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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吉特不知道第七节课他究竟干了什么。

作者:美-劳伦·奥利弗/译者:孙璐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59

一瞬间,所有事情都开始运转了——我憋回去的所有的恐惧——一个接着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纷纷倒下。我不能再否认了。因为我们的迟到,萨拉·格朗戴尔得到了停车位,这是她仍然能进入半决赛的原因。安娜和亚历克斯没吵架,因为我说服琳赛别理他们继续走路,这是他们没有在“吸烟者休息区”被抓到的原因,也是布里吉特能和亚历克斯在一起,而不是跑到浴室里哭的原因。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记忆。

它真的发生过。现在又发生了一遍。

那一瞬,我的整个身体似乎冻僵了。布里吉特嘟囔着说自己从未逃过一节课,琳赛点着头,看上去很无聊,亚历克斯喝着他的啤酒。我真的无法呼吸了——我像一只被恐惧砸中的花瓶,随时都能裂成几百万块碎片,洒落得到处都是。我想坐下来把头埋到两膝之间,但担心如果自己活动一下,或者闭上眼睛,或者做任何事情,我的整个人就会解体——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脖子离开肩膀——全部身体悬浮起来,归入虚空。

头骨脱离颈骨,颈骨脱离脊椎……

我感觉有两只胳膊从身后环绕过来,罗布的嘴黏到我的脖子上。但连他也无法让我暖和,我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

“性感的萨米。”他哼唱道,把我转向他。“你去哪儿了?”

“罗布。”我很惊讶自己居然还能说话,还能思考。“我真的需要和你谈谈。”

“怎么啦,宝贝?”他无精打采,眼睛通红。也许是因为我吓坏了,但现实中的事物在我看来都是那么的鲜明和清晰,我第一次注意到他鼻子下方那道新月形的伤疤让他看上去有些像一头公牛。

“我们不能在这儿谈,我们得去……我们得去别的什么地方。找个房间什么的,保密一些的地方。”

他咧着嘴笑起来,趴到我身上试图吻我,呼出的酒精味喷到我脸上。“我明白。是那种意义上的谈话。”

“我是认真的,罗布。我感觉——”我摇摇头,“我感觉不对劲。”

“你的感觉从来没有对的时候。”他撤回身,朝我皱眉道。“总有什么事让你觉得不对劲,你知道吗?”

“你在说什么?”

他轻轻晃了一下,模仿着我的腔调说道。我今晚累了。我父母在楼上。你父母会听见的。他摇着头。“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等着你这样说,萨姆。”

我的眼泪涌出来,因为想把泪水憋回去,我的脑袋里面有什么东西跳动起来。“我想说的和这些无关。我发誓,我——”

“那么和什么有关?”他双臂抱在胸前。

“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你。”我几乎说不出话来,令我惊讶的是他居然听见了。

他叹口气,挠挠前额,“好吧,好吧。对不起。”他把一只手放在我头顶上。

我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他拿大拇指帮我抹掉。

“我们谈谈,好吗?我们得找个安静的地方。”他朝我晃晃空啤酒杯。“不过我可以先倒点啤酒吗?”

“好的,当然。”我说。虽然我很想求他留下来陪我,抱着我永远都不放手。

“你是最好的。”他说,晃悠悠地凑过来亲了亲我的脸颊。“不要哭了——我们在参加派对,你忘了?派对上应该高兴。”他转过身,伸出手指。“五分钟后回来。”

我靠在墙上等他,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人们从我身边经过,我拿头发挡住脸,这样没人看得到那还在往外流的泪水。派对相当吵闹,世界似乎在旋转,人声嘈杂,仿佛所有的音乐都跑了调,从一首歌变为另一首,这与狂欢节的情景有些许相似。

五分钟过去了,然后是七分钟,十分钟过去了,我告诉自己再等五分钟,然后去找他,尽管做起来并不那么容易。十二分钟之后,我给他发短信,你在哪儿?却突然想起昨天他告诉我把手机落在什么地方了。

昨天。今天。

这时候,我想象自己躺在某处,并没有睡着,而是横在一块冰冷的石板上,皮肤像牛奶一样白,嘴唇是蓝色的,双手交叉在胸前,似乎是别人将它们摆成了这种姿势……

我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精力想其他事情。我开始数一张沙发上方的《外星人E.T.》电影海报外框上圣诞彩灯的个数,然后又数周围昏暗光线中像萤火虫一样闪动的红色烟蒂,我可不是数学狂人,但我一直都喜欢数字。我喜欢那种可以把数字一个个加起来,最终充满时间和空间的感觉,有一次我把这告诉朋友们,琳赛就说我像那种喜欢背诵电话号码簿的老太太,还喜欢把麦片盒子弄平,和报纸堆在一起,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在条形码中间那么大点的空间里查找各种信息。

