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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安吉拉·卡特 当前章节:159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07

然后猎人面前的狼不见了,只剩一具血淋淋的人类躯体,没有头,没有脚,奄奄一息,死去。

以前山上那里有个女巫,曾把一场婚宴的宾主全变成狼,因为新郎移情别恋。她余恨未消,又令狼群夜里前来,他们便围坐在她小屋外,用自己的悲苦为她谱唱小夜曲。

不算太久以前,我们村里一个年轻女子结了婚,丈夫却在新婚之夜消失得无影无踪。新娘躺在铺着新床单的床上,新郎说要出去小解,坚持要去屋外,说这样比较有礼貌,于是新娘把被单拉到下巴躺在那里等,等了又等——他怎么去这么久?最后听见风中传来森林狼嗥,她从床上惊跳起来,失声尖叫。

那拖长、抖颤的响亮嗥叫虽然令人生畏,却也带着某种挥不去的悲哀,仿佛那些野兽也很想不那么野兽,但身不由己,只能永远哀叹自己的处境。狼群之歌无比哀愁,广袤如森林,漫长如冬夜,然而那凄楚的悲哀,那对他们自己不知餍足的食欲的哀叹永远无法打动人心,因为其中毫无救赎的可能。上天恩惠无法从狼自身的绝望中产生,只能透过外在中介而来,因此有时那兽似乎也半有些欢迎那终结他生命的刀锋。

年轻女子的兄弟们在室外厕所和稻草堆里到处找,但始终没找到任何残骸,于是明理的女孩擦干眼泪,另找了一个不会不好意思朝室内尿壶撒尿,夜里都待在家的丈夫,为他生了两个瘦巴巴的小孩,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某个滴水成冰的寒夜。那一夜是冬至,是一年时节转换的枢纽铰链,事物运转咬合得不如平常精确;在那最长的一夜,她的第一任丈夫回家来了。

她正在替孩子们的父亲煮汤,有人砰砰敲门,她一拉开门闩便认出他,尽管她为他服丧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此刻他衣衫褴褛,不曾梳理、爬满头虱的乱发长长披在背后。

“我回来了,太太。”他说。“赶快把我的包心菜汤端上来。”

然后第二任丈夫拿着柴火回来,第一任看见她跟别的男人睡过了,更糟的是,那双红眼还瞥见她那两个爬进厨房来看这阵吵闹是怎么回事的小孩。他咆哮道:“真希望我变回狼,好给这荡妇一番教训!”就这样,他当场变成狼,咬断他们大儿子的左脚,然后被他们用劈柴的斧头砍死。但当狼流血倒地奄奄一息时,毛皮又消失了,他恢复成多年前的模样,就像逃离新婚之床那时一样,于是她哭了,还因此被第二任丈夫打。

人家说,恶魔有种药膏,一抹上身就会变成狼。又说,狼人是公狼的孩子,出生时脚先头后,躯干是人,但腿和生殖器官是狼,还有一颗狼心。

狼人的自然期限是七年,但若烧掉狼人的衣服,他这辈子便永远困于狼性,因此这一带的乡野传说认为朝狼人丢个帽子或围裙会有点保护功效,仿佛人果然要靠衣装。但只要看到那双闪着磷光的眼睛,不管他是什么形体你都认得出来,唯一不受变形影响的就是眼睛。

变狼之前,狼人会剥去全身衣物。若你在松林里无意瞥见一个赤裸男人,就死命快逃吧,仿佛背后有鬼追你那样。

时值隆冬,与人为友的知更鸟栖在垦园用的铲子把手上鸣唱。这是一年里狼最难熬的时节,但有个性子很强的孩子坚持要穿过树林。她相当确定野兽伤不了她,不过在大家警告之下还是带了把切肉刀放进提篮,篮里有她母亲装满的奶酪,一瓶用悬钩子蒸馏制成的辛涩烈酒,一叠在炉台上烤熟的燕麦饼,还有一两罐果酱。女孩要把这些美味礼物送去给独居孤僻的外婆,她已经好老好老,光是岁数的重量就快把她压死了。要到外婆住的地方,得在这片冬季森林里走上两小时:小女孩把厚厚披肩围裹在身上,盖住头,穿上结实的木靴,这就准备出发。今天是圣诞夜,不怀好意的冬至之门仍在铰链上摇摆不定,但她一直受到众多关爱,根本不觉得害怕。

在这蛮荒国度,孩子的童稚之心保持不了多久,他们没有玩具可玩,只能卖力工作,并因此变得明智。但这个小女孩长得漂亮,又是家中老幺,跟前面兄姊的年龄差距颇大,于是母亲和外婆一直都很宠她。她这件披肩就是外婆织的,今天看来红得有如雪地上的血迹,虽鲜艳但也有些不祥。她的乳房刚开始发育,浅金头发细柔如棉屑,颜色淡得几乎不会在她苍甶前额上留下影子,脸颊白里透红,女人的血也刚开始流,如今她体内那时钟将每个月敲响一次。

不管是静是动,她全身都笼罩在无形的童贞五芒星中。她是没敲破的蛋,是封缄的容器,体内有一处神奇空间,其人口用一片薄膜紧紧塞住。她是个封闭的系统,她不知道颤抖为何物,她带着刀,什么也不怕。

