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着安全套,以航行的姿势越过前排座位递过来,我接过它的时候,琳赛拍着手,在座位上乱晃。
“没有安全就没有爱?”我挤出一个微笑。
艾拉迪俯身亲了亲我的脸颊,在我脸上留下一个粉色的唇印。“你会做得很好的,孩子。”
“别那么叫我。”我把安全套扔进包里。我们走下车,外面很冷,我的眼睛刺痛,流出眼泪。我没有理睬这感觉,而是不停地想:这是我的大日子,这是我的大日子,这是我的大日子,这样就可以忘记其他的一切。
影子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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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哪儿读到过,产生幻觉记忆时,大脑的两个半球对信息的处理速度是不同的:右脑的速度比左脑快几秒,或者相反。自然科学也许是我最差的科目了,所以我没读懂整篇文章,但这一点可以解释为什么你会有两种感觉,世界仿佛被撕成两半——或者你被撕成两半。
至少这就是我的感受:似乎存在一个真实的我和一个倒影中的我,我分辨不出哪个是真的。
幻觉记忆总是转瞬即逝——或许三十秒,最多一分钟。
但这次它没有消失。
一切都和我的记忆相同:第一节课,周艾琳对着收到的玫瑰尖叫,萨马拉·菲利普趴在桌上低声哼道:“他一定很爱你。”在大厅,我与同样的人在同样的时间擦肩而过。亚伦·斯特恩又一次把咖啡全部洒在走廊里,卡罗尔·林再次朝他尖叫。
连她讲话的内容都一样:“你是不是嗑药过量了?”我必须承认,这很有趣,虽然发生了两次,虽然我感觉自己一定是疯了,虽然我想放声尖叫。
但是,更奇怪的是,很多事情都变了样。例如,去上第二节课的路上,我看见萨拉·格朗戴尔站在一排储物柜旁边,食指上缠着泳镜,正和希拉里·黑尔谈话。我经过时听见了一点她们交谈的内容。
“……太让人兴奋了。我的意思是,教练说我的完成时间还可以再减少半秒——”
“还有两周就是半决赛了,你完全做得到。”
听到这些,我呆住了。萨拉见我盯着她,感觉很不自在。她整整头发,又抻了抻裙子,她的裙子都快卷到腰上去了。
她挥挥手。
“嘿,萨姆。”她说,又拽了一下裙子。
“你——”我做了个深呼吸,以免结巴得像个白痴。“你刚才说半决赛?游泳队的半决赛?”
“是的。”萨拉兴奋起来。“你要来看吗?”
虽然我吓坏了,但仍然察觉得出这是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我从未观看过游泳比赛,一想起坐在黏滑的瓷砖地上,看萨拉·格朗戴尔穿着泳衣在池子里拍水,我就有吃了“湖南菜馆”的炒面的感觉。老实说,我看过的唯一体育赛事是校友聚会日,而且过了四年也没弄懂任何一条比赛规则。比赛时琳赛总是带一瓶酒和我们共享,所以可能是这个原因吧。
“我以为你不会参赛的。”我试着装出自然的样子。“我听到一些谣传……你好像迟到了,教练气坏了……”
“你听到了谣传?关于我的?”萨拉睁大眼睛,表情看上去就像我刚刚给了她一张中奖的乐透彩票。我猜“没有压力就是最坏的压力”这句话比较适合她这种类型的人。
“我猜我是弄错了。”我想起她的汽车停在倒数第三个车位的情景,感到热血涌上脸庞。显然,她今天没迟到,当然可以继续比赛。今天她不必从上层停车场一路走下来。她迟到的事儿发生在昨天。
我的头嗡嗡作响,突然,我很想离开。
希拉里奇怪地看看我。“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很苍白。”
“噢,没事。昨晚吃的寿司有点变质。”我伸出一只手扶住储物柜,保持身体平衡。萨拉开始唠叨起她上次在购物中心食物中毒的事,不过,我走开了,感到走廊在脚下旋转震荡。
