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头从溢着奶汁的嘴里抽走,塞进胸衣;镜中照出的不再是妈妈,而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向她伸出手,露出恍惚出神的微笑,她走出镜框。
“我亲爱的,我的妹妹,我的生命,我的新娘!”
他不久便娶了这个少女,并不失望于她的小小年纪,她不正是朱丽叶的岁数吗,年方十三?
在她高高的额头上,浓密华泽的秀发形成遮荫屋檐,发色一如永难再见的渡鸦羽毛,黑得像他的西装,西装上的缝线则由忠实的岳母以墨水涂黑,以免暴露衣衫磨损的痕迹。如今他总是一身黑貂色,准备好参加下一场丧礼,黑色大衣一路扣到领口,他永不破坏这身绝对丧服,永不露出一丁点白色衬衫的前襟。有时候岳母不在,没人替他浆洗衣物,他便省下洗衣费用,根本不穿衬衫。
他发长及领,外套后领已被穷困磨损。他的双眼多么悲哀,在他难得一见的微笑中有太多悲伤,让人看了也快乐不起来,又有太多苦恼,你可能会把他的笑误认成愁容或发抖;只有他对前额如墓碑般的年轻妻子微笑时例外,那时他的笑容会带着未亡人的温柔,仿佛他巳经看见她眉头刻着:某某之爱妻在此长眠。
她的肌肤白如大理石,名叫——你能相信吗!——
“弗吉妮亚”,这名字正适合他离乡背井的怀旧之情,也适合她的处境,因为这娃娃新娘直到死都是处女。
想象这两个无罪的孩子一同躺在床上!多么可惜!因为她来到他身边时便已有严格禁忌重重护卫——不得侵犯孩童的禁忌,不得侵犯死者的禁忌——因为,说得不客气一点,她向来不都看似一具会走路的尸体?但她是多么美丽,多么美丽的尸体啊!
此外,一具没有太多要求、节省开支,又具装饰性的尸体,不正是境遇潦倒绅士的最佳妻子?总被疑神疑鬼的四壁压迫的绅士?
弗吉妮亚·克莲。在北英格兰的方言里,“克连表示很冷。“我好克连。”弗吉妮亚·克莲。
她带来了坚韧、耐久、勤奋的母亲,为他们打扫,做饭,管账,比他们活得更长,比他们两人都活得更长。
弗吉妮亚不太聪明,不过倒也绝非发展迟缓的可悲病例,不像他失落的亲生妹妹,在养父母家里过着不算存在的梦般生活,植物般的生活,永远拒绝参与,一朵不绽放的花苞。(他们个个笼罩着阴霾:哥哥亨利不久就死了。)但时间一年年缓缓度过,弗吉妮亚仍停留在十三岁,一个单纯的小女孩,她的甜美性格是他唯一的慰藉,说话也总是漏风,就连她开始排练垂死的漫长角色时亦然。
她步履轻盈一如亡魂,走过自家的小小花园时简直连根草都没踩折。她说话、唱歌的声音多么甜美,他们小屋的起居室放着她的竖琴,她母亲又扫又擦,让一切光洁如新。若干宾客聚集在那里,接受坡夫妇的朴素款待,他大发精彩言论,他的女眷则确保饮料只有茶,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一沾酒就完蛋,但弗吉妮亚倒茶的姿态是那么单纯优雅,每个人都为之着迷。
他们恳请她在竖琴旁坐下,自弹自唱几首旧世界的民谣。小艾高兴地点头:“去吧。”于是她轻轻拨动琴弦,白晳瘦长的手指那么纤细又那么苍白,你简直以为可以将她指尖如蜡烛般点燃,使之变成辉焰的“荣耀之手”,将全屋人,除了魔法师本人,催入深沉如死的睡眠。
她唱:今夜吹着冷风,我的爱,
还有几滴雨。
他拿草稿捻成纸卷代替蜡烛,悄悄取来火光。
我一辈子只有一个真爱她躺在冰冷土地里。
他一根根点燃她的手指。
过了十二个月又一天死者张口开言。
眼睛闭上,她双眸各蕴含一朵火焰。
是谁坐在我坟上不肯让我安眠?
众人皆睡。她的眼睛熄灭。她睡去。
他调整一下这死气森森的分枝烛台,使辉耀火光落在她双腿之间,然后忙着掀开她的衬裙。她指尖烛火照得明亮。别以为打动他的不是爱;能打动他的只有爱。
他不畏惧。
他脸上掠过小奸小诈的狡猾神情,从后裤袋抽出一把偌大钳子,动起手来,一颗接一颗,一颗接一颗又一颗,拔去那些利齿,就像当年产婆那样。
一切沉默,一切静止。
然而,正当他把最后一颗凶狠犬齿高举在她毫无知觉的躺倒身形上,深信自己终于驱去了欲望中的魔,他却突然面如槁木死灰,涌上排山倒海的寂寥苦痛,因为听见门外传来隆隆车轮声。马车夫不请自来了。她出身高贵的亲戚的阴沉密使傲慢大叫:“序曲和开场戏,请开始!”她将一团沾了烈酒的布塞进他嘴唇,在丝料沙沙声中离去。
睡去的人们醒来,告诉他他喝醉了。但他的弗吉妮亚已经没有了呼吸!
