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玛还在犹豫,咬着她的嘴角,塔拉就站在我旁边,摸着我的运通卡,好像里面的信用额度会跑到她身上似的,她向前靠了靠,傻笑着。
“我知道你会理解的。”塔拉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正努力从六英寸开外分辨着名牌上的字。“厄玛,对吧?”
康特尼来到我们身后,戴着一顶宽边帽子,帽子一侧插着一片很大的知更鸟羽毛:“你小时候没人叫过你‘沃尔玛’或者‘斯库尔玛’吗?”
厄玛抿起嘴,嘴唇形成一条白色的细线,拿过我的卡,刷了一下。
“祝你愉快(原文为德语)。”我们离开时,我说——这是我知道的唯一一句德语。
来到乐维拉的停车场时,“塔拉有限公司”的成员们还在嘲笑着厄玛的名字,“我不敢相信,”康特尼不停地重复着,凑过来看着我,好像我会突然消失一样。这次,她们自动地让出副驾驶的位子给我坐,根本不用我要求。“我真他妈不敢相信。”
我面带一丝微笑地看向车窗,一下子被自己的倒影吓到了:又大又黑的眼睛,满脸烟熏妆,血红色的嘴唇,这才想起刚才化的妆,我都有点认不出自己了。
“你真了不起。”塔拉说。我们错过了一个绿灯,她拍打着方向盘,咒骂起来。
“拜托。”我心不在焉地说,心情非常愉快,甚至为自己和琳赛今早的吵架感到高兴。
“噢,该死,没门。”康特尼一掌拍在我肩膀上,一辆巨大的雪佛兰越野车,里面传出震撼的贝斯声,停在我们旁边,尽管外面天寒地冻,还是摇下了所有的车窗:这是乐维拉里的那帮大学男生,刚才在商场他们曾经打量过我们,确切地说,是打量过我。他们在车里嬉笑打闹着——其中一个人喊道:“迈克,你这个娘娘腔”——他们假装不看我们,就是男生那种想看得要命却坚决不看的样子。
“他们真惹火。”塔拉说,趴在我身上,想看个清楚,然后迅速回到方向盘上。
“你应该和他们要个电话号码。”
“什么?有四个人呢。”
“好吧,要来四个电话号码。”
“绝对应该。”
“我要勾引一下他们。”我说,突然为这么简单而完美的想法感到震撼:我要这么做。而不是“也许我应该”或者“我们不会惹来麻烦吗?”或者“噢天哪,我永远不会。”是的,就这么干。我转向康特尼,“你觉得呢?”
她的眼神又开始闪烁不定。塔拉和贝瑟尼瞪着我,仿佛我身上刚刚长出了触角。
“你不会的。”康特尼说。
“你不能。”塔拉说。
“我能,我会的,我要这么做。”我摇下车窗,刺骨的寒风像巴掌打在脸上,我全身都冻麻了,我觉得自己似乎裂成了碎片,胳膊下意识地晃动,大腿抽搐,手指刺痛,男生们车里的音乐声很大,震得我耳朵疼,但听不出任何歌词和旋律,只有节奏——“砰”、“砰”——几乎算不上是声音,而变成了纯粹的震动。
“嘿,”我终于能够出声了,接着清了清嗓子,补充道,“嘿,伙计们。”
开车的那个家伙朝我转过头来,我太激动了,甚至无法集中注意力,接着,我发现他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可爱——他的牙有点歪,一只耳朵上戴着一颗莱茵石,打扮得像个拉普说唱乐歌手——不过,他开腔了,“嘿,小可爱。”他的三个朋友趴在窗户上看,“一、二、三”,三个脑袋依次出现,好像盒子里蹦出的小丑玩具,又如同“大卫和巴斯特”游乐场里的打地鼠游戏,“一、二、三”,我掀起衬衣,传来一阵像是号叫又像唱歌似的声音——笑声?尖叫声?——还混合着康特尼的叫嚷,“快走,快走,快走。”然后我们的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接着汽车突然向前开了出去,稍微有些打滑,冷风开始噬咬我的皮肤,烧焦的橡胶味和汽油味弥漫在空气里。
我的心脏从喉咙的位置往胸腔里缩回了一点,温暖的感觉回来了。我关上车窗,无法解释自己现在的感受:一直在放声大笑或者不停地转圈之后的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快乐,但我愿意接受。
