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戴姆勒先生双手叉腰盯着我。
“你他妈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凌厉的语气吓到了我,我从没被一位老师骂过脏话。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故意尖着嗓子说道,好像个小女孩一样。
“就是当着大家的面干的那些蠢事。你怎么想的?”
我站起来,这样就不会看起来像是一个坐在他面前的小孩子,我的腿在抖,于是,我一只手扶着桌子站稳,做了一个深呼吸,试着镇定下来。没关系:所有事都会被抹掉,消失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我觉得又有了些力量,“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他看着门的方向,下巴上的一条肌肉扭动着。这小小的扭动让我完全恢复了信心。我想伸出手来碰碰他,将手指梳进他的头发。
“你会惹上很多麻烦,知道吗,”他说,没有看我,“你会给我惹上很多麻烦。”
第一遍铃响了:这节课算是正式结束了。铃声震动着我的血管,震动着周围的空气,我小心地离开座位,直直地走到教室前面,在我们之间仅有几英尺距离的地方停住,他没有后退,而是最终望向了我。他的眼神很深邃,充满了某种东西,几乎可以完全震慑住我,不过,我没有被吓住。
我从容地靠在贝卡的桌子上,向后倒去,胳膊肘撑在桌上,这样,我的身体就完全呈现在他面前,腿、胸,所有部分。我的头似乎从身上飘了起来,我的身体似乎也飘离了血液,整个的我似乎融化在能量和震荡之中。
“我不在乎麻烦。”我用自己最性感的嗓音说道。
戴姆勒先生盯着我的眼睛,没有看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但不知怎么,我就是知道他是在努力这样做,“你在干什么?”
我的裙子翻得老高,我知道内裤一定露了出来,那是一条粉红花边丁字裤,这是我第一次穿这种内裤。丁字裤总让我觉得有条橡皮带子勒在我屁股上,但去年我和琳赛在“维多利亚的秘密”买了同样的丁字裤,然后发誓一定要穿。
我突然想起某个电影上的某句台词:“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停下来。”我喘息着把这句话说出来,并不是刻意的,我的呼吸已经停止了——一切,整个世界都停在了我等待他的回答的那一刻。
但是,他开口的时候,听上去很疲惫,很不耐烦——绝对不是我所期望的语气。“你想要什么,萨曼莎?”
他的语调吓了我一跳,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正用不耐烦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刚才是在求他帮我改考试分数。第二遍铃响了,我觉得他随时都会对我宣布“下课了”,然后提醒我下周一的测验,我现在已经有点束手无策了,铃声在空气中的震荡还在,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半空中悬浮着很多锋利的东西,马上就要掉下来。
“我……我想要你。”我故意装出迟疑的语气。这正是我想要的——戴姆勒先生。我的脑子继续在一片空白的恐慌状态下旋转着,我记不起他叫什么名字,我想歇斯底里地狂笑。我几乎半裸地横在自己的数学老师面前,居然想不起他的名字。噢,对了,埃文。“我想要你,埃文。”我更加大胆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称呼他的名字。
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我开始紧张起来。我想朝两边看或者把裙子放下来,或者交叉起双臂,但是,我强迫自己静止不动。
“你在想什么呢?”我终于问,他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向我,胳膊环住我的肩膀,把我向后推去,这样,我就完全躺在了贝卡的桌子上,接着,他朝我弯下身子,吻着我,舔着我的脖子和耳朵,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让我想起了“泡菜”想撒尿时发出的动静。贴在他身上让我感觉到自己的瘦小,他的胳膊很强壮,在我的肩膀和手臂上到处摸索着,他的一只手滑进我的衬衫,一只接着一只地捏弄我的乳房,非常用力,我差点哭出来。他的舌头又大又肥。我想着,我在和戴姆勒先生接吻,我在和戴姆勒先生接吻,琳赛永远不会相信的,但这感觉却不是想象中的那样,他的硬胡楂扎着我的皮肤,我畏惧地想起这一定是我妈亲吻我爸时的感觉。
我睁开眼睛,看到教室天花板上的瓷砖——这个学期我盯着这些瓷砖看了不知有多少遍——我的思想开始围着它们打转,数着它们的个数,好像自己是一只飞离原来身体的苍蝇。我想,为什么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这些瓷砖还在上面?它们为什么不掉下来?突然,一切都不再好玩了:那些锋利的东西一下子从半空中坠落下来,与此同时,我心里的什么东西也坠落了。我觉得自己好像从整夜的宿醉中突然醒来。
我把手搁在他胸脯上,想把他推到一边,但他太重了,太过强壮,我的指尖可以感觉到他的肌肉——他上高中的时候打过长曲棍球,这是琳赛和我发现的——肌肉外面是一层均匀的脂肪。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的双腿分开搭在他屁股两侧,他热乎乎的胖肚子重重地压在我肚子上,我挣扎着把嘴从他嘴上挪开。“我们——我们不能在这儿做。”
