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詹姆斯不断地告诉自己:“还不算太晚。还不算太晚。”每前进一英里,他就重复一遍,他进入米德伍德,看到他的学校,然后是那个湖。当他终于开进自家车道时,发现车库门是开着的,玛丽琳的车没在里面。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仍旧清晰地记得多年前的那种感觉,起初,她逃走了,等他习以为常了,她回来了,然后,她留了下来。他握住门把,双腿颤抖。还不算太晚,他向自己保证,但他的内心深处早就动摇了。如果她再次离开,他无法去指责她,而且,一旦走了,这一次她就不会再回来了。
前厅弥漫着沉重的寂静,如葬礼一般。他步入客厅,看到一个小身影蜷缩在地板上。汉娜。她已经团成了一个球,两条胳膊箍着自己,眼圈通红。詹姆斯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两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坐在冰冷的台阶上。
“汉娜。”他小声说,觉得自己像一幢即将倒掉的旧楼,再也站不稳了。手提包从他指间滑落,掉到地板上。他仿佛是在透过一根麦秆呼吸。“你妈妈呢?”
汉娜抬起头。“在楼上。睡觉。”詹姆斯立刻觉得自己又能喘气了。“我告诉过她,你会回家的。”她看上去并没有沾沾自喜,或是得意洋洋。这是事实,千真万确的事实。
詹姆斯跌坐在小女儿身边的地毯上,感激得说不出话来,汉娜则在考虑是否需要多说几句。因为,确实还有很多事要说。她和母亲在莉迪亚的床上抱头痛哭了一下午,她们靠得那么近,眼泪都混在了一起,后来,她母亲不知不觉睡着了。半小时前,她哥哥坐着警车回家,身体晃悠得一塌糊涂,但情绪出奇地平静,他直接上楼睡觉去了。汉娜从帘子后面看到,开车的是菲斯克警官。当天晚上,玛丽琳的车会安静地重新出现在车道上,而且洗过了,钥匙则端正地摆在驾驶座上。还是等等再说吧,汉娜决定。她已经习惯了为人们保守秘密,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告诉父亲。
她拽拽他的胳膊,向上一指,她的小手居然这么有劲,詹姆斯觉得非常惊奇。“看。”
起初,由于刚从巨大的情绪波动中恢复过来,加上习惯于对小女儿采取忽略态度,詹姆斯什么都没看见。还不算太晚,他告诫自己,然后他凝视着天花板——在夕阳的映照下,它干净明亮得如同一张白纸。似乎什么都没有。
“看。”汉娜又说,她不容置辩地指着他的头顶。她从来不敢如此霸道,吃惊的詹姆斯小心翼翼地望过去,终于看到了。奶油色的天花板上,有一个白色的鞋印,仿佛有人先踩到了涂料,然后又踩了天花板一脚,留下了清晰完美的印迹。以前他从未注意到。他的目光被汉娜的脸吸引过去,她的表情既严肃又自豪,就像是发现了一颗新的行星。其实,天花板上的鞋印说到底是一样荒唐的东西,无法解释,毫无意义,是魔法般的存在。
汉娜傻笑起来,在詹姆斯耳中,她的笑声像铃声般清脆。很好听。他也笑了,这是几周以来的第一次。汉娜一下子胆大起来,依偎着父亲。这感觉很熟悉,让他想起被他忘记的一些事。
“你知道有时候我会和你姐姐做什么吗?”他慢慢地说,“她小的时候,非常小,甚至比你现在还小。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他让汉娜爬上他的背,然后站起来左右摇晃,感到她的重心在他身上变换。“莉迪亚去哪儿了?”他说,“莉迪亚去哪儿了?”
