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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吉特不知道第七节课他究竟干了什么。.3

作者:美-劳伦·奥利弗/译者:孙璐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59

沉默。完全的沉默。艾丽不再咬指甲,琳赛木然地坐着,我从没见她这样过。我觉得自己的心停跳了几秒钟,一种奇怪的感觉袭来,我的灵魂似乎离开了身体,像跳伞那样飘到很远的地方再回头看自己,仿佛我们这些人都是画片上的人物。

我突然想起父母曾经讲过的故事:托马斯·杰弗逊曾被称为“自杀高中”,有个人在自己的衣柜里上吊了,就在散发着卫生球味儿的毛衣和旧运动鞋什么的中间,他是个失败者,曾经在乐队里演奏过,而且皮肤不好,几乎没有朋友,所以,他死的时候,没人感到意外。我的意思是,人们会感到难过什么的,但他们会接受这个事实。

然而,第二年——这个人自杀一周年的那天——学校里最受欢迎的男生之一也以同样的方式自杀了。所有细节都完全一样:方法、时间和地点。不过,这个人是游泳队和足球队的队长,警察走进他的衣柜时,发现架子上有很多运动奖章,好像一个金光闪耀的坟墓。他只留下一句遗言:我们都是刽子手。

“怎么会?”艾拉迪轻声说道。

哈里斯太太摇摇头,我觉得她可能哭出来,“明迪听见了枪声,她以为是鞭炮响,认为是个恶作剧。”

“她朝自己开枪了?”艾丽平静地问,几乎带着尊敬的语气,我知道我们想的一样:这是最糟的死法。

“他们怎么……”艾拉迪扶了扶眼镜,舔着嘴唇,“他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任何遗言。”哈里斯太太说,我听见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呼气,那是一种顾虑打消后发出的声音。“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她走到艾丽身边,弯腰亲了亲她的前额。艾丽向后一退,可能是吓了一跳。我以前从没见过哈里斯太太亲吻艾丽。确切地说,我从没见过哈里斯太太表现得如此像一位母亲。

哈里斯太太离开后,我们坐在那儿,沉默蔓延开来,像个巨大的圆圈包围着我们。我觉得我们都在等待着什么,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最后,艾拉迪终于开口了。

“你们认为……”艾拉迪咽了一下口水,看着我们几个,“你们认为这是因为我们送的玫瑰吗?”

“别傻了。”琳赛打断她。不过,我能听出她的沮丧,她的脸色苍白,不停地揪着毯子。“我们又不是第一次送她玫瑰。”

“我们这是火上浇油。”艾丽说。

“我们至少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琳赛见我正在看她的手,赶紧把它们平放在膝盖上。“大多数人都把她当空气。”

艾丽咬着嘴唇。

“不过,毕竟是在她的最后一天送的玫瑰……”艾拉迪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个结局不坏。”琳赛说。虽然她的声音很低,但我们都盯着她看。

“怎么?”她扬起下巴,挑衅地盯着我们。“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她很可悲,她逃离了可悲的生活。结束了。”

“可是——我是说,一切都应该好起来的。”我说。

“可是没有。”琳赛说。

艾丽摇着头,膝盖顶着胸口。“天哪,琳赛。”

我非常震惊。最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用枪,枪声是多么的刺耳,多么的响,真是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鲜血、脑浆和烧灼的热气。如果她不得不这样做——去死——可以选择溺亡,只要走进水里,直到水面没过头顶就可以。还可以从高处往下跳。我回想着朱丽叶好像被气流抛来抛去的样子。我能想象出她伸展双臂从桥上或是峡谷上跳下去的情景——她的双脚一离开地面,就被风卷走了。

不要用枪。枪是警匪片、打劫24小时便利店、暴力狂和帮派混战才用得到的东西。枪不适合朱丽叶·赛克斯。

“也许我们应该对她好一点。”艾拉迪说。她低着头,似乎觉得尴尬。

“拜托,”琳赛的声音显得格外尖厉,“你一直都对她不好,现在她死了,你倒难受起来了。”

艾拉迪抬起头,看着琳赛。“可是,我真的觉得难受。”她的语气强硬了一些。

“这么说,你是个伪君子。”琳赛说,“这是最糟的。”

她站起来关了灯。我听见她爬回沙发,摆弄着毯子,然后躺下。

“请原谅,”她说,“我还要睡觉。”

我们沉默了一阵。我不知道艾拉迪睡下没有,但当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我看到她没有躺下:她还坐在那儿,膝盖顶着前胸,直直地向前看。