这句话脱口而出,甚至不是我的本意,我想说的是,我们不能这样做,在哪儿也不能。
我想说的是,停下来。
他的呼吸很粗重,还在盯着我的嘴。他的发际线上有一颗细小的汗珠,我看着它一路流下他的前额,流到他的鼻尖。终于,他放开了我,用手揉揉下巴,点点头。
他放开我的一瞬间,我立刻跳了下来,放下了裙子,不想让他发现我的手在颤抖。
“你说得对,”他慢慢地说,迅速摇了一下头,好像怕自己睡着似的,“你说得对。”
他后退几步,转过身去,背朝着我。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站在那里,谁都不说话。我的脑子完全不转了,他离我只有几英尺,但看上去却很遥远,似乎是暴风雪中显现出来的某人的轮廓。
“萨曼莎?”他终于转回身来看着我,揉着两只眼睛,叹着气,好像我刚才让他累得够呛。“听着,刚才的事……我想,不用我告诉你,你也知道应该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他朝我微笑起来,但不是平时那种轻松的微笑。这个笑脸里没有任何幽默感。“这很重要,萨曼莎。你明白吗?”他又叹了一口气,“人人都会犯错误……”他的声音变小了,看着我。
“错误。”我重复道,这个词在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认为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或者是我犯了一个错误。错误、错误、错误。这真是个陌生的词:不知怎么,它似乎会蜇人。
戴姆勒先生的嘴、眼睛、鼻子——他的整张脸看上去似乎都扭曲成我不熟悉的样子,好像毕加索的画,“我想知道是否可以信得过你。”
“当然能。”我听见自己说,他看着我,如释重负,似乎如果可能的话,他会过来拍拍我的头,说:好孩子。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不确定他是否会走过来给我一个吻或者一个拥抱——如果就这样走掉——拿起我的东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话,那才真是疯了。但是,他冲我微微眨眨眼,说:“你午饭要迟到了。”这时,我明白他正式对我宣布下课了,所以,我抓起包来走了出去。
一到外面的大厅,我就靠在墙上,为自己的背后有东西支撑而感到高兴。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翻滚,我不知道自己该欢呼雀跃、仰天大笑还是拼命尖叫,幸运的是,大厅里没有人,大家都去吃午饭了。
我拿出手机,给琳赛发短信,突然想起我们正在吵架。她没有发短信来问我是否去肯特的派对,她一定是气坏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同时惹恼艾拉迪。想起之前在车里说过的话,我感觉糟透了。
我想给艾丽发短信——至少她没生我的气——我花了很长时间思索应该怎样描述这件事。“我吻了戴姆勒先生”——这样写很奇怪,但如果我说“埃文”的话,她又不知道我指的是谁,“埃文·戴姆勒”——这样写感觉也不太对,而且,我们不止接了吻,他还压在我的身上。
最后,我把手机扔回包里,什么信息也没写。我决定等跟琳赛与艾拉迪和好之后再私下告诉她们。这样更为简单,可以添油加醋地修饰一番,比事实好听得多,我还可以看到她们的表情。想起琳赛会变得多么嫉妒,我就觉得刚才的事真是值得。我在下巴上抹了点遮瑕膏,盖住戴姆勒先生的脸在上面留下的红斑,然后去吃午饭了。
你不能根据他/她的钢头格斗靴来评判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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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我走进餐厅,我们平时吃饭的那张桌子已经空了,我知道自己已经被正式地、刻意地抛弃了。
有一瞬间我感觉每个人的眼睛都朝我的方向看,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突然很害怕人们会发现我下巴上的状况,知道我刚才干了什么。
我偷偷溜回大厅,我需要一个人待着,镇定下来。我走向盥洗室,接近那里时,有两个二年级生(琳赛叫他们“小孩”,因为他们总喜欢几个人粘在一块,而且两个人以上就足以让你反感)突然打开门走出来,傻笑着,互相挎着胳膊。午餐期间是盥洗室的紧张期——大家都需要进去重施粉黛,比如补涂唇膏,顺便抱怨一下自己似乎变胖了,威胁说要吐在餐厅的某个档口等等——我可不希望一进去就被一群这样的白痴包围。
我朝科学楼远端的旧盥洗室走去,自从一间新盥洗室——那儿的马桶不会一直堵着——去年在实验室附近落成之后,就很少有人用它了。离餐厅越远,传来的噪声就越小,直到它们变得如同很远处的大海发出的声音。我逐渐冷静下来,鞋跟在瓷砖地板上敲出平稳的节奏。
不出所料,科学楼空荡荡的,像平时一样有一股怪味——可能是化学清洁剂或者硫磺。不过,今天还多出某些其他味道——某种烟味或者泥土味,更刺鼻一些。我推了一下盥洗室的门,没有推开,我手上加了力气使劲推,里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我用肩膀将门顶住,终于,门敞开了,我也被惯性带了进去,我的膝盖一下子碰在一张顶着门把手的椅子上,疼痛从腿部袭来。刚才那种味道似乎在这里更浓一些。
我扔下包,欠身捂住膝盖,“该死。”
“怎么回事?”