他会不停地说下去,莉迪亚则把脸埋在他头发里,咯咯地笑。女儿温热柔和的气息喷在他的头皮上和耳朵后面,他在客厅里乱转,在家具后面和走廊里假装寻找。“我能听到她的声音,”他说,“我能看到她的脚。”他捏捏她的脚踝,紧紧握住,“她在哪儿?莉迪亚在哪儿?她能去哪儿呢?”他扭头向后看,莉迪亚就尖叫着往旁边一闪,他假装没有看到她垂在他肩膀上的头发。“她在那!她在那!”他越转越快,莉迪亚越抓越紧,最后,他躺到地毯上,她笑着从他背上滚下来。这个游戏她永远玩不腻,找到了再“消失”,“消失”了再找。有时,她直接踩着他的手,爬上他的背,大咧咧地“消失”在他面前。是什么让某些东西变得宝贵?失而复得。他一直在假装失去她。他坐在地毯上,怅然若失。
然后,一条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温暖的小身体贴在他身上。
“爸爸,”汉娜耳语道,“你能再来一次吗?”
他膝盖着地,直起了身体。
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很多东西要修补。但是现在,他想到的只有怀里的女儿。他已经忘记像这样抱着小孩——或者抱任何人——的感觉。他们的重量沉进你的身体,他们本能地抓着你,对你完全信任,他抱了汉娜很长时间才放手。
玛丽琳睡醒来到楼下的时候,天刚开始黑,她看到丈夫抱着小女儿蜷缩在灯下,神色平静温柔。
“你回家了。”玛丽琳说。他们都明白,这是一个问句。
“我回家了。”詹姆斯说。汉娜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向门口蹭去。她能感觉到房间里有一种沉静的气氛——她不确定这是什么,但她不想打破如此完美和敏锐的平衡。习惯于被忽视的她挪到母亲身边,做好了悄悄溜出去的准备。这时,玛丽琳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汉娜吃了一惊,脚跟“砰”地落到地板上。
“没关系,”玛丽琳说,“你爸爸和我需要谈谈。”汉娜的脸高兴得红了起来——玛丽琳亲亲她的前额,恰好在头发分开的地方,她随后说:“我们明天早晨见。”
楼梯上到一半,汉娜停住脚步,她只能听到楼下传来喁喁低语,但她这次没有爬回去偷听。“我们明天早晨见。”她母亲说了,她把这当成一句承诺。她轻轻走过平台——经过内斯的房间,门后面,她哥哥正在沉睡,残留的威士忌缓缓从他的毛孔中蒸发出来;经过莉迪亚的房间,在黑暗中,那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实际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路向上,她来到自己的房间,窗外的草坪刚开始从蓝黑色变为黑色。她的夜光闹钟显示,现在刚过八点,但感觉却像半夜,沉寂厚重的黑暗犹如一床羽绒被。她静静体会着被它包围的感觉。在阁楼上,她虽然听不到父母的声音,但足以感受到他们就在那里。
楼下,玛丽琳在走廊里徘徊,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詹姆斯想吞咽口水,却如鲠在喉。他已经学会从背后读懂妻子的情绪。从她肩膀倾斜的角度,以及左脚到右脚重心的切换,他已经明白了她的想法。不过,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认真地看她了,现在,即便是脸对着脸,他看到的也只有她眼角模糊的皱纹,还有她衬衫上的皱褶,时而出现,时而舒展。
“我以为你走了。”她终于说。
詹姆斯的声音嘶哑而尖利:“我以为你走了。”
这一刻,他们只需要说这一句就够了。
有些事情他们永远不会讨论,但是,詹姆斯不会再和路易莎说话,他将为他们曾经的关系羞愧一辈子。然后,他们会谈到一些从未说开的话题。他会把验尸报告给她看,她则把烹饪书交到他手里。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和儿子说话时,语气里不再有火药味,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儿子也不再和他针锋相对。在这个夏天剩下的日子里,以及以后的很多年,詹姆斯和玛丽琳说话时会选择真正能表达自己的意思的措辞,无论是对内斯,对汉娜,还是互相之间。他们需要说的太多太多。