幻觉记忆。这是唯一的解释。
如果你重复想着某件事,次数足够的话,连自己也会相信。
由于非常震惊,我几乎忘了艾丽在科学楼旁边的盥洗室等着我,我走进一个隔间,把马桶盖子放下来坐在上面,心不在焉地听她唠叨。哈伯太太曾经在某次的英语课上瞎扯时说过:柏拉图相信整个世界——我们能看到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山洞墙上的影子。实际上,我们看不到投出影子的那些真实物体。我现在就有种被影子包围的感觉,仿佛在看到某个东西之前就先看到了它的影子。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艾丽敲敲门,我抬起头愣在那里。我注意到门的内侧潦草地涂写着“AC=WT”的字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回到垃圾拖车上去吧,妓女。
“你刚才说要在女装部买胸罩。”我机械地回答。当然我没有真的在听,至少这一次不是。
我当时正心不在焉地想,琳赛为什么大费周章地跑到这里的盥洗室墙上写字——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这件事对她如此重要。她已经在餐厅盥洗室的隔间里写了十几遍,人人都会用那里的厕所。我甚至不确定她为什么不喜欢安娜,这也让我想起我仍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么讨厌朱丽叶·赛克斯的。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怎么去了解一个人,总有一天你会希望结束这一切。
我站起身,打开门,指着那些字问:“琳赛什么时候写的?”
艾丽转转眼珠。“不是她干的,是她的模仿者写的。”
“真的?”
“嗯。女生更衣室里也有,也是模仿者写的。”她把头发扎成马尾,开始捏嘴唇,它们肿了起来。“太差劲了。我们一在学校里干什么事儿,准有人模仿。”
“差劲。”我重复着。门上的字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笔画又厚又黑,看上去像蠕虫一样。不知道安娜会不会用这个盥洗室。
“我们应该告他们侵犯版权。你能想象出来吗?如果每次有人模仿我们的风格,就收他们20美元的话,我们就发财了。”她傻笑着。“要薄荷糖吗?”
艾丽递过欧托滋薄荷糖的罐子。虽然她还是处女——而且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也会是(或者至少直到她去了大学为止),因为她完全迷上了马特·王尔德——她坚持随身带着避孕药,用锡纸皱巴巴地包着,和她的薄荷糖放在一起,还说这样她爸爸就不会发现了,不过人人都知道她喜欢在班里炫耀这东西,这样,人们会以为她有性生活。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被她骗过,托马斯·杰弗逊可是个小地方,你知道。
有一次,艾拉迪告诉艾丽她出现了“妊娠呼吸”,我们差点笑死。中学三年级的那个五月,我们躺在艾丽的蹦床上,时值周六早晨,她刚开完一个很棒的派对。我们喝得有点多,脑子晕晕的,肚子里满是馅饼和熏肉,心情非常愉快。我躺在不停摇晃和弹跳的蹦床上,面对太阳闭着眼睛,暗中祈祷这一天永远都不要结束。
铃声响起,艾丽尖叫,“噢!我们要迟到了。”
我的胃好像又被什么撕开一个口子,我很想躲到浴室里来逃避这一天,但无能为力。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们一定知道:我在化学课上迟到了,我坐在劳伦·罗奈特旁边的一个最后面的位置。提厄尼先生给我们出了一个三道问题的测验。