过了几个月,我们一起过夜的时候,她又主动承认说当自己心情沮丧的时候,会背诵一段天主教睡前祈祷文,这是她小时候记下来的,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一半犹太血统,而且压根儿不相信上帝。

现在我躺下睡觉,

我向你祈祷,上帝,请你保护我的灵魂。

如果我在醒来之前死去,

我向你祈祷,上帝,请你带走它。

她说在自己的钢琴教师家中看到一只枕头上绣着这段话,虽然我们都认为把这些东西绣在枕头上纯属无聊,但是那晚直到睡着,这段祈祷词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其中一句话不停地在我的意识里回旋:如果我在醒来之前死去。

我正要强迫自己离开那堵墙的时候,听到有人说罗布的名字,两个二年级生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傻笑着,我紧张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这是他两个小时里的第二杯。”

“不,马特·凯斯勒喝的第一杯。”

“他们一块喝的。”

“你看见亚伦·斯特恩了吗,他抱着啤酒桶,完全四脚朝天。”

“简直像个酒桶架,哼。”

“罗布·柯克兰真性感。”

“嘘,噢我的上帝。”

其中一个女孩看见了我,她推了推另一个,脸色变白了,她可能吓坏了:她在谈论我的男朋友(这还算轻罪),可是,最关键的是,她在说罗布有多么性感(重罪)。如果琳赛在这儿,一定会发起疯来,叫她们“妓女”,让人把她们踢出聚会的。琳赛认为低年级的学生——特别是二年级女生——需要别人帮他们摆正位置。否则她们会像蟑螂一样把学校搅得一团糟,她们都佩戴蒂凡尼珠宝,涂着闪亮的唇彩,这是一套连核武器也无法攻破的盔甲。

我没有气力摆脸色给她们看,不过,我很高兴琳赛没在这儿,这样她就不会冲着我胡说八道了。我应该知道罗布不会回来的。回想今天的事情,当他要我相信他,说决不会让我失望的时候,我应该告诉他这是全然的谎言。

我需要到外面去,我需要逃离烟雾和音乐的包围,我需要找个地方思考,我依然处于冻僵的状态,而且,看上去肯定很糟,虽然我不再有想哭的冲动。我们曾经看过一个健康教育片,是有关受到震惊的症状的,现在的我就是里面那个吓坏的孩子——呼吸困难。寒冷、黏湿的手。眩晕。而且,知道这些症状让我的感觉更糟糕。

这说明,千万不要认真上健康教育课。

两个浴室之间的通路挤满了人,所有房间里都是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那些期待着好戏的人们都在这里。几个人叫着我的名字,塔拉·弗鲁特跑了过来,“噢,天哪,我喜欢你的耳饰,你是在——”

“现在没时间。”我打断她,继续向前走,拼命想找一处黑暗和安静的所在。左边是一扇关着的门,那扇粘满保险杠贴纸的门,我抓住门把手摇晃起来,打不开。当然。

“这是贵宾室。”

我转过身,肯特微笑着站在我身后。

“你应该在贵宾名单上。”他靠在墙上。“要么就在酒瓶里塞一张二十块钱的票子,多少钱都可以。”

“我——我想找浴室。”

肯特转向大厅另一边,罗尼卡·马斯特斯——显然是喝醉了——正用拳头砸着一扇门。

“喂,克里斯汀!”她嚷道,“我真的得撒尿。”

肯特转向我,皱着眉头。

“我的错。”我说,想把他推到一边。

“你还好吧?”肯特没有碰我,不过他伸出手来,好像正打算这么做,“你看上去——”

“我没事。”此刻,我最不想要的就是肯特·迈克弗勒的怜悯,我摇晃着回到走廊里。

我想出去到门廊里给琳赛打电话——告诉她我得马上离开,我不得不离开——这时,艾拉迪冲进来,一下子把我抱住了。

“你到底去哪了?”她高叫着,吻着我。她浑身是汗,让我想起伊奇爬到我的床上搂着我,猛拽我的项链。今天我真应该在床上待上一天。

“让我猜猜,让我猜猜。”艾拉迪继续搂着我,开始扭屁股,我们好像在跳舞。她转着眼珠看着天花板,然后开始嘟囔,“噢,罗布,噢,罗布。对,就是这样的。”

“你是个变态。”我把她推到一边,“你比奥托还变态。”

她笑起来,抓住我的手,把我往后面的房间里拽,“过来吧,大家都在这儿。”

“我得走了。”我说。这里的音乐更大声,我不得不提高嗓门。“我觉得不舒服。”

“什么?”