廉价威士忌充当早餐之后,他在镜前梳洗,突然起念刮掉胡子,变成另一个人,好让那些自妻子死后便缠扰他不休的鬼魂认不出他,不再来烦他。但当他刮干净胡子,镜中升起一颗黑星,他看见自己的长发和悲伤不已的脸已经变得太像他失去的心爱之人,他当场呆立如石,手里握着足以割喉的剃刀。
当他惊迷又反感地盯着镜中倒影,那张既是他又不是他的脸,他的头骨棺材开始震荡,仿佛他发起一阵强烈颤抖。
晚安,甜美的王子。
他抖得像一片即将被吊离遗忘的布景。
灯光!他叫出声。
他摇晃起来,可怕呀!他开始溶解了!
灯光!更多灯光!他叫道,就像詹姆斯一世时代悲剧的主角在谋杀开始之际,因为黑星正在将他吞没。
遵从舞台指示,理想国的镭射光轰向他。
他的骨灰在风中飞散。
《仲夏夜之梦》序曲及意外配乐
叫我“金色阿同”就好。
母亲在南方荒野生下我,但,就像我泰坦妮亚阿姨说的可惜她是凡人,生下这男孩,就死了”,不过“男孩”有点言过其实,她这是剪去我不合尺度的地方,使我变得不暧昧模糊,好让选角导演轻松一点。因为,虽说“男孩”也算正确,但并不够。而甜美的南方也一点都不荒野,哦,一点也不!那是片美好的土地,满山遍野长着柠檬树,多得远超过你们以欧洲为中心的愚蠢想象。我是阳光的孩子,微风的孩子,那风甜蜜多汁如芒果,神话诗般爱抚着蔻拉曼德海岸,在那斑岩与青金石的印度沿海,一切都明亮确切一如清漆。
我泰坦妮亚阿姨。应该跟你们说清楚,她不是我亲阿姨,没有血缘,没有脐带连结,而是我母亲最好的朋友,母亲离去前将我托付给她,于是我一直都叫她“阿姨”。
泰坦妮亚,她,又肥又胖、爱出风头、粉红皮肤、金发蓝眼,我管她叫“夫人”,奶——奶——奶弹妮亚(因为她全身上下第一引人注目的就是奶子,大得活像充气飞船),奶——奶——奶大妈妈咪呀把我装进她从陆海军合作社买来的大皮箱,贴上“随身行李”(哦,是的,确实如此!)标签,把我托运到这里。
来到这——哈啾!——湿不拉答的杂种树林里感冒冻死。下雨,下雨,下雨,下雨,下雨!
“六月流火。”小仙子讽剌地咕哝,满脸郁闷。他们当然很有郁闷的理由,可怜的小东西,小小翅膀全湿透了贴在背上,湿淋淋得几乎飞不起来,就算飞起来也会立刻在倾盆大雨中歪歪倒倒,哗啦啦迫降在卷起的蕨叶之间,发出可怜兮兮的尖细叫声。“从没见过这么烂的天气。”小仙子在玫瑰丛中抱怨着,那些玫瑰在这恶劣天气中摆出——我必须承认——勇敢的淡彩花朵秀,树丛不断被连串又连串的微小喷嚏震得颤抖,积在浅色野玫瑰平扁花瓣上的雨滴都溅洒出来,因为仙子的小小身体没有可以放手帕的地方,而他们全跟我一样得了严重之至的感冒。
我在富丽精致、满是孔雀珠宝色彩的国度长大,根本无法适应英格兰这种又湿又灰的仲夏。这简直是仲夏夜噩梦,我说。风吹卷而来,连最高大橡树的树枝都被折断,跟比较容易动摇倒下的榆树一起吹落,横七竖八像醉鬼不支倒在凌乱的仙子草地上。打雷,闪电,晚上还有炽亮的星星飞掠而下轰炸树林……你们这温带气候一点也不温和,我没好气地对泰坦妮亚阿姨说,但她把这一切全怪在奥伯朗姨丈头上,他的喘气会变成雷声,而他一自渎就会下雨,这样看来他差不多整天都在自渎,无疑边做还边想着我。想着我!
奥伯朗满肚子都是气恼和烦忧,
为了仙后不答应他一个要求。
从印度国王那儿她偷来个男孩,
十分乖巧伶俐,做她的侍从。
奥伯朗看得眼红,一定要那孩子。
你看,又是“男孩”,这根本连一半事实都不到。错误讯息。父权版本。从来没哪个国王跟这事有关,全都是我母亲跟我阿姨之间的问题,是吧?
再说,小孩子可以用偷的吗?或者给?或者拿?或者卖为奴隶,该死的?这些英格兰金发小仙子难道是殖民主义原型的帮凶?
为了维持我复杂的整体性,我对这一切表示强烈反对。我在这里。我在。
我是阿同,这是“雌雄同体”的简称,一个睪丸,一个卵巢,两性各半,但加起来远超于此。垂在这里可伸缩的优雅器官……可不是女同性恋发达的阴蒂,不折不扣是挺立的生殖器,而底下那有着天鹅绒唇边,可以闭合的美妙开口,我向你保证,就是另一性的通行大道。懂了吧。
你尽量看。我不害羞的。很了不得吧,嗯?
