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信时哭得一塌糊涂!”我的虎斑朋友说。
“哦,斑斑,她啜泣着说她都叫我‘斑斑’——我被那只穿靴的猫逗笑时,完全想不到会让一颗纯净的心如此痛苦!然后她把信按在胸口,说捎来这纸盟誓的人有着善良的灵魂,她太爱美德了,怎能拒绝他。这是说——她补充了一句,因为她是个明理务实的女孩一一如果他不老也不丑的话。”
夫人回了一封令人赞赏的短简,由这儿那儿来去自如的费加洛转交,信中语气有所响应,但也有所坚持。因为,她说,一眼都没见过他本人,叫她如何与他进一步讨论他的激情?
他把她的信吻了一下,两下,千百下。她一定要也绝对会看到我!我今晚就去对她唱情歌!
于是一到黄昏,我们便去了广场,他带着一把用典当佩剑的钱买来的旧吉他,那身打扮,容我这么说,实在非常古怪,像个四处流浪的江湖郎中,是他用饰有金穗的背心换来的,又像个涂白脸的哑剧丑角,在广场上扯着嗓子穷吼,因为他正是疯癫痴狂、为情所困的傻瓜,甚至把面粉抹在脸上,以充分表示他病相思得多么樵悴苍白,这可怜的傻子。
她出现了,宛若云层围绕的晚星。但广场上马车咬吱嘎嘎吵杂来往,摊贩拆卸收摊一片喀啦嘈噪,还有民谣歌手咿哦吟唱,兜售万灵丹的大声叫卖,跑腿杂役熙熙攘攘,尽管他朝她髙声泣诉:“哦,我的爱!”她却仍犹如梦中,坐在那里凝视不太远的远方,看着大教堂后天空里那弯新月,那景色美得像绘制的舞台布景,她也是。她听见他了吗?
半个音符也没。
她看见他了吗?
半眼也没。
“你上去,猫,叫她往我这里看!”
洛可可式建筑是小事一桩,但那简洁有品味的早期帕拉迪欧式可就难了,多少比我更高明的猫都曾望之却步。碰上帕拉迪欧式,敏捷矫健是没有用的,只能靠大胆。尽管一楼有一座高髙的雕像女柱,腰间围布蓬圆如球茎,又有一副大胸脯,有助我一开始的攀爬,但她头上顶的多利安式柱就完全不同了,我跟你说。要不是看见我亲爱的虎斑儿蹲在上方的檐槽对我热切鼓励,我,就算是我,也可能没那勇气飞扑而起,像吊钢索的哈乐津一般,奋力一跃便上了她的窗台。
“上帝啊!”夫人吓了一跳,说道。我看见她,哎呀,也是个多情种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封读了又读的信呢。“穿靴猫!”
我对她行了宫廷式的一礼。没听见吸鼻子或打喷嚏的声音,太走运了,巫婆呢?突然闹肚子上厕所去了——机不可失,稍纵即逝。
“往下看,”我嘶嘶说道,“你所知的那位就在楼下,穿白衣戴着宽帽,准备对你唱上一整晚的小调。”
这时卧室门开了,紧接着:咻!本猫立刻飞跳闪人,还是谨慎为妙。然后我便做了,为了她们两位甜姐儿,那两双明亮的眼睛激发了我,做出不管是我还是其他猫,不管有没有穿靴都从未曾尝试过的一一死里逃生的空翻连三圈!
况且还是从三楼直跃而下,华丽降落。
只有非常轻微的一点点喘不过气。我可以很自豪地说,我是四脚稳稳着地的,斑斑立刻疯狂喝彩,好耶!但主人有没有看见我的精湛表演呢?看见个屁。他光顾着给那把旧曼陀林调音,就在我一跃而下的同时又唱了起来。
正常情况下,我绝不会说他的声音能把树上的鸟儿迷下来,像我的声音这样,然而此刻四周喧嚣为他停息,正要回家的蔬果小贩都停下脚步聆听,街头卖笑的女孩为之回首,忘记摆出她们饱尝冷暖的微笑,其中有些年纪比较大的还哭了。
高高蹲在屋顶上的斑斑啊,竖起耳朵!因为,听到这动人无比的歌声,我知道他也唱出了我的心。
这时夫人低头看向他,露出微笑,一如当初对我微笑。
然后,砰!一声,一只手牢牢将窗扇拉上。剎那间,仿佛所有卖花人的所有提篮里的所有紫罗兰都一同垂头凋萎,仿佛舂天当场停下脚步,说不定今年根本不会来,而广场上先前为他歌声全神奇停歇的生意也再度喧闹起来,发出失去爱情的刺耳吵嚷。
于是我们荒寂无趣地穿过脏兮兮的街道,回家吃一顿贫乏晚饭。我只偷到面包和奶酪,但至少这可怜的家伙现在胃口大开了,因为她已经知道他存在这个世界上,而且长得也不丑,打从那个命中注定的早晨至今,这是他第一次沉沉熟睡。但今晚本猫却难以成眠。我午夜散步走过广场,不久便舒舒服服吃着一块上好的盐腌鳕鱼,是虎斑朋友在炉台的灰烬里找到的,之后我们的对话就转为其他事务。
“老鼠!”她说。“你这粗鲁的猪头,靴子脱掉啦,那双三英寸高跟把我肚子上的软肉弄得好痛!”