在这个静谧的时刻,有个东西触到了詹姆斯的手,它是那么的轻,他几乎感觉不到。是一只蛾子,他想,是他的衬衫袖口。然而,他低下头时,却看到玛丽琳的手指勾住他的手指,它们轻轻碰在一起。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碰触她是什么感觉。错了这么多,他依然得到了原谅。他弯下腰,把头放到玛丽琳的手上,被感激之情所淹没。
他们在床上轻轻地互相抚摸,就像第一次在一起时那样,他的手小心地划过她的后背,她的手指仔细地解开他的衣扣。他们的身体变老了一些,他能感觉得出自己肩膀下垂了,也摸得到她腰线以下分娩手术留下的十字形疤痕。黑暗中,他们温柔相待,似乎明白彼此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深夜,玛丽琳醒过来,发觉丈夫温暖地躺在自己身边,他身上的味道像烤面包片一样甜,又带着醇酒的芳香和苦涩。在这里和他靠在一起是多么的幸福——感觉他胸口的起伏,仿佛那是她自己的呼吸。然而现在,她必须做点别的事。
她站在莉迪亚房间门口,握着门把手迟疑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在门框上,回忆着她和女儿相处的最后一晚——莉迪亚的高脚杯的反光闪进她的眼睛,她朝桌子对面微笑着看过去,自信满满地遐想女儿的未来,却从未去想这一切可能不会发生,她可能搞错了一切。
当时的胸有成竹已经远去,似乎那是多年前的某种古老的感觉,是她在结婚前甚至童年时代的体验。她明白,他们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向前。她心里的某个部分仍旧希望回到那个瞬间——什么都不要改变,甚至不和莉迪亚说话,什么都不告诉她。只是敞开门,再看一眼睡梦中的女儿,知道一切都好。
当她终于推开房门,眼前出现的是这一幕:床上躺着她的女儿,一绺长发搭在枕头上,如果仔细观察,甚至看得出羽绒被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她知道这是上天赐予她的幻象,她拼命不去眨眼,想要记住女儿睡着时的样子。
将来的某一天,等她准备好了,她会拉开窗帘,收起抽屉里的衣服,把地板上的书放好。她会清洗床单,打开书桌抽屉,清空莉迪亚的裤子口袋,这些地方装着女儿生活中仅存的碎片:硬币、没寄出的明信片、杂志上撕下来的书页。她会对着一块包着玻璃纸的薄荷糖发一会儿呆,想知道这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是对莉迪亚有什么意义,还是被她忘记和丢弃的东西。她知道自己不会找到答案。现在,她只能注视着床上的人影,眼里噙满泪水。这就够了。
汉娜下楼时,太阳刚刚升起,她谨慎地数了数,车道上停着两辆车,前厅桌子上放着两套钥匙,门口摆着五双鞋——其中一双是莉迪亚的。虽然看到这双鞋时,她觉得锁骨一痛,但这些数目让她安心。她从前窗往外看,发现伍尔夫家的门被打开,杰克和他的狗正走出来。虽然她知道很多事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但看到杰克和他的狗朝湖边走,她依然觉得安心,仿佛宇宙慢慢恢复了正常。
然而,站在楼上窗前的内斯,想法却正好相反。他从醉酒的睡眠中醒来,威士忌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每样东西仿佛都焕然一新:家具的轮廓、分割地毯的阳光、举到眼前的他的手,连胃部的疼痛——自从昨天早餐之后他就没吃东西,那时吃下的食物,早就和威士忌一起消失了——也是那么清晰和尖锐。而且,他的视线越过草坪,看到了自己天天都在搜寻的目标。杰克。
他不在乎换没换衣服、拿没拿钥匙,他没有心思考虑别的事。他蹬上网球鞋,飞速蹿下楼梯。老天给了他这个机会,不能浪费。他猛地拉开前门,在他眼里,前厅里的汉娜无非是一个吓坏了的模糊黑点。而她连穿不穿鞋都不在乎,光着脚便跟着内斯冲了出去,沥青地面依旧泛着凉意,踩起来有潮湿的感觉。