这个声音吓得我跳了起来。我没意识到这里还有别人。
我抬起头,安娜·卡图罗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支烟。
“上帝,”我说,“你吓着我了。”
“我吓着你了?”她往水池里弹了弹烟灰,“破门而入的人是你,你不知道敲门吗?”一副我闯进了她们家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破坏了你的派对。”我故意朝门那边走去。
“等等,”她伸出一只手,看上去挺紧张,“你要说出去吗?”
“说什么?”
“关于这个。”她吸了一口烟,喷出一片白色雾气。她抽的那根烟很细,看上去像自己卷的。我蓦然意识到,这是根大麻烟。她卷烟时一定把大麻和其他很多烟草混合在一起,所以我没有马上分辨出它的味道。每次参加完派对,回家之后我都能在衣服上闻到这种味儿,艾拉迪曾说幸亏我妈从来不进我的房间,否则她一定认为我在外面挎着自己脏乎乎的洗衣篮子贩卖大麻。
“怎么了?你是进来抽自己的‘午饭’的吧?”我并不想尖酸刻薄,但是这句话听上去却是这种效果,她迅速看了一眼地板,我发现地上有一只装三明治的空包装,还有一包没吃完的薯条。我似乎从没在餐厅见过她,她一定是每天来这里吃午饭。
“对,我喜欢这里的装修。”她看到我在看她的三明治包装,就把烟卷掐灭,两臂抱在胸前。“你在这儿干吗?难道你没有……”她停住了,但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难道你没有朋友吗?
“我得小便。”我说。这显然是个谎言,因为我根本没表现出要用厕所的样子,不过,我懒得去编其他理由,她也没再问。
我们站在那儿僵持了一会儿,我一辈子没和安娜·卡图罗说过一句话,至少是在我出车祸前的那一辈子没有——除了那次以外:她叫琳赛“邪恶的妓女”,我说“别叫她邪恶的妓女”。可是,我宁愿和她在这儿待着也不想去大厅。最后,我想:去他妈的,便一屁股坐在刚才那把椅子上,把腿搭在洗手台上。安娜的眼神有点涣散了,她看上去放松多了,无精打采地斜靠在一面墙上,她看看我的膝盖。“肿起来了。”
“是的,好吧。有人在门里面放了把椅子。”
她笑起来,绝对是被大麻弄得飘飘欲仙了,“鞋不错,”她朝我的脚扬起眉毛,我的两脚正在一个圆形水池上方乱晃,我听不出这话是不是讽刺。“走路挺困难,对吧?”
“我能走。”我迅速地说,然后耸耸肩。“短途没问题。”
她哼了一声,接着捂住了嘴。
“我买这鞋是为了好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到要在安娜·卡图罗面前为自己辩护,不过,这也不足为奇,今天所有事情全都乱了套。所有规矩都顺着窗户飘走了。安娜也松了一口气,她并没有因为我们在午饭时间一块儿待在这个牢房大小的盥洗室而显得不自在。
她离开洗手台,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不出所料,她没有穿戴任何与丘比特日有关的衣服或饰物,她穿着黑色吊带背心,外面套着连帽衫,敞着怀,牛仔裤摺边的地方经过了磨损处理,门襟上有颗扣子掉了,那儿别着一枚安全别针。她穿着一双巨大的楔形圆头靴子,看上去有点像“马丁医生”牌的。
“你需要来双这样的鞋。”她两只脚后跟互相碰了碰,好像朋克风格的《绿野仙踪》里的多萝西。“这是我穿过的最舒服的鞋。”
我看看她,那样子好像在说,呃,好吧。她耸耸肩,“没试过之前不要随便下结论。”
“好吧,那么,拿过来试试。”
安娜看了我好一会儿,似乎不确定我是不是认真的。
“听着,”我踢掉自己的鞋,它们“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我们交换。”