我们稍微恢复之后,我问她说“老鼠”是什么意思,于是她提出了她的计划:我主人必须打扮成抓老鼠的,而我则是他的可移动式橘色捕鼠器;然后,在老笨蛋下乡收租那天,我们去捕杀肆虐于夫人闺房的老鼠,她便可以不慌不忙、随心所欲地跟他如此这般,因为呢,若说有什么比猫更叫那老巫婆怕的东西,那就是老鼠,她会吓得躲进橱柜里,直到屋里所有老鼠都清光才肯出来。啊,这个虎斑妞,真有她的,我亲昵地在她头上轻拍几掌,称赞她的聪明才智,然后回家吃早餐,本猫这儿那儿无所不在,你的费加洛又是谁?
主人对老鼠计划十分赞赏,但是那些老鼠,要怎么让屋里有老鼠呢?他问。
“简单得很,主人,我的伙伴,一位住在厨房炉台边的伶俐俏红娘,非常关切年轻夫人的幸福。她会亲自收集一大堆死掉或快死的老鼠,散布在监督上述妙龄夫人的太太房间,尤其更集中散布在上述妙龄夫人本人的房间。明天早上胖大鲁先生一出门收租,她就会着手进行。接着,很幸运的,楼下广场就来了个抓老鼠的人吆喝生意!咱们那个老巫婆受不了老鼠也受不了猫,于是就必须由夫人亲自带着抓老鼠的,也就是主人您,和他大无畏的猎人,也就是在下我,前往鼠灾为患的地点。
“进了她卧房之后,主人,要是你还不知道该怎么做,那我就帮不上你的忙了。”
“少把你那些肮脏念头拿出来讲,猫。”
这样啊,原来有些事是神圣不可玩笑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色还黑蒙蒙,我就亲眼看见美丽夫人的粗蠢丈夫出门收租去也,骑在马上七歪八倒活像一袋马铃薯。我们已经做好了招牌:威猛先生,不留活口的老鼠杀手:他穿上向门房借来的皮衣,连我都几乎认不出他来,尤其是因为他还戴着假胡子。他用几个吻哄骗女仆——可怜的女孩,被他骗了!爱情是不知羞愧的——借来一大堆老鼠夹,我们便在某户紧闭的窗户下埋伏妥当,本猫蹲在那堆标示我们行业的捕鼠器上,摆出谦逊但坚定的模样,俨然是害虫势不两立的敌人。
我们才等不到十五分钟——正是时候,因为许多饱受鼠患之苦的贝嘉莫居民已经被吸引前来,要说服他们不雇用我们可不容易——屋门便随着一声洪亮的尖叫砰然推开。惊吓不已的老巫婆一把抱住直想躲她的威猛先生,找到他真是太幸运了!但她一闻到我的气味便大打特打起喷嚏,眼泪直流,直式窗扇般的鼻孔满是鼻涕,使她几乎无法形容屋内的情景,说她床上、房里到处都是死老鼠,夫人的房间更糟!
于是威猛先生和他身负重任的猫便被带进女神的圣殿,由她的看守者以鼻子竖琴一阵奏乐宣布我们到来:哈——啾——!!!
咱们的妙龄夫人身穿宽松亚麻晨袍,甜美悦人,看见我靴跟上的花纹时吓了一跳,但立刻恢复镇定,而那又喷嚏又咳嗽的老巫婆根本无暇多管,只说了句:“我是不是看过这只猫?”
“不可能。”我主人说。“他昨天才跟我一起从米兰来呢。”
她也只好接受此说。
我的斑斑连楼梯上都排满了老鼠,把老巫婆的房间变成老鼠停尸间,但夫人的房间则比较有生气,因为她非常有技巧地不杀死、只是弄瘸其中一些猎物。土耳其地毯上一只大黑老鼠就这么左摇右晃朝我们走来,猫,快上!我可以告诉你,老巫婆又是尖叫又是喷嚏,模样好不凄惨,不过夫人阁下表现出极为令人激赏的沉着镇静,我猜想她也是个有头脑的女孩,所以或许已约略察觉到这项计谋的内容。
我主人趴下来爬进床下。
“我的天!”他叫道。“我抓了这么久的老鼠,从没看过这片护墙板上这么大的洞!里面全挤满了黑老鼠,正准备要冲出来!快攻击!”
但尽管老巫婆吓得要命,却不肯离开让主人和我单独对付老鼠,眼睛直盯着房里的银发刷和珊瑚念珠,又是吱吱喳喳,又是四处乱晃,又是惊声尖叫,又是念念叨叨,直到夫人阁下在愈来愈甚的大乱场面中向她保证:
“我会亲自待在这里,不让威猛先生拿走我这些小玩意儿。你快去闻一闻修士药膏⑴恢复一下,等我叫你再回来。”
老巫婆一离开,美人儿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锁上房门,轻声笑起来。真是个淘气的小姐。
威猛先生掸去膝盖上的灰尘,慢慢起身站直,并立刻摘下假胡子,因为不能容许任何闹剧因素玷污了这对情侣首度如在梦中的狂喜会面,是吧。(可怜的家伙,他的手抖得真厉害。)
我习惯了吾等猫族正大光明的赤裸,不像人们平常遮掩住灵魂,只在情侣坦然相对时才展露出来,因此看见人类动情之际,在胜过万语千言的沉默中害羞、迟疑地除去身上拉里拉杂的遮掩布片,我总觉得有点感动。于是,一开始,这两人露出小小微笑,仿佛是说“在这里遇见你真奇怪呀!”暂且还不确定会得到柔情蜜意的欢迎。还有,是我搞错了,还是真的看见他眼角有一滴闪烁的泪?但,是谁先走向对方呢?哎,当然是她咯,我想,在人类两性之中,女人对自己身体的甜美音乐更加敏感。(是哦,还说什么我满脑袋肮脏念头!那个身着睡衣、有智慧又一脸严肃的人,她难道会以为你大费周章搬演这一场好戏只是为了吻她的手吗?)但是,然后——啊,她脸红得多么可爱!她后退,现在轮到他往前两步,继续这场爱欲的萨拉邦舞。
不过我倒希望他们舞步跳快一点,那老巫婆的发作不久便会恢复,会不会被她撞见他们精赤大条?