一分钟后,她说:“我得上楼睡觉。”她拿起被单和毯子,弄出很大的动静,也许这是对琳赛的报复。

过了一会儿,艾拉迪说:“我和她一块上去,沙发太硌人了。”显然,她也很沮丧,这么些年来,我们都在这张沙发上睡了好多次了。

她离开后,我坐了一会儿,听着琳赛的呼吸。我想知道她睡着没有,如果能睡着,那才奇怪——我都觉得自己非常清醒。不过,琳赛总是异于常人,没那么多愁善感,而且容易走极端,看人非黑即白,爱憎分明,无所畏惧,又有些冷漠无情。我总是很羡慕她的性格——我们都羡慕。

我焦躁不安,似乎急于知道某个不知道该怎样问出的问题的答案。我慢慢躺下,尽量不弄醒琳赛,可是发现她根本没有睡着。她翻了个身,黑暗中,我只能看到她苍白的皮肤和深陷的眼窝。

“你不会也上楼的,对吗?”她小声说。

“我得去浴室。”我低声回答。

我摸出房间,来到走廊,在那里停下来,什么地方传来钟表的滴答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四周全是黑暗,脚下的石头地面冰凉冰凉,我扶着墙判断着方向。下雨的声音已经停止了,我朝外看的时候,发现雨变成了雪,成千上万片雪花融化在网格窗上,使得透过松树射进来的月光变得模糊而富有动感,化为扭曲变换的阴影投射在地板上。前面就是浴室,但我不想进去,我轻轻推开通向地下室的门,摸索着走下楼梯,紧抓着两侧的扶手。

我的双脚触到了楼梯底部的地毯,我在左侧的墙壁上寻找,终于摸到了电灯开关,地下室里亮起来,像往常一样,又大又空旷:米色的皮沙发、一张老旧的乒乓球台、一台平板电视,还有一个圆形的健身区,摆放着跑步机、健身车,中间还放着一面三棱镜。这里比上面冷一些,闻上去还有化学药品和油漆的味道。

健身区那头是另一扇门,通向我们所谓的“艾丽·哈里斯的圣坛”,那个房间里存放着艾丽以前画的画,都是些小学时代的蹩脚作品。书架上堆满了她的照片:在一年级的万圣节打扮得像条章鱼的艾丽;穿着一件绿色天鹅绒裙子,站在一棵挂满装饰品的巨大圣诞树前微笑的艾丽;身穿比基尼斜着眼睛的艾丽;笑着的艾丽;皱眉的艾丽;看上去在沉思的艾丽。在下面的架子上,放着她所有的毕业纪念册,从幼儿园开始。艾丽曾经给我们看过哈里斯太太给这些小册子做的装饰,她把彩色标签贴在艾丽的那些朋友们的照片旁边(“这样你就能想起自己是多么的受欢迎。”哈里斯太太告诉她)。

我跪下来。我不确定自己究竟想找什么,但是,我的脑海里形成了一个主意。某些过去的记忆似乎在和我捉迷藏,就像“魔眼”游戏,当你的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就什么也看不到。

我开始翻看一年级的纪念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克里斯坦森先生的班级——真是碰巧——我看到自己和一群人站在一起,离他们有点远,我眼镜上的反光让人看不清我的眼睛,努力做出的微笑更像是脸部的扭曲。我迅速翻过这一页,我讨厌看从前的纪念册,它们不会带来愉快的回忆。我把自己的纪念册藏在阁楼的某个地方,和我妈非让我留着的(她告诉我“因为你以后可能想要它们”)那堆破烂搁在一起,比如我的旧娃娃还有一个破旧的小羊填充玩具,我曾经走到哪儿就把它带到哪儿。

两页过后,我找到了要找的东西:诺瓦克太太带的一年级班,琳赛就在那个班,她总是站在第一排的中间位置,冲着相机来一个大大的微笑。她旁边是一个高挑瘦削的漂亮女孩,面带羞涩的笑容,头发颜色很浅,几乎是白色的。她和琳赛站得是那么近,胳膊紧紧地靠在一起。

朱丽叶·赛克斯。

二年级的纪念册上,琳赛半跪在第一排,旁边还是朱丽叶·赛克斯。

三年级的纪念册,朱丽叶和琳赛之间隔了好几页,琳赛在德纳尔女士的班(和我同班——这也是她发明那条笑话的那年——“什么东西红一块儿白一块儿而且看起来很古怪?”)。朱丽叶在库兹玛博士班里。不同的页数,不同的班级,不同的姿势——琳赛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朱丽叶身体稍微向一侧倾斜地站着——但她们看上去很相似,穿着一样的粉蓝色“法国小帆船”T恤,白色卡普里裤子,裤脚在膝盖下面;她们的头发浅得耀眼,整齐地从中间分开;两人脖子上都戴着一条闪光的银项链。那一年,和最好的朋友穿一样的衣服是很流行的。