大家叫我金色阿同,因为我浑身金色,我出生时,爱玩的小小天使吸饱气鼓起嘴巴,把薄纸般的金箔吹呀吹满我四肢,然后金箔就永远黏住了。看我闪闪发亮!现在我站在这里,站在滴着水的树下,脚下是湿答答茂盛长草,混杂着拖在泥水里的雏菊和分枝烛台似的毛茛,花瓣全被风雨打落,只剩下绿色秃头。还有讨厌的老鹳草。还有刺人的荨麻,它们简直是林地的葡萄牙佣兵,我第一次碰上它们时可吃了不少苦头。还有豌豆花和芥子和无数我不认识的野草,全是那种洗褪色一般难看的粉红、黄和剑桥蓝。真无聊。在树下,在宛如废弃房屋里的威廉·莫里斯壁纸的湿烂花花朵朵中,我,为了保持头脑平衡和心理健康,摆出所谓树式的瑜伽姿势沉思,也就是说,只用单脚站立。
我身上既有箭也有标靶,既有伤口也有弓,既有汤匙也有盛麦片粥的浅碗,左手拿一朵现在有点敝旧的莲花,右臂上缠着蛇。
我是金色,全身赤裸,男女一体。
我金色的脸上永远带着古老微笑,只除了——
哈啾!
该死的西方感冒病毒。
哈啾。
金色阿同站在绿色树林里。
这片树林当然离雅典一点也不近,那出剧本充满引人误入歧途的不实线索。事实上,这片树林位于英格兰中部某地,可能靠近那伟大译码机器所在的布雷齐理。更正:这片树林从前位于英格兰中部,直到几年前橡树、榉树、荆棘全被砍掉,腾出空地盖公路。不过,既然这树林从一开始便只是为了提供想象架构,如今也就继续扮演装饰性绿地,存在于诗人对自己所承诺之永恒的边缘。那是个英国诗人,所以他想象的树林本质上是英国树林。这就是英国树林。
英国树林完全不同于占据北欧人想象的那种死灵魔法黑暗森林,森林里住着死者和女巫,一双鸡爪的芭芭尤嘎在屋里晃来晃去,寻找要吃的小孩。不。这树林和那森林有着质而非量的差别。差别并非在于树林的树比森林少,占地也小,那只是差别的起因之一,也不能解释差别所造成的影响。
比方说,英国树林,不管再怎么神奇,再怎么充满变形,都不可能毫无路径,尽管可能像座难以走出的迷宫。但迷宫总是有一条出路,就算暂时找不到,你还是知道出路确实存在。迷宫是人类头脑的产物,跟人类头脑也有些类似:当你迷失在树林里,这比喻总能带来一些安慰。但迷失在森林里就等于跟这个世界从此脱节,被日光抛弃,完全迷失自己,毫无保证你能找到自己或被别人找到,非自愿——或更糟的是出于自愿——被拘禁在永无人迹之处,那是事关存在的大灾难,因为森林就像人心一样无边无际。
但树林是有边际的、封闭的,在树林里你故意走岔路,好享受四处漫游的乐趣,暂时失去方向的感觉就像度假,假期结束后你会神清气爽回到家,口袋装满坚果,手中满握野花,腿上沾着某只鸟落下的羽毛。那森林是闹鬼的;这树林是充满魔法的。
树林里可能的危险,以种种声音影像为微微恐惧增添一股愉快的刺激;一只雉鸡飞起的迅速扑拍声,猫头鹰落下的天鹅绒般声响,一闪而过的红色狐狸——这些全可能“吓你一跳”,但在这里没有淘气鬼或邪恶妖魔让你失神丧气,因为英国各式妖精反映的正是世俗一般对大自然不会带来伤害的信心,一部分原因在于气候温和。(听到没,阿同?这里可没有色彩熊熊燃烧的老虎,没有浑身鳞片的巨蟒,也没有全副武装的蝎子。)自从英国的狼被赶尽杀绝,树林里再也没有什么能吓坏你的野蛮东西。在穿透枝叶的阳光下一切温和,象征丰饶多产的精灵罗宾汉躲在葱郁阴影里,这树林对恋人是友善的。
事实上,树林或许可称为村人的共同花园,几乎跟培根所说的“自然荒野”一样刻意保持野性,林中每一只蟾蜍脑袋里都有宝石,所有的花朵都有名字,没有任何未知事物——这种荒野不具他者性。
而且总找得到东西吃!大自然母亲的蔬果杂货店:煮汤的酸模,蘑菇,蒲公英和繁缕可以拌色拉,薄荷和百里香用来调味,野草莓,黑莓,秋天还有大量坚果。尼布甲尼撒若来到英国树林,就不必只吃草。
英国树林让我们瞥见一个没有堕落的绿色世界,比我们所在之处离天堂近一点。
英国树林就是这样,在这里我们看见熟悉的小仙子,搞不清楚状况的未婚夫妻,粗鲁的机械工。这是真正的莎士比亚树林——但并不是莎士比亚时代的树林,那时代并不知道自己是莎士比亚时代,因此不觉得有必要维持事物的原来模样。不。我们刚才形容的那种树林是十九世纪的怀旧想象,给树林消了毒,清除其中的坟墓,也除去前一个世纪的迷信在林中装满的各种丑恶低等生物。或者该说是去除自然,将那些生物去势,使它们看来就像那些令柯南·道尔深深着迷的小仙子照片。那是门德尔松的树林。
“走进这着魔的树林……”谁能抗拒这样充满魔力的邀请?