安娜没说话,弯下腰,解开鞋带,扭动着脱下来。她的袜子是彩虹条图案的,这让我挺惊奇,我还以为会是骷髅什么的。她把袜子也脱下来,揉成一团,准备递给我。
“呦~”我皱起鼻子。“不,谢谢你,我宁愿不穿袜子。”
她耸耸肩,笑道,“无所谓。”
穿上她的靴子时,我意识到她是对的。它们非常舒服,甚至不穿袜子也能感觉得出来,皮子质感很好,非常柔软,我很喜欢自己穿着这鞋的样子。
“我感觉自己能出去吓唬小孩了。”我把两只鞋尖突出的钢头碰在一起,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我感觉自己能出去拉客了。”安娜慢慢穿上我的高跟鞋,正试探着在盥洗室里走动,伸着胳膊,好像在走钢丝。
“我们的脚一样大。”我指出,虽然这很明显。
“八英寸半,这很常见。”她斜眼看看我,似乎想说点别的。她走到水池旁边,拖出自己的包——用很多破布拼出来的,似乎是她自己的手艺。她掏出一只曼妥思糖盒,里面是一小包大麻——我猜这与亚历克斯·里蒙特有关——还有一些卷烟纸和几根烟。
她开始卷大麻烟,把生活课用的小包放在膝盖上当碟子用。(旁注:目前为止,我见过的生活课小包的几种用途为:(1)雨伞;(2)临时性毛巾;(3)枕头。然后再加上刚才这一条用途。我从没见谁正儿八经地研究过它,这要么意味着从托马斯·杰弗逊毕业的每个人将完全对生活没有准备,或者意味着某些东西在书本上是学不到的。)她的手指很细,飞快地活动着,显然有这方面的经验。我想知道这是否就是她和亚历克斯做完爱之后干的事儿——躺在那儿吸大麻,那时候她是否想到过布里吉特,我打算问问她。
“别盯着我。”她头也没抬地说。
“我没有。”我转头看向别处,盯着颜色跟呕吐物差不多的天花板,想起了戴姆勒先生。我看着她,“不过,这儿没有别的东西可看。”
“没人让你进来。”她尖刻地说。
“这是公共权利。”她的脸色阴沉了半秒钟,我确定她生气了,这意味着我们闪亮的快乐时光要结束了,我接着说,“对于一间盥洗室来说,这儿真的没有那么糟,你知道。”
她怀疑地看着我,似乎不确定我说的话是否是个诱饵,等她上钩后我就可以嘲笑她。
“你可以弄几个枕头放在地板上。”我四下看看,“然后装饰一下什么的。”
她低下头,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活计上,“我一直很喜欢一个艺术家——他画了很多同时向上又向下的楼梯——”
“M. C.埃舍尔?”
她抬起头,显然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谁而感到惊奇,“是的,是他。”一丝微笑浮上她的嘴角,“我曾经想过,我不知道,我想把他的画打印出一幅来挂在这儿。就拿胶带贴在上面,你知道,这样就有东西可看了。”
“我家里有十本他的书。”我脱口而出,乐于见到她没有继续生气,把我踢出盥洗室。“我爸是建筑师,他很迷这样的东西。”
安娜卷好大麻烟,舔了舔接缝,然后用手指拧了几下即告完成,她冲着椅子点点头,“如果你还想坐在那上面,最好顶着门坐,这样才能保证我们的个人隐私。”
我拖动椅子,把它靠在门上,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们两人都皱起了眉头,见到对方的表情,又都笑了起来。安娜拿出一只紫色的打火机,上面有花朵图案——不是我以为她会用的那种打火机——试图点燃大麻烟。打火机噼啪了几下没点着,她把它扔到一边,咒骂着,又从包里翻出一只带裸体女人图案的打火机,她按下机头,一股蓝色小火苗冲出喷嘴,这才是我认为安娜·卡图罗应该用的打火机。
安娜的表情变得挺认真,她慢慢吸了一口烟卷,然后透过一团蓝色的烟雾看着我。
“那么,”她说,“你们为什么恨我?”