我拿起四年级纪念册,手指沉重而麻木,寒冷袭遍全身。这本册子的封面上有一张很大的彩色印片,描绘着学校的样子,几乎全是粉色和红色,可能是一位美术老师画的。我费了一些工夫才找到琳赛的班,那一刻的心狂跳起来。她脸上还挂着同样的微笑,好像生怕相机捕捉不到她最完美的一面,她旁边就是朱丽叶·赛克斯,美丽的、快乐的朱丽叶·赛克斯,她的笑容很神秘。我注意到她们之间有个小污点,虽然看不太清,但能分辨出她们两人的食指轻轻碰在一起。

五年级,我很快就找到了琳赛,她站在克拉科夫太太班级的第一排最中间,笑起来嘴张得很大,好像在展示牙齿。找朱丽叶就没那么容易了,我翻遍所有照片,几乎要重新过一遍的时候,才发现她远远地站在右侧的角落里,夹在劳伦·罗奈特和周艾琳中间。

她向后缩着身体,似乎想从相框里消失,头发像帘子一样垂在脸上,两侧的劳伦和艾琳都与她保持着些许的距离,好像不愿与她为伍,把她当成某种传染病一样。

五年级:女童军露营的那一年,她尿在了睡袋里,琳赛给她起了外号“尿黄黄”。

我小心地按照顺序把纪念册放回去,我的心以一种失控的节奏狂野地跳动,突然想尽快离开地下室。我关上灯,摸索着爬上楼梯,四周的黑暗似乎有了形状,幻化成各种阴影,恐惧从我的咽喉升起。我敢肯定,如果转过身去的话,我会看见她,全身雪白,伸着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过来抓我,脸上全是血,而且裂成了两半。

我上了楼,看见了她:一个幻象,一个梦魇。她的脸完全隐藏在黑影里——像个黑洞——不过,我知道她在盯着我。房间倾斜起来,我抓住墙壁保持着平衡。

“你怎么了?”琳赛走近我,月光照在了她身上,我才看清是她。“你为什么那样盯着我看?”

“上帝。”我把手放在胸口,想让心跳恢复正常的节奏。“你吓死我了。”

“你在这儿干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还穿着白色短裤和吊带背心,真像一个鬼魂。

“你以前和她是朋友。”我说。我的口气很像是在控诉她的罪行。“你和她是很多年的朋友。”

我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怎样的答案,但是她向别处看去,然后又看向我。

“这不是我们的错,”她说,好像怕我反驳她,“她是个彻底的疯子。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清楚朱丽叶甚至没和我说过什么话。

“还有,我听说他爸爸好像是个酒鬼,”琳赛接着强调,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急促,“她全家都是疯子。”

“噢。”我说。有一分钟的时间,我们就那么沉默地站着。我觉得身体沉重无力,就是那种做噩梦的时候,想跑却动不了的感觉。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说:“曾经。”

虽然我们站着一直没说话,但琳赛还是深吸一口气,好像刚发表完长篇演讲,“什么?”

“她曾经是个疯子,”我说,“她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琳赛没有反应。我从她身边走过,穿过走廊回到房间,找到那张沙发,裹着毯子躺下,过了一小会儿,琳赛走进来,和我躺在一起。

我一点都不想睡,我想起中学三年级的时候,琳赛和我某天晚上偷偷溜了出去——好像是个星期二或者星期四——因为没有什么别的可做,就在镇上开着车乱转。她突然在Fallow

Ridge路的某个地方停下车,关上车前灯,等着其他的车开过来,因为这是条单行道,所以别的车必须从我们车边挤过去。然后,她发动引擎,拼命闪灯,开始向前猛冲,我失声尖叫着,车前灯像太阳光一样亮,我抓着方向盘想拐弯,琳赛却说:“别担心——他们会先拐弯的。”她是对的。最后,对面的车子突然拐弯,立刻滚进了路旁的水沟。

这就是我睡着之前的所思所想,我回忆着,直到沉入睡梦的深渊。

梦中的我掉进了无边的黑暗。

梦中的我会永远坠落下去。

第四部分 那个真正爱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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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一些事,我以前从不曾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就像我一直都忽略了肯特的存在,而他仍然像小时候那样,一直守护在我身边。

我还没睡醒的时候,手里就抓着闹钟,所以,我被闹钟惊醒的同时,也顺手把它摔在了墙上。闹钟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然后粉身碎骨。

“哇噢,”十五分钟之后,我钻进车里的时候,琳赛说道,“你是不是在红灯区干活儿却没告诉我?”