然而,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并未把树林保持在他们希望初次发现的模样。
巴克对这异国来客偏执着迷不已。从某方面来说,这是相反特质的相吸,因为金色阿同光——滑——无——比,巴克却全身毛茸茸。在六月的沁寒夜里,只有一身毛皮的巴克能够保暖。毛茸茸,又蓬乱,尤其是大腿一带。(还有,坶,双手手掌。)
毛发蓬乱得像匹薛特兰小型马,全身赤裸,有时四脚着地。四脚着地的时候他会学马嘶,不然就吠叫。
他是傻大个的粗蠢妖魔,有时假扮成坚果棕的家庭精灵,人家会在门外留一碗牛奶给那些精灵,不过你若想摆脱他,就得留给他一条长裤,他认为送长裤是侮辱他非常自豪的性征。他华丽的卷卷阴毛散发葛林凌·吉本斯木雕的那种油炸般光泽,阴毛丛中就是又皱又熟犹如欧楂果的睪丸。
巴克最喜欢骗人和躲猫猫。他到处都有亲戚——冰岛的“蒲吉”,德文郡的“皮西”,荷兰的“史普克”都是他的亲戚,全没一个好东西。那个巴克!
围绕在仙后身旁的温柔侍从都不喜欢跟巴克玩,因为他很粗鲁,玩捉鬼游戏时会扯掉他们的彩色翅膀,拉掉替泰坦妮亚拉着小小马车飞过空中的那些灰蚋若有似无的腿,乱亲女孩害她们哭,偷偷溜来抓着泰坦妮亚床上方那些深褐阳具似的毛地黄柱子来回晃,让雨滴哗啦啦整片洒下来,淋醒泰坦妮亚。
巴克的模样并不比其他那些比显微镜还小的精灵怪异多变,但他有种特别腥臭讨厌的感觉,他喜欢鸡奸,喜欢水精灵,有摩擦癖又有偷窥狂,还有——事实上,要是我写出巴克在河边芦苇中干的某些勾当,连这张纸都会脸红,粉红得像张收据,因为他跟大坏神潘恩有点远亲关系,如果有那心情,他会做出在英国森林不太常见——不过在英国私立学校相当普遍——的举动。
从巴克偏重阳具的倾向,你就知道他是奥伯朗国王的人。
毛茸茸的巴克爱上金色阿同,常来到月光下的林中空地,绕着这尊活生生的美丽雕像蹦蹦跳跳,不过——对阿同而言值得庆幸的是——他无法靠近到足以触摸,因为很有先见之明的泰坦妮亚在这可爱的养女/养子四周以魔法设下一道防疫封锁线,因此她/他等于身在一个无形玻璃箱里,一如若干世纪后她/他将会陈列在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的一个玻璃箱里。巴克常贴在这道无可碰触的透明障碍上,把原本的朝天鼻压得更扁。
阿同放下轻松靠在跨下的左脚,踩在地上,一下子就流畅优美地将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两手上的莲花和蛇则待在原位。
巴克紧紧贴着泰坦妮亚的魔法,沉重地叹了口气,后退几步,然后精力充沛地玩起自己。
你有没有看过仙子的精液?我们这些凡人管它叫“布谷鸟的唾沫”。
偶尔有黏土捏成的凡人经过,踩着又大又重的脚穿过树林,将蝙蝠般吱吱叫的小仙子吓得四散纷飞,因此根本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也永远看不见没被吓跑、站立原地稳若磐石的阿同。
万一你真的恰巧看见她/他,你会以为这尊小偶像或许是吉普赛人口袋掉出的护身符,或者女孩手环上落下的小饰物,不然就是非常昂贵的饼干包装里的赠品。
然而你若拾起这美丽的物品放在掌心,会感觉到它很温暖,仿佛你来之前有人紧紧攥住它,刚刚才放下。
如果看得够久,你会发现金色亮片般的眼皮会眨动。
此时一阵异风将吹起,吹走树林及林中的一切。
一如你的影子可以变大,然后缩得几乎不见,然后再度变大,这些影子也可以,他们是大地的虚幻泡沫,“存在”一词对他们可能不太适用,因为,就我们的定义而言,他们不存在。他们不可能存在,他们没有影子,因为谁见过影子的影子?他们的存在必然有待商榷——难道你相信有小仙子不成?他们永远生活在观察者眼角边缘似有还无之处,因此他们可能根本只是光线的幻象……这样的半存在,这样缺乏大众承认,使他们欠缺任何视觉的统一性,所以他们爱变什么形就变什么形。
巴克可以随心所欲变形:三脚凳,以进行那著名的恶作剧(“一屁股坐下,我溜了,她仰天一跤”)。这剧本在教室里读出时,中小学生都好喜欢玩这一招,因为大家认为这出剧适合小孩子,因为剧里讲的是仙子,是飞雅特小车,是平台钢琴,是任何东西!