“太好玩了!真经典!”康特尼猛拍着我的座位靠背,贝瑟尼只是不住地晃着脑袋,伸过手来碰碰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十分惊奇,好像我是个圣徒,她摸了我就能治愈某种疾病似的。塔拉又叫又笑,几乎无法专心看路,还流了很多眼泪,她哽咽着说:“你们看见他们的表情了吗?你们看见了吗?”我意识到自己并没看见,当时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四周的号叫,既粗重又高亢,甚至不像真的,或者这就是死去之后的感觉——觉得自己是活着的,真是滑稽。康特尼又拍了我一下,我看见她的脸出现在后视镜里,红得像太阳,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们四个人笑了一路回到里奇维尤——整整十八英里——车外一闪而过的世界似乎涂上了黑色和灰色,仿佛一幅蹩脚的画卷。
我们去了塔拉家,这样大家就可以换衣服。塔拉再次帮我拉好裙子上的拉链,我穿上短套领衫,戴上耳饰,放下头发——今天一整天我都绾着松松的发髻——转向镜子,我的心如同欢快的小鹿一样蹦跳起来。我看起来至少有二十五岁,看上去像另外一个人。我闭上眼睛,想起小时候站在浴室里,淋浴产生的水蒸气从镜子上退去,我盯着镜子祈祷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情景。我想起每次看到自己的脸——一如往常的平凡——的失望滋味,但是,这次,当我睁开眼,却完全不同了,我在这儿:与众不同、非常漂亮,而且,不再是我自己。
晚餐自然是我请。我们来到“国王花园”餐厅,这家法国饭馆的饭菜十分昂贵,所有的侍者都很帅,而且都是法国人。我们点了一瓶菜单上最贵的葡萄酒,而且没人跟我们要身份证明,我们又要了香槟,喝起来棒极了,在开胃菜端上来之前,我们又点了一次香槟。贝瑟尼很快就醉了,开始用蹩脚的法语和侍者调情,因为她去年是在普罗旺斯过的夏天。我们把菜单上一半的菜都点了:小巧而且入口即化的起司泡芙、鹅肝酱配大块牛排——单是这个菜的热量就远远超过了人一天中应该摄入的量,还有羊奶干酪沙拉、白葡萄酒浸贻贝、牛排蛋黄酱、一整条鲈鱼——没有去掉鱼头、奶油焦糖布丁和巧克力慕斯。我认为这是自己享用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饭,我不停地吃,忙得几乎喘不过气儿,直到如果再吃一口的话,铁定能撑破衣服的时候才作罢。签单的时候,一个侍者(最可爱的那个)端来四只很小的杯子,里面盛着的可爱的粉色液体是帮助消化用的,当然,他用法国口音说的。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起身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喝醉了,而不是我,我傻笑起来。我们走进寒冷的空气中,这让我稍稍清醒了一点。
我看看手机,发现罗布发来一条短信,你没事吧?我们今晚有约会哦。
“快点,萨姆,”康特尼叫道,她和贝瑟尼已经爬上了思域的后座,正等我坐上副驾驶的位置。“派对时间到了。”
我迅速回复了一条短信给罗布。我们出发了,一会儿见。
然后我上了车,我们向派对开去。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派对才刚刚开始,我径直进入厨房,因为时间还早,人也不多,我注意到了房间里的很多之前没有发现的细节。这儿放了很多木制的小雕像、新潮的油画和旧书,看上去像个博物馆。
厨房灯火通明,所有东西看上去都很清晰,门口并排放着两只啤酒桶,大部分人都站在那儿,很多都是男生,还有几个二年级的。他们挤在一块,拿着塑料杯子,似乎里面盛着他们全部的生命力,而且脸上挂着非常被动的微笑,我敢说他们的脸颊一定很疼。
“萨姆。”罗布看见我进来,马上盛了两杯酒。他分开人群走过来,把我推到墙边,两只胳膊抵在墙上,把我围在中间。“我没想到你会来。”
“我告诉你了我要来。”我把手放在他胸脯上,感觉着他的心跳。不知怎么觉得挺悲伤。“你收到我的短信了?”
他耸耸肩。“你今天表现得很怪,我想也许是因为不喜欢我的玫瑰。”
爱你。我差点忘了,忘记自己曾经多么沮丧。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它们只不过是几个单词而已。“玫瑰很不错。”
罗布笑了,一只手放在我头上,好像我是只宠物。“你看上去真性感,宝贝,”他说,“来杯啤酒?”
我点点头。在餐馆喝的那些葡萄酒的酒力已经消失了,我认为自己太过清醒,身体的感觉太过真切,我的胳膊死气沉沉地耷拉着。罗布刚要转过身去,突然愣住了,他盯着我的鞋,又抬头看看我,既觉得好笑又迷惑不解地说:“这是什么?”他指着安娜的靴子。
“鞋。”我翘起一个脚指头,鞋面甚至都没有鼓起来,不知怎么,这让我挺高兴,“你喜欢吗?”