“我觉得不舒服!”

她指指耳朵,做出一副“我听不见你说什么”的表情,我不确定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她的手掌湿湿的,我想把手抽出来,这时琳赛和艾丽看到了我,她们开始尖叫,跳到我身上。

“我都找你好几百年了。”琳赛说,挥动手中的香烟。

“也许是在帕特里克嘴里找的。”艾丽哼道。

“她刚才和罗布在一起。”艾拉迪指指我,脚步踉跄。“看看她,一副有罪的样子。”

“荡妇!”琳赛尖叫,艾丽也叫道,“妓女!”艾拉迪大喊,“婊子!”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陈年笑话:琳赛去年认为淫妇这个词很无聊。

“我要回家了。”我说,“不用你们开车送我,我自己想办法。”

琳赛一定认为我在开玩笑,“回家?我们才到这儿,才一个小时吧。”她靠过来轻声说道,“而且,我以为你和罗布要……你知道。”好像她刚才没有把这些事当着别人大声喊出来一样。

“我改主意了。”我尽量表现得不在乎,这种努力让我烦躁。我莫名其妙地生琳赛的气——我猜是因为她没有同意不和我来这个派对。而且,艾拉迪把我拽回这里、艾丽的反应迟钝、罗布不关心我的感受、肯特在乎我的感受——这些都让我上火。我对每个人、每件事生气,我幻想着琳赛正在挥动的香烟点着了窗帘,火舌蔓延整间屋子,吞噬每个人。然后我立刻感到愧疚,不应该这样对待我的朋友们。

琳赛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能看穿我的心思。接下来,我意识到她在看我身后,艾拉迪的脸变成了粉红色,艾丽的嘴巴像鱼一样一张一合。派对的喧闹似乎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就像某人按下了播放暂停键,朱丽叶·赛克斯。我转过身去之前就知道是她,但当看到她时我仍然感到惊奇,仍然被同样的感觉所震撼。

她很漂亮。

今天在餐厅看到她时,她还是老样子,头发挡在脸上,衣服肥大臃肿,貌不出众,像一个很容易混在人群中的幽灵或是幻影。

但是,现在的她腰杆笔直,头发梳到后面,眼睛闪闪发光。

她走进房间,走向我们。我的嘴巴变干了。我想说“不”,但在说出来之前她已经站在琳赛面前。我看见她的嘴动了动,但过了一秒钟才明白她说的什么,好像我是在水下听到的这一切。

“你是个贱人。”

人们交头接耳,看着我们这一小伙人:我、琳赛、艾拉迪、艾丽和朱丽叶·赛克斯。我的脸颊发烧,窃窃私语的声音越变越大。

“你说什么?”琳赛咬着牙问。

“你是个贱人、自私的女孩、坏人。”朱丽叶转向艾拉迪。“你是个贱人。”又转向艾拉迪,“贱人。”最后,她的目光抓住了我,她的眼睛是天空的颜色。

“你是个贱人。”

窃窃私语变成了咆哮,人们笑着、尖叫着,“精神病。”

“你根本不了解我。”终于,我哑然说道,但琳赛早已冲到前面,把我拉到一边。

“我宁愿当个贱人,也不想成为精神病。”她厉声说,伸手抓住朱丽叶的肩膀摇晃起来。朱丽叶踉跄后退,旋转着胳膊,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可怕和熟悉。它再一次发生了:真的发生了。我闭上眼睛。我想祈祷,但唯一能想出来的词句就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睁开眼睛时,朱丽叶正向我走来,浑身湿透,伸着胳膊。她抬头看着我,我敢对上帝发誓,她看上去知道一切,她的眼神似乎能够穿透我,似乎这都是我的错。我感到自己的肚子被打了一拳,喘不动气,我不假思索地扑过去,把她向后一推,她跌在一个书架上,又滑到地上,她抓住门框保持着平衡,然后踉踉跄跄地退回走廊。

“你相信吗?”有人在我身后嚷道。

“朱丽叶·赛克斯真有胆。”

“像布谷鸟收集可可麦片。”

人们笑起来,琳赛趴在艾拉迪身上说,“怪胎。”空伏特加酒瓶在她的手中晃动,她一定是把剩下的酒全倒在了朱丽叶身上。

我摇晃着准备离开房间,可是似乎有更多的人走进来,几乎没有移动的可能。我使劲向前挤,必要时还使用胳膊肘,大家都奇怪地看着我。我不在乎,我得出去。

我终于挪到门口,肯特站在那里,他抿着嘴盯着我看,好像要挡住我的去路。

我举起手。“想都别想。”我的声音听起来像低低的咆哮。

他一言不发地让出路来,以便我从他身边挤过去,我在走廊中走出一段路后,听见他喊道,“为什么?”

