顶的黑色树枝仿佛组成了一张厚重的网。
“你在干什么?”朱丽叶喊道,我坐起来时,她的脸失去了镇定的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着,“你他妈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我的怒火也窜了上来,“你在干什么?想随便找辆卡车跳过去吗?——我以为你要等琳赛——”
“琳赛?琳赛·埃奇库姆?”朱丽叶的愤怒消退了,她看上去非常迷惑。她双手扶住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突然间感觉不太确定。“我——我以为。你知道,似乎这是你的复仇大计——”
朱丽叶笑了,但丝毫不是为了幽默。“复仇?”她摇着头,她的轮廓更为鲜明起来,“对不起,萨姆,这次不是因为你们。”她站起来,从容地擦掉身上厚厚的泥巴和树叶,“现在,请你让我一个人待着。”
我的脑袋天旋地转,我甚至看不清她,似乎我们相距几英里而不是几英寸。雨下得更大了,似乎难以控制。一些细碎的片段在我脑中旋转:琳赛拍着坦克的引擎罩,说:“即便是和一辆十八轮卡车相撞,我也感觉不到。”唐恩都乐的店主喊着:“这哪是小汽车啊,简直是辆卡车。”事物的偶然性,事物的多变性;正确的地点、正确的时间,或者在错误的时间;那辆巨大的卡车向我们开来,它的巨大金属隔板像闪光的牙齿,明亮、巨大。你能看到的东西——车头灯、尺寸、力量感。不是复仇。机会。愚蠢、白痴、盲目的机会,只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奇怪运转机制的一部分。还有它的装备、排气、运转和随意的碰撞。
“可是……为什么?”我挣扎着站起来,“为什么你要来这里?有什么目的吗?”
她没有看我,只是轻轻地耸耸肩,“没有什么目的,真的。我只想把那件事说出来,过去我总是害怕说出来——我对你们的真实想法。我再也不害怕了。不怕你们,不怕任何人,或者任何事。我甚至不怕——”她停住了,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甚至不怕死。
但是,我知道她说的不完全是真的,她决定去派对的原因并不止这些。所有事情都对应起来了,一切都顺理成章得可怕:她需要我们在那里,需要我们最后逼她走上绝路。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浑身湿透、踉踉跄跄的朱丽叶,被人推来推去,像一只弹球。今晚,我猜,她只需要讲出她的故事——需要想起发生过多么糟糕的事情。我想知道我们都在艾丽家睡觉的那天——她有着不同的结局的那天——用一把枪——这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积攒勇气。如果,她来到派对,没被人注意到、被无视、而且发现自己没有力量熬下来。如果接下来,她回到家,坐在那里,盯着膝盖上放的那把枪,回想起这些年所有折磨过她的那些人的脸……
维奇·哈里南的脸突然从黑暗中出现。扭曲成一副怪相,我猛地睁开眼。也许在你死之前,会看到自己的鬼魂。
“这不是办法。”我虚弱地说,感觉雨水似乎渗进了脑子里,让它变得又湿又没用。我想不起自己准备对她说什么了。我稍微提高声音重复一遍:“这不是办法。”
“拜托,”朱丽叶平静地说,“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你的家人怎么办?”我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意识到自己又要失去她了,也失去了我的机会,“你的妹妹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盯着路面,一动不动。雨水早已浸透她的衬衫,我能看见她背上突出的肩胛骨,仿佛一只雏鸟的翅膀。我想起艾丽的妈妈走进房间,告诉我们:“朱丽叶·赛克斯开枪打死了自己。”我觉得没有比这更错的事——她,还有所有人,应该从天空跳下或者坠落。我又出现了那时的幻觉:朱丽叶会突然张开翅膀,飞向天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她。
路上冷清得出奇,但从路的两头同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音很大的那种,似乎是些大家伙。
“朱丽叶。”我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她转向我,空洞无神的眼睛瞪着我,我险些屏住呼吸。它们像两个池塘,除了液体便空无一物。让我想起那个用针线缝起来的面具,眼睛的部分全给挖走了——许多恐怖而畸形的碎片给强行缝合在一起,还有一双空无一物的眼睛。我太过震惊,下意识地松了手。耳边传来咆哮声,我感觉是有车开过来,然而我动弹不得,我无法不去看着她。
“太晚了。”她说,她趁机从我手中挣脱,就在两辆货车交会的那一瞬猛然冲向路面。我看到的只有金属的闪光和某个白色的东西突然间弹向半空,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我感到一种巨大的喜悦感,我觉得她做到了,她飞起来了,她在空中闪烁着白光,像一只美丽的鸟儿,那一刻时间似乎停止了。但是,接着,时间继续流淌,空气并没有托住她,她坠落下来,一阵尖厉的响声划破黑暗。过了很长时间,我才又一次意识到,那是我,我的尖叫。
鬼魂和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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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小时之后,我把车停在琳赛家的车道上,我们两人看着雨变成雪,看着世界安静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成千上万的雨滴似乎冻结在半空,然后飘浮着、安静地坠入泥土。我已经开车把艾拉迪和艾丽送回了家。在从派对回来的路上,没有人说话。艾拉迪向后靠在座位上,假装睡觉,但我偶然看向后视镜时,发现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上帝,真是个糟糕的晚上。”琳赛把前额贴在窗户上,“太疯狂了,对吗?我从来没想过……我的意思是,她是个疯子,但是,我从来没想到她会……”她打了个冷战,“而且,你在那里。”
警察来了之后,救护车也来了——跟着的是肯特派对上的所有人。听见警笛的人们像飞蛾被火光引来一样穿过树林赶过来,有人沉默,有人突然爆发出抽泣——他们看见我站在路边,呆若木鸡。一位女警官甚至过来询问我,她的下巴上有一颗很大的痣,看上去像一颗挂在昏暗天空中的孤星,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喝醉了吗?