只除了爱上金色阿同的那人。
为主人办各项事务之余的闲睱时间,巴克惆怅徘徊在阿同的魔法圈圈外,就像顽童徘徊在糖果店外,他的结论是,为了要充分利用阿同提供的性爱设备,如果有一天他们之间的障碍去除的话^尽管这似乎不太可能,但巴克的座右铭是“有备无患!”——如果他能和金色阿同交合,那么便也需要一套跟阿同类似的装备,才能达到最大程度的满足。
然后巴克进一步做出结论,这套假想装备必须跟阿同的装备恰好上下相反,这样才能完美契合不需乱凑。当凡人男女误以为树林中很隐密,来此做那四脚兽的勾当时,巴克总是孜孜不倦好奇偷看,注意到爱抚时手的位置总是很恼人,所以惯用右手的人在前戏中真的需要惯用左手的伴侣,而大自然母亲塑造人类时并没考虑到前戏,这是我们在兽性时刻与其他野兽的唯一不同点。
巴克拼命试,奋力试,试了又试,还是没法完全搞定,尽管经过一番艰苦努力终于能成功变成阿同的完美翻版。偶尔他会仿照阿同的模样和姿势,在林中双双对面而立,就像活生生雕像的活生生镜像,只有胯下激昂的勃起不同,因为色情狂巴克在自己所爱之人的面前无法克制。
阿同继续露出莫测高深的微笑,除了打喷嚏的时候例外。
但他们全都可以变大!然后又缩小得……跟逗点一样小,然后比逗点更小。他们每一个都有如此弹性——因为虚幻——的体质。就拿仙后来说吧。
光是她的名字,泰坦妮亚,就见证了她祖先泰坦巨人的血缘。但她也能缩减形体,化名为玛布(在威尔士则叫玛布荷〉,统治其他迷你小生灵,自己也小得像订婚戒指镶的宝石,渺小无比一如祖先巨大无比。
“哪,我确实称我那长角的主人为‘丰饶之角’,不过主母嘛——”巴克以他那无可模仿的伍斯特郡拖长口音说。
像落进一杯水中的日本水生花,泰坦妮亚变大……
沾着露水的树林被惑人的月光照得粼粼银亮,口齿不清、跌跌撞撞的仙子宝宝绊到她的衣裳下摆,那下摆也正是树林边缘;他们在纠结草地上翻滚玩耍,玩伴包括兔子、敏捷的棕色幼狐、铁锈色的野鼠、小不点灰色田鼠、天鹅绒般的瞎眼鼹鼠、有着条纹毛皮鼻子闻嗅不停的獾——林地居民全是她衣衫上的刺绣,鸟绕着她头飞,停在她肩上,在她编着罂粟花和麦穗的丰盈乱发里做窝。
宣布仙后到来的不是响亮号角,而是林间鸽子轻柔如灰烬的催眠曲和黑鸫行云流水的华彩花腔。月光如牛奶倾泻在她裸露的乳房上。
她像一张双人床,一张摆满婚宴早餐的桌子,或者,―间治疗不孕的诊所。
她眼睛里有宝宝,一看你,你就不得不繁衍。她的眼睛引发生殖。
更正:曾经引发。
但今年不行了。霜害摧残了果树的花,雨下烂了所有的玉米,因此她头上的花环不再是金色,而是发绿,带着病虫害的荧光色。一亩亩的麦田遭麦角症入侵,用今年的麦做的面包吃了会使人发狂。大水冲垮了“合体之桥”。野兽不肯交配,母牛拒绝公牛,公牛也自顾自地;就连向来跟好色画上等号的山羊,都宁可自己躲在床上读读好书;虫也不再以起伏不定的复杂拥抱搅乱腐殖土。树林中弥漫一片修道院般的贞洁沉静,仿佛恶劣天气让大家都没了兴致。
神奇的女巨人现身,肩上栖一只猫头鹰,围裙里满是玫瑰和宝宝,宝宝的粉红脸颊几乎与粉红玫瑰难分轩轾。她拿起死去朋友的孩子,阿同。阿同单腿立在泰坦妮亚掌心,露出莫测高深的狂热微笑,就像印度教情色雕像脸上的笑容。
“绝不能让我丈夫得到你!”泰坦妮亚叫道。“绝不能!我会保有你!”
这时雷声骤响,先前短暂收起雨势的天空此刻又变本加厉下起暴雨,泰坦妮亚围裙里的宝宝全淋得湿透,又是咳嗽又是喷嚏。玫瑰花蕾中的虫被吵醒,开始啃咬花心。
但仙后将小小的阿同妥善藏在双乳之间,仿佛她又他是一枚信物链坠,而她自己也缩小了,直到尺寸大小适合,可以在隐秘的橡实壳斗中享用她这个侄女或侄子或侄子/侄女二合一。
“但她没办法让丈夫头上长角,因为他头上已经有鹿角了。”巴克忖道,滑过林中空地来到主人脚边。因为此刻在那丛荆豆后面看着这一切的不再是一头獐子,而是奥伯朗,头上长着足足分成十枝尖杈的鹿角。
在环球剧场的各式道具中,跟制造雷声的机器和熊皮等等列在一起的,有一项叫做“代表隐身的袍子”。奥伯朗穿上这件外套,你就知道他要保持隐形,闷声不吭,君临一切,但无能为力,看着去年的橡叶中那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微颤动,底下藏着他妻子和介入这对仙界情人之间的金色争论对象。
高高在滴着水的忍冬树篱上,一个小小生灵用野忍冬做的排笛吹出海神螺声般、充满华丽芳香的神秘旋律。曲声中断,吹笛者猛烈难听地咳起来。他吐口痰,痰划过空中直到撞上一株莲香报春花,透明一坨就这么黏在长了雀斑的穗上。然后那小得不能再小的生灵再度轻声吹笛。
阿同的金色皮肤是金箔做成,但皮肤底下的肉体则腌泡着:黑胡椒、红辣椒、黄郁金、丁香、芫荽、小茴香、葫芦巴、姜、肉豆蔻干皮、甜胡椒、香根草、蒜、罗望子、椰子、石栗、香茅、南姜,不时还有点——啧!——阿魏的味道。真是够劲!要是阿同被放在华美盘子里端上桌,装饰着自身外皮的碎片,她/他看起来会像御用佳肴“皇家辣鸡饭”,上面洒着可食的黄金肩,据说是为了帮助消化。阿同到来之前,英国的宜人绿地从不曾有过如此美味芬芳的东西,当时它还在努力消化中古世纪晚期人们吃的水煮包心菜重担。阿同又热又甜,仿佛浸满阳光与蜂蜜,但奥伯朗是灰烬的颜色。
巴克为了没有阿同而饱受折磨,拔起一株毒参茄,把他巨大的器官强插进那植物的根部裂缝,它发出哀愁的尖叫,但毫无办法,只能任毛毛腿为所欲为。
气候一点也不温和!现在正在下雨,下大雨,大地陌生得连自己都不认识,枯萎花蕾滚出仙后的围裙烂在泥泞里,因为奥伯朗停止了繁衍。但泰坦妮亚仍将阿同抱在萎缩的胸前,不肯让丈夫获得这小东西,一分钟也不行。她不是已向朋友发下了神圣誓约?