罗布做个鬼脸。“看上去像军靴似的。”
“好吧,我喜欢它们。”
他摇摇头:“它们不配你,宝贝。”
我回想着今天做的一切能够让罗布震惊的事情:逃掉了所有课、吻了戴姆勒先生、和安娜·卡图罗抽大麻、偷我妈的信用卡。这些事都不像是我能做的,我甚至不确定它们有何意义,我不知道怎样能找到意义。我在脑子里将平生做的事情加在一起,但是找不到任何线索,没有什么东西能告诉自己我是个怎样的人——我能看到的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边界,还有放声大笑和开车兜风的几个记忆片段。我觉得自己似乎是在给太阳的内部拍照片——我记忆中所有的人在强光照耀下都只是简单的轮廓。
“你不可能那么了解我。”我说。
他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生气的时候很可爱。”他用手指点了点我两眼之间的地方,“但是,别这样皱眉头,会长皱纹的。”
“啤酒怎么样?”我说,庆幸地看到罗布转过身去。我曾经希望看到他可以让我放松,但实际上更使我焦虑不安。
罗布端着我的啤酒回来了,我接过杯子走上楼。
在楼梯顶端,我几乎撞到肯特身上。看见我过来,他迅速向后一退。
“对不起。”我们俩同时说,我感觉自己脸红了。
“你来了。”他说,他的眼睛颜色似乎更绿了,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他的嘴巴扭曲着,好像正在咀嚼酸东西。
“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我朝别处看去,希望他不要再盯着我。不知怎么,我知道他要说些骇人的话,比如再说一遍“我已经把你看清楚了”,我还有种冲动,想问他看到了什么——好像他能帮我看清自己似的。但是,我很害怕听到他的答案。
他看着自己的脚,“萨姆,我想说……”
“别说,”我伸出一只手,突然意识到:他知道戴姆勒先生的事,他可以说出来。我很慌张,但是现实如此,我脑袋发晕,不得不抓住楼梯扶手。“如果这与数学课发生的事有关,我不想听。”
他又抬起头来看我,嘴巴抿成一条线,“到底发生什么了?”
“没事。”我似乎又感觉到戴姆勒先生的体重压在我身上,他嘴里的热气逼近我。“不关你的事。”
“戴姆勒是个讨厌鬼,你知道。你应该离他远点。”他向旁边看去,“他配不上你。”
我想起之前他扔到我桌上的纸飞机上面的话,我知道就是他写的。肯特·迈克弗勒为我感到难过,看不起我,这个念头让我体内的什么东西碎裂了。
我生硬地说:“我没有必要和你解释一切,我们连朋友都不是。我们——什么都不是。”
肯特后退一步,发出一种半是哼半是笑的声音。“你真令人难以置信,知道吗?”他摇着头,一副被恶心到了或者是难过的样子,或许两者都有。
“也许大家对你的看法是对的,也许你只是一个浅薄——”他停住了。
“什么?一个浅薄的什么?”我很想扇他,让他看着我,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墙壁。“一个浅薄的贱人,对吗?你是这么想的吗?”
他的眼神收回来,遇上了我的,看上去既清澈又迟钝又凌厉,而且摇摆不定。这时,我又希望他不要看着我,“也许,也许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不是朋友,我们什么都不是。”
“是吗?好吧,至少我不用到处走来走去装好人了。”我情绪爆发,“你并不完美,你知道。我敢肯定你也做过坏事。我肯定你会干坏事。”不过,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是真的。不知怎么,我就是知道。肯特·迈克弗勒不会干坏事,至少,他没有对别人干坏事。
肯特笑了起来。“我是那个走来走去装好人的人吧?”他眯起眼睛,“这可不好笑,萨姆。有人告诉过你你有多么滑稽吗?”
“我没在开玩笑。”我握紧拳头,抵在大腿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他的气,但我可以摇晃他,可以哭。他知道戴姆勒先生的事,他知道我所有的事,他为此而恨我。“你不应该因为别人不完美或者什么的,就让他们难受。”
他张开嘴巴,“我从没说过——”
“我没法喜欢上你,这不是我的错,好吗?我每天早晨起来,可不会认为世界是个什么闪闪发光的天堂,好吗?这不是我的风格,我不认为自己能改变。”我想说,我不认为“它”能改变,但是,却没有真的说出来,我一下子变得快要哭出来,得使劲屏住呼吸才能把眼泪憋回去。我转过身去,怕肯特看出来。接下来是一段短暂的沉默,但似乎这种沉默会永远持续下去。肯特拿手碰碰我的胳膊肘,我感觉似乎像被鸟的翅膀什么的刮了一下,就是这么一次小小的接触,都会让我打冷战。
“我刚才想告诉你,把头发放下来之后,你看上去很漂亮,这就是我全部要说的。”肯特的声音低低的,很镇定。他绕过我,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当他回头看我时,似乎很悲伤,即使脸上还挂着些许的微笑。
“你不需要改变,萨姆。”他说,但我似乎没有听见,似乎这些词句穿过我的身体去了别的地方,像空气一样消失。他一定知道这句话不是真的,我张开嘴,想对他说出来。但他已经消失在楼梯下面,融进涌入房子的人群中。我变得微不足道,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幽灵。甚至在车祸之前,我就怀疑过自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现在我意识到了。而且,我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残缺的。
我灌了一大口啤酒,只希望自己烂醉如泥,我想让整个世界都消失。我又喝了一大口酒,啤酒很冰,但尝起来像发霉的水。
“萨姆!”塔拉走上楼梯,她的笑容像闪光灯一样灿烂。“我们一直在找你,”到达楼梯顶端的时候,她有点喘,右手放在肚子上弯着腰,左手夹着一根烟,抽了一半,“康特尼侦察了一下,她发现了好东西。”
“好东西?”