他伸出一只发抖的手,放在她胸口,她也伸出一只手,起初迟疑,继之目标较为明确,放在他的裤裆。然后他们的恍惚出神状态破除,含情脉脉的瞎扯结束,我从没见过办起事如此天雷地火的一对。仿佛旋风钻进了他们的指尖,两人一眨眼就剥光对方,她躺倒在床,向他露出标靶,他现出飞镖,立刻正中靶心。漂亮!这张老床从不曾有机会随着如此风暴摇晃。然后是他们上气不接下气的喃喃蜜语,可怜的人儿:“我从不曾……”“我亲爱的……”“还要……”等等,等等。再怎么样的铁石心肠听了都要融化。
他一度用手肘支起身,朝我喘气“猫,快假装杀老鼠!用黛安娜的战斗掩饰维纳斯的音乐!”
于是咱们就开始打猎咯!我可是彻头彻尾的忠心,拿斑斑的死老鼠玩猫捉老鼠,给那些快死的赏以致命一击,发出中气十足的响亮叫声,淹没发自那(谁猜想得到?)热情少妇的阵阵销魂尖叫,当她达到淋漓尽致的高潮。(好个满分哪,主人。)
这时老丑婆来到房前拼命敲门。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吵?敲得门的铰链都快撑不住了。
“安静!”威猛先生叫道。“我这不才把那大洞堵上吗?”
不过夫人阁下可不急着重新着装,这可人儿慢慢来,酥软的肢体充盈着无比欢悦满足,你简直会觉得连她的肚脐都在微笑。她美美地在我主人脸颊上亲了一下表示感激,用草莓般粉红舌尖沾湿他假胡子的粘贴处,亲自帮他贴回唇上,然后才开门让她的监督人进人伪造的屠杀现场,一副全世界最端庄正经的模样。
“你看!猫把这些老鼠全杀死了。”
我发出骄傲的呼噜声,冲向老巫婆,她立刻变得眼泪汪汪。
“床单怎么这么乱?”她尖声挤出一句,她的眼睛还没完全被黏液遮掩,但性格多疑,这才在众多应聘者中脱颖而出,获得现在的职位,尽管(哦,多么尽忠职守啊)她严重恐惧老鼠。
“猫就在这张床上跟前所未见的超级大老鼠大战了一场,你没看到床单上的血吗?威猛先生,你的服务太棒了,我们该付你多少钱?”
“一百个金币。”我飞快接口,因为我知道,要是任主人回答,他会表现得像个有荣誉感的傻子,分文不取。
“这数字是全家一整个月的开销!”贪婪老头挑得正合适的同党哀鸣道。
“而每一分钱都花得值得!因为那些老鼠足可以把我们全家吃个精光。”由此我略略瞥见这位年轻夫人的坚定意志。“去,拿你的私房钱来付账,我知道你偷偷克扣家用开销。”
她又是念叨又是呻吟,但无计可施,只有照做。于是威猛的主人和我带走了一整个洗衣篮的死老鼠当纪念品一一我们把他们,扑通!倒进了最近的阴沟。然后坐下来,像个正人君子付钱买晚饭,这可太稀奇了。
但这傻小伙子又没食欲了。他推开餐盘,一下子笑,一下子哭,一下子把头埋进双掌,而且一而再,再而三走到窗边,瞪着那紧闭的窗扇,里面有他的情人在刷洗血迹,还有我亲爱的斑斑在如此一番劳累之后好好休息。他坐下,呆了一会儿,草草写了几句什么,然后把纸一撕为四,往旁边一扔。我一挥爪勾住一张飘落的碎片。上帝啊,他居然写起诗来了。
“我必须也一定要永远拥有她。”他喊道。
这下我知道我的计划全是白费心机。满足感满足不了他,他俩在彼此身体中看见的灵魂有着无法餍足的饥饿,绝不是吃一顿就能解决的。我开始清理我的下半身,这是我沉思世道时最喜欢的姿势。
“没有她要我怎么活?”
你已经没有她活了二十七年,主人,从来也不觉得少了什么。
“我全身燃烧着爱情的高热!”
那我们就省下生火的钱了。
“我要把她从她丈夫身边偷来,跟我生活在一起。”“那你打算靠什么生活,主人?”
“亲吻,”他魂不守舍地说,“拥抱。”
“唔,那样可肥不了你,不过她倒是会肥起来。然后就又多一张嘴得吃饭。”
“我受够了你满口带刺的脏话,猫。”他怒斥。但我却挺感动,因为他现在说的是浅显、清楚又愚蠢的爱情语言,除了我之外,还有谁够狡黠,能帮他得到幸福呢?筹划,忠心的猫,快筹划吧!