这段时间最糟糕的事儿是什么?虽然我之前经历过这次测验,但仍然不知道答案。
我向劳伦借钢笔,她开始对我耳语;她想知道钢笔好不好用。“砰”的一声过后,提厄尼先生走了过来。
大家都惊得跳起来,不过我没有。
上课。铃声。上课。铃声。
疯了,我快要疯了。
数学课上,玫瑰送到了,我双手颤抖,做了一次深呼吸,打开罗布送我的玫瑰上附带的小卡片。我想象着卡片上会写一些难以置信和令人惊奇的话,一些能让一切好起来的词句。
你真美丽,萨姆。
跟你在一起我很快乐。
萨姆,我爱你。
我轻轻掀起卡片的一角往里窥视。
爱你——
我迅速合上卡片,把它放进包里。
“哇哦,真漂亮。”
我抬起头,打扮得像天使的那个女孩站在那儿,盯着她刚放在我桌上的那枝玫瑰:花瓣是奶油色和粉色旋转搭配在一起的,就像冰淇淋。她仍然伸着手,细小的血管在皮肤下纵横交错,宛如一张网。
“照张照片保存起来吧。”我大声对她说。她的脸变得像手中的玫瑰一样红,结结巴巴地向我道歉。
我并不在乎这次的卡片上写了什么,剩下的整节课我都盯着黑板,以免和肯特有目光接触。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不去看他,几乎没有注意到戴姆勒先生在朝我眨眼微笑。
几乎而已。
课后,肯特追上我,拿着那枝冰淇淋一样的粉色玫瑰,我故意把它落在桌子上的。
“你忘了这个。”他说。像往常那样,他的头发盖住眼睛。“没事,你可以承认我很让人印象深刻。”
“我没忘。”我挣扎着不去看他。“我不想要。”
我偷偷瞟了他一眼,看到他的微笑消失了一秒钟,然后完全回到脸上,就像激光束那样迅速。
“你什么意思?”他想把玫瑰递给我。“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丘比特日收到的玫瑰越多,就证明你越受欢迎吗?”
“我想我不用别人在这件事上帮我,特别是不需要你的帮助。”
他的笑容完全消失了。我有些讨厌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我一直想着那段记忆——或是梦——或者无论是什么——想着他俯身过来,我认为他要吻我,我敢肯定,但他没有,他小声对我说:我已经把你看清楚了。
你不了解我。你根本都不了解我。
感谢上帝。
我的指甲掐着手掌。
“我可没说这玫瑰是我送的。”他说。他的声音很低很严肃,我吓了一跳。我们眼神相遇,他的眼珠是淡绿色的。我想起小时候妈妈曾说,上帝用同一种颜色创造了青草和罗布的眼睛。
“噢,好吧。它当然很漂亮。”我只想让他别再那样看着我。
他做了个深呼吸。“听着,我今晚要开个派对——”
这时,我看到罗布走进餐厅。平时我都会等他发现我,但今天我不能这样做。
“罗布!”我喊道。
他转过身看着我,微微挥动手臂,准备回过头去。
“罗布!等等!”我冲过去,确切地说,我不是在跑——琳赛、艾丽、艾拉迪和我一年前曾经达成了一项协议,就是决不在校园里跑,甚至体育课也不行(让我们面对事实吧:浑身臭汗、气喘吁吁的样子可没什么吸引力)——但千钧一发的时候到了。
“哇哦,萨姆。着火了吗?”
罗布双臂环着我,我的鼻子陷进他的羊毛衫里,闻上去像过期的比萨饼——不是什么好味道,尤其是它还混合着柠檬香蜂草的味儿——但我不介意。我两腿抖得厉害,几乎快要散架。我只想永远站在那儿,和他靠在一起。
“我想你了。”我对着他的胸膛说。
他的双臂紧了一下,微笑着看着我。
“收到我的礼物了吗?”
我点点头。“谢谢。”我的喉咙发紧,有点担心自己会哭出来。他的双臂包围着我的感觉真好,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在我身边。“听着,罗布,关于今晚——”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然而他打断了我。
“好的。是什么?”