我绝对没有预料到她会问这个。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她把烟卷递过来,示意我接住。
我只迟疑了一秒钟,嘿,虽然我已经死了,但这并不代表我变成了圣徒。
“我们不恨你。”这听上去没有说服力。事实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恨安娜,真的;琳赛总是说她恨,但是,你很难理解琳赛做某件事的理由。我轻轻吸了一口大麻烟。我以前就吸过一次,可是看别人吸过无数次。烟雾充满我的肺,一股像在咀嚼苔藓的浓烈味道袭来。我试着屏住呼吸,但烟雾让喉咙后面发痒,我咳嗽起来,把烟卷递回去。
“为什么?”她没说出口的话是——你们干了这么多烂事。比如在盥洗室里写字,还有在二年级的时候伪造电子邮件:安娜·卡图罗有衣原体病。她没必要说出口。她又把大麻烟递给我。
我又吸了一口,看东西已经不清楚了,我盯着的东西模糊了,周围的东西却格外清晰,好像透过坏掉的相机镜头向外看似的。怪不得人们还会和亚历克斯说话,即使他是个白痴。他有好东西卖。“我不知道。”因为这个答案很简单。“我猜你不应该这么记仇。”这句话在我意识到它是对的之前就冲口而出。我吸了一口烟还给安娜。一切似乎都被放大了,我几乎能感觉到胳膊和腿的重量,听见心脏跳动,血液在血管中奔流。今天结束后,一切都将归于寂静,至少时间会首先归零,然后重新开始。铃响了。午餐时间结束。安娜说:“该死,该死,我得去别的地方。”接着开始收拾东西。她不小心碰翻了曼妥思盒子,那包大麻掉到洗手台下面,卷烟纸洒了一地。“该死。”
“我来帮你。”我说。我们跪在地上忙碌起来。我的手指发麻,似乎变粗了,我看不清楚那些纸在什么地方。这让我觉得很好笑,安娜和我都笑起来,靠在对方身上喘不过气儿。她一边笑一边念叨着:“该死。”
“最好快点。”我说。过去几天的愤怒和痛苦消散了,我感到自由、无忧无虑和快乐。“亚历克斯会生气的。”
她僵住了。我们的前额靠得那么近,几乎碰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见亚历克斯?”她说。她的声音低沉,但很清晰。
我意识到自己搞砸了,但为时已晚。“下了第七节课在‘吸烟者休息区’看到你们一两次。”我含糊地说,她放松下来。
“你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对吗?”她问,咬着下嘴唇。“我不想——”她停下来,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准备说关于布里吉特的话,可她只是摇摇头,继续捡卷烟纸,还加快了速度。
在我和戴姆勒先生有过刚才那件事之后,如果再把安娜·卡图罗和亚历克斯睡觉的事儿讲出去,那就太可笑了。我没有权利对任何人说任何事。我在盥洗室抽大麻,我没有朋友,我的数学老师把他的舌头伸进我喉咙里,我男朋友恨我,因为我没和他睡觉。我已经死了,但是我忍不住要活下去。这些荒唐的事情蓦然从心头升起,我又笑起来。安娜脸色阴沉下来,她睁大眼睛,眼球像两颗玻璃珠子。
“什么?”她说,“你在嘲笑我吗?”
我摇摇头,但没法马上回答她。我笑得喘不过气来,几乎是蹲在她旁边,身上却抖得厉害,失去了平衡,我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安娜也笑起来。
“你疯了。”她傻笑着说。
我挣扎着喘了几口气,“至少我没把自己锁在盥洗室里。”
“至少我没只抽上半根大麻就飘起来了。”
“至少我没和亚历克斯·里蒙特睡觉。”
“至少我没有浑蛋朋友。”
“至少我有朋友。”
我们一来一回地斗着嘴,笑得越来越厉害。安娜累得靠在一边,用一只胳膊肘撑着身子,后来,她直接滚到地上,嘴里不停地发出可笑的声音,让我想起哈巴狗。她每吸一次鼻子,我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跟你说件事儿。”喘过一口气之后,我赶紧说。
“听,听着呢。”安娜模仿着小木槌敲桌子的声音,然后捂着嘴吸了一下鼻子。
我很喜欢现在这样被一种厚重的东西包围的感觉,似乎正在黑暗里游泳,绿色的墙壁就是水。“我吻了戴姆勒先生。”说完,我立刻疯狂地笑起来,这几个字一定是英文里最好笑的单词了。
安娜用胳膊肘支起身子,“你干了什么?”
“嘘——”我点着头,“我们接吻了。他把手伸进我的衬衣里,他把手放在……”我指指两腿之间。
她摇着头,头发在面部两边甩动,让我想起龙卷风,“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向上帝发誓。”
她靠过来,呼出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嘴里含着一颗曼妥思糖,“太恶心了,你知道,对吧?”
“我知道。”
“恶心,恶心,恶心。他在这儿上的高中,大概是十年前吧。”
“八年前,我们查过了。”
她号叫般地大笑一阵,头在我肩膀上放了一下,“他们都是变态。”她说,这句话直直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她抽回身,说道:“该死!我真该死!”