我清洗完毕,出门穿过广场去造访那迷人的她,她的聪明机智和俏模样已经一路钻进我这颗从不曾被占据的心。见到我,她流露出温情,而且,哦!告诉了我一个大消息!令人狂喜的私人消息,让我开始动脑想起未来,而且,是的,是非常家庭的居家计划。她帮我留了个猪蹄,是夫人眨眨眼偷塞给她的一整个猪蹄。好一顿大餐!我边嚼边思索。
“来,”我建议,“把胖大鲁先生每天在家的行动从头到尾说一遍。”
他的习惯规律僵硬毫无变通,连大教堂的钟都用他来对时。天一破晓,他就拿昨天吃剩的干面包皮打发一顿寒伧早餐,配一杯冷水,省下烧水的燃料费。接着到财库数钱,一直数到中午,才来一碗兑了很多水的稀粥。至于下午的时间,他用来巧取豪夺,这里害一个商人破产,那里害一个哭泣的寡妇没钱,既有乐趣又有利润。四点钟的晚饭可豪华了:一道汤,里面放点发臭的牛肉或又老又硬的禽肉一一他跟肉贩谈了项交易,把卖不完的肉给他,他就不张扬某次一个派饼里有手指头的事。四点半到五点半,他打开窗扇上的锁让妻子往外看,哦,我难道还不知道吗!老巫婆则守在旁边不让她微笑。(哦,那次闹肚子真太是时候了,那珍贵的解放的几分钟,让整局游戏都动了起来!〉
在她呼吸傍晚空气的同时,他则检查一整箱的宝石、一捆捆的丝绸,所有他深爱得不愿与天光分享的宝贝,尽管这样会浪费一根蜡烛,就算他纵容自己一下吧,哎呀,每个人都有权享受一样奢侈啊。再来一杯亚当的麦酒健康地结束一天,他上床躺在太太身旁,而既然她是他最珍贵的财物,便同意稍微碰她一下,摸摸她屁股,拍拍她大腿:“真是太物超所值了!”不过呢,除此之外也不能做什么了,不想浪费他的天然精华。然后他心安理得地睡去,想着明天会赚到的黄金。
“他有多富有?”
“富可敌国。”
“够养活两对恩爱夫妻吗?”
“丰衣足食。”
没有蜡烛照明的一大清早,睡眼惺忪摸索着前往厕所时,万一老头一脚踩上阴影掩盖中某只微暗但会跑动的年轻虎斑猫——“我的爱,你真是完全读懂了我的心。”
我对主人说:“好,你去弄件医师袍来,相关器材要一应俱全,否则我们从此分道扬镳。”
“怎么回事,猫?”
“照做就是了,别管理由!你知道得愈少愈好。”
于是他花了几枚老巫婆的金币,买来白领黑袍、小帽和黑提包,然后在我的指示下做了另一个招牌,以恰如其分的堂皇姿态宣称他是“著名大医生”:治疗疼痛,预防痛苦,接骨,波隆纳大学大学毕业,一流医师。他直问,这回她是不是要扮病人,让他再进香闺?
“我会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跳出窗子,我俩也来表演一招爱的空翻连三圈。”
“你只管顾好你自己的事,主人,让我用我的方法把你的事顾好。”
又是一个凜冽多雾的早晨!这片山丘的天气难道永远都不会变吗?实在太晦暗阴沉,太了无生趣了!但他站在那里一身黑袍,严肃得像在讲道,半个市场的人都跑来找他要治疗咳嗽、疔疮、头上摔破的伤口,我则将本猫事前很有先见之明地装进他提包的膏药和一小瓶——小瓶着了颜色的水分发给病人,因为他激动紧张得没法自己卖。(谁知道,说不定我们误打误撞发现了有利可图的未来职业,如果我的计划失败的话?)
直到晨光那微小但炽烈的金箭射过大教堂,钟敲六点。最后一声钟响还没完,那扇知名的屋门便再次砰然推开,传出老巫婆咿一一!的叫声。
“哦,大夫,哦,大夫,请你快来,我们家老爷摔得不轻!”
她哭得泪流成河足以漂起小渔船,没看见医生的学徒全身长满色彩鲜明的毛,还有一嘴胡须6
老呆瓜摊平在楼梯下,头歪成一个可能永难恢复的尖锐角度,一大把钥匙仍在他右手中咧嘴微笑,仿佛是通往天堂的钥匙,标示着:诚征旅人一同前往。夫人则围着披肩,俯身看他,好一位心怀关切的俏佳人。
“他摔倒——”见到医生她开口说话,但看到区区在下便突然停住,本猫尽我那天生永恒微笑的可能摆出严肃撇嘴模样,拖着主人的吃饭家伙,装腔作势假扮蒙古大夫。“又是你。”她说着忍不住吃吃笑起来,不过老喷火龙哭哭啼啼的没听见。
我主人耳朵贴着老头胸口,一脸哀戚摇摇头,然后拿出口袋里的镜子,凑到老头嘴前:没有呼吸产生的雾气。哦,真悲哀!哦,真伤心!
“死了,是不是?”老巫婆哭着说。“摔断了脖子,是不是?”