我稍微向后撤撤身子,这样就能看着他。“我——我想……我只是——今天的事儿太离谱了。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什么的。”
他笑了,两根手指捏住我的鼻子。“噢,不。你这次可不能爽约。”他的前额靠在我的前额上,小声说道,“我对这事可是期待已久了。”
“我知道,我也是……”我已经想象这一幕很多次:月亮爬过树梢,升到窗前,照亮房间的每个角落;脱去衣服的我能感受到他的羊毛毯子碰触光裸的肌肤的感觉。
我还想象过这之后的场景:罗布吻了我,告诉我他爱我之后,张着嘴巴睡着了,我悄悄走进浴室,给艾拉迪、琳赛和艾丽发短信。
我确实这样设想过。
中间的那一段情景比较难于想象。
我前面口袋里的电话震动起来:一条新短信。我的胃翻了过来。我已经知道短信的内容了。
“你说得对,”我抱紧罗布,“也许我该放学后就去你那儿,我们可以一下午都待在一起,没问题。”
“你真可爱。”罗布撤回身子,整整帽子和背包。“不过,我父母得吃完晚饭才能离开。”
“无所谓。我们可以先看看电影什么的——”
“还有,”罗布看着我身后,“我听说有个派对,在谁家来着——那个戴投球手帽子的哥们儿。肯?”
“肯特。”我脱口而出。罗布显然知道他的名字——在这儿大家都互相认识——但这是个影响力的问题。因为想起曾经告诉肯特“我甚至不该知道你的名字”,我觉得很不自在,当时说这话的声音仿佛在大厅里回响起来。人们从我和罗布的身边经过,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他们也许想看我们吵一架。
“对,肯特。我可能先去他的派对看看,我们在那儿碰头好吗?”
“你真的想去?”我试图压下自己体内升腾的恐慌。我低着头向上看他,很像琳赛歇斯底里的时候看着帕特里克的模样,“这样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
“我们有大把时间呢。”罗布亲了亲自己的手指,然后弹弹我的脸颊。“相信我,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啦?”
你今晚会让我失望的。这个念头蓦然而起,快得我来不及控制。
“不。”我大声说。可是罗布没有听见。亚当·马歇尔和杰里米·福克刚刚加入我们,他们用互相扭打的方式打着招呼。
有时我觉得琳赛是对的,男生们跟动物差不多。
虽然没有必要,我还是掏出手机翻看短信。
肯特·迈克怪胎家今晚的派对,去不去?
回复短信的时候,我的手指是麻木的:当然不。我走进餐厅吃午饭,感觉大厅里几百个声音似乎有着重量,又好像一阵强风把我抛上天空,越抛越高,最终消失不见。
醒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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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你是认真的?”琳赛朝空中伸出一条腿,荡来荡去地欣赏她刚从艾丽的柜子里偷拿的鞋子。
起居室里的音乐震耳欲聋。艾丽和艾拉迪正跟着《像一个祈祷者》这首歌摇头晃脑唱得起劲,艾丽甚至连调子都没唱对。琳赛和我躺在艾丽的蒙戈床上,艾丽家的所有东西都比正常人家的大四分之一:冰箱、皮椅、电视——甚至包括她爸爸酒窖里的香槟酒瓶(这是严禁别人碰的)。琳赛曾说这让她感觉像爱丽丝漫游仙境。
我把头搁在一个上面写着“浑蛋在这儿”的大号枕头上。我已经喝了四杯酒,这样也许能让自己冷静下来,模糊的灯光在我的头顶闪烁。我们敞开了所有窗户,可我仍然感觉燥热。
“别忘了喘口气,”琳赛说,“如果有点疼,别害怕——特别是开始的时候。不要紧张,这样会更糟。”
我一直很想吐,琳赛也一筹莫展。来艾丽家之前,我一整天吃不下东西,艾丽端出她做的香蒜羊奶干酪点心时,我才觉得饿得要命,羊奶干酪和伏特加混到一起居然这么棒,因为里面加了大蒜,琳赛还让我嚼了好几块口香糖,还说否则罗布会以为他要失身于一位有意大利血统的厨子。
我甚至也不那么担心罗布了——我的意思是,我没法集中精力为他担心。那个派对、我们开车的情景、发生任何事情的可能性:它们真的会让我胃痉挛。至少,伏特加能帮我喘口气儿,而且我不再摇晃发抖了。
当然,我不能把这些事告诉琳赛,所以我说:“我不会害怕的,大家都会做这件事,不是吗?如果安娜·卡图罗能做……”
琳赛做个鬼脸。“恶心。你做的事情怎么能和安娜·卡图罗一样?你和罗布是在‘做爱’。”她连说带比画,还傻笑着,但我觉得她是认真的。
“你这么认为?”