“内斯,”她叫道,“内斯,不是他的错。”内斯没有停。他没在跑,只是气冲冲地迈着大步,朝街角前进,杰克刚从那里消失。他看上去就像詹姆斯的电影里面的那些牛仔,坚定地走在荒凉的街道上,肌肉绷紧,不可动摇。“内斯。”汉娜抓住他的胳膊,但他无动于衷,继续向前走,她只能快步跟着。他们来到街角,同时看到了杰克,他坐在码头上,胳膊抱着膝盖,狗趴在旁边。内斯收住脚,让一辆车先过去,汉娜则用力拉着他的手。
“求你了,”她说,“求你了。”那辆车开走了,内斯迟疑了一下,但他等待答案已经等了那么久。要么现在就问,要么永远闭嘴,他想。他挣脱了汉娜的手,穿过马路。
就算杰克听到了他们过来,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他坐在那里,望着水面,直到内斯站在他的面前。
“你觉得我看不见你吗?”内斯说。杰克没回答,他慢慢地站起来,手插在裤子后袋里,脸朝着内斯。内斯想,他好像连架都不屑于打。“你不能永远藏着。”
“我知道。”杰克说。他脚旁的狗发出低沉的哀鸣。
“内斯,”汉娜小声说,“我们回家吧,求你了。”
内斯无视她。“我希望你知道你该有多么抱歉。”他说。
“我是觉得抱歉。”杰克说,“对莉迪亚的事感到抱歉。”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发抖,“对一切抱歉。”他的狗吓得向后一退,和汉娜的腿碰到一起。她觉得内斯会松开拳头,转身离开,让杰克独自留在这里。然而他没有,他只是疑惑了一会——而疑惑让他更加愤怒。
“你觉得这样就能改变什么吗?不可能。”他捏紧拳头,指关节变得发白,“告诉我真相。现在。我想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那天晚上她为什么会跑到湖那里去。”
杰克微微摇头,似乎没听懂内斯的问题。“我以为莉迪亚告诉了你……”他的胳膊晃动着,似乎准备抓住内斯的肩膀或者手,“我应该自己告诉你的,”他说,“我应该说的,很久以前就应该……”
内斯向前跨了半步。他现在靠得非常近,近到能够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却觉得头晕。“说什么?”他问,几乎是在耳语,声音低到汉娜几乎听不清楚,“承认那是你的错吗?”
在杰克的头移动之前,汉娜突然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内斯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让他发泄愤怒和内疚的目标,否则他就会崩溃。而杰克明白这一点,她从他脸上看得出来,从他挺胸抬头的样子也看得出来。内斯又靠近了一点,许久以来,他第一次直视杰克的眼睛,棕色对蓝色。他在命令,在恳求:告诉我。求你了。杰克点点头:好。
接着,他的拳头就砸向杰克,杰克弯下了腰。内斯以前从来没有打过人,他以为打人的感觉一定很好——当他的胳膊像活塞一样伸展开的时候,他会觉得非常强大。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觉得自己在打一块肉,密实沉重,不会反抗的肉。他感到有点恶心。他希望听到的是电影里那样“砰砰”的声音,而拳头打在杰克身上,却只有沉闷的捶击声,像一只沉重的袋子倒在地板上,只有一声微微喘息,这也让他恶心。内斯摆好姿势等着,但杰克没有还击。他缓缓直起身子,一手捂着肚子,眼睛盯着内斯,他连手都没有握成拳头,这让内斯彻底想吐。
找到杰克的时候,他想过,如果自己的拳头打在杰克脸上,他会感觉好一点,一切都会不一样,他内心的愤怒会像沙子一样消散。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觉得自己的愤怒还在那里,像一块混凝土,从里到外地刮擦着他。杰克的脸上也没有得意的表情,连戒备和恐惧都没有,他只是近乎温柔地看着内斯,仿佛为他感到难过,仿佛他想要伸出胳膊来抱住他。
“快点,”内斯喊道,“你心虚得没法还手了吗?”