“威士忌、伏特加、杜松子酒、黑醋栗酒。酒精。好东西。”
她拉住我的手,我们一起回到楼下,楼梯上渐渐塞满了人,人们都按着相同的路线走:从大门到啤酒桶,然后再上楼。在厨房里,我们分开啤酒桶旁边的人群,厨房那一头是一扇门,上面有个手写的牌子,我认出是肯特的笔迹。
上面说:请勿入内。
后面还有脚注,用很小的字写的:说真的,伙计们,我是派对的东道主,这是我唯一要求。看,你的身后有个啤酒桶!
“也许我们不应该——”我说,但塔拉已经溜进门后,于是,我也跟了上去。
门那边又黑又冷。唯一的光亮是从两扇朝向庭院的大凸窗里射进来的。
我听见房子深处的什么地方传来阵阵傻笑,然后有人撞在什么东西上,“小心。”有人嘶叫道,接着,传来康特尼的声音,“在黑影里倒酒,你来试试看。”
“这边走。”塔拉耳语道,人们的声音在黑暗中都会变得柔和,真是奇怪,他们好像不由自主地这样做。
我们来到了餐室,天花板上有一盏枝形吊灯,好像一朵奇异的花,两边的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塔拉和我绕过餐桌——我妈如果看到这张桌子,一定会激动得犯心绞痛,桌子大得至少能坐十二个人——而且延伸到一个似乎是壁龛的地方,这儿就是吧台了,壁龛那边是另一个黑暗的房间:我只能从沙发和书架之间看出它的轮廓,看上去像个图书室或者起居室。我很好奇,想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个房间。这座房子似乎在无限延伸。这里比刚才的地方还要黑,但康特尼和贝瑟尼正在某个储藏柜一样的东西上翻找着。
“这儿肯定得有五十来瓶酒。”康特尼说。太黑了,看不清酒的牌子,因此,她把每一瓶都打开,然后闻闻,猜测里面的内容。“这是朗姆酒,我认为。”
“可怕的房子,不是吗?”贝瑟尼说。
“我不在乎。”我迅速说,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戒备。我猜这里白天的时候一定很美:在明亮的光线下,一个房间接着一个房间延伸下去,肯特家一定总是很安静,或者一直播放古典音乐什么的。
身边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一些湿乎乎的东西溅在我腿上。我跳起来,康特尼说:“你干了什么?”
“不是我。”我说,与此同时,塔拉说,“我不是故意的。”
“是那个花瓶吗?”
“呦~我的鞋上也有一些。”
“我们拿了酒就快走吧。”
我们溜回厨房,这时,传来RJ
Ravner的叫嚷,“向目标开火!”马特·杜夫曼举着一杯啤酒,开始往肚里灌,人们笑起来,艾比·麦克吉尔在他把酒喝干之后,鼓起掌来。有人打开了音乐,Dujeous乐队开唱了,每个人都跟着唱起来。所有的说唱歌手都来啦,如果你觉得歌词够劲儿,那就尽情摇滚吧……
我听到有人尖声笑起来,然后,一个声音从前面的走廊传来:“上帝,我猜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琳赛来了。
有些事你永远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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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琳赛的大秘密:中学一年级时,她去纽约大学看她的继母,回来之后,疯狂了好多天——无论对谁,态度都相当无礼,还取笑艾丽,说她有奇怪的食物情结,嘲笑艾拉迪,说她是个软弱的脓包,笑话我干什么事都是最后一个,跟不上潮流(我到了二年级期末才学会赶时髦)。艾拉迪、艾丽和我知道在纽约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们问的时候,琳赛不愿意说,我们也没有逼她。你不能逼琳赛干任何事。
接着,那个学年快结束的时候,有天晚上,我们来到罗莎丽塔——那家诡异的墨西哥菜馆,喝着玛格丽塔酒,等着晚餐上桌。琳赛没有真的在吃——自她从纽约回来开始,就没真的吃过东西。她不碰免费的薯条,说自己不饿,然后,开始用手蘸玛格丽塔酒杯边上的盐粒,把它们都吃掉。