同时她狡猾地伸手偷偷去抓钥匙,尽管表面装得伤心欲绝;但夫人啪地打下她的手,她乖乖缩回。
“把他搬到比较软的床上吧。”主人说。
他抬起尸体,搬到我们都非常熟悉的那间房,砰地放下胖大鲁,扭扭他眼皮,敲敲膝盖,探探脉搏。
“完全死透了。”他宣布。“你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医生,而是葬仪社。”
夫人拿出手帕拭拭眼角,非常尽责,非常正确。
“你去找人来,”她对老巫婆说,“然后我就宣读遗嘱。因为别以为他忘了你,你这忠诚的仆人。哦,不,当然没有。”
于是老巫婆去了,你绝没见过这么大岁数的女人跑这么快。一待两人独处,这回可没有耽误,他们立刻办起事来,在地毯上翻云覆雨,因为床铺已经有人占用。他的屁股上上下下,上上下下,在她双腿间进进出出,进进出出,然后她翻身把他压倒在地,轮到她来推磨了,简直永远不打算停的样子。
永远懂得分寸的本猫则忙着松开窗扇,将窗户大开迎接这崭新的美丽早晨,敏感的鼻子在充满生机的芬芳空气中嗔到第一丝春的气息。没过多久,我的亲爱朋友便来到身边,我已经注意到——或者只是我充满温情的想象?——她那本来窈窕纤灵的身形多了迷人的圆润。我们就这么坐在窗台上,像一对保护这个家的精灵;猫啊猫,你四海为家的日子已经结束咯。我将要变成一只守在炉台地毡上的猫,又胖又惬意的靠垫猫,再也不对着月亮高唱,终于安顿下来享受我俩,我和她,如此卖力赚得的安宁居家欢乐。
他们的狂喜叫喊打断了我愉悦的退想。
老巫婆果然挑中这敏感而离谱的时刻回来,领着头戴绉绸礼帽的殡葬业者,还有两个黑得像甲虫、哭丧着脸像保安官的哑巴,扛着榆木棺材准备带走尸体。不过看到这意料之外的精彩场景,他们的心情倒是大大改善,他和她便在欢声雷动和热烈掌声中完成了爱的插曲。
但老巫婆可是大吵大闹!警察,谋杀,小偷!直到主人把她那袋金币塞还给她,当她的养老金。(同时我则注意到,那位明理务实的少妇尽管赤身裸体像刚出娘胎,却非常沉着镇定地抓住丈夫的钥匙环,一把从他干枯冰冷的手里夺下。只要钥匙到手,她就掌控一切了。)
“好了,别胡扯乱闹了!”她斥骂老巫婆。“我现在炒你鱿鱼,但你会得到一笔丰厚的礼金,因为如今我”——亮亮那串钥匙——“是个有钱的寡妇,而这位年轻人”——对众人指指我那光着屁股但满脸幸福的主人“将会是我的第二任丈夫。”
等到监护老太婆发现潘大隆先生的确没忘记她,遗嘱里将他每天早上喝水的杯子留给她做纪念,她便再也不吭一声,道谢收下一笔丰厚赏金,然后打着喷嚏离开,也再没提过半句“谋杀”什么的。老笨瓜旋即装在棺材里埋了,主人获得一大笔财产,夫人的腰围已经大了一圈,两人快乐得就像吃饱喝足的猪。
但我的斑斑赶在她之前,因为猫怀小孩不用花那么多时间:三只新亮称头的橘色小猫,全都有雪白的袜子和前襟,在牛奶里打滚,勾乱夫人织的毛线,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微笑,而不只是他们的母亲和自豪的父亲,因为斑斑和我本来就成天带着笑,而且如今呢,我们的微笑都是真心的。
最后,在此祝各位的妻子(若你们需要妻子)全都美丽多金,丈夫(若你们想要丈夫)全都年轻坚挺,更愿你们的猫全都狡诈、聪慧又能干,一如:穿靴猫。
精灵王
那个下午澄澈明净的天光自成一种存在,完美的透明必然是无法穿透的。大堆大垛饱积雨水的灰云蹲踞天空,阳光像一条条黄铜从云间的硫磺黄裂隙垂直伸下,用被尼古丁染黄的手指触摸树林,树叶闪动。十月底寒冷的一天,悬钩子的枯萎黑莓悬在变了色的枝桠间,像自身的阴魂。脚下锈红湿烂的枯死蕨菜间尽是窸窣脆响的榉实与橡实,秋分的雨已将地面完全浸透,于是寒意渗出土地从鞋底侵人,那刺人寒意预示即将到来的冬,攀抓住你的肚腹,让你的胃为之紧缩。此时光秃秃的接骨木看来仿佛得了厌食症,秋季树林里没有什么可以让你微笑的事物,但又还不到,暂且还没到,一年中最悲哀的时节。只有一种挥不去的感觉,感觉一切存在都即将停止;在这季节转换之际,大自然跟自己作对。内敛的天气,充满病房般的噤声寂静。