阿同想要什么?
阿同想知道“想要”是什么意思。
“我不熟悉欲望这个概念。我是独一无二的、完美的、典范的双性人,激起所有人的欲望,但我自己是超脱的,是不动的移动者,是暴风雨的静止暴风眼,模范而自足,既是始也是终。”
泰坦妮亚对阿同男性的这一面绝望了,试探地将食指插入那女性的孔穴。阿同觉得很无聊。
奥伯朗看着橡树叶子发抖,什么都没说,因为心中充满受阻的渴望,渴望那金色的、一半一半的、带着令人垂涎香味的东西。他脱下隐身伪装,让自己变得巨大无比,高高矗立在夜空中俯瞰树林,伸开双臂挡住月亮,全身上下仅穿厚底靴和巨大的阳具套。除了前额的青苔鹿角,他还戴着由诡异哺乳动物的发黄脊骨编成的王冠,黑发垂落直如光线。因为这时他展现的是恶性的一面,因此还戴了一串耐人寻味的小骷髅头项链,可能是他从人类摇篮里抓来的小孩——别忘了,在德国,他们叫他精灵王。
他的脸、胸和大腿都涂着煤炭,奥伯朗,夜晚与沉默之王,无尽夜晚的坟墓般沉默之王,冥府黑暗之王。他的长发从没碰过剪刀,但他有个奇怪的特点——下巴完全没毛,小腿也没有,整张脸光溜像颗蛋,只有两道连成一气的眉毛。
说真的,哪个头脑清醒的人会把小孩交给这男人?
心情稍好些之后,奥伯朗让太阳出来,然后他会在阳具套上挂满小银铃,随着他四处走动而叮叮当、叮叮当,他所经之处,都有美丽的清脆声响悬浮扭动在半空像胚胎。
若他不是梦中的生物,那么你一定已经忘了你的梦。
满心渴盼却遭到拒绝的巴克,也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变成他渴望的那样东西,在叶子微微抽搐的橡树下,他变成黄色,金属,双性,看来华丽珍贵。巴克就这么站在那里,跟阿同一模一样,闪闪发亮。
奥伯朗看着他。
奥伯朗弯腰捡起巴克,将这模拟的瑜伽树立在掌心。奥伯朗眼中浮起一层雾。巴克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这样下去。
哈啾!
泰坦妮亚用衬裙裙摆温柔擦擦阿同的鼻子,裙上花朵全都垂头丧气,刺绣花纹缺针少线,水果都腐烂,长出斑点,逐渐掉落,因为,若奥伯朗是丰饶之角,泰坦妮亚便是再生之锅,要是他不偶尔用他那根大棍子搅搅她,锅子就将不再沸腾。
靠近我睡吧,泰坦妮亚对阿同说。让我们在我这张蒲公英绒毛床垫上相依偎,我的仙子们会为你唱催眠曲。
湿答答的仙子们乖乖合唱起:“尔等舌尖分岔之斑点蛇”,但全都猛咳嗽又打喷嚏又喉咙痛又眼泪汪汪又喘不过气以及其他各种流感猖厥的症状,还没唱到关于蝾螈的那段,嘶哑声音就消散了,之后整片树林只剩下雨水打在叶子上的淅沥沥声。
管弦乐团放下了乐器。布幕升起。戏开演。
彼得与狼
终于,壮阔的山脉也变得单调;熟悉之后,这片景致不再使人敬畏惊迷,旅人看待这座高山的眼神无动于衷,一如本地居民。在某一道高度之上,树木不生,云影在光秃高山上自由飘移,就像云本身在天空中自由飘移。
山坡低处某村的一个女孩离开寡母,嫁给一个住在空旷高处的男子,不久便怀了孕。十月有一场激烈的暴风雨。老妇知道女儿快生了,一直在等人捎来消息,却一直没有消息。暴风雨过后,老妇人想上山看看怎么回事,但又有些害怕,于是把成年的儿子也一起找去。
大老远他们就看见烟囱里没有炊烟。孤寂在四周张开大嘴。屋门开着,来回摇摆砰砰作响。孤寂将他们吞没。地板上有些狼粪,因此他们知道狼来过屋里,但他们没碰年轻母亲的尸体,婴儿却无影无踪,只有若干乱糟糟痕迹显示孩子确实已经生了。女婿也不见踪影,只剩一只被啃过的穿着靴的脚。
他们用棉被包起死者带回家。时间已晚,狼嗥声使得即将到来的夜色沉默变得残缺。
冬天带来冰寒烈风,每个人都待在家里拨火。老妇的儿子将铁匠的女儿娶进门。雪融,春来,翌年圣诞节这家已经有了个活泼健康的孙子。时间过去,小孩愈生愈多。
长孙彼得七岁了,已经可以随同父亲上山,这里的男人每年都带羊群上山吃嫩草。彼得坐在新鲜的阳光下,将稻草绑成一股一股准备编篮子,突然看见大人一再教他要懂得害怕的那种动物无声无息自岩石后出现,沿着牧草地走,然后又一直跟在后面。
若这不是小男孩第一次看见狼,他不会这么仔细打量他们,看他们一身浓密灰毛尖端发白,带着鬼气森森的感觉,仿佛身形边缘就快溶解;看他们敏捷灵活的毛茸茸尾巴;看他们好奇探査的尖嘴。