如果父亲在家,可能会阻止她出门,但他此时在森林里捡柴,而母亲拗不过她。

森林笼盖住她,像一双爪子。

森林里总有东西可看,就连隆冬也不例外——鸟们缩挤成一团团小丘,屈服于这滞钝昏睡的季节,蹲在吱嘎响的树枝上,愁眉苦脸无心鸣唱,斑斑点点的树干上,长着冬季蕈类色彩鲜艳的伞褶;兔和鹿有如楔形文字的足迹,鸟儿一排箭头般的爪痕,瘦如一条培根的野兔窜过小径,小径上一丛丛去年的红棕地衣被稀薄阳光照得光影斑驳。当她听见令人胆寒的狼嗥,一手立刻熟练地握住刀柄,但却四处不见狼的踪影,也没有赤裸男人。不过接着她便听见灌木丛中传来声响,跳出一个衣着整齐的男人,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男人,穿戴着猎人的绿外套和阔边呢帽,拎一大串禽鸟尸体。小树枝稍有窸窣,她手立刻握住刀,但他一看见她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朝她打趣但也殷勤地鞠了一小躬。她从没见过这么俊俏的男子,村里全是些粗陋的呆头鹤。于是两人并肩同行,穿过午后愈来愈暗沉的天光。

没过多久他们就有说有笑,像多年旧识。他自告奋勇要替她提篮,她便把篮子交给他,尽管刀还在里面,因为他说他的来复枪可以保护他们。天色渐暗,雪又开始下了,起初几片落在她睫毛上;但现在只剩半里路,等到了外婆家,就有火可烤,有热茶可喝,有温暖的欢迎在等待她和这帅气有劲的猎人。

年轻男子口袋里有样稀奇东西,是指南针。她看着他掌心那圆圆的玻璃面、晃动的指针,感到些许惊奇。他言之凿凿对她说,这指南针帮助他安全穿越森林四处打猎,因为指针永远能精确无比告诉他哪里是北。她不相信,她知道穿过森林时绝不可偏离这条小径,否则立刻就会迷路。他又笑了,白牙上有唾液闪闪发亮。他说,如果他离开小径直接穿过森林,一定能比她整整早一刻钟到外婆家,不像她得沿着曲折小径绕远路。

我才不相信,而且,你难道不怕狼?

他只用手指点点来复枪发亮的枪托,咧嘴一笑。

怎么样?他问她。我们来打个赌吧?要是我先到你外婆家,你要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她狡黯地问。

要你吻我一下。

这是乡间常见的调情招数,她低下头,脸红了。

他穿过丛生草木离去,也带走了她的提篮,但她忘记要害怕野兽,尽管此刻月亮已逐渐升起。她刻意慢慢走,想确保英俊的绅士贏得赌注。

外婆家离村里其他房屋有一小段距离。新落的雪被风吹得在菜园里打转,年轻男子轻轻巧巧沿着积雪小路走到门口,仿佛不想弄湿双脚,手里摇着那串猎物和女孩的提篮,嘴里轻声哼歌。

他下巴上有一点点血迹,因为先前他拿猎物吃了顿点心。

他伸手用指节敲敲门。

外婆又老又孱弱,骨子里的疼痛向她保证死亡已经不远,她也已差不多臣服于死亡,就快要完全投降。一小时前,村里一个男孩来替她生了火,此刻厨房炉火噼噼啪啪烧得好不热闹。她是个虔诚的老妇人,有《圣经》为伴。她坐在农舍常见的嵌进墙里的床上,背后垫了好几个枕头,身上裹着婚前自己做的百衲被,那巳经是不知多少年以前的事了。火炉两旁各摆一只瓷狗,是身上有猪肝色斑点的小猎犬,波形地砖上铺着色彩鲜艳的碎织毡子,老爷大钟滴答滴答数去她来日不多的时光。

好好生活,就是我们把狼挡在门外的方式。

他伸手用多毛的指节敲敲门。

我是你外孙女啊,他捏起嗓子用女高音说。

把门闩拨开进来吧,亲爱的。

你可以从眼睛认出他们,那是猎食野兽的眼睛,杀戮无情的夜行眼睛,红得像伤口;你可以用《圣经》丢他,再用围裙丢他,外婆,你以为这样对付这些地狱来的妖物一定有用……现在你尽管祈求基督和圣母和天堂所有天使来保护你吧,可是那一点用也没有。

他野性的大嘴锐利如刀,把那串啃过的金黄雉鸡丢在桌上,还有你亲爱孙女的提篮。哦,我的天,你把她怎么样了?

伪装消失了,森林颜色的布外套,帽带上插着羽毛的帽子。他纠结的头发披散在白衬衫上,她看见那发里满是虱子。火炉里的木柴滑动,发出嘶嘶声响。森林夜色进入了厨房,头发里缠绕着黑暗。

他扯下衬衫,皮肤的颜色和质地像上等羊皮纸,肚腹间一道卷卷毛发向下延伸,乳头熟暗如毒果,但他瘦得你简直可以数出他皮肤下的肋骨,可惜他不给你那个时间。他脱下长裤,她看见他的腿浓密多毛,生殖器巨大。啊!巨大。

老太太死前看见的最后一幅景象,是一个目光炯炯、赤裸如石的年轻男子走近她的床。

狼是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

解决她之后,他舔舔嘴巴,迅速穿好衣服,最后恢复成刚进门的模样。他把不能吃的头发丢进火炉烧掉,骨头用餐巾包好藏人床下一口木箱,并取出箱里的干净床单仔细铺好,原先沾有血迹、会泄露秘密的床单则塞进洗衣篮。他把枕头拍松,抖抖百衲被,捡起地上的《圣经》合起放在桌上。一切都恢复原状,只有外婆不见了。木柴在火炉里偶尔微动,老爷钟滴答走,年轻男子耐心坐在床旁,戴着外婆的睡帽假扮。

叩叩叩。

谁呀,他用外婆苍老发抖的假音说。

是你外孙女啊。

于是她进来了,一小阵雪也跟着吹进来,在地砖上融成一摊泪。看到炉火旁只有外婆一人,她似乎有点失望。但这时他掀开毛毯跳到门边,背紧紧抵着门,让她逃不出去。

女孩环视屋内,看到枕头一片平坦,完全没有头靠过的痕迹,而且以往这本《圣经》从不曾合起来放在桌上。钟响滴答,有如挥鞭。她想拿出提篮里的刀,但是不敢伸手,因为他眼睛直盯着她——那双眼此时似乎由内发出独有光芒,大得像小盘子,装满希腊火药的小盘子,妖魔般的磷光。

你的眼睛真大呀。

这样才好把你看得更清楚。

四下全无老妇的痕迹,只有一根没烧到的木柴树皮上夹了一撮白发。女孩看见了,心知自己有生命危险。

我外婆呢?