“开车吧。”我几乎没有看她。愤怒像沸水一样在我体内翻腾。她是个骗子:整个世界都是个骗局,闪闪发光的陷阱。曾几何时,我竟然为这个骗局买了单,我是那个死掉的人。我是那个困在陷阱中的可怜虫。

关键在于:不应该是我。琳赛才是那个开起车来像真人版侠盗飞车的疯子。琳赛总是想着如何打击和羞辱别人,给每个人挑刺儿。琳赛撒谎说没和朱丽叶·赛克斯做过朋友,然后又折磨她这么多年。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跟风罢了。

“你会冻僵的,知道吗?”琳赛扔掉香烟,摇上车窗。

“谢谢你,老妈。”我翻开后视镜,检查嘴上的唇膏。坐下的时候,我的裙子折了起来,所以几乎盖不住屁股,我还穿着从艾丽那里借来的五英寸的高跟鞋,我们曾经开玩笑说卖这鞋的商店里除了女招待就是脱衣舞娘。我穿着毛边吊带背心,而且在项链上加了一块莱茵石,也是从我们曾经开过玩笑的某个商店里买来的——那年万圣节,我们打扮成风骚女护士的样子,我买了这块石头,上面刻着几个大大的字母——“荡妇”。

我不在乎。我现在愿意被人注视。我感觉自己能做任何事:一拳打在某人脸上、抢银行、喝醉酒或者做些蠢事。这就是死了的唯一好处:不会造成任何后果。

琳赛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干脆没有理睬我的挖苦,“我很惊讶,你父母居然让你穿成这样出来。”

“他们阻止我来着。”我说。这是另一件让我情绪糟透了的事情,出门前,我和我妈大吵了十分钟,伊奇跑回自己房间躲起来,我爸威胁说要让我一辈子禁足(哈!),尖叫的感觉真好,就像你揭起一块伤疤,鲜血又流出来一样。

你如果不上楼多穿一些衣服,就不准出门。我妈这样说,你会得肺炎。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学校里的人对你有错误的看法。

我怒火迸发:“你现在担心起来了?”我妈向后退去,因为我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准备扇她耳光。“你现在想充好人了?”

实际上,我想说的是——四天前你在哪里?我坐的车半夜在公路边上打转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想着我?你当时为什么不在那儿?我现在恨我的父母:他们平静地坐在家里,外面一片漆黑,我的生命进入了最后几秒的倒计时,他们竟全然不觉。

当然,我也知道这其实不是他们的错,至少不全是。我也有责任,我每天都会做各种各样的错事。不过,这只会让我更为愤怒。

保证子女的安全应该是父母的责任。

“上帝啊,你怎么了?”琳赛认真地盯着我看了一秒钟。“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了吗?”

“呃,就这几天的事。”

天色半明半暗,天空呈现病态的蓝色——甚至连蓝色也算不上——太阳像一团潮湿的圆球挂在地平线上。我读到过的一篇文章说,饥饿的人会想象出各种食物,他们会躺在那里,好几个小时地幻想着热土豆泥、香浓欲滴的黄油和带着血丝的牛排摆在他们的盘子里。现在我明白了——我渴望见到不同的光线、不同的太阳和不同的天空。以前我从未这样想,但现在,世界上有那么多种光线和不同模样的天空——这些自然现象对我来说简直成了不可能的奇迹——春季的天空明媚而苍白,阳光照到身上,仿佛整个世界都泛起了红晕;七月正午的骄阳华丽而耀眼;还有暴风雨来临时的紫色天空、疯狂而多彩的日落——如同服食迷幻剂之后看到的幻景。

我以前应该好好享受的,还应该把它们铭刻在记忆里。我应该在某个有着美丽日落的日子死去,应该死在放暑假或者寒假的时候,或者在任何别的日子,而不是今天。我的前额贴在车窗上,幻想着把拳头伸向玻璃,伸进天空,给它来上一拳,亲眼看着它像一面镜子一样裂成碎片。

我想着自己将要做的事情,我将以此来拯救人生中的成千上万个和今天差不多的日子,它们像两面相对的镜子中的倒影一样雷同,循环往复直至永恒。我盘算着:我不去学校了,我要抢一辆车,每天都开往不同的方向。东,西,南,北。我幻想自己开着车,最后因为速度太快而像飞机一样冲向天空,越飞越远,最后抵达一个地方,那里的时间消逝如同风吹走地上的沙子。

还记得我说过的关于“希望”的话吧?

琳赛看看艾拉迪,又看看我,“你们想干吗?参加‘看谁穿的少’比赛吗?”

“如果你身材好,就得展示出来。”艾拉迪看着我的裙子,拿过她的咖啡。“你忘了穿紧身裤了吧,萨姆?”