然后彼得看见第三只狼长得非常特殊,蔚为奇观:他全身赤裸,尽管也跟其他狼一样四脚着地,但浑身却只有头上长毛。
他看这只秃狼看得入迷,差一点就丢了整群羊,自己也可能送命,或者就算不被吃掉也一定会因如此疏失被大人打个半死。但羊群自己抬起头,闻到危险,咩咩叫着跑开,于是男人们赶过来,又是开枪又是发出各种吵闹声,吓走了狼。
父亲气得根本不由彼得分说,只在他脑袋上赏了几巴掌,叫他回家。母亲正在喂今年刚生的宝宝吃奶,祖母坐在桌旁剥一锅豌豆。
“狼群里有个小女孩,奶奶。”彼得说。他怎能这么确定是女孩?或许是因为她的头发好长,又长又有生命力。“那小女孩的个子看起来跟我年纪差不多。”他说。
祖母将一枚扁平豆荚扔出门外,让鸡去啄食。
“我看见狼群里有个小女孩。”他说。
祖母将那锅豌豆注满水,挂在炉火上煮。那天晚上没时间,但翌晨一大早她便亲自带男孩上山。
“把你跟我说的话再跟你爸说一遍。”
他们去看狼群留下的踪迹,在一片略为潮湿的土地上发现一个足印,不像狗踩的,更不像小孩的脚印,但彼得对着它苦思半天,终于想出头绪。
“她跑的时候是两手两脚着地,屁股朝天……所以……她的重心会放在脚的前半部,对不对?而且脚趾岔开,你看……像这样。”
他跟村里其他小孩一样,夏天都打赤脚,此时他将自己脚的前半部凑进那个足印,给父亲看,若他也四脚着地奔跑的话会留下什么样痕迹。
“照那样跑法,脚跟就没有用了,所以她没留下脚跟的痕迹。这样就说得通了。”
父亲终于慢慢承认了彼得的推断,暗自不安地看了儿子一眼。这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们不久便找到她。她正在睡觉,脊椎柔软得可以整个人蜷缩成完美的C形。她听见他们的声音,惊醒逃跑,但有人用绳结套住她的脖子,她这一跑使绳索随之勒紧,勒得她两眼凸出翻白,倒地不起。一只发怒的大灰母狼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但被彼得的父亲用猎枪轰得血肉横飞。女孩差点就勒死了,幸亏老妇及时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腿上,松开绳结。女孩咬了祖母的手。
女孩又抓又咬,拼命反抗,男人们最后用麻绳绑起她的手腕和脚踝,用一根棍子将她挑回村里。这下她变得四肢无力,也没有尖叫或大喊,她似乎根本不会叫喊,只有喉咙深处发出若干低哑沉浊的声响,同时,尽管她似乎不懂得哭泣,但有泪水流出她的眼角。
她被风吹日晒得一塌糊涂,从头到脚一身亮棕色,而且脏得要命,裹满泥与土。她这身栗色兽皮的每一寸都满布疤痕伤痂,被尖锐的岩石和荆棘刮伤。人们扛着她走,她垂扫及地的头发上满是植物针球,脏得看不出原先可能是什么颜色。她浑身都是可怕的寄生虫,又臭又脏,瘦得肋骨全一清二楚。彼得是个吃马铃薯长大的健康圆润男孩,体型比她大得多,尽管她约比他大一岁。
他好奇又严肃地跑在后面,祖母也拖着脚步跟在她旁边,被咬的手包在围裙里。女孩一被放在祖母家里的泥土地上,男孩就偷偷用食指戳了一下她左边屁股,好奇想知道她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她摸起来温热但厚硬,被他碰到时连动都没动一下,她已经放弃挣扎,就那么五花大绑倒在地上装死。
祖母家就这么一间大房间,冬天羊也关在屋里,跟全家人一起住。家里养来抓老鼠的那只大虎斑猫一闻到她的味道,便发出戳刺气球般的嘶嘶声,窜上楼梯直奔堆放干草的阁楼。汤在炉火上冒着热气,餐桌都摆好了,现在差不多已是晚饭时间,但天色仍相当亮,山区的夏夜来得很迟。
“给她松绑。”祖母说。
起初儿子不愿意,但老妇不容他拒绝,他只好拿起面包刀,割断绑着女孩脚踝的绳索。起先她只是猛踢猛踹,但当他割断绑住她手腕的绳索,她立刻像个挣脱束缚的恶鬼疯狂奔窜。看热闹的人全跑出屋外,家人躲上阁楼避难,但祖母和彼得不约而同跑到门口上闩,不让她逃出去。