这里只有我们俩,亲爱的。

此时四周响起一片响亮嗥叫,距离很近,近如厨房外的菜园,是一大群狼的声音。她知道最可怕的狼是外表看不出毛的那种,不禁打了个寒噤,尽管她把披肩往身上裹得更紧,仿佛它能保护她。但那是血的颜色,一如她必须流的血。

谁来给我们唱圣诞歌了,她说。

这是我兄弟们的声音,亲爱的,我最爱与狼为伴。你往窗外看,就可以看见他们。

雪厚厚积在窗框,她推开窗,朝菜园里望。一片月光雪色的白夜,暴风雪吹袭中有瘦削灰兽蹲坐在一排排冬季包心菜间,尖尖的口鼻全朝向月亮,发出犹如心碎的嗥叫。十头,二十头^多得算不过来的狼放声嗥叫,仿佛神智失常或已然癫狂,眼睛映着厨房火光,像一百枝醋1烛闪闪发亮。

外面好冷,他们真可怜,她说,难怪他们叫成这样。

她将狼群哀歌关在窗外,脱下鲜红披肩,那是罂粟花的颜色,是牲礼的颜色,是她月经的颜色。既然害怕没有用,她便不再害怕了。

我该拿这披肩怎么办?

丢进火里吧,心爱的。你不会再需要它了。

她把披肩卷成一团丢进烈焰,火立刻将它吞噬。然后她把衬衫往头上拉起脱下,她小小的乳房闪着微光,仿佛雪下进了屋里。

我该拿这衬衫怎么办?

也丢进火里吧,小亲亲。

细薄的平纹棉胚布猛燃起一阵火向烟囱蹿去,像只魔幻的鸟。接下来是她的裙子,她的羊毛袜,她的鞋子,全都进了火里,永远消失。火光照透她的皮肤边缘,如今她身上只剩下未经碰触的肉体。令人目眩的赤裸的她用手指梳开头发,那发看来白得像屋外的雪,然后她径直走向红眼睛的男人,男人蓬乱的鬃毛上爬着虱子。她踮起脚尖,解开他衬衫衣领的扣子。

你的手臂真粗呀。

这样才好把你抱得更紧。

此刻,世上所有的狼都在窗外嗥叫着祝婚歌,她自动送上那个欠他的吻。

你的牙齿真大呀!

她看见他的下巴开始流涎,满屋尽是森林的《爱之死》歌声,震耳欲聋,但这明智的孩子丝毫不退缩,尽管他回答:这样才好吃你。

女孩大笑起来,她知道自己不是任何人的俎上肉。她当着他的面笑他,扯下他的衬衫丢进火里,就像先前烧光自己的衣服。火焰舞动一如女巫狂欢夜的鬼魂,床下的老骨头喀啦喀啦发出可怕声响,但她完全不予理会。

不折不扣的肉食野兽,只有纯净无瑕的肉体才能使他餍足。

她会让他那令人生畏的头靠在自己大腿上,为他挑去毛皮里的虱子,也许还会照他要求把虱子放进嘴里吃掉,完成一场野蛮婚礼。

暴风雪会停息。

暴风雪停了,山脉凌乱覆着雪,仿佛盲眼女人胡乱铺上床单。森林中松树枝沉沉积满雪,吱吱嘎嘎几乎要折断。

雪光,月光,满地紊乱的爪印。

一片沉寂,一切沉寂。

午夜,钟响,圣诞节到了,这是狼人的生日。冬至之门大开,让他们全穿过去吧。

看!她在外婆的床上睡得多香多甜,睡在温柔的狼爪间。

狼女艾丽斯

若这个衣衫褴褛、一双条纹耳朵的女孩同我们一样会说话,她会说自己是狼,但她不会说话,只会因寂寞而嗥叫一然而用“嗥叫”这个词也不对,因为她年纪还小,发出的是幼狼的声音,叽里咕噜听来美味,就像火炉上一平底锅的肥油。有时候,隔着无法挽回的分离深渊,那收养她的同类的灵敏耳朵听见了她,便从遥远松林和光秃山边回应。他们的对位旋律横越夜空来回交错,试着与她交谈,但徒劳无功,因为她尽管会用却不了解他们的语言,因为她本身并不是狼,只是被狼奶大。

她伸着舌头喘气,厚厚的嘴唇鲜红,双腿细长结实,手肘、双手和膝盖都结了厚茧,因为她总是手脚并用地爬。她从来不走,而是小跑或狂奔。她的步调与我们不同。

两条腿的用眼睛看,四条腿的用鼻子嗔。她的长鼻子总是颤动着,筛滤所有闻到的气味。以这项有用的工具,她花很长时间检査每一样她瞥见的东西。透过鼻孔中细小茸毛的敏感滤网,她能捕捉到的世界比我们多得多,因此视力不佳并不使她困扰。她的鼻子在夜间比我们的眼睛在日间更加敏锐,因此她喜欢夜晚,向太阳映借来的冷凉月光不会刺痛她的眼睛,更能带出林地中各式不同气味。她一有机会就去林地漫游,但如今狼群远远避开农夫的猎枪,因此她再也无法在林中遇见他们。