“当然。”她歪过身子看着我,“你不是这么想的?”
我想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之间的区别?
在电影里,你总会看出人们是否是真心在一起,因为会响起背景音乐——虽然这样挺傻,但挺真实。琳赛总是说她离开帕特里克就无法活下去,不过我不确定这是否就是应该有的感觉。
有时,我和罗布一起站在人多的地方时,他会用胳膊搂着我的肩膀把我拉过去——好像不愿意我被人撞到——我会觉得胃里热热的,如同刚喝了一杯酒,还会感觉很幸福,哪怕只是一瞬间。我非常肯定那就是爱。
琳赛又咯咯笑起来,她推推我。“那么,他忍着不说还是直接说出来了?”
“说什么?”
她转动眼珠。“说他爱你。”
我愣了一秒钟,想着他的字条——爱你。当你给某人的毕业纪念册留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时,就会写这种话。
琳赛赶紧说道。“他会的。男生都是白痴。我敢打赌他今晚会说的,就在你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看见嘴巴一张一合。
我抄起枕头打她。“你这个野人,你知道什么?”
她朝我咆哮着龇龇牙。我们笑起来,然后静默地躺了一分钟,听着艾拉迪和艾丽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号叫,她们正在唱《心之全蚀》。躺着的感觉真好:既舒服又自在。
我觉得自己就该这么躺着,等艾拉迪和艾丽唱完,等着出去,等着发生什么事情——时间的脚步迫近,答答作响,然后永远消逝——我突然很想记住每一个人,似乎如果我能记着他们,就能重新拥有他们一样。
“你紧张过吗?第一次的时候,我是说。”我有点不好意思问,所以声音比较小。
我想这个问题让琳赛没有防备。她的脸红了,开始摆弄艾丽床罩上的花边,我们之间出现了一段尴尬的沉默。我很肯定自己知道她在想什么,虽然我没有大声说出来。琳赛、艾丽、艾拉迪和我非常亲密,但总有些事我们从不讨论。比如,尽管琳赛说帕特里克是她的初恋和心中的唯一,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她的第一次是和她在某个派对上认识的一个人,当时她是去拜访在纽约大学的继母。他俩先是抽大麻,在分着喝了六听啤酒之后开始做爱,他不知道这是琳赛的第一次。
我们从来不谈这些。我们在艾拉迪家从不会待到超过凌晨五点,因为她母亲会醉醺醺地回去,我们也从来不谈论这事。艾丽吃的东西永远不会超过盘子里的分量的四分之一,即使她很喜欢烹饪,每周都看美食频道,我们从不拿这个说事儿。
我们也不会谈论那个追着我多年不放的笑话:“什么东西红一块儿白一块儿而且看起来很古怪?那是萨姆·金斯顿!”还有,我们绝对不会说起,实际上这句话是琳赛编出来的。
好朋友为你保守秘密,而最好的朋友帮助你保守你的秘密。
琳赛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撑起身体,我猜想着她是否会最终说起纽约大学的那个人(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她也很少说他,还称他为“不能提的人”)。
“我不紧张。”她平静地说,使劲儿吸了一口气,咧嘴笑了起来。“我激情澎湃呢,宝贝儿。兰迪。”她模仿着英国口音说,然后跳到我身上,开始乱蹭。
“你真不可思议。”我把她推下去,她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不停地笑着。
“你爱我。”琳赛跪坐起来,大声说。她趴过来,两个胳膊肘支在床上,突然变得挺严肃。
“萨姆?”她睁大眼睛,放低声音。我不得不坐起来才能透过音乐声听清她说什么。她也凑过来。
“你要先保证不告诉别人,还得发誓听了不能发疯。”
她知道;她知道。不只我一个人知道。我的脑子一下子清晰起来,所有事情都明明白白。我感觉非常冷静,几乎是挤出了这几个字:“我发誓。”
她俯过身,嘴巴离我的耳朵只有一英寸。“我……”
接着,她转过头来,冲着我的脸打了一个很响的饱嗝儿。
“天哪,琳兹!”我用手扇着周围的空气,她仰面倒在床上,双腿乱踢,歇斯底里地大笑。“你什么毛病?”