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说起那个话题的,但是,突然间,琳赛脱口而出:“我做爱了。”就那样说出来。我们都静静地瞪着她,她靠过来,呼吸急促地告诉我们,她那时喝醉了,因为她继母不想离开派对,那个人——“不能提的人”——主动提出送她回到她和继母住的那个公寓。他们在她继母的双人大床上做爱,那人——“不能提的人”——在琳赛的弟弟从派对回到家之前就走掉了。
这时,我们的食物上来了,琳赛告诉我们这事之后,彻底放松下来——虽然她让我们凭着“死亡之痛苦”起誓,一定保守秘密——她的心情一下子完全变好了。她把自己点的沙拉退回去(“我能吃下整只兔子”),点了奶酪蘑菇油炸玉米饼、猪肉馅的玉米煎饼加大份酸奶油和鳄梨酱,还要了一份墨西哥肉饼让我们分着吃,又为我们每人要了一杯玛格丽塔。她如释重负,我们也吃了一顿多年来没有过的最好的晚餐。大家都拼命往嘴里塞东西,甚至包括艾丽。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玛格丽塔,换着各种口味——芒果、覆盆子、橙子——还放声大笑,餐厅里至少有一桌人提出要换到离我们远一些的位置。我都忘记了我们在饭桌上说过什么,不过,艾丽抓住时机,把艾拉迪头顶一个玉米粉薄饼、举着一瓶热酱汁的样子拍了下来,在这张照片的角上,你会看到琳赛侧影的三分之一,她弯着腰,睡眼惺忪,脸是紫色的。一只手捂着肚子。
晚餐过后,琳赛甩出她妈妈的信用卡,说要全部买单,她只在有急事的时候才用这张卡。不过,她让我们都俯身靠在桌子上,互相拉着手,做出祈祷的样子,“这样,我的朋友们,就是紧急事件。”她说,我们都笑起来,因为她表现得像往常一样戏剧化。我们计划去植物园参加一个派对:这是传统,在一年中第一个温暖的周末开派对。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享受。大家的心情都很好。琳赛又恢复了正常。
琳赛去盥洗室补妆,她离开桌子五分钟后,刚才喝的那些玛格丽塔起作用了——我一辈子都没有过如此强烈的尿意。我箭一般冲向盥洗室,还在笑着,艾拉迪和艾丽把咬了一半的薯条和揉皱的餐纸朝我身上扔,嘴里喊着:“到了尼亚加拉大瀑布,记得给我们寄明信片”,还有“如果它是黄的,一定要保持香醇!”这时,另一桌人也开始要求从我们旁边换走。
盥洗室只能一个人用,我趴在门上叫琳赛让我进去,同时晃动着门把手。我猜她一定是急匆匆进去的,因为门没有锁好,我靠上去的时候,门便开了。我一下子被闪进盥洗室,还在笑着,以为琳赛可能站在镜子前面涂MAC唇膏。
然而,她却跪在马桶前的地板上,一些残余的油炸玉米饼和猪肉馅玉米煎饼浮在水面上,她冲了一次水,但不够快,我看到两片没消化完的西红柿在马桶里打着旋儿。
笑容立刻离我而去,“你在干什么?”我问,虽然答案就摆在眼前。
“关门。”她嘶叫道。
我迅速关上门,餐厅里吵吵嚷嚷的声音消失了,剩下一片寂静。
琳赛慢慢站起来,“怎么?”她看着我,似乎作好了吵架的准备——好像在等着我指责她什么。
“我得小解。”我说。虽然听着很傻,但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她的一缕头发上沾着一小块食物碎片,我看了有种想哭的感觉。她是琳赛·埃奇库姆——我们的保护者。
“解吧。”她说,看上去松了口气,但是我想我看到了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她眼神中闪动——可能是悲伤。
我照做了。我解手的时候,琳赛趴在水池上,掬着一捧水,小口吸到嘴里,不停地漱口。这很滑稽:你想,当发生了糟糕的事,似乎一切都停止了,你会忘记撒尿、吃东西、口渴,你和你的身体会分成两部分,在你的精神世界分崩离析的时候,你的身体似乎背叛了你,表现出白痴的、动物一样的本能,渴望水和三明治,渴望上厕所。
我看着琳赛拿出一条李斯特口香糖,抽出一块放进嘴里,稍稍做了个鬼脸,开始补妆:涂眉毛油、抹唇膏。盥洗室很小,但她似乎离我很远。
最后,她说:“我可没有呕吐的习惯,我想自己吃得太快了。”
“好吧。”我说,自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她说的是不是实话。
“别告诉艾丽或者艾拉迪,好吗?我不想让她们杞人忧天。”
“当然不会。”我说。
她顿了顿,抿着嘴,看看镜子,接着转向我。“你们就是我的家人,你知道的,对吧?”