没有。
她使用过什么毒品吗?别害怕,请告诉我。
没有。至少——我不这么觉得。
琳赛舔着嘴唇,把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她没有,比如说,说过什么吗?她没有解释?”
刚才那位警官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最后的问题,这也许是唯一要紧的东西。她和你说过什么吗?随便什么都可以,关于她的感觉,她在想什么?
我不认为她有什么感觉。
我对琳赛的回答是:“我不确定这是个你能解释得清的问题。”
她继续追问:“不过,我的意思是,她一定有什么问题,对吧?家里的事,对吧?人们都会遇到问题,只不过不会像她那样而已。”
我想起朱丽叶家冰冷、黑暗的房子,电视的投影爬上墙壁,银质相框中那对不知名的夫妇。
“我不知道。”我说。我看着琳赛,但她的眼神游移不定,“我猜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我有一种非常深沉的空虚感,深得让人感觉似乎那并不是一种空虚,而是解脱。我想这可能就是那种任由波浪把你带到任何地方的感觉。又好比你在黑暗中躺在海岸的边缘,望着远处的地平线,你翻身的时候,只能看到星星、天空和水,它们向你逼近过来,像要拥抱你。你会伸出胳膊想,好吧。
“谢谢你把我送回来。”琳赛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但似乎并不打算出去,“你确定会没事吗?”
“我会没事的。”
我看着雪花排列成各种图案从天而降,像一股令世界闪闪发光的白色潮汐,美极了。这时,我唯一能想到的是,朱丽叶不会看到这一幕,还有很多东西她再也看不到了。
琳赛咬着指甲,她总是宣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改掉了这个坏习惯。自动车库的灯打开了,但她的轮廓是黑暗的。
“琳赛?”
她惊跳起来,好像我们已经沉默了好几小时一样,她惊讶地看到我还在车上。“什么?”
“还记得那次在罗莎丽塔吗?你从纽约回来之后?我看到你在盥洗室的时候?”
她转过身来瞪着我,什么都没有说。她的眼睛比脸上其余的部分还要黑,两个大黑洞。
“那真的是唯一的一次吗?”
她迟疑了一秒。“当然是。”她说,但是她的声音很低,我知道她在说谎。
现在我意识到琳赛并不是无所畏惧。她吓坏了。她恐惧地意识到人们会发现她在伪装,嘲笑她一辈子,所以才假装自己拥有一切,其实,她只不过是和我们一样在各种问题里挣扎的普通人。琳赛,连你用不正确的眼光看她时,她都会咬你,好像那些身材娇小,但攻击性很强的狗,在它们拴着链子连连后退之前,总是对着空气狂吠不已。
几百万块雪片,旋转着,呼啸着,看上去像白色的波浪。我想知道雪花是否真的是每一片都与其他的不同。“朱丽叶告诉我。”我向后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这样眼前就只有一片白色的雪,“关于女童军露营的事情。你在五年级的时候——你们还是朋友。”
琳赛仍然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在我身边颤抖起来。
“她告诉我其实是你——你知道。”
“你相信她了?”琳赛迅速说,她的语调里有一种机械、迟钝的东西,似乎并不指望说出来会有什么好的作用。
我没理她。“还记得大家都因为这个叫她‘尿黄黄’吗?”我睁开眼睛看着她,“你为什么告诉大家是她干的?我是说,那个时候,好吧,我懂了,你很害怕,你很尴尬,但是过后……?你为什么把这事告诉所有人?你为什么要传播谣言?”
琳赛抖得更厉害了,有那么一秒钟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或者只会撒谎。但是,她开口了,声音很平稳,充满了我无法弄清的什么东西。悔恨,也许吧。
“我总是觉得那个传言不会永远传播下去。”她听上去似乎还沉浸在多年以前的震惊里,“我想,最后她总会告诉所有人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会为自己辩护,你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变调,某种歇斯底里的音符掺杂近来,“为什么她甚至都不为自己说话?不止一次,她只是——只是默默接受。为什么?”