她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墙保持平衡,站在镜子前摇晃了一阵,整理着头发。她从裤子后袋里拿出一只小瓶,挤了几滴东西抹在两只眼睛里。我还坐在地板上,从下面盯着她看。她的形象似乎远在几英里之外。
我口齿不清地说:“亚历克斯配不上你。”
她已经从我身上跨了过去,快要走到门边,我看见她的背影僵了一下,以为她生气了。她停下来,一只手放在椅子上。
然而,她转过身来的时候面带微笑。“戴姆勒先生配不上你。”她说,我们又开始笑。接着,她拉开椅子,猛地打开门,溜进了大厅。
她走掉之后,我仰着头坐在那儿,享受着房间打转的感觉。那儿很像太阳,我想着,判断着自己兴奋到了什么程度。明知道自己抽大麻变兴奋了,还忍不住去想那些疯狂的、不现实的事情,真是滑稽。
我看见水池下面有个白色的东西冒出头来:一根烟卷。我趴过去,又发现另一根。安娜忘了捡起它们。这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我抓起地上的两根烟,站了起来,头晕晕的,那种置身水中的感觉更强烈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推开挡路的椅子,一切都变得很沉重。
“你忘了这些。”我说,两根手指夹着烟卷,打开门。
然而,那不是安娜,而是温特斯女士,她站在走廊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扭曲得很厉害,所以鼻子看上去像个黑洞,脸上的其他地方似乎正朝这个洞里陷。
“禁止在学校里抽烟。”她说,认真地发着每个字的音。然后她微笑了,露出所有的牙齿。
哈巴狗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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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杰弗逊高中的R&R手册(规则和条款手册)里说:“在学校里被抓到吸烟的学生,必须停学三天。”(我很熟悉这些内容,因为所有吸烟的学生都喜欢把这一页从手册上撕下来,然后带到“吸烟者休息区”烧掉,有时还借着烧纸的火来点烟,纸上的字扭曲着变黑,接着烧得一点不剩。)
不过,这次我只得到一次警告。我猜这是因为学校管理层会对知道某个副校长和某个体育老师兼足球教练兼小胡子爱好者之间的绯闻的学生网开一面的。当我谈到“行为榜样”和“我可怜的容易受影响的思想”——我喜欢这种表达,似乎只要你不满二十一岁,就什么白痴的事情都可以做——还有“管理者有责任树立一个榜样”,特别是我提起R&R手册第69页“学校里或学校周围禁止有淫秽以及与性有关的不适当行为”(我之所以知道这一条规定,是因为这页纸经常被人撕下来挂到校园的各个盥洗室里,纸边的空白处还被装饰上各种有关“淫秽与性”的图案。管理层真是自找麻烦,是谁把这么一条规定放在69页的呢?)的时候,温特斯女士几乎要心绞痛发作。
至少,在与温特斯女士待在一起的一个半小时里,我完全清醒了过来。最后一遍铃刚刚响过,我被刚从教室里冲出来的学生所包围,他们制造出了更多的噪声——尖叫、大笑、关储物柜的门、活页夹掉在地上、互相推挤——只在星期五下午才有的、神经过敏的、毫无顾忌的噪声。我感觉很好,觉得自己很强大,我想,我必须找到琳赛。她不会相信的,她一定会笑死,然后,她会搂着我的肩膀,说“你是个摇滚明星,萨曼莎·金斯顿”,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还一直在观察安娜·卡图罗——坐在温特斯女士办公室里的时候,我想起我们似乎没有把鞋换回来。我仍然穿着她的大黑靴子。
我晃悠着离开主教学楼,外面冷得刺骨,胸口一阵钻心的疼痛。二月真是天气最糟的一个月。
六辆公共汽车排成一行停在餐厅外面,引擎无力地哀鸣着,车尾放出浓厚的黑烟。透过脏乎乎的玻璃,可以看到很多低年级生苍白的脸——他们蜷缩在座位上,不希望被人看到——似乎长得都一个样。我开始穿过教职工停车处,向“高年级小巷”走去,但走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一辆大屁股的银色路虎——里面传来震撼的低音吉他声,那是《返璞归真》——从小巷里冲出来,迅速向上层停车位开去。我停住脚步,所有的兴奋一下子没有了。当然,我没指望琳赛在那儿等着我,但内心深处是希望她能等我的。问题来了:我没有车,没有地方去。我最不想干的事就是待在家里。虽然快要冻僵了,但我却感到有热量从指尖升起,爬上我的脊柱。
这简直是最诡异的事情。我很受欢迎——真的受欢迎——但我不再有那么多朋友。更怪异的是,我竟然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萨姆!”
我转过身,看见塔拉·弗鲁特、贝瑟尼·哈普斯和康特尼·沃克尔走过来。她们总是一块儿走,虽然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和她们是朋友,但琳赛叫她们“哈巴狗”——远看挺漂亮,近看很丑。
“你在干吗?”塔拉总是面带夸张的微笑,似乎经常要为佳洁士牙膏的广告试镜。
她朝我龇着牙。“现在,感觉有零下一千多度呢。”
我摸摸头发,试着表现出漠然的样子。我可不愿意让哈巴狗们知道自己被抛弃了。“我得跟琳赛说点事。”我含糊地往“高年级小巷”的方向指了指。“她们得先走了——去做每个月的社区服务。真差劲。”
“太差劲了。”贝瑟尼说,用力点着头。据我所知,她一辈子只会做一件事,就是无论别人说什么,她就跟着点头。
“跟我们一起走吧。”塔拉挎着我的胳膊。“我们要去乐维拉买东西,然后参加肯特的派对,不错吧?”