他揪住杰克的肩膀,又开始摇晃,在他的拳头触到杰克的脸之前,汉娜偏过头去。这一次,杰克的鼻子流下一串红色液滴。他没有去擦,而是让它们流,从鼻孔到嘴唇到下巴。
“别打了。”汉娜尖叫道。当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才发觉自己已经哭了,脸上,脖子上,连T恤的领子上都沾满黏糊糊的眼泪。内斯和杰克也听到她的哭喊,他们一齐扭过头,内斯的拳头停在半空,杰克现在温柔地看着她。“别打了。”她又叫道,胃部翻腾不已。她冲到两人中间,想保护杰克,用手掌猛拍她的哥哥,把他推到一边。
内斯没有反抗,任由她推着自己,他不由自主地脚步踉跄,瘫倒在磨得光滑的木板上,身体滑下码头,沉进水中。
那么,就是这种感觉了,水面在他头顶闭合的时候,他想。他没有挣扎。他屏住呼吸,稳住四肢,睁着眼睛垂直下沉。看上去是这样的。他想象着莉迪亚下沉的那一刻。水面以上的阳光变得越来越暗,他很快就会抵达湖底,腿、胳膊和脊背贴着沙质的湖床。他会待在那里,直到再也无法屏住呼吸,直到水钻进来,像扑灭蜡烛一样浇灭他的思想。虽然眼睛刺痛,但他强迫自己睁着。就是这种感觉,他告诉自己。注意着,注意周围的一切,并且记住。
然而,他实在是太熟悉水性。他的身体已经知道该如何反应,就像家里天花板压下来的时候,人会本能地知道要钻进楼梯间的角落一样。他的肌肉伸展收缩,身体自动调整平衡,胳膊划着水,腿不停地踢,直到他的头破开水面。他咳出一嘴泥沙,吸进凉爽的空气。太晚了。他已经学会了怎样不被淹死。
他仰躺在水上,闭着眼睛,让水流托起疲倦的四肢。他无法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任何时候都不可能,他只能猜,但永远不知道猜得对不对。他渴望了解那是什么感觉,她在想什么,以及她没有告诉他的所有事。她是否觉得他辜负了她,是否希望他让她走。现在,他真切地感觉到,她已经离开了。
“内斯?”汉娜叫道。她站在码头上向下看,小脸煞白。接着,另一个脑袋出现了——杰克的——一只手向他伸过来。他知道那是杰克的手,当他游过去的时候,他会抓住它。
抓住之后呢?他会摇摇晃晃地往家里走,全身湿透,遍布泥浆,指关节被杰克的牙齿磕得生疼。一旁的杰克鼻青脸肿,衬衫前面沾着一块棕色污迹。汉娜显然哭过,眼睛下方和脸颊上湿乎乎的。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可思议地精神焕发,三个人都是如此,仿佛被水冲刷一新。处理好各种问题需要很长时间。今天,他们要应付各自的父母,包括杰克的母亲。他们会问:“你们为什么打架了?怎么回事?”这需要很长时间,因为他们无法解释,而父母们总是需要解释。他们会换上干衣服,杰克会穿上内斯的一件旧T恤,他们会给杰克的脸和内斯的手指涂上红药水,这看起来更加血腥,伤口仿佛被重新撕开,而实际上,它们已经开始愈合了。
那么,明天、下个月、明年呢?需要很长时间。从现在往后的许多年,他们仍然会梳理各种细节,回忆她的面容,在心中描摹她的轮廓。当然,现在,他们已经完全理解了她,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会常常想起她。比如,在玛丽琳拉开莉迪亚房间的窗帘、敞开橱柜、拿下架子上的衣服时,会想起她;某一天,他们的父亲来到一个派对上,他头一次没有先迅速扫一眼房间里的那些金发脑袋,这时,他想起了她。当汉娜站得更直、口齿变得更清晰时,会想起莉迪亚;某一天,当她用一个自己熟悉的动作把头发拂到耳朵后面时,会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是从莉迪亚那里学来的。还有内斯,当学校里的人问他有没有兄弟姐妹,他说“有两个妹妹,其中一个不在了”的时候,他会想到她;某一天,当他看到那个永远留在杰克鼻梁上的小凸起,想要轻轻地用手指抚摸它的时候,他会想到莉迪亚。很久很久以后,在寂静的太空中俯瞰蓝色的地球时,他会再次想起他的妹妹,在人生中的重要时刻,他总是想起她。尽管他还没有意识到,但这个习惯一直在内心深处召唤着他。将来发生的每一件事,他想,我都愿意告诉你。