“因为。”我喊回去,但我自己也在思索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发生在我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萨姆总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因为你总是喝得太醉无法指路。”

“我没想到你居然那样扔下了罗布。”艾丽说。她竖起衣领盖住耳朵。琳赛的车里很冷,我们的呼气直接凝结成白雾。“明天你的麻烦大了。”

如果有明天的话。我差点说出来。我没跟罗布打招呼就离开了派对,他当时正倒在一张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这之前我已经在一楼的一间空浴室里自我禁闭了半小时,坐在冰冷坚硬的浴缸边上,听着震动墙壁和天花板的音乐。琳赛非让我涂亮红色的唇膏,当我照镜子时,发现唇膏像血一样流下来,我看起来活像个小丑,我用卷成一团的纸巾慢慢把嘴擦干净,然后把纸团丢进马桶,它慢慢洇开,像一朵粉红色的花。

当你想把事情搞清楚的时候,在某个特定的时候你的脑子是静止不动的,到了另一个特定瞬间,你的大脑会停止运转并自我关闭。当琳赛把车开上肯特家的草坪,想从泥地里开过去的时候,恐怕我正处于这种状态。

路上的树木闪着白光,好像孱弱的枯骨,在风中狂野地舞蹈,透过车窗上的雨帘向外看,世界仿佛支离破碎。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12:38。

琳赛开上那条车道,我抓住自己的座位,树枝划上汽车两侧。

“你的喷漆怎么办?”我问,心脏在胸中狂跳。我试着告诉自己一切都好,我很好,不会发生任何事。但没有用。

“去他妈的,”她说,“这车算是完了,你看见它的保险杠了吗?”

“如果你别去撞那些停着的车,也许还能好一些。”艾拉迪哼了一声,说道。

“如果你也有车更好。”琳赛的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斜着身子去够放在我脚边的她的包,另一只手稍稍歪了一下方向盘,汽车向树林里开进去一点,艾丽在后座上滑了一下,撞到艾拉迪身上,她们一块笑起来。

我探身想去扶住方向盘,“天啊,琳兹。”

琳赛直起身子,把我推到一边。她瞪了我一眼,然后胡乱翻出一包香烟,“你怎么了?”

“没事。我——”我往窗外看去,憋回去的眼泪似乎要在这时夺眶而出,“我只是想让你小心,没别的。”

“是吗?好吧,我不想让你动方向盘。”

“好啦,伙计们。别打架。”艾丽说。

“给我来支烟,琳兹。”艾拉迪在后座上半欠着身子,胡乱摆动着手臂。

“你帮我点上一根就行。”琳赛把烟盒扔到后座上。艾拉迪点燃两支烟,把其中一支递给琳赛,琳赛打开一扇窗,猛吸一口烟,艾丽尖叫起来。

“求你了,别开窗。我会得肺炎死掉的。”

“我杀你的时候你才会死。”艾拉迪说。

“如果你们快死了,”我脱口而出,“你们希望怎么死?”

“我希望永远都不死。”琳赛说。

“我是认真的。”我把满是汗水的手掌在坐垫上擦干。

“睡觉的时候死去。”艾丽说。

“吃我奶奶做的烤宽面条的时候,”艾拉迪说,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或者做爱的时候,”艾丽叫了一声,笑起来。

“在飞机上,”琳赛说,“如果我必须死,我希望大家都陪我完蛋。”她做了个跳水的手势。

“你们会意识到自己要死了吗?”这个问题对我来说突然变得如此重要。“我的意思是,你们认为死之前会不会有预感?”

艾丽直起身子,向前抱住我们的座位靠背,“我爷爷有一天起床之后,发誓说他看到一个穿一身黑衣服的人,站在他的床脚边——戴着大兜帽,没有脸,手里拿着把剑还是什么的,这就是死神,你知道吧?后来那天医生查出我爷爷得了胰腺癌。就在他看见死神的同一天。”

艾拉迪转转眼珠,“可他没死。”

“他可能会死。”

“这个故事说不通。”

“我们换个话题好吗?”琳赛在把车子开上那条湿滑的公路之前,稍微刹了一下车。“这太病态了。”

艾丽咯咯笑起来。“你的用词超过了SAT考试范围。”

琳赛向后伸伸脖子,想把烟喷到艾丽脸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词汇量和12岁的小孩差不多。”