她说得很随意,好像是在夸奖我的牛仔裤一样,但是,我知道这是她对我说过的最严肃的话之一,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我们按照计划到植物园参加派对,艾拉迪和艾丽玩得很开心,但我却觉得胃疼,不得不趴在艾丽的车前盖上。我不清楚是不是食物的原因,但感觉似乎有东西在胃里又抓又挠。
琳赛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她和帕特里克第一次接吻了。三个月后,夏天马上要结束的时候,他们做了爱。她告诉我们自己把童贞献给了男朋友——点着蜡烛,在地板上铺着毯子、摆着鲜花,还看了电影《整九码》——以及她的第一次是多么的浪漫。我们听的时候眼睛都没眨过,然后争先恐后地向她祝贺,问她事情的细节,告诉她我们很嫉妒。我们为了琳赛这样做,为了让她快乐。她也会为我们这样做的。
这就是最好的朋友。这就是她们做的事。她们保护着你,防止你旋转过度而坠下悬崖。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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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赛、艾拉迪和艾丽一定是刚刚进来就上了楼——因为她们自带了伏特加,我猜对了——因为她们进来之后,过了一个多小时我都没有再看见她们。我已经喝光三杯朗姆酒,酒劲儿一股脑地袭来:房间在旋转,形状、颜色和声音混合在一起。康特尼刚喝完这瓶朗姆酒的最后一口,所以我去端啤酒,我必须集中精力走好每一步,当我来到啤酒桶那里时,竟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只好站在那儿发呆。
“啤酒?”马特·杜夫曼倒满一杯酒递给我。
“啤酒。”我说,觉得挺高兴:我讲出这个词的时候发音挺清楚,而且想起来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
我走上楼梯,紧握着粗糙的扶手,看到的东西不停变换,像断断续续接在一起的电影胶片;艾玛·迈克艾尔罗伊靠在一堵墙上,张着嘴喘息着——也许是在笑?——好像挂在钩子上的鱼;圣诞彩灯闪烁着模糊的光芒,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寻找谁,但是,突然,琳赛穿过房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房子后部的吸烟室。琳赛和我对视了一秒钟,我希望她能对我微笑,但她只是望向别处。艾丽站在她旁边,她凑过去小声对琳赛说了些什么,然后,向我走过来。
“嘿,萨姆。”
“你还要得到允许才能和我说话吗?”我含糊不清地说。
“别像个浑蛋一样,”艾丽转动眼珠,“琳赛对你说的话真的感到很难过。”
“艾拉迪生气了吗?”艾拉迪正和斯蒂夫·道站在角落里,手舞足蹈地朝他靠过去,他则和利兹·汉默交谈着,似乎艾拉迪不存在一样。我想过去拥抱她。
艾丽迟疑了一下,抬眼看看我,“她没生气,你了解艾拉迪的。”
我看出艾丽在撒谎,但我喝得太醉,无心继续追问。
“你们今天没给我打电话。”我讨厌自己这样说,这让我感觉自己又成了局外人,好像有人想闯进我们的小天地。才过了一天而已,但我想念她们:我唯一的、真正的朋友们。
艾丽喝了一小口手里拿的伏特加,皱起了眉头,“琳赛气疯了,我告诉你,她真的很难过。”
“那么,我说的话是真的了,对吧?”
“是不是真的并不要紧。”艾丽冲我摇摇头,“她是琳赛。她是我们的。我们是每一个人的,你知道吗?”
我从来不觉得艾丽聪明,但这也许是长时间以来我从她口中听到的最聪明的话。
“你应该道歉。”艾丽说。
“但我不觉得抱歉。”我的吐字彻底变得含糊不清起来,舌头似乎变厚了,在嘴里膨胀起来,我控制不了它。我想告诉艾丽一切——关于戴姆勒先生、安娜·卡图罗、温特斯女士和哈巴狗们——但是,我甚至想不出一个单词。
“只要说声对不起就可以了,萨姆。”艾丽开始朝参加派对的人们看去,忽然,她迅速后退一步,嘴巴一下子张开了,她赶紧用手捂住嘴。
“噢,我的上帝,”她说,盯着我身后。她慢慢微笑起来,“我不敢相信。”
时间似乎静止了,我转过身。我曾经读到过,在黑洞的边缘时间会完全静止,所以,如果你进入黑洞,就会永远陷在里面,永远被撕扯,永远处于濒死状态。这就是我在那一瞬间的感受。拥挤的人群包围着我,一个无尽的黑洞,越来越多的人。
她在那儿。站在门口。朱丽叶·赛克斯。朱丽叶·赛克斯——昨天用她父母的手枪打烂自己脑袋的那个人。
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辫,我忍不住想象着她头发上沾满血迹、一个大大的黑洞出现在头发下面的情景。我畏惧她——一个站在门旁的鬼魂,你小的时候一定在噩梦里见过这种东西,这也是恐怖电影的主题。
我想起自己为了写伦理学论文而不得不看的一个纪录片——犯人们排队接受死刑,脑子里突然冒出当时听到的一句话:死人在走路。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时,我感到很可怕,然而,现在我彻底理解了它。朱丽叶·赛克斯就是个会走路的死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和她是一样的。
“不。”我低声说,向后退了一步。哈洛·罗森尖叫一声:“那是我的脚。”
“我不敢相信。”艾丽重复道,但是,她的声音似乎是从远处传来的。她已经转过身去,在音乐声中对琳赛喊道,“琳赛,你看见那是谁了吗?”