琳赛嗤嗤地笑起来。“你更嫉妒了吧?”我看着窗外说,头都没动一下。

“她怎么了?”艾拉迪靠在椅子上。

“今早有人忘了给她吃快乐药片了。”

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琳赛回头冲着艾拉迪做了个鬼脸,意思是别管她。好像我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孩。我想起那些老照片,她和朱丽叶·赛克斯紧靠在一起,接着,朱丽叶的脑袋崩成两半,摔在某个地下室的墙上的景象出现在我面前,怒火又回来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看琳赛,免得当面对她说出“虚伪的骗子,我已经把你看清楚了”。

我已经把你看清楚了……我的心轻跳了一下,想起肯特的话。

“我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你振作起来。”艾拉迪在包里翻找,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

“我对上帝发誓,艾拉迪,如果你现在准备给我安全套……”我把手指抵在太阳穴上。

艾拉迪僵住了,她皱着眉头,两根手指间捏着一个安全套。“可是,这是给你的礼物。”她求助般地看看琳赛。

琳赛耸耸肩。“你看着办。”她说。她没看我,但是,我知道自己的态度一定惹怒了她,老实说,我很高兴能这样。“如果你想去性病集中营散步的话。”

“你似乎很了解那里。”我想都没想就说。

琳赛猛地转身看着我。“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是不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我把头靠在玻璃上。

艾拉迪仍然坐在那里,安全套在手指间晃动。“好了,萨姆。没有安全就没有爱,对吧?”

现在,第一次做爱这件事对我来说变得十分荒唐,我似乎在观看一部不同的电影,角色和剧情都完全不同了。我试图回忆自己对罗布的爱——以及他值得我去爱的地方——但是,我想起的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罗布躺在肯特家的沙发上,拽着我的胳膊,指责我对他不忠;在他家地下室,罗布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轻声对我说他想在我身旁睡着;小学六年级时,罗布不理我;罗布伸出手,说:五分钟后回来;罗布第一次拉起我的手,我们走过大厅,自豪和充满力量的感觉传遍我全身。这一切看上去似乎是别人的记忆。

这是真正让我受打击的东西:任何事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转过身,从艾拉迪手中拿过安全套。

“没有安全就没有爱。”我说,冲她挤出一个微笑。

艾拉迪欢呼一声:“好姑娘。”

我转回身,这时,琳赛在一个红灯前猛踩刹车,我向前一倒,不得不伸出手来才不至于撞在仪表盘上,汽车停下来时,我的头又被甩回椅背上。杯架里的咖啡跳了出来,打湿了我的大腿。

“哎哟。”琳赛咯咯笑道,“真对不起。”

“你真是个祸害。”艾拉迪笑起来,系上安全带。

今天早晨我受的气全部涌了上来:“你他妈什么毛病?”

琳赛的笑容僵住了:“抱歉没听清?”

“我说,你他妈的什么毛病?”我从小柜里拽出几张纸巾,开始擦腿。咖啡没有那么热了——琳赛把杯盖拿掉想把它晾凉——但还是在我腿上留下了红色的印迹,我喊道,“有那么难吗?红灯停,绿灯行。我知道黄灯对你来说不太好控制,但是多练习几次之后就会适应的。”

琳赛和艾拉迪吃惊地瞪着我,可我继续往下说,我停不下来,都是琳赛的错,琳赛和她白痴一样的开车技术。“猴子经过训练都可以开得比你好,怎么样?你怎么说?你想表现得毫不在乎?你是不是不在乎任何事?不在乎任何人?这里该加个挡板了,那个镜子该擦了,哎呦,感谢上帝,我们还有安全气囊,还有保险杠,尽管开,别停下,没人会知道的。你猜怎么着,琳赛?你不用去证明什么,我们已经知道你不在乎任何人,除了你自己。我们一直知道。”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是一秒钟的沉默。琳赛甚至没在看我,她直直地盯着前方,两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指关节变得煞白。交通灯变绿了,她使劲地踩了一下油门。引擎怒吼起来,好像远方传来的雷声。

过了一段时间琳赛才开始说话,她的声音低低的,足以让人窒息。“你他妈怎么……?”

“伙计们。”艾拉迪紧张地打断她,“别吵架,好吗?算了吧。”

怒火依然在我体内燃烧,我很久没觉得自己这么好斗了。我猛地转身看着艾拉迪。

“你为什么从不站出来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我问。她向后退了一点,来回看着琳赛和我,“你知道这是事实,她是个贱人,说出来。”

“别把她牵扯进来。”琳赛嘶叫道。

艾拉迪张开嘴,摇摇头。

“我知道,”我说,既感到胜利的喜悦,又感到恶心,“你害怕她,我知道。”

“我告诉你别把她牵扯进来。”琳赛终于提高了嗓门。

“我应该这样做吗?”我失去了冷静和理智,一切都失去了控制,在我周围旋转。你才是那个不把她当人的人,是你。艾拉迪真可怜。看看艾拉迪围着斯蒂夫转的样子吧——他甚至都不喜欢她。看,艾拉迪又喝醉了,但愿她别吐在我车上,我可不想让皮子闻上去一股酒精味。

艾拉迪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面前的后视镜仍然是翻开的,我看见艾拉迪望向窗外,抖动着嘴唇,似乎在忍耐着不哭出来。好朋友守则的第一条——有些话千万不能说。

琳赛突然一脚跺在刹车上,我们停在120号公路中间,离学校大约半英里,我们后面的汽车排成了一条长龙,其中一辆车不得不拐到了另一条车道上,以免撞上我们。感谢上帝没有出现什么事故。艾拉迪哭了出来。

“天哪。”我的心狂跳不已,刚才那辆车从我们旁边开过去,疯狂地按着喇叭,上面的乘客摇下车窗喊着什么,可我听不见,只能看到一顶棒球帽和一双愤怒的眼睛一闪而过。“你在干什么?”