琳赛开上我们前方的9号公路,路面好似一条巨大的银色舌头,我的胸腔里似乎有一只蜂鸟在不停拍打翅膀——飞啊、飞啊,一直飞到喉咙里。

我想回到刚才说的话——我想说,你们会知道的,对吧?你们会在死亡发生之前知道的——但是艾拉迪把艾丽推开,探过身来,香烟叼在嘴边,吼道,“音乐!”她一把抓过iPod。

“你系安全带没有?”我问。我感到无处不在的恐惧从四面八方袭来,压迫着我的身体和呼吸,我想:如果你不喘气,就会死的。时钟显示:12:39。

艾拉迪没有回答,而是摆弄着iPod,她打开《碎片》这首歌,艾丽拍了她一掌,抗议说应该轮到她挑选曲子了。琳赛对她们说不要打架,她试图把iPod从艾拉迪手中抢过来,因此双手都离开了方向盘,只用一个膝盖把方向盘稳住。我再次去抓方向盘,她笑着大叫,“滚开!”

艾拉迪把琳赛手中的烟碰掉了,烟卷掉落在琳赛大腿中间,车轮在湿路面上稍微滑了一下,车厢里满是烧东西的味道。

如果你不喘气……

然后,一瞬间的工夫,车前出现一道白光。琳赛尖叫着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好像是“坐好”或者是“糟糕”——接着——

好吧。

你知道接着发生了什么。

第三部分 时间的怪圈

==========

我想我只是陷入了时间的怪圈里,我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希望会使人活下去,即使当你死去的时候,希望也是唯一能让你活着的东西。

睡梦中,我身处无尽的黑暗,不停地往下掉。

坠落,坠落,坠落。

如果一直坠落下去,永远到不了底,那么,还能称之为坠落吗?

一阵尖厉的声音撕破了寂静,好似一阵可怕的哀鸣,似乎是什么动物,或者是闹钟发出的——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我醒过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尖叫。

关掉闹钟,我颤抖着靠在枕头上,喉咙像着了火,汗水湿透全身。我缓缓地呼吸着,看着太阳慢慢从地平线上升起,房间慢慢变亮,周围的东西逐渐清晰起来:地板上是“维多利亚的秘密”运动衫,还有琳赛好几年前给我做的拼贴画,上面引用了我们最喜欢的乐队说过的话和杂志上的句子。我听着楼下传来的声音,它们是那么熟悉,那么一成不变,好像已经属于整栋建筑的一部分,好像在盖房子的时候,这些声音已经被砌在了墙壁里:我爸爸在厨房里发出的哐啷声、盘子放到架子上的声音、我们家的八哥狗“泡菜”疯狂的挠门声——他想从后门出去,也许是得尿尿或者遛弯儿;还有一阵低低的嘟囔声——这说明我妈妈在读晨报上的新闻。

我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深吸一口气,拿过手机,翻开盖子。

星期五,2月12日。

丘比特日。

“起床了,萨米。”伊奇从门缝中探进头来。“妈咪说你要迟到了。”

“告诉妈妈我病了。”我说。伊奇金色的小脑袋消失了。

现在我能想起的细节是:我记得自己在车上,艾拉迪和艾丽在抢iPod,车轮疯狂地旋转,我看见车子滑向树林时琳赛的脸,她张着嘴,眉毛因为惊讶而上挑,好像刚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可是那以后呢?什么都没有。

这只是个梦。

这是我第一次回想这些事——我第一次允许自己回想。

也许这些事故——两次事故都是真的。

也许你死的时候,时间会重叠着迫近你,你将困在时空的小气泡里永远不得脱身。死后的情景似乎与电影《偷天情缘》相似,而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也不是任何人告诉你的那样。

老实说,我之前没有早点意识到这一点,你是否感到奇怪呢?过了这么长时间我才开始思考这些词——死亡?正在死?已经死了?——你是否同样觉得奇怪呢?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很天真?

请不要评判别人,请记住,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我也觉得自己会永远活下去。

“萨姆?”我妈推开门,靠在门框上。“伊奇说你病了?”