朱丽叶·赛克斯在门口摇晃着身体。她看上去很冷静,但双手握成拳头。
我向前挤了挤,但人们朝我挪动过来,我看不见她。我不想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站得不太稳,还被人推来推去,像个弹球似的在人堆里东跌西撞,拼命想挤出房间。我知道自己正踩着别人的脚,胳膊肘顶着他们的背,但我不在乎,我得出去。
终于,我冲出了人群。朱丽叶挡在门口,她甚至没有看我,就那么像座雕塑一样站着,她的眼神锁定在我身后远处的什么东西上。她在看琳赛。我明白过来,琳赛是她的真正目标——她最恨琳赛——但这并不能让我感觉好过一些。
我快要从她身边挤过去的时候,她的身体似乎抖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紧盯着我。
“等等。”她对我说,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像冰一样凉。
“不。”我挣脱她,继续踉跄着前进,因为心里害怕,差点喘不过气来。朱丽叶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形象不断在我脑中闪现——她弯着身子,伸着两手,浑身都是啤酒,跌跌撞撞地移动;朱丽叶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旁边是一大摊血。我含糊地想着,刚才这两幅画面混在一起。我似乎看到她在房间里打转,每个人都在笑,她的头发湿透了,滴着血。
我出神地想着,没有看到罗布站在前面,我直接撞在他身上。
“嘿。”罗布喝醉了,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香烟。“嘿,你。”
“罗布……”我靠在他身上,感到天旋地转。“我们离开这里,好吗?我们去你家,我准备好了,就我们两个人。”
“哇噢,牛仔女孩。”罗布的一半嘴巴慢慢扬起来,但另一半不愿意照做,“抽完这支烟。”他朝房子后部走去。“然后我们走。”
“不!”我几乎是大声喊道。
他转过身,摇晃着,在他做出反应之前,我已经把香烟从他嘴里拽出来,吻着他,我双手捧着他的脸,身体紧靠在他身上。过了一秒钟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开始胡乱撕扯我的衣服,舌头画着圈,还轻轻地哼着。
我们在走廊里蹒跚着,很像在跳舞。我感觉地板弯曲变形了,接着翻滚起来,罗布不小心使劲推了我一下,我撞到墙上,倒吸一口气。
“对不起,宝贝。”他斜眼看着我。
“我们需要一个房间。”我听见房子后部传来有节奏的叫声,精神病,精神病。“现在就需要。”
我拉着罗布的手,我们踉跄着下楼来到大厅,从向上走的人流里挤过去,他们听见了声音,都准备去看发生了什么。
“这儿。”罗布使劲推开他遇到的关着的第一扇门——那扇满是保险杠贴纸的门。门啪地一下弹开了,我们同时闪了进去。我又开始吻他,想在身体的亲密接触和他的体温中迷失自己,试着不去听后面传来的越来越响的笑声和号叫声,假装自己只是一具有着空洞思想的尸体,一台满是雪花,不停发出噪声的电视机。我的灵魂萎缩起来,身体无限扩大,似乎唯一能感觉到的东西只有罗布的手指。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漆黑一片,黑暗一点也没有让我放松下来——也许屋里没有窗户,也许窗上挂了帘子,实在太黑了,我突然感觉很沉重,一股歇斯底里的恐惧袭来,似乎我们被困在一个盒子里。罗布的脚步越来越踉跄了,他的手臂紧紧锁住我,让我眩晕。我觉得恶心,便向后推了推他,直到我们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一张床。他翻倒在床上,我爬到他身上。
“等等。”他咕哝道。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我轻声说。即使现在我也能听到笑声和尖叫——精神病、精神病——伴着音乐传来。我更加用力地吻着罗布,他笨拙地摆弄着我裙子上的拉链,我听见布料撕破的声音,却没有在乎。我把裙子的上身拽下来,搭在腰际,罗布开始研究我的胸衣。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凑到我耳边含糊低语。
“吻我。”精神病,精神病。这声音在大厅里回响,我抓住罗布的羊毛衫,把它拉过他的头,开始亲他的脖子,一路吻进他短袖衫的领子下面。他的皮肤尝起来混合了汗味、咸味和烟味,但我还是继续吻着他,他的手沿着我的背滑到我屁股上,戴姆勒先生压在我身上的场景——斑驳的天花板——从黑暗中闪现,但我没有停下来。
我把罗布的衬衫脱下来,所以,现在我们胸贴着胸,我们的皮肤持续发出诡异的摩擦声,似乎我们的肚子吸在一起,又“啪”地一下分开。他的手松开了一秒钟。我仍然吻着他,嘴唇移到他胸脯上,感受着那儿松散的绒毛。胸毛总是让我觉得恶心,这是我今晚不愿去想的另一件事。
罗布安静下来,他可能被吓到了。我以前甚至没这样做过,通常,我们在一起时,都是他采取主动,我总是害怕自己会做错什么。我很难去假装自己知道应该怎样做,我甚至从来没一丝不挂地和他在一起过。
“罗布?”我轻声叫道,他平静地呻吟了一声,我的胳膊颤抖起来,它们刚才一直支撑着我全身的重量,我站了起来,“你想让我脱掉衣服吗?”