树林圈绕包围住你。一踏进枞树林间,你便离开了空旷,被树林吞没,再也没路可以穿度,这片树林已回归初始的私密。一旦走进,你便必须留到它放你出去为止,因为这里毫无任何线索能引领你走向安全。小径早已杂草蔓生,多年无人走过,如今只有兔子和狐狸在那微妙迷宫开出自己的路。树木摇曳,声响就像塔夫绸裙窸窣,而穿那裙的是迷失于林中,茫然四顾找不到出路的女人。榆树上全是乌鸦巢,乌鸦在枝桠间翻飞,玩捉鬼游戏,不时发出响亮吵人的呱叫。一条小溪流穿树林,两岸是柔软沼泽,但在这个季节小溪变得肿胀,沉默发黑的溪水如今厚结成冰。一切都将静止,一切都将暂停。
年轻女孩走进这片树林,不疑有他,就像小红帽要去外婆家,但这片天光不容许任何模棱暧昧,在这里她会困于自己的幻觉,因为树林中的一切都完全表里如一。
树林圈绕包围又圈绕包围,像一组一个套一个的盒中盒。树林的私密视野不断在外来者四周变换,那想象中的旅人永远走在我前方,永远隔着那段想象中的距离。在这片树林,你很容易迷失自己。
静定空气中,响起一声两个音调的鸟鸣,仿佛是我女孩儿气的怡人寂寞化为声音。草木丛中薄雾缭绕,模仿老人的绺绺胡须,穿梭在树木灌木的低处枝桠间。山楂树上挂着一串串沉甸甸红色浆果,成熟美味有如哥布尔或施了魔法的水果,但老草则枯萎退去。蕨类一一收卷起它们的百只眼睛,缩卷回地里。树叶尚未落尽的树枝在我头顶上编织翻花鼓,我感觉自己仿佛身在网屋中,而尽管在我四周温和吹拂的冷风始终预示着你的存在(但我当时对此一无所知〉,我却以为树林里只有我一人。
精灵王会重重伤你。
鸟鸣再度尖声传来,寂寥得仿佛发自全世界最后一只活鸟。那鸣声充满这濒临衰竭的一年的忧郁,直直穿透我的心。
我在树林中行走,最后来到一片渐暗的空地。一看见那里的居民,我便知道他们从我踏进树林的那一刻起就在等我,带着野生动物的无尽耐心,因为他们多的是时间。
那是一处花园,园里的花朵全是鸟兽:柔灰的斑鸠,纤小的鹪鹩,斑点的唱鸫,戴着黄褐色围兜的知更,仿佛戴着头盔、人造皮般光亮的大乌鸦,黄喙的黑鸫,田鼠,鼹鼠,田鸫,蹲在他脚边、双耳平贴背上像汤匙的小棕兔。一只毛色略红的瘦高野兔用粗壮后腿站着,鼻子一耸一耸;鼻子尖尖的锈色狐狸把头靠在他膝上;一棵鲜红花楸的枝干上攀着一只松鼠,注视他:一只雄雉从荆棘丛中伸出纤细脖子,看着他;还有一头白得异常的山羊,晶亮如雪,温和眼神转向我轻声咩叫,让他知道我来了。
他微笑,放下烟斗和接骨木做的唤鸟笛,伸出一只无可挽回的手放在我肩上。
他的眼睛很绿,仿佛看树林看得太久。
有些眼睛可以吃掉你。
精灵王独自住在树林深处,他的屋子只有一间房,以木枝和石头搭成,屋外长了一层毛皮般的黄色地衣,爬满青苔的屋顶上生着青草与杂草。他将掉落的树枝砍作柴火,用锡桶从小溪中汲水使用。
他吃什么?咦,当然是林地的丰饶物产!荨麻炖汤,美味的蘩缕洒上肉豆蔻,荠菜当包心菜煮。他知道哪些有绉褶、长斑点或腐烂的蕈类适合食用,了解它们的奇诡习性,如何一夜之间便在阴暗角落冒出来,靠死物成长茁壮。甚至貌不惊人,加上牛奶与洋葱像动物内脏那样烹调的紫丁香蘑,还有长着扇形顶,带有淡淡杏桃香的蛋黄色鸡油菌,这些全都连夜长出犹如土地起了泡泡,由大自然供养,存在于空无。我可以相信他也是这样。他是从树林的欲望中活起来的。
他一早出门采集那些大自然的宝藏,轻手轻脚采摘有如拿取鸽蛋,放进他用杞柳编成的篮子。他给蒲公英取难听的名字,管它们叫“通屁管”或“尿床”,拿来做色拉,加几片野草莓的叶子调味。但他决不碰悬钩子,说上面有恶魔在圣米迦勒节吐的口水。
那头乳浆色的母山羊提供他丰沛奶水,他将羊奶做成柔软奶酪,吃起来有种略带阿摩尼亚气息的独特臭味。有时他用线绳做陷阱抓只兔子,加野蒜烧汤或炖煮。他熟知树林及林中生物的一切。他告诉我草蛇的习性,说老蛇闻到危险就会张开大嘴,让细瘦小蛇钻进喉咙里,危险过去后小蛇再钻出来,照常四处游窜。他告诉我,夏天蹲在溪畔驴蹄草间的明智蟾蜍,脑袋里有一颗非常珍贵的宝石。他说那只猫头鹰本来是面包师傅的女儿。然后他对我微笑。他示范给我看,如何用芦苇扎草席,如何用杞柳枝条编篮子,编饲养鸣禽的鸟笼。
他厨房里满是鸣禽,云雀、红雀,鸟叫声震天价响,笼子堆满一面墙,一整墙受困的鸟。把野鸟关在笼子里,多么残忍!但听我这么说他只是笑我,笑着露出那口尖利白牙,唾液在牙上闪闪发亮。
他是个绝佳的主妇,简朴的屋里一尘不染,刷得干干净净的深锅与长柄浅锅整齐并排在炉台边,像一双擦得光亮的鞋。炉台上方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蘑菇,是人称“犹太耳朵”又薄又卷的那种,自古以来都长在接骨木上,因为犹大就是用那种树上吊自杀;他告诉我的森林知识就是这一类,逗引着半信半疑的我。此外挂起腺干的还有一束束芳香药草一一百里香、滇香薷、鼠尾草、马鞭草、苦艾、洋蓍草。房内充满歌声与香气,炉栅里总有木柴噼啪燃烧,烟雾又甜又呛,火焰明亮摇曳。但挂在墙上鸟笼旁的那把老旧提琴是拉不出曲调的,因为琴弦全断了。