“我……我觉得自己得了流感什么的。”我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团糟,所以一定能说服别人。

我妈叹了一口气,好像我是故意生病的。“琳赛随时都会来。”

“我觉得今天不能上学了。”一想起学校,我就巴不得蜷缩成一个球,永远睡过去。

“丘比特日不上学?”我妈挑起眉毛。她看了一眼整齐地放在我桌边椅子上的毛边吊带背心——这是唯一的一件没有躺在地板上、挂在床柱或是门把手上的衣物。“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妈妈。”我想把喉咙里的那团东西吞下去,对于我来说,最糟的是无法告诉别人将要发生什么——或者已经发生了什么。甚至也不能告诉我妈。我猜自己有好几年没和她说过什么重要的事情了,但现在我却希望她能解决任何事情。这挺滑稽,不是吗?小的时候,你希望快快长大,后来,你又想回到童年当小孩。

我妈非常认真地扫视着我的脸,我感到自己随时都能崩溃,喊出某些疯狂的话,所以,我转过身去不看她,脸对着墙。

“你爱丘比特日。”我妈鼓动我,“你确定没出什么事?没和朋友吵架吧?”

“没有,当然没有。”

她迟疑了,“你和罗布吵架了?”

这句话让我想笑。我想起在肯特家的派对上,罗布让我在楼上等他,差点脱口而出:还没吵。“没有,妈。上帝啊。”

“别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我只是想帮你。”

“对,好吧,你可没帮上。”我继续往被窝里陷,背对着她。背后传来“沙沙”的声音,我想我妈是准备坐在我旁边。可她没有。中学一年级的时候,和别人大吵一架之后,我在自己房间门里面用红指甲油画了一条线,告诉我妈如果她越过这条线,我就再也不和她说话了。现在,大部分指甲油的印子已经磨掉了,但在某些地方还能看到,仿佛地板上的血滴。

画线的时候,我是非常认真的,但过后我又希望她能忘记这件事。然而,自从那天开始,她就从没进过我的房间。

从某些方面来讲,还真令人沮丧,比如她再也没帮我整理过床铺,或者把洗净晾干的衣服叠好放在我房里,或者偷偷把新买的太阳裙放在我床头,给我一个惊喜,像我在初中时那次一样。但是,至少,我知道她不会在我上学的时候把我的抽屉翻个遍,试图找出毒品或者性玩具什么的。

“如果你愿意,我去拿体温计。”

“我没发烧。”墙上粘着一块薯片,形状很像一只虫子,我伸出拇指把它刮下来。

我能感觉到我妈两手搁在屁股上,“听着,萨姆。我知道现在是第二学期,我知道你认为自己有权利松懈下来——”

“妈,不是那样的。”我把头埋进枕头,很想尖叫,“我告诉你了,我不舒服。”我既怕她问我什么地方不对劲,又希望她问。

她只是说:“好吧,我告诉琳赛你打算晚点去。也许睡一会儿你会觉得好些。”

我怀疑。“也许吧。”我说,一秒钟后,我听见她关上了门。

我闭上眼,开始回想几个最后的片段,最后的记忆——琳赛惊讶的表情,被车头灯照亮的树木像森森白牙,引擎狂野的咆哮——我寻找着能够把这一切联系起来的线索,一条能够把它们拼接起来的途径和能够说得通的解释。

可是,一无所获。

再也憋不住的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泪水和鼻涕彻底弄脏了我最好的伊桑·艾伦枕头。接着,我听见挠门的声音——我哭的时候,“泡菜”凭着狗的特有直觉总能感受得到。六年级的时候,罗布·柯克兰说我是个大笨蛋,不适合和他约会——就在餐厅中央说的,当着所有人的面——那时,“泡菜”坐在我床上,一滴接着一滴地舔走了我的眼泪。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件事,但这令我产生一种全新的愤怒和沮丧,一段记忆能如此影响我,真是奇怪。我从来没和罗布谈起那天的事——我怀疑他都不记得了——但当我们十指交叉一起经过走廊,或者待在塔拉·弗鲁特家的地下室,还有罗布眨着眼睛看我的时候,我总愿意想想这件事。我喜欢感叹人生是多么的滑稽——事在变,人也在变。

但是,现在我只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罗布·柯克兰的亲昵习以为常的。

过了一会儿,挠门的声音消失了,“泡菜”最终意识到它进不来,我听见它的爪子碰在门上,接着一溜烟跑掉了。我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孤独过。

我哭了很长时间,一个人居然有这么多眼泪,真是奇怪。可能我把全身的水分都哭出来了吧。

然后,我陷入了无梦的睡眠。

逃脱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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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电影。主角不知什么原因死掉了——我忘记了——但他还剩半条命。他的一部分处于昏迷状态,另一部分在世上游荡,处于某种过渡状态。问题的关键在于,只要他不是百分之百地死了,他的一部分就得困在这种中间状态里。