沉默。我心跳加快,尽管房间里很冷,汗水仍然从我胳膊下方渗出。“罗布?”我重复道。
忽然,他发出一阵巨大的、像汽车喇叭一样的呼噜声,翻了个身。呼噜还在继续,听起来又匀又长。
有那么好一会儿,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他的呼噜。罗布一打呼噜,我就会想起小时候坐在门廊里,看我爸开着用了六年的西尔斯割草机转圈儿,机器的轰鸣听上去是如此的悲伤,我不得不捂住耳朵。不过,这时候我从不会回到房子里去,我喜欢看这台类似小型卡车的家伙在草坪上留下绿色的印迹,割下的草叶从成百上千片利刃之间飞出,在半空中跳起芭蕾舞。
房间里太黑了,过了半天,我才找到胸罩,还有那些愚蠢的皮毛衣饰。我跪在地上,不停地摸索着。我心中并不难过,我没有用心去感觉,没有真的在思考,只是给自己简单地下命令,做不得不做的事——找到胸罩。穿上衣服。走出去。
我溜进走廊。音乐以正常的音量震动着房间,人们在房子后部进进出出。朱丽叶·赛克斯已经走了。
有几个人奇怪地看看我,我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团糟,可是没有心思关注这些。能应付好目前的情况,对我来说已经实属不易,而且,尽管我的脑子一片迷糊,却还保持着这个十分清楚的念头——能够做到如此冷静,对你来说真是奇迹。我对自己说。琳赛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你的裙子拉链没拉。”卡莉·杰布伦斯基冲我傻笑道。
有人在她身后说:“你干了什么?”
我没理睬他们,只管朝前走——飘下楼梯,来到外面的回廊里。寒冷如同拳头一般击打着我,我退回屋子里,来到厨房。忽然,我脑子里勾画出这样一幅景象:那个门上写着“请勿入内”的黑暗而安静的房间里,洒满了月光,老式的钟表滴答作响,如泣如诉。于是,我朝那个方向走去,走进那扇门,穿过餐室,走进塔拉打碎花瓶的“壁龛”,靴子踩在玻璃碎片上,我来到了起居室。
这间屋子的一面墙上几乎全是窗户,朝向门前的草坪。房子外面,是一片银色和霜冻交织的世界,所有的树都裹了一层冰,看上去似乎是用石膏做的。我禁不住想,世界上的每样东西——我深陷其中的这个世界——是否只是复制品,是对真实事物的拙劣模仿。我坐在地毯上——恰好位于一片正方形月光的中央——开始哭起来。第一声抽泣听上去几乎是在尖叫。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待了多久——至少有十五分钟,因为我只顾让自己哭个痛快,所以忘记了时间。哭的时候,我的鼻涕流了一身,跟着淌下来的眉毛油和脸上的其他化妆品差不多完全毁掉了那件皮毛短套领衫。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还有另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
我完全静止不动。房间的一部分已经被阴影所覆盖,但是,我感觉得出什么东西正沿着阴影的边缘移动。一只带方格图案的运动鞋出现在我面前。
“你站在这儿多长时间了?”我问,用衣袖第十四次擦着鼻子。
“没多久。”肯特的语调很平静。我听得出他在说谎,但是,我不在意。实际上,知道自己刚才不是孤独一人,我感觉好了一些。
“你还好吗?”他向前走了几步,月光洒过来,把他变成了银色。“我的意思是,你显然并不好,但是,我只是想知道,你知道,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或者,你有什么想说的话,或者——”
“肯特?”我打断他,他说话时总是有跑题的习惯,甚至在我们小的时候就这样。
他停下来,“啊?”
“你能——我可以要一杯水吗?”
“当然,等我一会儿。”一听说有事做,他看上去放松了不少。我听见他的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窸窣的摩擦声。一分钟后,他端来一杯用高高的玻璃杯盛着的水,里面还放着适量的冰块。
我一口气把水喝完,“对不起,我进了这个房间,那个标志牌,你知道。”
“不要紧。”肯特盘腿坐在地毯上,就在我旁边,但离得不是很近,所以我们碰不到一起,但我又能感觉到他坐在那儿。“我的意思是,那个牌子很大程度上说是针对其他人的,你知道,为了防止他们碰见我父母什么的。我以前从没办过派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