“你应该看看自己的表情。”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认真的时候?”我开玩笑地说,但整个身体却因为失望而感到异常沉重。她不知道。她不明白。无论发生了什么,它只发生在我身上。一种彻底的孤独包围了我,好像一阵迷雾。
琳赛拿大拇指揉揉眼角,跳起来说道。“我死的时候就认真了。”
这个词直接击中了我。死。如此决绝、丑陋、短暂。喝酒之后的那种温暖感觉离我而去,我关上艾丽家的窗户,浑身颤抖。
树林里那张黑洞洞的大嘴缓缓张开,维奇·哈里南的脸……
我想弄清如果自己真的疯了,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就在今天上第八节课之前,我站在离主办公室十英尺远的地方——校长温特斯女士和学校的心理医生就在里面办公——我想走进去说出这句话:我想我是疯了。
但在这时传来“砰”的一声,劳伦·罗奈特撞在墙上,她吸着鼻子,可能在为某个男生演的戏剧掉泪,或是刚跟父母吵了架什么的。这么一弄,我刚才的念头完全打消了,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我变了。
“我们走不走?”艾拉迪冲进房间,后面跟着艾丽。她们都是上气不接下气。
“走。”琳赛拿起包,甩到肩膀上。
艾丽咯咯笑起来。“才九点半,”她说,“萨姆看上去快吐了。”
我站起来,调整了一下平衡。“我没事,没事。”
“骗人。”琳赛微笑道。
派对,来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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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电影都是这么开场的。”艾丽说,“你确定他住在42号?”
“我确定。”我的声音好像从远处传来。巨大的恐惧感回来了,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我,让人窒息。
“最好别刮了我车上的喷漆。”琳赛说,一条树枝划过车门,传来指甲刮黑板一样的声音。
树林向后退去,肯特家的房子从黑暗中显现,闪着白光,就像一座冰雕。它静静矗立,四周是全然的黑暗。这让我想起《泰坦尼克号》里冰山从水面升起,把船劈成两半的情景。我们全体静默了一秒钟。细小的雨滴打在挡风玻璃和车顶上,琳赛关掉iPod,一首老歌从收音机中响起,我突然间听懂了那些歌词:像感受过去一样感受现在……再次抚摸我的全身……
“它几乎跟你家的房子一样大,艾尔。”琳赛说。
“几乎一样大。”艾丽说。我突然觉得很喜欢她,艾丽喜欢大房子、昂贵的汽车、蒂凡尼珠宝、楔跟鞋和亮体粉。她总是迷上配不上自己的男生,而自己又不够聪明,所以意识不到这一点。她私下里还是个很棒的厨师。我了解她,我理解她,我了解她的一切。
房子里传出Dujeous乐队的咆哮:所有的说唱歌手都来啦,如果你觉得歌词够劲儿,那就尽情摇滚吧。楼梯在我脚下滚动,我们上了楼,琳赛笑着抢走我手中的伏特加酒瓶。
“慢点,萨姆,你还有正事要做。”
“正事?”我半笑半喘地问。屋子里的烟雾太浓,我差点喘不过气。“是做爱?”
“做爱的正事。”她凑过来,脸盘似乎变大了,像个月亮。“先别喝伏特加,好吗?”
我茫然地觉得自己点了点头,琳赛的脸退了回去,她扫视整个房间。“我得找到帕特里克,你会没事的吧?”