我想起这些年来琳赛是如何保守这个秘密的,每天晚上哭着刷洗带着尿液的枕头——最为惊人的秘密——试图忘记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想起自己坐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害怕自己会说错话或做错事,害怕我内心深处那个愚蠢、瘦长的骑马的失败者会爬出来一口吞掉新的我,好像蛇吞掉什么东西一样。想起我是怎样清理掉架子上所有的纪念品,扔掉我的豆袋椅,学会怎样穿衣打扮,从来不吃热午餐的。还有,学会了远离那些能把我拽下去,将我带回原地的人。比如朱丽叶·赛克斯,比如肯特。
琳赛直直身子,打开门。我关掉引擎,和她一起下了车,把钥匙扔过车顶,她一只手接住。什么地方的车头灯大亮了几下,我转过身,眯起眼睛,朝着亮灯汽车的大致方向伸出一只手,我不出声地说:“两分钟。”
琳赛朝肯特点点头,他正在我们身后停下车,等着开车送我回家。“你确定会好好的?平安回家什么的,我是说。”
“我确定。”我说,尽管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一想到自己会和肯特坐在一起,在车里待上十二分钟才到家,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温暖。虽然我知道这不对——甚至我在内心深处知道,这不会有结果,我跟任何人都不会再有任何结果。
琳赛张开嘴,又闭上了,我看得出她想问肯特的事,但最终还是作罢。她开始朝房子走去,接着,她迟疑了一下转过身。
“萨姆?”
“嗯?”
“我真的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关于……一切。”
她想让我告诉她“没有关系”。她需要我这么说。但我无法说出口,不过,我平静地说:“无论如何,人们都会喜欢你的,琳兹。”我没说的是:如果你卸掉一些伪装的话。但是,我知道她明白。“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仍然爱你。”
她攥起拳头,尖声说:“谢谢。”然后转身向房子走去。有那么一秒钟,一道光线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看起来湿了,但我不确定那是她的眼泪还是雪花。
肯特俯身过来为我打开车门,我滑了进去。我们离开琳赛家,默默地开上了主路。他开得很慢,很谨慎,车头灯向前方照去,黑暗中出现两道雪柱。他双手轻轻地搁在方向盘上。我有那么多的话要对他说,但是我让自己说出一个字。我累了,我头疼,我只想默默享受我们的胳膊只相距几英寸、他的车闻上去像肉桂还有他为了我把暖气调到最高档的事实,这些都让我感觉四肢沉重和浓浓的睡意,虽然我内心深处激动不安,而且完全知道他的存在,还有,他离我是那么近。
接近我们家的时候,他慢下来,我们的车子跟蠕动差不多,我希望这是因为他也不想这段旅程结束。这一刻,时间应该停止,就是现在——我希望时间张开大嘴,把我们吞噬进去,就像在黑洞边缘会出现的效果那样,时间回环往复,让我们永远在雪中前行。不过,无论肯特开得有多慢,汽车还是在前进。
不久,我们家那条街的路牌出现在左边,接着,我们经过邻居们漆黑一片的房子,然后,我们到了我家门前。
“谢谢你开车送我回来。”我说。接着,我们同时转向对方,异口同声地说:“你确定自己会没事吗?”
我们一起紧张地笑起来。肯特把眼睛前面的刘海拨到一边,可是那些头发马上又掉回来,这让我的胃一沉。
“没问题,”他说,“这是我的荣幸。”
这是我的荣幸。这句话只有从肯特嘴里说出来,听上去才不会像老电影里面庸俗的台词。我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我想起我浪费掉的所有时间,从我的指尖流逝的分分秒秒,仿佛雪花融进黑暗。
我们坐了一分钟。我拼命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这样我就不必非要下车,但是,我想不出来,时间正悄悄溜走。
终于,我开口了:“今晚的每件事都很糟糕,除了这个。”
“除了什么?”
我举起食指,在我们中间来回摇了摇。你和我。每件事都很糟糕,除了这个。
他的眼中燃起一道光彩。“萨姆。”他说了一遍我的名字,像一阵微风那样轻轻说出来,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单独的音节可以让我的身体有翩翩起舞的感觉。
他突然探过身来,两只手分别放在我脸的两侧,摸着我的眉毛,有那么奇妙的一秒钟,他的拇指轻轻地碰到了我的下唇——我尝到了他皮肤上肉桂的味道——接着,他放下手退到一边,看上去很尴尬。
“对不起。”他嘟囔道。
“不,没关系。”我的身体嗡嗡摇晃。他一定能听得见。那一刻我的脑袋似乎快要离开自己的肩膀。
“它只是……上帝,太糟糕了。”
“什么糟糕?”我的身体立刻停止了摇晃,我的胃像灌满了铅。他准备告诉我他不喜欢我。他准备再一次告诉我他看透了我。
“我是说,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现在不是适当的时候……还有你和罗布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