我们后面那些车里的人也开始按喇叭,但琳赛只管停着车一动不动。

“琳赛,”艾拉迪不安地说,“萨姆是对的,这可不好玩。”

琳赛突然扑向我,我以为她要揍我,但她只是打开我这边的门。

“出去。”她平静地说,声音里满是愤怒。

“什么?”冷风钻进车厢,我的肚子上好像被打了一拳,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锐气,我的愤怒和无畏都不见了,只感到疲惫。

“琳兹,”艾拉迪想笑,但她的声音很尖细,好像异常激动,“你不能让她一个人走,外面天寒地冻的。”

“出去。”琳赛重复道。我们周围停满了车,人们按着喇叭,摇下车窗冲我们大喊大叫。尽管轰鸣的引擎声和嘈杂的喇叭声盖过了他们的叫嚷,但已然足够令人羞愧。我想象着自己被赶出去,一个人在排水沟里走着,汽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的情景,那么多人都看着我们,我在座位上蜷缩起来。我看看艾拉迪,希望她能再帮帮我,但她朝别处看去。

琳赛俯身过来,“我,说,出,去。”她对我耳语道,她的嘴离我的耳朵是那么的近,如果不知道内容,人们还会以为她在告诉我什么秘密。

我抓起包,走进寒冷的世界。刺骨的寒风击打着我的腿,几乎让我瘫痪。我刚下车,琳赛就发动了引擎,车门都没关就绝尘而去。

我走在路旁堆满树叶和垃圾的水沟里,手指和脚趾几乎瞬间冻僵了,只得在结霜的枯叶表面不停跺脚以保持血液流通。刚才的交通堵塞过了好一会儿才得以疏通,喇叭声仍然此起彼伏,听上去如同朝远方开去的火车汽笛。

一辆蓝色的丰田停在我身旁,一个女人探出头来——灰白的头发,大约六十来岁——她摇着头。

“疯姑娘。”她说,朝我皱着眉。

我只是站在那里,当汽车开始移动时,我意识到这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所以,我竖起中指,希望她能看到。

朝学校走的路上,我不停重复着——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直到这些词句失去了本身的意义。

下面是我这个早晨学到的东西:如果你闯入一条禁止线,却什么都没发生,那么这条线就是没用的。就像那条古老的谜语,森林里倒了一棵树,如果没人听到的话,那么它倒下时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呢?

你不停地画线,每次都越过刚画的线,然后再画一条,再越过,这就是人们最终走到世界尽头的原因。如果你惊讶于脱离地球的轨道,逃到一个没人能够找到你的空间是如此容易,那就堕落吧——迷失你自己。

也许,你认为自己不会感到惊讶,也许你的一部分已经知道了这一切。

对于这些人,我只能说:我很抱歉。

我逃掉了前四节课——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在走廊里毫无目标地漫游。我几乎希望有人能拦住我——某个老师或者温特斯女士或者助教或者任何人——问我在干什么,就算指责我无故逃课,把我送到校长办公室也好。跟琳赛吵架并不能满足我,我还有弄出更大动静的冲动。

可是,大多数老师见了我只是点点头或笑笑,或者朝我微微挥手。他们不可能知道我的计划,不知道我是否没有课或者上的课是否取消了,我很失落,打破规矩太容易了。

去上戴姆勒先生的课时,我故意不看他,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我。我滑进座位,他直接跟了过来。

“现在就穿去海滨度假的衣服是不是有点早,你不觉得吗?”他咧嘴笑道。

平时,只要他看我的时间长一点,我就会紧张,可今天我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

他目光里的温暖包围了我,让我想起站在奶奶家的热灯下面,那时我不过才五岁。人的眼神能有如此效用,真是令人惊异。罗布就从来没有让我产生过这种感觉。

“如果你身材好,就得展示出来。”我说,装出温柔平静的声音。我看到他目光闪烁起来,我让他吃惊了。

“我猜也是。”他嘟囔道,声音很小,我敢保证只有自己听到了这句话。接着,他的脸红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他朝我的桌子点点头,桌面上除了一支钢笔、一本我和琳赛经常在课间传字条用的方形笔记本以外,别无他物,“今天没收到玫瑰?还是你的礼物太沉了搬不动?”