她宽肩长臂,睡觉时身体蜷缩成一小团,仿佛收卷起尾巴。她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像人,只除了她不是狼:仿佛她自以为有的那身毛皮已融进皮肤,成为皮肤的一部分,尽管事实上那层毛皮并不存在。一如野兽,她活在没有未来的状态,她的生活只有现在式,是持续的赋格曲,是--个充满立即感官知觉的世界,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

人们在狼窝里找到她,在她养母被乱弹打死的尸体旁,当时她只是一团棕色小东西,全身缠着自己的棕发,人们起初没看出她是小孩,还以为是小狼。她以尖利犬齿朝试图救她的人咬,最后他们用强的,把她绑起来送到修道院。来到我们人类世界,头几天她只是缩着动也不动,瞪着房间的白石灰墙。修女们拿水泼她、拿棍子戳她,想让她有点反应,然后她或许会一把夺过她们手中的面包,飞快跑回墙角,背对着她们啃食。她学会坐直身子乞讨一小块面包的那天,见习修女都很兴奋。

她们发现,只要对她稍微和善一点,她并没那么顽劣。她学会辨认自己的餐盘,之后又学会用杯子喝水,教她一些简单的事并不难,但她不怕冷,她们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又哄又骗地让她套上一件连身衫裙,遮盖她大胆触目的赤身裸体。然而她似乎始终野性难驯,不耐烦受限制,脾气古怪莫测。修道院长曾试着教她感谢人家把她从狼群中救回,她却弓起背四脚着地,退到小教堂的远程墙角缩成一团,又是发抖,又是小便,又是大便一看似完全退化回原先的自然状态。这孩子短期内惹人注目好奇,但长期而言却尴尬棘手,因此将她交到公爵那新荒寂而不洁的居所,修道院方面并没有什么犹豫。

被送到城堡后,她又闻又嗅,但只闻到一股肉臭,一丝硫磺味道都没有,也没有熟悉的气息。她后腿着地安顿坐下,发出狗的叹息,那只是吐出一口大气,并不代表放心或无奈。

公爵又干又皱,像陈旧的纸张。在布料与干枯皮肤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中,他掀开被单伸出两条瘦腿,腿上满是荆棘刺穿他毛皮留下的旧疤。他独居在这阴森大宅,唯一的伴只有那个跟他一样都与我们其他常人迥异的孩子。他的卧房呈赤陶色,是一层痛苦的锈迹,看来像伊比利亚半岛的肉店;至于他本人,没有什么东西伤得了他,因为他已不会在镜中映出倒影。

他睡在一张装有鹿角的钝黑色铸铁床上,直到月亮,掌管变形并统御梦游者的月亮,伸出一根手指探进窄窗,不容抗拒地击中他的脸,然后他眼睛便突然睁开。

夜里,他那双其大无比、充满哀愁、贪婪肉食的眼睛被又大又亮的瞳孔占满,只看得见食欲。这双眼睛睁开,是为了吞噬这个他处处见不到自己倒影的世界,他已穿过镜子,此后便仿佛活在事物镜像的那一面。

月光照在结霜冻脆的草地,仿佛泼洒一地闪亮的牛奶。在这样一个夜晚,在充满月色、万物变异的天气中,人家说你很容易见到他一一如果你笨得晚上还出门的话一沿着教堂墓地匆匆走过,背上扛着半具可口多汁的尸体。白色月光一再刷洗田野,直到一切全闪闪发亮,他会在白霜上留下爪印,在夜色中嗥叫着奔绕坟场,享受他狼性的盛宴。

隆冬中,早来的日落刚开始染红天空,附近方圆数里的人家便都关紧屋门上了闩。他经过之处,牛棚中的牛群紧张鸣叫,狗哀鸣着把鼻子埋进脚掌之间。他那副瘦弱肩膀上背负着诡异的恐惧重担,被分派扮演吃食尸体的角色,侵犯死者最后的隐私,夺去他们的身体。他苍白一如麻风,指甲尖又弯,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得了他如果你把尸体塞满大蒜,哎呀,他只会觉得特别美味:普罗旺斯式死尸。神圣的十字架只是他的搔痒柱,圣水盆也只是他口渴时趴凑着舔水的地方。

她睡在炉台的柔软温暖灰烬中:床铺是陷阱,她绝不肯躺上去。她可以做几样受过修女训练的简单活儿,把他卧房散落一地的毛发、脊椎与指骨扫进畚箕,日落他离去之后替他铺床,那时屋外有灰毛野兽嗥叫,仿佛知道他的变形只是戏仿他们。狼对猎物虽狠心,对同类却很温柔;若公爵是狼,他们一定会愤而将他逐出狼群,他只能隔着好几里远远跟在后面,等他们吃饱才能以肚子贴地的卑屈姿态接近猎物尸体,啃啃吃剩的骨头,嚼嚼兽皮。然而,被母亲在北方高地生下并抛下的她虽然喝狼奶长大,却既不是狼也不是女人,只是他的厨房下女,只知道替他打点杂务。

她在野兽群中长大。如果能将她,包括她的肮脏、襤褛和野生不驯,原封不动送回我们初始的伊甸园,当夏娃和发出咕哝哼声的亚当蹲在长满雏菊的河岸互抓毛皮里的虱子,那么她可能会成为引领他们一切的明智孩子,她的沉默与嗥叫真实一如大自然中任何一种语言。在那充满会说话的野兽与花草的世界,她会是仁慈狮子口中的血肉花蕾。但咬过的苹果怎能重新长肉填平伤疤?