两天以来,我第一次感到还有些许希望。我可能正躺在什么地方处于昏迷状态,我的家人正环绕在床边担心着我,鲜花摆满了我的病房,这个念头让我感觉好了一些。

因为,如果我还没死——至少目前没死——可能还有办法阻止这一切。

第三节课开始前,我妈开车把我送到上层停车场(无论走不走那0.22英里,没人会看到我从我妈的那辆栗色2003款雅阁上下来,她不愿意换新车,因为她说这车的“燃油效率”很高)。现在,我急于来学校,我有种直觉,自己会在这里找到答案。我不知道怎么或者为什么困在这个时间循环里,但我想得越多,就越相信这一定事出有因。

“回见。”我说,准备冲下车。

但是,我想起了什么,这个念头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一直困扰着我,坐在“坦克”里的时候,我一直想对朋友们说:你们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也许哪一天走在街上,突然间“砰”的一声,你就会死掉。

接下来是黑暗。

“天很冷,萨姆。”我妈侧着身子靠在副驾驶位上,做手势让我关车门。

我转过身看着她,努力了一秒钟才含糊地说出几个词,“我爱你。”

说这句话让我感到很古怪,我说的听起来更像“无赖你”,我都不敢肯定她是否听懂了,在我妈反应过来之前,我迅速关上车门,我大概有好多年没对父母说“我爱你”了,除了在圣诞节和过生日,或者他们先对我说,而且大家都期待我说的时候。这种古怪的感觉一直留在我胃里,一部分是宽慰,一部分是尴尬,还有一部分是悔恨。

往学校走的时候,我暗中发誓:今晚一定不能有事故出现。

而且,无论这是个怎样的怪圈——叫它时间的气泡也好或者时间打的嗝也好——我一定要冲出去。

这是另一句值得铭记的话:希望使你活下去。即使当你死去的时候,希望也是唯一能让你活着的东西。

第三节课的铃声已经响过,我直接朝化学教室奔过去,恰好准时坐到劳伦·罗奈特旁边的位子上。测验结束了,题目跟昨天、前天的一样——不过这一次我可以自己答出第一道题了。

钢笔。墨水。好用吗?提厄尼先生。书。“砰”。跳起来。

“你拿着吧,”劳伦小声对我说,眼睫毛几乎碰到我的脸,“你会需要一支钢笔的。”我像往常一样试图还回去,但她的表情里闪烁的什么东西勾起了我的一段回忆。我想起七年级时,塔拉·弗鲁特的泳池派对结束之后,我回到家,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也曾经是这种表情,就像有人刚刚递给你一张中奖的乐透彩票,我告诉自己,人生从此即将改变。

“谢谢。”我把钢笔塞进包里。她还是那个表情——我能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过了一分钟,我转过身对她说,“你不应该对我那么好。”

“什么?”她看上去十分惊愕。这真是一大进步。

我不得不小声对她说话,因为提厄尼又开始讲课了。化学反应,等等,等等。变形,把两种液体放在一起,形成一种固体。二加二不等于四。

“对我好。你没有必要。”

“为什么?”她斜斜地抬起前额看着我,我几乎看不见她的眼睛。

“因为我对你不好。”没想到这句话这么难以出口。

“你很好,”劳伦看着自己的手,但显然这不是她的真实意思。她抬起头想再说一遍,“你不……”

她的声音变小了,但我知道她准备说什么。你没必要对我好。

“是的。”我说。

“姑娘们!”提厄尼先生吼道,一拳打在实验台上。我发誓他的脸色像个霓虹灯。

那节课上劳伦和我再没说话,但离开化学课的时候,我感觉很好,好像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

“这是我愿意看到的。”戴姆勒先生敲敲我的桌子,然后走到教室后面收作业。“一个大大的微笑。今天的天气真好——”

“过一会儿可能会下雨的。”迈克·赫夫纳插嘴道,大家都笑了。他是个白痴。

戴姆勒先生继续说:“——还有,今天是丘比特日。空气中飘动着爱。”他径直望向我,我的心脏停跳了一秒,“每个人都应该微笑。”

“只为你微笑,戴姆勒先生。”我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甜。更多的人咯咯笑起来,有人在后面大声哼了一下。我转过身看看肯特,他低着头,狂躁地在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什么。

戴姆勒先生笑了,说:“可能我的微分方程让你感觉兴奋了吧。”

“你是有些什么东西让她感觉兴奋了。”迈克嘀咕道。笑的人更多了。我不知道戴姆勒先生听见没有——看上去似乎没听见——但他的耳朵尖变红了。

整节课都在这样的气氛中进行,我的心情好极了,当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完全弄明白了,老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而且戴姆勒先生格外注意到了我。丘比特们进来后,他看了看我收到的四枝玫瑰,扬起了眉毛,还说肯定到处都有我的秘密崇拜者。

“没有那么多秘密。”我说,他朝我眨眨眼。

下课后,我收拾好东西,走进大厅,然后停下来向后看。不出所料,肯特跟在我身后,衬衫扣子开着,敞开一半的背包拍打着他的大腿。真是一团糟。我开始朝餐厅走,今天我更为仔细地看了他的赠言卡片:那幅画里的树是用黑墨水画的,树皮上的纹理和阴影表现得非常完美。树叶很小,是钻石形状的。整张画一定让他付出了好几个小时的努力。我把它夹在数学书里,这样就不会弄折了。

“嘿,”他跟上来,“你收到我的卡片了?”