现在,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码头,看到杰克的手,看到汉娜。发现他浮了上来,汉娜抬起头来望着他。他手脚并用地拍打水面,仰起头朝她游过去,他不想再潜入水下,不想再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
作者按
我在历史事实方面作了一些小小的改动:小说正文中描述的《如何赢得朋友和影响他人》一书封面,其实是该书几种不同版本封面的混合,但引用的句子皆为原文。同样,正文中《贝蒂·克罗克烹饪书》的引文,来自我母亲拥有的该书1968年版本,但玛丽琳的母亲使用的是该书的较早版本。
致 谢
万分感谢我的经纪人朱莉·巴尔,为了这本小说的面世,她耐心地等了六年。对于这本书(以及我本人),她一直比我更有信心,感谢我的幸运星将她赐给了我。感谢巴尔出版代理公司的威廉·博格斯、安娜·维纳、杰玛·珀迪和安娜·克努森·盖勒,他们都是令人愉快的合作者,也是我最好的帮手。
感谢我在企鹅出版社的编辑安德烈娅·沃克和金妮·史密斯·扬斯,我创作之路的每一步都受到了她们的帮助和指导,使得这本书有了巨大的改观;感谢索非亚·格鲁普曼,她的邮件每次都使我心情愉快一整天;感谢我的文字编辑简·卡沃利纳;感谢丽莎·索恩布鲁姆的校对工作;感谢芭芭拉·坎普和制作团队,他们理顺了我书中无数的矛盾之处,也对我爱用斜体字的习惯给予了包容。感谢我的宣传代理朱莉安娜·基扬,作为我的拥趸,她始终充满活力、坚持不懈;感谢安·格多夫、斯科特·莫耶斯、特雷西·洛克、莎拉·赫特森、布列塔尼·波特尔,以及企鹅出版社和企鹅兰登书屋的其他工作人员,他们以无限的热情和爱心将这本书推向世界。
人们往往坚称,写作是学不来的,但我却从我的老师们那里,学到了很多关于写作和写作生活的知识。在我参加第一堂真正意义上的写作工作坊时,帕特里夏·鲍威尔帮助我学会严肃地面对自己的作品。温迪·海曼前所未有地向我提出了修读艺术硕士的建议,为此我永远感激她。我从以利兹拉·沙夫津那里获得了极其重要的鼓励和支持;我在密歇根大学的教授们——彼得·霍·戴维斯、尼古拉斯·德尔班科、马修·克拉姆、艾琳·波拉克和南希·赖斯曼——向我提供了无私的帮助,并且将一直是我的智慧之源和领航者。
我也对那些并非严格意义上算是老师的作家朋友亏欠良多。我要特别感谢我在密歇根大学读艺术硕士时的同学,尤其是乌维姆·阿克潘、贾斯珀·卡尔斯、阿里尔·亚尼基扬、珍妮·法拉利-阿德勒、乔·基尔达夫、丹妮尔·拉扎林、泰美·林、彼得·马施尔、菲比·诺布尔斯、玛丽莎·佩里、普利塔·萨马拉桑、布里塔尼·索恩伯格和杰斯米恩·沃德。阿伊蕾特·阿米塔伊、克里斯蒂娜·麦卡罗尔、安妮·斯塔麦斯金和伊丽莎白·施陶特阅读了本书早期的草稿,多年来为我加油鼓劲,她们理应得到双倍乃至三倍、四倍的感谢。杰丝·哈伯利不仅是值得我信赖的宣传者,也是不可或缺的给予我清醒的建言者。