她只能当个哑巴,尽管她不时会不自觉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喉头未经使用的声带是风的竖琴,被随机流过的空气吹响,那是她的低语,比天生哑人的声音更含糊不清。

村中坟场发现熟悉的破坏迹象。棺材被胡乱撬开,就像小孩圣诞节早上迫不及待拆礼物,内容物则毫无踪影,只剩下尸体原先披覆的新娘头纱碎片,勾在教堂墓地门口那丛野蔷薇间随风飘扬,因此人们知道他把尸体带去哪里,正是朝他阴森城堡的方向。

在时间的缝隙中,在那被世界放逐之地的恍惚状态中,女孩逐渐长大,周遭充满她无法名状或意识的事物。她想什么,有什么感觉,这个有着毛茸茸思绪和原始知觉的永恒陌生人存在于不停流动转换的印象里,没有字词能形容她如何越过梦与梦之间的深渊,醒着的时刻与睡时同样奇怪。狼群照顾她,因为知道她是只不完整的狼;我们把她隔绝在动物的隐私世界中,也正是由于畏惧她这种不完整,因为这让我们看见自己可能变成什么样子。于是时间就这么过去,尽管她几乎对之一无所觉。然后她开始流血。

起初她对自己流血大惑不解,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辈子她第一次有某种类似猜测的模糊感觉,指向可能导致此事的原因:她醒来感觉自己双腿间流出什么时,月亮正照在厨房里,她猜想某只狼,或许,喜欢她,就像狼那样,而那狼,或许,住在月亮里?一定是他在她睡觉时轻轻啃她的屄,友善地啃了好一会儿,轻柔得没有吵醒她,但足以咬破皮。这理论模糊不成形,然而从中生根长出一套古怪的推理,仿佛某只飞鸟脚爪夹的种子掉了一颗在她脑袋里。

血流持续了几天,在她感觉就像没完没了。她对过去、未来,或某段持续期间仍没有直接的概念,只知道没有维度的、立即当下的此刻。夜里,她在空荡荡的屋里到处搜寻,想找破布把血吸干,先前修道院教会她一点基础的卫生习惯,她知道要埋起排泄物,清干净自己身上的体液,尽管修女没办法传达什么是应该的,但她这么做的原因却是出自羞耻而非爱干净。

她在衣橱里找到毛巾、床单、枕头套,打从公爵尖叫哭泣着出生在这个世界,满口已长出的牙咬掉母亲的乳头以来,这些衣橱就不曾再打开过。她在结满蛛网的衣柜里找到曾有人穿过的舞会礼服,在公爵那染血之室的墙角也堆有曾包裹他那些食物的尸布、晚礼服、入殓服装等等。她选了些最容易吸水的质料撕成一条条,笨拙地为自己包起尿布。搜寻过程中,她无意间撞到镜子,那面公爵经过就像风吹冰层般了无痕迹的镜子。

一开始,她用口鼻去拱镜中的倒影,然后仔细闻嗅一番,很快就发现对方没有味道。她试着跟这陌生人扭打,口鼻压在冰冷玻璃面上瘀了血,指爪也折断了。她先是觉得讨厌,然后觉得有趣地看见,对方完全模仿她每一个动作,学她把前脚举起来搔痒,或者把屁股在满是尘埃的地毯上拖,想摆脱下半身某种轻微不适的感觉。她把头往倒影脸上蹭,向对方表示友好,但感觉一层冰冷、坚实、无法动摇的表面挡在她和她之间——也许是一种看不见的笼子?尽管有这层阻碍,但寂寞的她仍邀这只生物试着跟她一起玩。她露出牙齿咧嘴而笑,对方也立刻响应,让她开心得不得了,开始绕着自己打转,兴奋地尖声吠叫,但此时她离镜子较远,看见新朋友突然变小了令她困惑,狂喜的动作顿时中断。

月光自云层后照进公爵毫无动静的卧房,于是她看见这只跟她一起玩的狼非狼有多苍白。被月光照成白色的狼女艾丽斯看着镜中的自己,心想,不知这是否就是晚上来咬她的那只兽。接着她敏感的耳朵竖了起来,听见大厅里有脚步声,她立刻小跑回厨房,碰见肩上扛着一条男人腿的公爵。但她丝毫不感好奇,与他错身而过,脚指甲在楼梯上发出喀啦声响,她的宁谧是无法侵犯的,因为她具有绝对的、害虫一般的懵懂无知。

不久血不流了,她也忘了这事。月亮渐亏,又一点点逐渐复盈。当满月再度照在厨房,狼女艾丽斯惊讶地又开始流血,如此周而复始准时来临,改变了她对时间的模糊概念。她学会预期这些流血的日子,备妥破布待用,之后把脏污的布埋好。透过习惯,顺序建立了起来,于是她完全懂了时钟一圈绕过一圈的原则。不过在这座她与公爵各居于自己孤寂中的大宅,时钟已彻底不存,因此或许可以换个方式说,她藉由这个一再重复的循环发现了时间本身的动作。

她在余烬中蜷缩成一团时,灰烬的颜色、质感和温暖让她想起养母的肚腹,将这记忆从过去引出,印在她身体上。那是她最早有意识的记忆,疼痛一如修女第一次替她梳头发。她稍稍嗥叫了一下,声音传得更稳更深,希望获得狼群那难解的安慰响应,因为现在她周围的世界已开始有固定形状。她意识到自己与周遭事物有本质上的差异,但是,我们或许可以说,她还无法“指”出这差异何在——只是,屋外草地上的树木和草叶不再像是她探索的鼻子和竖直的耳朵的延伸,而是自成存在,却又是她的某种背景,等待她的到来给予意义。她看见自己在那背景之上,清澈肃穆的眼睛也多了一种蒙胧、内省的眼神。