如今,我散步的时候——有时在草木留有白霜闪亮指印的早晨,较不常但更诱人的是在冷暗渐沉的晚上——总是去找精灵王,让他将我放倒在那张沙沙作响的稻草床上,任他那双大手摆布。
他是温柔的屠夫,教会我肉体的代价是爱,把兔子的皮剥了,他说!于是我的衣服全都脱落。
当他梳理那头祜叶色的发,发中便掉出枯叶,窸窣飘落在地,仿佛他是一棵树。而他确实也能静立不动如树,让斑鸠轻拍翅膀咕咕叫着飞来栖在他肩上,那些颈上戴着婚戒的呆鸟又笨又肥没有戒心。他用接骨木小枝做成唤鸟笛,从天空中招来众鸟一所有的鸟全来了,歌声最甜美的会被他关进笼子。
风吹动幽暗树林,吹过灌木丛。他所到之处总有一丝飘荡在坟场上方的冷空气,让我颈背汗毛直竖,但我并不怕他,只怕那种晕眩,那种他以之攫住我的晕眩。只怕坠落。
坠落,就像鸟从半空落下,当精灵王将风绑进手帕里,系紧四角让风无法逃逸。于是没有流动的气流能支撑鸟儿,受制于重力的他们尽皆坠落,就像我为他坠落,并且知道自己之所以没有坠落得更深,只是因为他对我手下留情。铺着夏天残留的、纤弱如羊毛的濒死草叶的土地支撑住我,只是因为与他共谋,因为他肉体的实质与那些缓慢化为泥土的叶子相同。
他可以将我插人明年植物的苗圃,我便必须等待,直到他吹笛将我从黑暗中唤起,才能再度回来。
然而,当他用唤鸟笛吹出那两个音调的清越声响,我便来了,像随便哪一只毫无疑心的动物停栖在他手腕上。
我见到精灵王坐在爬满常春藤的树干残株上,以一道自然音阶召来林中所有的鸟:一声高,一声低,如此甜美嘹亮,一群群轻柔鸣啭的鸟儿便随之而来。空地堆满枯叶,有些色如蜂蜜,有些色如余烬,有些色如泥土。他看来完全就是此地的精灵,看到狐狸毫不畏惧地将嘴靠在他膝上我一点也不惊讶。一日将尽,棕色光线渗进潮湿沉重的土地,一切沉默静定,夜晚的清凉气息拂来。几滴雨开始落下,林里唯一的遮蔽处只有他的小屋。
我便是这样走进精灵王鸟鸣缭绕的孤独,他将那些长着羽毛的小东西关进自己用杞柳枝编成的笼,让他们在笼里为他歌唱。
饮料是羊奶,盛在有凹痕的锡杯里。他在炉台上烤了燕麦饼,我们可以一起吃。屋顶上雨声淅沥,门闩喀喀碰响。我们两人锁在屋里,木柴随着小小火焰颤抖,燃烧的辛涩气味充满这个棕色房间,然后我躺在精灵王吱咯作响的稻草床上。他皮肤的颜色和质感像酸奶油,锈红色的硬挺乳头成熟如浆果,像一棵枝头同时开花又结果的树,多么悦人,多么可爱。
而现在^啊!在你深沉如水的吻中我感觉到你的利齿。秋分的狂风将光秃秃的榆树吹得疯狂摇晃,有如旋转苦行僧。你将牙齿咬进我喉咙,让我尖叫。
空地上,白月冷冷照亮我们拥抱的静止画面。我的四处漫游是一或者说,曾是一一何等甜美,我曾是夏日草地的完美孩子,但季节转变了,天光变得清澈,我看见瘦削的精灵王,高大一如枝干上停栖鸟群的树,他那非人的音乐就像套索将我拘去。若我用你的发为那老旧提琴装上弦,我们便可以在树间渐薄的天光中随乐声翩翩起舞,那音乐会胜过关在成堆漂亮鸟笼里的云雀的嘈杂尖鸣,屋顶也被你诱来的飞扑鸟群压得吱呀作响,当我们在树叶下参与你那不神圣的神秘。
他将我剥除得只剩最后的赤裸,只剩丝绸般带有珠光的紫褐色内层肌肤,像一只剥了皮的兔子。然后又用拥抱为我着衣,那拥抱如此澄澈,如此淹漫似水。然后将枯叶摇散在我身上,仿佛摇进我所变成的溪流。
各自凌乱鸣唱着的鸟儿,有时会偶尔合为一个和弦。
他的皮肤完全覆盖我,我们就像一颗种子的两半,封在同一层皮里。我想变得好小好小,让你咽下,就像童话中的王后吞下一颗谷实或芝麻而怀胎成孕。然后我便可以栖居在你体内,你便可以怀着我。
烛火摇曳,熄灭。他的抚触对我既是慰藉也是摧毁。我感觉自己心跳加快,然后凋萎,在咆哮的稻草床上赤裸如石,美妙的月光夜色穿过窗子,照得他身侧斑斑驳驳,这个编织笼子关住甜美鸟儿的、懵懂天真的他。吃我,喝我;我饥渴,溃烂,受哥布尔指使,一再回去找他,让他手指撕去我破碎零落的皮肤,将我包在他那袭水衣中,水衣将我完全浸湿,带着滑腻的气味,足以使人溺毙。
如今乌鸦翅膀滴下冬天,叫声侵人这最严酷的季节。