我简单地考虑了一下自己还可以做什么别的事:待在家里肯定没意思。艾丽家肯定也不欢迎我。琳赛不用想。还有,去罗布家的话,只能坐在沙发上,看他玩“吉他英雄”的游戏,或者亲热一阵,假装没有注意到他又撕坏了我的胸罩,因为他找不到搭扣在什么位置。还有聊天或者在他父母开车出去的时候朝他们挥手,他们一走,我们就在车库吃比萨饼,从秘密仓库拿出不冰的啤酒来喝,然后再亲热一番。不,谢谢你。
我又巡视了一遍停车场,寻找着安娜。穿走她的靴子让我有种不好意思的感觉——不过,看上去她却没有特地找过我。而且,琳赛总是说一双新鞋能够改变你的生活。如果我真的需要好好改变一下生活的话——或者说改变死后的生活,无所谓——那么就是现在。
“听起来不错。”我说,塔拉的微笑更灿烂了,白森森的牙齿很像骨头。
离开学校时,我告诉哈巴狗们——我忍不住将她们想象成哈巴狗——去办公室见温特斯女士的事,还有温特斯女士跟奥托先生有一腿,我是如何免于留校察看的,因为我向温特斯女士保证将销毁手机拍下的她和奥托先生在他办公室里的亲密照片(当然这是编的——我不大可能偷看到他们瞎搞——更不用说拍下高清数码照片了)。塔拉笑得喘不动气,康特尼瞪着我,似乎我刚刚治愈了癌症或者发明出一种药片,能够让你的胸部大上一号,贝瑟尼捂着嘴巴说:“可可麦片大神的神圣母亲啊!”我不大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这绝对是我从她口中听到的第一句出自原创的话。我又感到愉快和恢复了自信,这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这是我的日子,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塔拉?”我向前靠靠,塔拉的车是一辆紧凑的双门本田思域,贝瑟尼和我挤在后座上,“去商场之前能在我家门口停一下吗?”
“当然。”她又笑起来,在后视镜中留下一片灿烂的倒影。“你想回家放东西?”
“我得拿点东西。”我纠正道,也朝她灿烂地一笑。
快要下午三点了,我妈一定刚从瑜伽课回来,我们开到我家门口时,她的车正停在车道上。塔拉想停在我妈的雅阁旁边,但我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继续向前。她沿着路慢慢向前挪动,直到我们隐没在一丛冬青后面,这是几年前我妈让园艺师种的,她发现我们那时的邻居霍夫利先生半夜里喜欢一丝不挂地在家里散步。这能够解释你在郊区居住时遇到的一切问题——比如种树的目的是不愿意看到别人的私密部位等等。
我跳下车,绕到房子后面,祈祷着我妈不要从起居室或者我爸的书房窗户往外看,我希望她在浴室里,像往常那样长时间地冲澡,然后去体操训练中心接伊奇。不出所料,我把钥匙插进后门锁孔时,听见楼上传来水声和一阵高亢的颤音——我妈在唱歌。我迟疑了一下,听出了那首歌的调子——法兰克·辛纳屈的《纽约之歌》——庆幸着哈巴狗们没有听到我妈的即兴表演。我蹑手蹑脚地走进洗衣间,一如往常,我妈把她巨大的手提包放在那儿,几个硬币和一筒薄荷糖散落在洗衣机附近,她的绿色拉尔夫·劳伦钱包的一角从包带下面露出一角,我小心地把钱包拿出来,听着楼上的水声,随时准备着,一旦水流声停止就马上逃跑。我妈的钱包也乱七八糟的,塞了很多照片——伊奇的、我的、我和伊奇、“泡菜”穿着圣诞老人装——收据、名片,还有信用卡。
尤其是信用卡。
我小心地把那张美国运通卡摸出来,我父母只在买重要的东西时才用它,所以我妈不会注意到它不见了。我的手掌麻麻的,全是汗,我的心跳得很快,几乎疼痛起来。我仔细地合上钱包,把它塞回包里,确保它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我的上方传来最后的冲水声,接着是一阵尖厉的、水管排空的颤动声。我妈的演唱停止了,淋浴结束。有一瞬间我非常害怕,又不敢跑,怕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她会抓住我,看到我拿着美国运通卡。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我听见她跑出浴室,穿过走廊,嘴里唱着“来啦,来啦”。
我趁机溜出洗衣间,穿过厨房,出了后门——然后跑着绕过房子,挂着霜的草叶划过我的小腿,我忍着笑,紧紧捏住运通卡的塑料表面,摊开手掌的时候,卡片已经在手上压出了印子。
通常,我在商场里买东西时都有严格的开销限制:我父母每年给我五百美元买新衣服,除此之外我可以通过看着伊奇或者做父母让我干的其他事儿赚钱,比如圣诞节的时候包装送给邻居的礼物、在十一月清理落叶或者帮我爸疏通雨水沟。我知道五百美元听上去很多,但要知道的是,艾丽的巴宝莉胶套鞋就几乎值这个价——她在雨天穿它们。所以,我从没对购物热衷过,从没享受过买东西的乐趣,特别是当我和艾丽、信用卡额度无限的哈里斯以及琳赛是最好的朋友的时候。