“当然。”我说,试着挤出一个微笑。我无法控制自己:脸上的肌肉似乎不再有反应。她转过身去,我抓住她的手腕。“琳兹?”
“啊?”
“我和你一起去,好吗?”
她耸耸肩,“好的,当然。无所谓。他在后面的什么地方——他刚才给我发了短信。”
我们推开身边经过的人群,琳赛回过头来朝我喊,“这里像个迷宫。”人们的谈话声和笑声模模糊糊地从我身边飘过,他们的外衣划过我的皮肤,啤酒、香水、沐浴液和汗水的味道——这一切迅速地混合在一起。
人们看上去都像我梦到的样子,熟悉却又模糊,他们的形象似乎在不停地变换,我在做梦,我想。这一切都是个梦:一整天都是梦,当我醒过来,我会告诉琳赛这个梦是多么逼真,时间是多么持久。她会转着眼珠告诉我,每个梦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三十秒。
想着怎样把这些告诉琳赛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她会用力扯着我的手,不耐烦地撕她的头发——我只不过是梦见了她,她不是真的在那里,我会开始傻笑并放松下来。一切都是个梦;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我可以随意亲吻任何人。经过一群男生的时候,我暗中打量他们——亚当·马歇尔、拉森·卢卡斯和安德鲁·罗伯特斯——如果愿意,我可以吻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我看见肯特站在角落里和菲比·瑞弗尔说话,心想,我可以走过去吻一下他眼睛下面那颗心形的痣,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我绝不会去吻肯特,甚至做梦也不会。但如果我愿意就可以这么做。我现在正舒展着身体躺在某个地方的一张大床上,身上裹着温暖的毯子,周围全是枕头,我的双手垫在脑袋下面睡得正香。
我正准备告诉琳赛——我昨天做了个梦,也许昨天也是这个梦的一部分——这时我看见布里吉特·麦奎尔站在一个角落里笑,胳膊缠在亚历克斯·里蒙特腰上。他正倾身向前蹭着她的脖子。布里吉特抬起头,看到我在看他们,就抓着亚历克斯的手朝我走过来,把挡路的人推到一边。
“她会知道的。”她趴在他肩上说,然后转过身朝我微笑。她的牙齿很白,闪闪发光。“哈伯太太今天布置论文作业没有?”
“什么?”我很迷惑,过了一秒钟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英文课。
“论文作业。关于《麦克白》的?”
她推推亚历克斯,他说:“我错过了第七节课。”他看了看我的眼睛,又看向别处,灌了一口啤酒。
我什么都没说。不知该说什么。
“那么,她有没有布置下来?”布里吉特看上去还是老样子:像只等人喂食的小狗。“亚历克斯得去看医生,他妈妈让他去打针,预防脑膜炎。去年因为这个病死了四个人。被车撞了活下来的几率还高些——”
“他应该打预防疱疹的针。”琳赛哼了一声,但是声音很小,只有我能听见,因为我正站在她旁边。“不过,也许太晚了。”
“我不知道,”我对布里吉特说,“我逃课了。”
我盯着亚历克斯,看他的反应。我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琳赛和我今天站在“湖南菜馆”店外向内张望。看上去不像是那么回事。
他和安娜当时在吃一个塑料碗里的灰不拉叽的肉,就像我预料到的那样。琳赛想进去和他们说话,不过我威胁说如果我们进去闻那些恶心的肉和洋葱的味儿,我准会吐在她新买的史蒂夫·马登牌的靴子上,她这才作罢。
我们离开“天使冰王”往回走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我们只在“吸烟者休息区”看见过他们一次,琳赛点上烟时他们正要离开。亚历克斯迅速吻了一下安娜的脸颊,我们看见他们各自走上不同方向:亚历克斯朝餐厅进发,安娜的目标则是艺术楼。
琳赛和我经过妮可·纳粹的每日巡逻区时,他们早就走远了。今天两人并没有被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