受困的动物满屋乱蹦乱窜。砰——桌子打翻了;眶啷、叮当——餐盘摔碎了;砰、眶啷、叮当——五斗柜往前扣倒,砸在从柜里掉出像一层硬邦邦白土的餐具上。谷粉桶打翻了,她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就跟普通小孩打喷嚏没两样,然后在扬起的白色粉雾中吓得四肢僵直,直到尘埃落定,一切都笼罩一层面粉,仿佛被某种魔法变得奇异。起初的狂乱过去后,她蹲坐片刻,用长鼻子闻来闻去,然后一下子东、一下子西地试着逃出,又是叫,又是吠,又是迷惑地抬起头。
她不曾以两腿站立,始终趴伏以双手及脚尖着地,但那又不太像是趴伏,因为你看得出四脚着地对她来说是很自然的事,仿佛她跟重力订立了不同于我们其他人的约定;此外你也看得出她大腿的肌肉在山上磨练得多强壮,她双脚弓起的弧线绷得多紧,还有,她确实只在蹲坐下来时才会用到脚跟。她嗥叫,不时咳嗽般发出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浑浊惊慌的呜哼。她那双转动的眼睛你只看得到眼白,白得发蓝,就像刺眼的白雪。
她拉了好几泡屎,显然是吓得不由自主。厨房闻起来活像茅房,但就连她的排泄物都与我们不同,源于奇怪邪恶的、无从猜起的生食,那是狼的粪便。
哦,可怕呀!
她撞上炉台,打翻挂在钩子上的锅,内容物流出来洗熄了火。热汤烫伤她的前腿,造成剧痛,她蹲坐下来,受伤的前脚可怜兮兮垂在身前,发出啜泣般的阵阵高声嗥叫。
就连与自己约定要爱死去女儿的孩子的老妇,听见女孩嗥叫也感到恐惧。
彼得的心猛然一跳,一乱,感觉自己仿佛在坠落;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恐惧,因为他目不转睛看着她那小女孩生殖器的裂罅,就在她蹲坐身体的下方,一目了然。此时夜色已转暗到这季节最暗的限度^也就是说,不太暗;淡色天空中,一勾白线似的月亮悬在烟囱上,因此屋里不暗也不亮,但男孩可以清楚看见她的私处,仿佛它自行发出磷光,使他彻底着迷。
她嗥叫之际阴唇绽开,无意中给他看见一组盒中盒般的层卷皮肉,仿佛接连着向她内在开启,将他拉进一个秘密的内部所在,目的地却永远在他面前倒退远去,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无限的暗示,歼灭一切,令人晕眩。
她嗥叫。
叫了又叫。直到山中终于传来同一种语言的响应,先是一个声音,然后众多声音交杂。
她继续嗥叫,但现在声调比较没那么悲惨。
不久,这屋里的人便很难不承认,狼成群下山进村了。
于是她获得了慰藉,趴下来,头靠在前脚上,头发拖在变凉的汤里,就这样合上她那本禁书,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打开它,更不知道它是遭禁的。沉重的眼皮合上,盖住她那双满是血丝的棕眼。先前彼得的父亲进屋时将枪挂在火炉上方,现在他想下楼来取,但脚一踩上楼梯,女孩便跳起身狺狺低吼,露出又长又黄的犬齿。
此刻屋外嗥叫中混杂着家畜的惊惶恐慌。其他村民全把自己锁在家里。
狼群来到门前。
男孩牵起祖母没受伤的那只手,起初老妇动也不动,但他用力拉了一下,让她回过神来。女孩怀疑地抬起头,但让他们走过去。男孩把祖母推上楼,自已随着爬上,然后收起楼梯。他又紧张又恐惧,多么希望时光能倒流,多么希望当初自己一看到狼就跑走,就大喊示警,根本没有看见她。
屋外,狼群跳扑撞门,门摇晃着,将门闩固定在门框上的螺丝也吱吱嘎嘎逐渐松脱。女孩一跃而起,兴奋地在门前来回跑动。不久门框的螺丝扯脱了,狼群一拥而入。
喧嚣。怖惧。屋里的吵闹声就像全冬天的风困在一只盒内。他们最恐惧的屋外事物如今进了屋,干草阁楼上的婴儿呜咽出声,母亲连忙将他按在乳房前,仿佛狼群也会把这孩子夺走。但狼群只是来救走他们收养的孩子。
他们在屋里留下熏人的臭味和满地面粉白痕,破损的门来回摇晃,炉火熄灭,黑色焦柴拨散得到处都是。
彼得以为老妇会哭,但她似乎无动于衷。一切安全之后,他们一个个爬下楼梯,仿佛解除了沉默的魔咒,全都兴奋激动争相讲话,只有老妇和心烦意乱的男孩默不作声。虽然此时已过午夜,儿媳还是打来井水,刷洗屋里的野生气味。打破的东西清扫丟掉,彼得的父亲将桌子和五斗柜重新钉好。邻居们走出屋子,惊诧不已,因为狼群连一只鸡、一颗蛋都没有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