那种流血好像让她长出新的肌肤,她常花好几个小时加以检视,用长长的舌头舔舐这身柔软外皮,用指甲梳理头发。她好奇地检视自己新发育的乳房,那白色突起在她看来最像马勃蘑菇,晚上她在树林里四处走动有时会发现这种蘑菇,是一种出现得令人意外但仍属自然的现象。但接下来她大吃一惊地发现双腿间新长出一小片王冠般的毛发,于是去露给镜中的同窝小兽看,对方让她放心,给她看见她也有长。

受诅咒的公爵在坟场出没,相信自己既不如亦远胜凡人,仿佛这种丑恶的不同是一种神恩。白天他睡觉,镜子忠实映照出他的床,但永远照不出紊乱床单中那单薄形体。

有时候,在宅里只剩她独自一人的那些0色夜晚,她会拉出他祖母的舞会礼服,套上那绵柔的天鹅绒和刮人的蕾丝,因为这触感使她青春期的肌肤感觉很舒畅。她的镜中密友穿上那些旧衣,衣袖和紧身胸衣间飘出时日久远但仍强烈的麝鼠与磨香猫气息,令她开心地皱皱鼻子。这个永远完全模仿她一举一动的对象终于让她觉得无聊,更让她惊觉一个令人遗憾的可能性:这友伴或许就像阳光照在草地上的她的影子,只是这种影子特别精妙而已。很久以前,她和同窝的小狼不也曾跟自己的影子一起打闹翻滚吗?她用灵敏的鼻子在镜后找来找去,只找到灰尘、一只坐困自己网中的蜘蛛和一堆破布。她眼角渗出一点点水分,但此后她跟镜子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因为她知道在镜中见到的是自己。

她拖出公爵藏在镜后的礼服,抖了一阵,不久便将尘埃抖尽。她试验性地把前腿伸进袖子。尽管礼服又破又皱,但它是白色的,质感又那么细柔,于是她想,穿上它之前,必须用院子里的水泵打水洗净自己这身外皮上的灰,她知道怎么用灵巧的前脚操作那个水泵。在镜中,她看见这袭白礼服让自己发光发亮。

虽然层层衬裙使她只能用两条腿走路,跑不快,但她仍穿着这身新衣,出去探索十月此刻充满气味的矮树丛,就像一位来自城堡,初入社交界的年轻仕女。她对自己这模样很开心,但仍不时向狼群高唱,声音中带着胜利也带着惆怅,因为现在她知道怎么穿衣服了,将自己与他们的不同显而易见地穿在身上。

她在潮湿土地留下足迹,美丽又具威胁,一如鲁滨逊的星期五留下的脚印。

那死去新娘的丈夫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计划复仇,将教堂塞满摇铃、书本与蜡烛,备妥大量银子弹,众人还用车从城里拉来一缸十加仑的圣水,由大主教亲自祝福过,打算用以淹死公爵,如果子弹失灵的话。他们聚在教堂里念诵一段祷词,然后等待那个人来造访这个冬天刚去世的死者。

如今她夜里更常出门,景色在她四周拼组起来,她将自己的存在灌输其中。她就是它的意义。

在她看来,教堂里的会众似乎是在徒劳无效地尝试模仿狼群之歌。她用自己训练有素的声音帮助了他们一阵,蹲在坟场门边摇晃着身体,若有所思。然后她鼻孔颤动,闻到死尸的臭味,知道与她共居一宅的那人来了;她抬起头,新近变得敏锐的眼睛看到的可不正是蛛网城堡的主人,正准备进行食人仪式?

她闻到呛人的焚香,感觉可疑,张大了鼻孔,而他却不然,因为她的知觉比他灵敏得多。因此,听见子弹噼啪时她将会跑啊!跑啊!因为就是这种东西杀死了她养母。全身被圣水淋湿的他,也将会以同样的轻快步伐大步奔跑,直到年轻鳏夫射出的银子弹穿透他肩膀,将他那身假毛皮射掉了一半,于是他便只能像普通的两只脚的动物站起身,在惊惶中尽可能一瘸一拐地前进。

看见白色的新娘从墓碑间跳出,朝城堡飞奔而去,狼人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农民们以为公爵那名最亲爱的受害者出现了,要亲自了结一切。于是他们惊叫四散,逃离那将对他施加报复的鬼魂。

受了伤的可怜东西,卡在半人半狼的奇怪状态,变形过程只到一半便遭破坏,如今是个不完整的谜,躺在黑铁床上痛苦扭动,在那间像迈锡尼古墓的房里,嗥叫得像只一脚困在陷阱里的狼或分娩中的女人,流着血。

起初,听见那痛苦的声音令她害怕,怕它会像以前那样对她造成伤害。她四脚着地绕着床转,狺狺低吠,嗅着他的伤口,那味道跟她自己的伤口不像。之后,她跟瘦削的灰毛母亲一样产生了怜悯之心,跳上他的床,舔舐他脸颊和额头上的血与泥,丝毫没有迟疑或憎恶,动作迅速、温柔、沉重。

清澈月光照亮靠在红墙上的镜子,那理性的玻璃,那所有可见之物的主人,公正不私地映出喃喃低鸣的女孩。

她继续这样照料他,那镜子,极度缓慢地,向自身的物理性质和映照能力屈服。一点一点,逐渐地,镜中如相片显影般浮现影像,先是一团没形没状的线条网络,宛如困在自己渔网中的猎物,然后成为较明显但仍影影绰绰的轮廓,直到终于鲜明一如活生生实物,仿佛在她那柔软、潮湿、温柔的舌头下成形,公爵的脸于焉出现。