我之前一节课都没上,所以没来得及收礼物,我不在乎。过去,到了丘比特日,我宁死也不会不拿着玫瑰在托马斯·杰弗逊游荡。过去,我认为这是比死还可怕的事情。

当然,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摇摇头,耸耸肩膀,“我有点厌倦了。”我似乎又从那些长得漂亮年龄大些的人身上找回一点自信,似乎我只是说出了他们想说的。

他朝我微笑,我又一次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然后,他回到桌旁拍掌示意,让大家坐好。那条脏乎乎的麻编项链从他领口露出来,我想象着自己伸出手指握住项链,将他拉过来,亲吻他的场面。他的嘴唇挺厚——但恰到好处——完美地表现出一个男人应有的嘴形,似乎只要他张开嘴,你的嘴就能完全和他的嘴唇嵌合。我回想起他的高中纪念册里的照片,他站在毕业舞会上的舞伴旁边,她很瘦,留着褐色的长发,微笑着。很像我。

“好了,大家。”他说,学生们开始入座,傻笑着摆弄着自己收到的玫瑰。“我知道今天是丘比特日,空气中充满爱,可是,你们猜我要说什么?导数。”

几个人呻吟起来。肯特冲进教室,差点迟到,他的包开了,纸张在身后散落一地,他好像《奇幻森林历险记》里的人物,必须给身后的人留下诸如素描和笔记之类的印记,才能被他们找到。他那双黑白方格运动鞋在肥大的卡其布裤子下面若隐若现。

“抱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小声对戴姆勒先生说,“《烦恼》杂志出了点紧急事务,打印机坏了,托盘还卡纸了。得马上修,否则就报废了。”快要走到座位旁边时,他的数学课本——当时正在包里露出的一堆纸上乱晃——掉到地板上,大家都笑了。我感到怒火涌动,他为什么总是这么邋遢?给包拉上拉链有那么难吗?

他发现我在看他,我猜他把我的表情当做是关心他了,因为他朝我咧嘴笑起来,还不出声地说道:“灾难。”好像还挺自豪似的。

我把注意力转回戴姆勒先生身上,他站在教室前面,两臂交叉,故作严肃。这是我喜欢他的另一点:从来不会生气。

“我很高兴打印机修好了。”他说,扬扬眉毛。他袖子卷起,露出晒成棕褐色的胳膊。也许这就是他皮肤的原色:像成熟的蜂蜜。“正像我说的,我知道丘比特日有很多惊喜等着你们,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忽视常规的——”

“丘比特!”有人尖叫,全班哄堂大笑,当然,她们在那儿——恶魔、猫和皮肤苍白、有一双大眼睛的天使丘比特。

戴姆勒先生举起双手,靠在讲台上。“我认输。”他说。然后,他转头朝我微笑了一下——就一秒,但足以让我容光焕发,就像圣诞节的灯火。

天使丘比特给了我三枝玫瑰——分别来自罗布、塔拉·弗鲁特和艾拉迪——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手中的花束,把每张卡片都翻过来寻找我的名字,她的动作相当仔细认真,似乎非常想把这份差事做好。她一边默读着收信人的名字,一边惊叹着,好像不相信这个学校里居然有这么多人,需要送出那么多玫瑰,有那么多友谊需要表达。我不耐烦地站起来,从她手里抓过那支奶油色和粉色相间的玫瑰。她向后一跳,惊呆了。

“这是我的,”我说,“我认得它。”

她睁大眼睛朝我点点头,我怀疑以前从没有高年级学生和她说过话,她张开了嘴巴。

我靠过去,这样别人就不会听到我在说什么,“别说话。”我说,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我受不了听见她说“真漂亮”,受不了这些玫瑰——还有其他的一切——如今都成了毫无意义的垃圾。“我准备把它扔进垃圾堆。”

我是认真的。戴姆勒先生把丘比特们送走之后——教室里的人还在傻笑和炫耀他们收到的赠言,有人还在预测今天结束后能收到多少玫瑰——我抄起自己的玫瑰,跑到教室前面,把它们扔进戴姆勒先生桌旁的大垃圾桶。

顷刻之间,说笑停止了,有两个人倒吸了一口气,克里希·沃克尔还画了个十字,仿佛我刚刚亵渎了《圣经》。你看,玫瑰的力量就是如此之大。贝卡·罗斯欠起身子,似乎想跟着玫瑰一起钻进垃圾桶,把它们从废纸、铅笔屑、不及格的考卷还有空汽水瓶中拯救出来。我甚至都没朝肯特的方向看上一眼。我不想看到他的脸。

贝卡突然说:“你不能这样把玫瑰扔掉,萨姆,这是人家送给你的。”

“是的,”克里希大声说,“还没打开过呢。”

我耸耸肩。“如果你想要,可以拿走。”我指指垃圾桶,贝卡郁闷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也许正在权衡,是自己的对外形象重要,还是奋不顾身抢救玫瑰重要。

戴姆勒先生笑了,朝我眨眨眼,“你确定这样做吗,萨姆?”他抬抬手,“你正伤害了某些人的心。”

“噢,是吗?”到了明天,所有这一切都会消失,到了后天,明天的一切也会消失,一直循环下去,前一天的痕迹会被抹得干干净净。“有没有伤到你的心?”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有人咳嗽起来。我可以感觉到,戴姆勒先生并不知道我是否想故意激怒他。

他紧张地舔舔嘴唇,摸摸头发,“什么?”