写作是个孤独的行当,非常感谢一路陪伴我的各类群体。《小说作者评论》期刊的工作人员一直提醒我“小说是重要的”,布雷德洛夫作家协会将我引荐给许多朋友和文学偶像,包括我所在的小团体。在波士顿,格拉布街写作协会接纳我加入了这个热情好客的写作大家庭——在此格外感谢克里斯托弗·卡斯特拉尼介绍我入会。我所属的作家团体“矮胖猴”(奇普·奇克、珍妮弗·德莱昂、卡尔文·赫恩尼克、索尼娅·拉尔森,亚历山德里亚·马扎诺-勒斯涅维奇、惠特尼·沙尔、亚当·斯图马彻、格雷斯·塔鲁桑和贝基·塔奇)给予我无限的鼓励和无情的批评。每当我遇到困阻,剑桥的达尔文餐厅总会用热茶、城里最好的三明治以及(在某种程度上)完全应景的音乐神奇地让我跨越障碍。
最后,衷心感谢我的朋友和家人,他们以各种方式塑造了现在的我。二十多年来,凯蒂·坎贝尔、萨曼莎·金和安妮·徐一直是我的支持者和知己。还有许多始终支持我的朋友,我无法在此一一列出他们的名字,但是,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谢谢你们。十多年前,卡罗尔、史蒂夫和梅丽莎·福克斯亲切地欢迎我来到他们热爱文字的家庭。我的家人是我永远的膀臂,即使他们并不完全了解写作这回事;感谢我的父母,丹尼尔和莉莉·伍,感谢我的妹妹伊冯娜·伍,他们让我(并且帮助我)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感谢我的丈夫马修·福克斯,他不仅鼓励我走过每一步,还承担起无尽的责任,让我的创作成为可能。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这本书。最后——但也很重要的是,我要谢谢你,我的儿子,你大度地容忍了我这个爱做白日梦的母亲,不停地让我笑,帮助我以正确的眼光看待事物,你永远是我最值得骄傲的成就。
[1] 因为“山姆之子”杀害的都是深色头发的女性。——译注(本书中的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2] 斯坦是斯坦利的昵称。
[3]
拉德克利夫学院: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剑桥的一个女子文理学院,创建于1879年,是美国最顶尖的七所女子文理学院“七姐妹学院”之一,现已全面整合并入了哈佛大学。
[4] 三人都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以西部牛仔为主角的电影中的演员,经典形象均为弹唱牛仔(the singing cowboy)。
[5]
埃利斯岛:位于美国纽约州纽约港内的一个岛屿,与自由女神像的所在地自由岛相邻。埃利斯岛在1892年1月1日到1954年11月12日期间,是移民管理局的所在地,许多来自欧洲的移民在这里踏上美国的土地,进行身体检查并接受移民官的询问。
[6] 贝蒂·克罗克:即美国通用磨坊旗下的著名烘焙品牌贝蒂妙厨(Betty Crocker),产品包装上印着的女性形象即贝蒂·克罗克。
[7] 英文“Loving”原意是“爱”。
[8]
这是一种小孩之间的捉迷藏游戏,通常在游泳池进行。扮“鬼”的人会蒙上眼睛,去抓其他人。“鬼”会先喊:“马克!”躲起来的人回应:“波罗!”然后根据声音来判断玩伴的位置,被捉到的人就要轮换着扮“鬼”。
[9] 内斯全名内森,内斯是昵称。
[10] 玛丽琳的课本里,“例如”(e.g.)错印成了“蛋”(egg)。
[11] 坚振礼是基督教的礼仪,象征人通过洗礼与上主建立的关系获得巩固。
[12] 莉迪亚的昵称。
[13] 安全套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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