3

《黑色维纳斯》

Black Venus

通灵人之梦——《黑色维纳斯》导读

包慧怡

假设你不是家中第七个儿子的第七个儿子,不是第七个女儿的第七个女儿,也没有一头提香式的耀眼红发,那么,你是否注定与灵视无缘?别泄气。古老的魔法书和精灵图鉴早已应许:平凡如你我,一样可以进入麻瓜们看不见的世界——只需取一片雨后新抽的樟叶挡住左眼,或是通过一块被滴水洞穿的瓦片向外张望(事实上,任何天然近似环形的事物都可以,比如邻居阿姨永远撑在臀上的手臂),或者于薄暮时分一只脚踩入浮满睡莲的池塘,另一只留在岸上……

这就是安吉拉·卡特在《焚舟纪》中所采取的视角,一种总是微微侧向一边、亮区与暗区并非泾渭分明的视角,一如她本人的肖像照。这种视角贯穿她毕生从事的“童话重述系统工程”,将声音重新交还给经典叙事中被迫噤声的小人物,如酒精灯火苗般摇曳不定,令隐匿在古纸草纹理背后的密写文字重新显影。

童话(自然还有民间故事)究竟是什么——对世界遭灭顶之灾的回忆?人类集体无意识的精致图谱?还是一袭笼罩着我们童稚岁月的糖纱,需要在成长途中尽快被摆脱、扯裂、焚化?我们太善于归纳总结,乐得与过去一刀两断。看看西方童话研究的里程碑,大名鼎鼎的“阿尔恩——汤普森数字系统”——安提伊·阿尔恩与史蒂斯·汤普森以惊人的耐心和勤奋,将西欧童话中的典型情节逐一贴上标签,编入两千五百多个代码之下——比如AT300是“屠龙者”,AT312是“蓝胡子”,AT313是“助人的少女”,AT545B是“助人的猫”,AT1119则是“杀死亲生孩子的妖怪”。依此类推,我们记忆里五光十色的故事海顷刻就变作一张清晰无误的解剖图,一座堆满断臂残腿的玩具零件库。阿尔恩与汤普森原本有野心继承原型批评老祖诺斯罗普·弗莱的衣钵,建立一门“文学批评之科学”,最后却害我们落得如此贫穷。

正是女巫卡特在《焚舟纪·黑色维纳斯》里为我们拯救了作为睡前故事的《彼得与狼》、作为陈年老段子的厨房韵事、作为东方风情画一角的帖木儿大帝的罗曼司,往它们各自沉睡的鸽笼里吹一撮重生之灰——它们原本太容易被简化为几个AT编码的组合。一个除了身体外永不生长的主人公踏上与命运较劲的漫长征程(障碍总是三个一组出现)——卡特摒弃了这类电子游戏般机械的人物,代之以血肉匀停、时时发展的人物,写出了魔幻现实主义版的成长小说。且看《彼得与狼》中,牧羊少年如何离开了世代居住、狼群出没的山脉,带着罗德的决绝走向城镇神学院——确是在这类过程的展现中,卡特逐渐接近了加西亚·马尔克斯,不再是女权主义、泛性论、后殖民主义这几枚硕大无朋的生铁指环的箍中物。

标题篇《黑色维纳斯》是对波德莱尔《恶之花》中“黑色维纳斯组诗”的一次浓墨重彩的戏谑变奏,亦是对始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黑夫人”情结的绝妙反讽——为此种情结所苦、用诗行赋予各自发肤黝黑的情妇以不朽的,无一例外是“已故欧洲白人男作家”。在波德莱尔笔下,欧非混血儿、克利奥尔姑娘让娜·杜瓦作为双重的“他者”(她的性别与她的肤色)被无限地物化、肉欲化,单从组诗的题目就可窥其一般:《珠玉》、《长发》、《跳舞的蛇》、《异国之香》、《猫》、《可是尚未满足》。评论家们早从这组字面上的爱情诗中读出了浓郁的厌女心理,从而奉他为所谓“厌女文学”之鼻祖。无论波德莱尔会否叫屈——厌女!就因为他从未像但丁歌颂碧雅特丽齐或彼特拉克歌颂劳拉那样,为自己美艳情妇纯洁的灵魂唱赞歌!——反正卡特在此看到了大片邀请人共舞的写作空间,而她自己的《黑色维纳斯》也是这样一种邀人写作之文。

“你的眼睛一点不表示/温存和爱情,/那是一对冰冷的首饰,/混合铁和金。/看到你有节奏地行走,/放纵的女郎,/就像受棒头指挥的蛇/在跳舞一样”(波德莱尔,《跳舞的蛇》,钱春琦译本)——对这首献给自己的名诗,卡特笔下让娜·杜瓦的反应冷淡得要命:“他说她跳起舞像条蛇,她说蛇不会跳舞,蛇又没腿,于是他说,但语气是和蔼的,你真蠢哪,让娜;但她知道他连看都没看过蛇,根本没见过蛇的动作——那一整套横向的迅速击打,挥动自己一如挥鞭,留下身后沙地上一道道波纹般的蛇痕,快得吓人——如果他见过蛇移动的样子,就一定不会这么说。”

波德莱尔虚构蛇的形象一如他虚构让娜的形象,虚构她“故国”的异域风情:“宝贝,宝贝,让我把你带回你归属的地方,回到你那可爱慵懒的岛屿,有披金戴玉的鹦鹉在珐琅树上晃荡,你可以用你结实的白牙咬甘蔗,就像你小时候那样……在轻快歌唱的棕榈树间,在紫色花朵下,我会爱你至死……扎紧的辫子上系着黄绸蝴蝶结的小女孩会拿一把大羽毛扇为我们扇凉,搅动迟滞的空气,我们则躺在吊床上摇晃,左摇右晃……”——被程式化的殖民想象强加的故乡。事实上,让娜和波德莱尔一样没有故乡,而波德莱尔也毫不关心她的故乡何在(“如果她是葡萄酒,她的产地会更受重视一些”),除了在他的想象中,除了当她的异国情调服务于他的诗行时。谁能不对卡特版的让娜忍俊不禁、暗中称快?“不!”她说。“才不要去那个鬼鹦鹉森林!别带我沿着奴隶船的路线回西印度群岛!还有把这只鬼猫放出去,免得它在你珍贵的波卡拉地毯上拉屎!”