我差点对他说:它真的很棒,但不知为什么没这样做。“‘不要在喝酒之后谈恋爱?’这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广告语吗?”

“我把传播这句话看做自己的公民责任。”肯特把手放在心脏部位。

一个念头闪过——如果能记得起来,你不会再和我说话的——但我把它放到一边。这就是肯特·迈克弗勒,他正在为我和他谈了话而感到幸运。而且,我今晚不想去那个派对:没有派对、没有朱丽叶·赛克斯,肯特也不会缠着我不放。最重要的是,不会有事故。

“更像在传播怪胎精神。”我说。

“我把你这句话当做赞美。”肯特突然看上去很严肃。他的脸皱了起来,鼻子上那些浅色的雀斑凑在一起,好像天上的星座。“你为什么和戴姆勒先生调情?他是个变态,你知道。”

我对这个问题深感惊讶,愣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戴姆勒先生不是变态。”

“相信我,他是。”

“你嫉妒?”

“没有。”

“我没和他调情,无论如何。”

肯特转转眼珠:“好吧。”

我耸耸肩:“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

肯特脸红了,眼睛看向地板。“没什么原因。”他嘟囔。

我的胃轻轻坠了一下,我意识到自己的某个部分希望得到他不同的答案——更为私人化的答案。当然,如果肯特这时承认了他对我的那种一直不会死心的爱——就在这个走廊里——简直会引起灾难性的后果。虽然他为人古怪,但是我可不想公开羞辱他——他为人很好,我们小时候还是朋友——但我可能永远永远都不会和他约会,哪怕再过几百个轮回也不会。无论如何,至少不会在我的有生之年——那个我渴望返回的人生里,在那里,昨天之后是今天,今天过完是明天。单凭那顶投球手的帽子,我们俩也绝无可能。

“听着,”肯特用眼角迅速看我一眼,“这个周末我父母外出了,我今晚想请人到我家……”

“啊哈,”我看见罗布正朝餐厅走去,他随时都会看到我——我现在无法处理这种情况,我的胃紧张起来,我跳到肯特面前,背对着餐厅。“嗯……你家在哪儿来着?”

肯特奇怪地看着我,我刚才确实表现得像个人体路障。“下了9号公路就是,你忘了?”我没说话,他向别处看去,耸耸肩膀。“我猜你不会记着的,真的。你才去过那么几次。上中学之前我们搬家了,从特雷斯·普雷斯搬走了,你记得我们家在特雷斯·普雷斯的老房子,对吧?”他的微笑消失了。这是真的:他的眼睛是青草的颜色。“你曾经在我家厨房转悠,还把所有的好饼干都偷走了。我在前院绕着那棵巨大的枫树追你,记得吗?”

他一提到那棵枫树,我的记忆就涌上心头,慢慢扩散,好似什么东西打破了水面的平静,泛起阵阵涟漪。我们曾坐在两条像动物脊椎一样弯曲着钻出地面的粗树根之间的小空隙里。我想起他把枫树种子分成两半,一半贴在自己鼻子上,另一半贴在我鼻子上。告诉我这样大家就会知道我们处于恋爱中。那时我可能才五六岁。

“我——我……”我并不希望他来帮我想起那些闪亮的旧日时光,那时的我像个丑小鸭,他是唯一一个愿意靠近我的男孩。“也许,那些树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你知道?”

他笑起来,虽然我并不想开玩笑。“这么说,你今晚愿意来了?来我的派对?”

他的话把我带回现实世界。派对。我摇摇头,开始向后退。“不,我不想去。”

他的微笑减弱了,“会很有趣的,规模很大,还有各种高中纪念活动什么的。”

“好啊,”我挖苦地说,“高中生的天堂。”

我转过身准备离开,餐厅里全是人,我走到双扇门那里——其中一扇打开了,伸出一只穿着旧网球鞋的脚——学生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咆哮般向我袭来。

“你会来的,”他在我身后叫道,“我知道你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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