天气愈来愈冷,树叶几已落尽,来找他的鸟愈来愈多,因为这严苛天气中觅食困难。黑唱鸫和画眉必须在树篱底抓蜗牛,将蜗牛在石头上摔裂,才吃得到壳里的肉。但精灵王给鸟儿谷实吃,只要他一吹鸟笛,片刻间你就看不见他人影,因为鸟群像整片柔软的羽毛大雪覆盖住他。他为我摆出足可称为哥布尔盛宴的水果,丰盛多汁得骇人。我趴在他身上,看火光被吸进他眼中的黑漩涡,中央全无光亮,传出无比强大的压力,将我朝那里拉进。
绿如苹果的眼睛。绿如死掉的海洋果实。
一阵风起,发出独独一声狂野、低沉、奔腾的声音。
你的眼睛真大呀。充满无可比拟的光亮,像狼人那超自然磷火般的眼。你双眼那冰冷的绿紧盯着我反映光芒的脸。那是一种保存剂,一如液态绿琥珀,捉住我,我怕自己会永远困在其中,就像那些一脚踩进松脂脱不了身的可怜蚂蚁苍蝇,沉埋在被水淹没的波罗的海。他用鸟鸣的发条将我在他圆眼中拴紧。你双眼中各有一处黑洞,看着那静止的中央令我昏晕,怕自己跌落其中。
你的绿眼是使人缩小的房室。若凝视你的眼太久,我会变得小如自己的倒影,我会缩小成一个点而消失。我会被拉进那黑色漩涡,被你吞食。我会变小得可以关进你的杞柳鸟笼,让你嘲弄我失去的自由。我已看到你为我编织的笼子,那笼很美,我今后便将栖息其中,跟其他鸣唱的鸟儿为伍,但我——我将哑然无声,表示怨恨。
当我明白精灵王准备拿我做什么时,强烈恐惧使我全身颤抖。我不知该怎么办,因为我全心爱着他,然而我并不想加人那群被他关在笼里的鸣唱鸟儿,虽然他对他们照料爱护备至,每天给他们清水,把他们喂饱。他的拥抱是诱饵,然而又是织成陷阱本身的树枝。但他天真懵懂,完全不知自己可能害死我,尽管我第一眼看见他便知道,精灵王会重重伤我。
墙上的老旧提琴旁挂着琴弓,但弦全断了无法拉奏。如果重新装上琴弦,我不知道可能演奏出什么样的旋律,也许是给愚蠢处女的摇篮曲。现在我知道那些鸟儿并非歌唱,而是在哭泣,因为他们找不到路走出树林,当初浸在他蚀人的眼神中失去了肉体,现在只能住在笼里。
有时他会将头枕在我腿上,让我为他梳理那美丽的发,梳下林中每一棵树的叶,干枯堆积在我脚边。他的发披散在我膝上,嗤嗤作响的炉火前一片梦般宁静,当他躺在我脚边而我梳出那头傭懒发中的枯叶。今年,知更鸟又在稻草屋顶下筑了巢,他栖在一根没烧着的木柴上,清理鸟喙,整理羽毛,歌声中有股甜美恳求和某种忧郁,因为这一年结束了一一知更鸟,人类的朋友,尽管精灵王挖出他的心,在他胸前留下伤口。
将你的头枕在我膝上,好让我再也看不见你眼中向内照射的淡绿太阳。
我双手颤抖。
他躺在那里半梦半醒,我要摇下两大把他窸窣的发,缠成绳子,动作非常轻柔,好让他不被吵醒。然后,轻柔地,以温和似雨的双手,我将用那绳勒死他。
然后她将打开所有鸟笼放鸟儿自由,他们每一只都会变回少女,每一人喉间都有他的猩红吻痕。她将拿他剥兔皮的刀割下他那一大头鬃发,用五根灰棕色的发为老旧小提琴装上琴弦。
然后,不需手触,提琴会发出不和谐的音乐,琴弓会自行在新弦上舞动,叫道:“母亲,母亲,你杀死了我!”
雪孩
隆冬一一所向无敌,洁白无瑕。伯爵偕妻子出门,他骑一匹灰牝马,她骑黑马,身裹亮黑狐皮,足登光亮的高跟黑靴,鞋跟与马剌猩红。新雪落在已落下的雪上,雪停之际,世界尽白。“我真希望有个女儿,白得像雪。”伯爵说。两人继续前行,看见雪地里一个洞,洞里满是血。他说:“我真希望有个女儿,红得像血。”接着两人继续前行,看见一只渡鸦栖息在光秃树枝。“我真希望有个女儿,黑得像那鸟的羽毛。”
话才说完,女孩就站在路旁,白肤,红唇,黑发,赤身裸体;她是他欲望的孩子,伯爵夫人恨她。伯爵抱起女孩,让她坐在自己身前鞍上,但伯爵夫人只有一个念头:我该怎么摆脱她?
伯爵夫人把手套掉在雪地,叫女孩下马去捡,心想随即策马狂奔,把女孩丢在那里,但伯爵说:“我再给你买新手套。”话一出口,伯爵夫人肩上的狐皮应声飞起,包住女孩赤裸的身体。然后伯爵夫人将钻石胸针抛进结冰的池塘:“下水去帮我捞回来。”她说,想藉此让女孩溺毙。但伯爵说她又不是鱼,天气这么冷怎能游泳?”这时伯爵夫人脚上的靴子一跃而落,套上女孩的腿。现在伯爵夫人光裸如骨,女孩则身披毛皮脚穿长靴,伯爵为妻子感到难过。而后他们遇上一丛满树盛开的玫瑰。“给我摘一朵。”伯爵夫人对女孩说。“这我总不能拒绝你。”伯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