她在他那里的意义仅在于成为缪斯——还是“之一”,波德莱尔另有一位白缪斯〈萨巴蒂埃夫人),一位绿眼缪斯(玛丽·迪布朗》——可以一会儿变成猫,一会儿变成蛇,一会儿变成葫芦:好一个女版朱庇特!《黑色维纳斯》中的让娜对诗人的才华毫不领情:“不是让娜不懂她情人那精雕细琢、宁谧中隐含不安的诗,而是那诗是对她永远的冒犯。他一天到晚对她诵诗,使她疼痛、愤怒、擦伤,因为他的流畅使她没有语言,使她变哑,一种更深层的哑”。卡特不止一次暗示,若不是波德莱尔那胁迫性的、阴霾的存在,让娜本可以成为自己的艺术家,对男性写作给予还击;维纳斯躺在床上等待风起,染了煤灰的信天翁渴望暴风雨。《信天翁》——《恶之花》里的名篇,诗人爱以这种鸟自比(“云霄里的王者,诗人也跟你相同”),八天可绕地球一圈的信天翁是波德莱尔的名片——而卡特的让娜不是企鹅,骨子里也是这样一只御风之鸟,可是,唉呀,“这屋里容不下两只信天翁”。所以让娜只能披一身叮叮当当的玻璃珠串,在不必为“爹地”充当舞者莎乐美的时候,百无聊赖地观看头上的假宝石在墙上织出绚烂的光网,观看月亮用闪亮的爪子捕捞星星,把猎物一寸一寸地吊到窗格上方。

现实中的让娜死于波德莱尔之前,卡特的让娜却在诗人死后“卖掉一两份没被她用来点雪茄的手稿;还有些书”,摇身变作“杜瓦太太”,在“故乡”加勒比海过上了体面的生活,并且直到临死前,“都仍继续向殖民官员中的高层人士,以并不过分的价钱,散播货真价实的、如假包换的、纯正的波德莱尔梅毒”——并非卡特讥人太甚,现实中,梅毒正是让娜从白人波德莱尔那儿得到的第一份礼物,这病菌多年来滞重、持续、不紧不慢地侵蚀着她的身体,一如他在其他方面侵蚀她的精神。

《艾德加·爱伦·坡的私室》取景于无人张望之处:坡的童年,养父爱伦的姓尚未插入“艾德加”与“坡”之间以前,奏出一曲荡气回肠、充满必朽性和戏剧幻觉的哥特金属曲。历史上,坡的生母戴维·坡和贝蒂·坡是巡回小剧团里名不见经传的演员,坡诞生于戏剧之家,血管里淌着油彩,过早目睹了太多死人复活的场景,从小对一夜死两次的奥菲莉亚习以为常。死亡披上热烈华美的视觉外衣,令三岁的小艾德加心醉神迷,同时又像一道不可违抗的指令,在大人们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变得越发扑朔迷离,打出生起就持续蛊惑、困扰、诱惑着他,终于变成他最为不朽的主题。“永不永不永不”,这咒语回荡在坡之名诗《乌鸦》的每一节中,回荡在贝蒂·坡死后将里士满戏院付之一炬的火舌中,火星高高蹿人夜空,形成悲伤的星座。卡特巧妙而含蓄地将坡的作品融人她为坡构造的生平:戴维·坡是这样抛弃妻儿的:“他一个字也没对儿子说,只是继续蒸发,最后完全溶解不见,房里唯一留下的他曾存在的证据,是磨损起毛地板上的一滩呕吐物”——我们立即想起《瓦尔德马先生病例之真相》:垂死的瓦尔德马先生被催眠,在熟睡中滞留了七个月,却在被唤醒的刹那化成了一滩腐液(坡,《怪异故事集》);溶解也是卡特为坡本人设定的结局镜中升起一颗黑星……他摇晃起来,可怕呀!他开始溶解了!坡的娃娃新娘弗吉妮亚被描绘成“前额如墓碑……一具没有太多要求、节省开支、又具装饰性的尸体……境遇潦倒绅士的最佳妻子”,以白皙纤细的手指拨动竖琴弦,人们简直可以“将她指尖如蜡烛般点燃,使之变成辉焰的‘荣耀之手’”;并且《贝蕾妮丝》(坡,《怪异故事集》)中女主角的结局被移植到了弗吉妮亚身上——正是坡本人操一把钳子,趁弗吉妮亚熟睡之际(那睡眠永远距离死亡不远),一颗一颗拔去了她满口雪亮的小尖牙齿!卡特以一宗虚构的弑妻案为《艾德加·爱伦·坡的私室》弹起了最终最激越的华彩乐章,“早餐前就喝酒的人都不安全”,如此一个被黑暗诱引的坡,除了速死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办法获救。卡特文字的明暗肌理堪比光影大师拉图尔的油画,而“少女映在镜中的骷髅”这一卡特频频使用的意象亦是拉图尔最钟爱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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