“你的心。”我探身坐到他的桌子角上,裙子翻起来,几乎露出了内裤。我的心急速跳动,宛如蜂鸟扇动翅膀。我觉得自己快要浮在半空中。“我是不是伤到了你的心?”

“好了。”他低下头,胡乱拨弄着自己的袖子。“坐下,萨姆。开始上课了。”

“我以为你喜欢看呢。”我向后倾倾身子,胳膊举过头顶。空气仿佛带上了电流,发出吱吱的声音,一种紧张的气氛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似乎正在酝酿一场暴风雨,仿佛空气中的每一颗微粒都充满了电,颤动着。后面坐的一个学生笑起来,还有人嘟囔道:“上帝啊。”也许这是我的想象,但是我辨认出这是肯特的声音。

戴姆勒先生看着我,黑着脸,“坐下。”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旋转着离开桌子,来到他的椅子那里,坐在上面,慢慢地交叉双腿,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教室里,小声的窃笑和惊叹此起彼伏。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学来的这种完全彻底的控制力,就在几个月之前,如果有男生和我说话,我的脸色还会变得像杰利奥果冻粉一样,包括罗布。但是,现在我感觉很自然很轻松,似乎我自打生下来就可以如此的镇定。

“到你自己的椅子上去。”戴姆勒先生咆哮起来,他的脸变成了猪肝色,几乎都发紫了。我把他惹火了——我也许是托马斯·杰弗逊中学有史以来的第一人。我知道,无论我们在玩什么游戏,我都领先了一分。这个念头让我的胃部一沉——不是糟糕的那种感觉,更像你坐过山车时,马上就要攀到最高点时的感觉,你知道自己随时都会抵达公园的最高点,俯视下面的一切。等待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间,似乎已经到达人生的顶点。这时你的胃里会有一种突然下沉的感觉,接着,你的全身仿佛被一阵强风吹得四处飘散,你会大声尖叫,然后是彻底的释放。班里的笑声更响了,似乎变成了咆哮,站在教室外面的人很可能误以为里面在鼓掌。

接下来的时间里,整节课我都安静地坐着,尽管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还不时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我收到了三张纸条,一张是贝卡写的:你真了不起;第二张是汉娜·戈登的:他真~性感。还有一张,落在我的膝盖上,团成球状,好像一块垃圾,上面写着:婊子。我突然感到一阵尴尬,像是反胃或头晕,但很快就过去了。这一切不再真实,我本人也不再真实。

折叠成小飞机形状的第四张纸条在下课前直接朝我飞了过来,在戴姆勒先生写完板书转过身来之前降落到我的桌子上,这架飞机是那么的完美,我都不想将它打开,但我还是拆开了机翼,里面用工整的粗体字写道:

你干这个真在行。

虽然没有签名,但我知道这是肯特的笔迹,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有某种锋利的东西从体内穿过,我无法理解和形容它,肋骨下方宛如刀锋划过,让人呼吸困难——我不该死的,死的不应该是我。

我小心地把字条展开,然后撕成两半,然后再撕成两半。

我们整节课都在忙碌,下课铃响前两分钟,戴姆勒先生停了下来。

“不要忘了:周一测验,考试内容是极限和渐近线。”他斜靠在讲桌上,显得很疲劳。教室里传来一阵长吁短叹和摆弄外衣的声音,还有椅子和油毡地面的摩擦声。“萨曼莎·金斯顿,请下课后来找我。”

他看都没看我,但他的语气让我紧张,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可能真的遇上了麻烦,不是因为这有什么要紧,而是如果戴姆勒先生让我坐在那里听他讲一番长篇大论的大道理的话,我会尴尬死的。我会再死一次。

“祝你好运,”贝卡出去的时候不出声地对我说,我们甚至不是朋友——琳赛叫她“火鸡贱人”,因为她每天都吃火鸡三明治——不过,她的话让我感觉稍微轻松了一点。

戴姆勒先生等学生们都出了教室之后——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肯特在走廊里晃来晃去——才慢慢走到门边,把门关上。门锁的声音——那么的干脆和迅速——让我的心停跳了一下,感觉好像回到了琳赛在法洛·里奇路开着车前灯吓唬别人的那辆车上。“他们总是先让步。”她说。但是,我非常明白这不是她如此做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她喜欢在自己不知道对方是否拐弯让步,不知道自己是否会翻出路面的惊悚时刻那样做,借以寻求某种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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