今天,这个问题解决了。
第一站是碧碧,我挑出一件漂亮的意大利吊带裙,裙子很紧,我不得不吸着气穿它,即使这样,也得需要塔拉溜进试衣间帮我拉上最后半英寸的拉链。我有点喜欢安娜的靴子配上这裙子的样子,看上去很性感很狂野,似乎我是电子游戏里的刺客或者动作片里的英雄。我对着镜子稍稍摆出电影《霹雳娇娃》里的姿势,手握成手枪状,枪口对着我的倒影,不出声地说:“抱歉”,然后扣动扳机,想象着一场爆炸。
当我把信用卡递出去,看也没看付款金额的时候,康特尼几乎要疯掉了,不过,我还是偷偷瞥了一眼金额,你很难无视收银机屏幕上大大的绿色数字“$302.10”,闪烁的数字似乎在控诉着我的罪行。收银员把收据递给我要求签名的时候,我有一点点紧张,但是,由于多年的伪造医生证明和请假条的经验,我可以完美地模仿出我妈的笔迹。“谢谢你,金斯顿女士。”听上去似乎我刚帮了她一个忙。我走出商店,提着简约的白色购物袋,里面的纸包里盛着世界上最完美的黑裙子,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艾丽和琳赛喜欢购物了,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感觉太棒了。
“你太幸运了,你父母愿意给你一张信用卡。”康特尼说,我们走出店门的时候,她跟在我身后一路小跑,“我求他们给我信用卡好多年了,他们说等我上了大学才能用。”
“其实,这个不是他们给我的。”我冲她扬起眉毛。她一下子张开嘴。
“不可能,”康特尼迅速摇摇头,她棕色的头发前后甩动,“不可能,你不会——你是说你偷——?”
“嘘——”乐维拉百货商店应该是以意大利风格为主题的,铺着厚石板的人行道上有不少大理石喷泉,这儿回音和混音的效果很明显,所以,如果别人不站在你身边,你根本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不过,没必要告诉她太多事,“无论如何,我把这当做‘借’。”
“如果我这样,我父母会掐死我的。”康特尼瞪大了眼睛,我担心她的眼珠会掉出来。“他们会把我弄死为止。”
“当然。”贝瑟尼说。
我们来到MAC商店,一个比我还瘦的男售货员(他叫斯坦利)在我脸上涂了全套的化妆品,哈巴狗们则在试用不同的眼影,而且,她们还强行弄开了几个不许打开的唇膏,被人吼了一顿。我把斯坦利给我用过的产品一件不落地全买了下来:粉底、遮瑕膏、阳光修容粉饼、眼影底霜(白色的涂在眼睛下面的)、眉毛油、唇线、唇膏、四种不同的刷子、一只睫毛夹。买这些东西真是太值了,我离开时感觉自己像个名模,乐维拉里的人们似乎都在盯着我看,其中一个人嘟囔着:“真性感。”塔拉和康特尼走在我两侧,贝瑟尼跟在我身后,我想:这一定是琳赛一直都有的感觉。
下一站是内曼·马库斯:如果艾丽不拽着我,我是永远不会进来的,因为每样东西都贵得吓人。康特尼试戴了一顶古怪的老太太帽子,贝瑟尼给她照相,还威胁说要发到网上。我穿起一件华丽的仿毛皮短套领衫——看上去似乎准备参加某个在私人喷气飞机上举行的派对——然后戴上一副银和石榴石制成的枝形耳饰。
唯一的麻烦是,收银台那儿的女人——厄玛(她胸前的名牌上写的)想看我的身份证明。
“身份证明?”我朝她无辜地眨眨眼。“我从来不带,去年被人偷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似乎在考虑让这事过去,然后,她吐掉口香糖,冲我挤出一个微笑。她把短套领衫和耳饰拿回柜台,“抱歉,艾伦,超过二百五十美元的交易需要提供身份证明。”
“希望你叫我金斯顿女士。”我也朝她挤出一个微笑,“嚼口香糖的骗子”——要是琳赛一定会这样骂她。
还有“如果我父母给我起名‘厄玛’,那我一定也是个贱货。”
我灵机一动,从手提包里翻出我的希尔德布里奇游泳和网球俱乐部的会员卡,我妈就在这儿健身。我敢说那儿的保安比机场的还多——似乎肥胖在美国是恐怖分子的预谋,那儿的第二大特色是有很多健身机——这张卡上有我的一张小照片,还印着一个会员编号和我的姓氏和名字缩写:金斯顿·S.E.。
厄玛拧着脸:“S代表什么?”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呃——西弗勒斯。”
她盯着我,“《哈利·波特》里面的西弗勒斯?”
“实际上,这是德语,”我真不应该念那套傻书给伊奇听,“这也是我隐藏中间名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