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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安吉拉·卡特 当前章节:154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07

用棺材赚来的利润,他买下一两栋房屋出租,开始靠活人赚新鲜钱。他买下纺织厂的股份,然后投资一两家银行,如此一来就能以钱赚钱,这是形式最纯粹的利润。

别人丧失取回抵押品的权利,或遭到驱逐强迫迁出,对他来说就像佳肴美酒。他最爱来点巧取豪夺了。他的第一个一百万已经攒了一半。

夜里,为了节省煤油,他不点灯坐在黑暗里。他用自己的尿给梨树浇水:不浪费就不虞匮乏。日报一看完,他便将之撕成四方形,放在地窖茅房里,让大家拿来擦屁股。马桶冲走了大好的有机肥料,这损失令他大为心痛。他恨不得能向厨房里的蟑螂收房租。然而如此这般的生活却没有让他发胖,他对钱的纯粹热情火焰融去了他的肉,皮肤还贴在骨头上完全是出于吝啬。也许他的姿态是从第一项职业得来的,走起路来端穆庄重像辆灵车。

看见老波登沿街朝你走来,你会本能地对人必有死的此项事实充满敬意,他似乎就是死亡的瘦削大使。你也会想到,当初我们直立起身,以双腿而非四腿行走,是何等战胜自然的一大胜利丨因为他把自己挺得直直,充满沉重决心,看见他走路的人永远会想起直立行走是不自然的,是战胜地心引力的,本身就是精神超越物质的超然存在。

他的脊椎像铁柱,是铸造而非生育而成,你无法想象老波登的脊椎在子宮里弯成胎儿的大C形。他走起路仿佛膝盖和脚踝都没有关节,脚踏在颤抖土地上就像执行官重重敲门。

他下巴留一道窄窄白胡须,在那年头就已经过时。他看似自己咬掉了自己的嘴唇。想起上帝,他心安理得,因为他善加利用了自己的才能,就像圣经嘱咐的一样。

然而,别以为他是铁石心肠。就像李尔王,他——更重要的是,他的支票簿——对小女儿百依百顺。他的小指——你看不见,盖在床单下——戴着一枚金戒指,不是婚戒而是高中毕业戒指,这极端憎厌人类的小气鬼就只有这么一个廉价装饰品,是他小女儿毕业时送给他的,要他永远戴着,于是他便一直戴着,会一路戴进坟墓——在这火烧火燎的早上稍后她将送他进入的坟墓。

他睡觉时衣装整齐,长袖内衣外穿着法兰绒睡衣,头戴法兰绒睡帽,背朝结婚三十年的妻子,妻子也背朝着他。

他们简直是杰克·史布拉夫妇的化身,他又高又瘦像个判人吊刑的法官,她则是又圆又胖的面团。他是小气鬼,她则是贪吃鬼,一个独自进食的人,这是最无辜的一种恶习,却又是他恶习的影子或戏仿,因为他也想吃下全世界,或者,既然命运没给他那么大张餐桌容纳他的野心,他至少是个缄默不华丽的拿破仑,不知道自己原可能有何等成就,因为他从来没那个机会——既然没办法拿下全世界,他想大口吃掉秋河。但她,唔,她只是温和地、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不是吗,她总是在啃咬着什么,大概是在反刍吧。

但这并不表示她从吃中得到很多乐趣。她可不是美食家,永远思索着美乃滋添几滴奥尔良醋点睛,或挤一点新鲜柠檬汁提味,这两者之间有什么精巧的差别。不。艾比从没有这么高的野心,就算可以选择她也绝不会想这么做;她满足于保持单纯的贪食,避开所有耽溺感官享受的意味。既然每一口食物她都并非吃得津津有味,于是她知道自己无尽的贪吃并不算逾矩。

他们双双躺在这张床上,活生生代表七宗死罪中的两宗,但他知道他的贪婪不算犯罪,因为他从不花半毛钱;而她知道她不算贪吃,因为她塞进肚子里的那些食物让她消化不良。

她雇了个爱尔兰厨子,布丽姬烹调的将就菜色完全符合艾比的要求。面包、肉、包心菜、马铃薯——这些粗食组成了艾比,艾比就是这些粗食的组合。布丽姬高高兴兴端上水煮的晚餐,水煮的鱼,玉米浓粥,玉米奶油布丁,玉米煎饼,饼干。

但是那些饼干……啊!这就碰到艾比的小小弱点了。糖蜜饼干,燕麦饼干,葡萄干饼干。但当她大嚼渗出巧克力的黏答答巧克力饼干,她会有种昏晕的感觉,感觉自己几乎太过头了,感觉如果她的胃没有立刻悸跳起来像内疚的良心,罪恶可能就埋伏在转角。

她的法兰绒睡衣跟丈夫的剪裁相同,只差领口多了圈软垂的法兰绒花边。她体重两百磅,身高仅五尺,床朝她这边歪沉。他的第一任妻子就是死在这张床上。

昨晚他们整夜呕吐,无法入睡,于是服用蓖麻油;清肠的结果丰沛,床下的夜壶几乎满溢出来,连阴沟闻了都会昏倒。

两人背对背躺着,之间的空位足以放下一把剑,一边是老头的脊椎骨(这是他能提供给她唯一坚硬的东西),另一边是妻子柔软温热的庞大屁股。清肠使他们好似被狠狠抽打一顿,拉着窗帘的幽暗房间中,滞重得让苍蝇飞不动的空气里,他们的脸呈现腐坏的青。

小女儿在锁着的房门后做梦。

看看这睡美人!

她掀开被单,将房间窗户大开,但今晨屋外没有薰风吹动纱窗。明亮阳光泛滥进百叶窗,亚麻色的光为我们照见莉兹,看见她穿上床揉皱了的睡衣漂亮得足以出席君王召见,质料是白色棉胚布,系带小孔一路交叉着浅粉红缎带,因为,在秋河以外的所有地方,这时不正是“淘气的九〇年代”吗?秋河船公司那些内部装潢以桃花心木、挂着大吊灯的镀金汽轮,不正代表了“镀金年代”虚掷的豪华?但那些船不是从秋河开出去,开到别的地方,别的正值“美丽年代”的地方吗?在纽约、巴黎、伦敦,香槟酒的软木塞砰然弹开,蒙地卡罗的庄家通赔,女人向后仰倒掀起爽脆蛋白酥般的衬裙,既享乐又赚钱,但秋河例外。哦,当然。因此,在卧房无可改变的隐私中,为了让自己高兴,莉兹穿上有钱女孩的漂亮睡衣,因为,尽管住在一栋寒酸的屋里,她也是有钱的女孩。

但她相貌平庸。

睡衣的下摆卷到了膝上,因为她睡觉时总翻来滚去。她干燥发红的浅色头发噼噼啪啪散着静电,夜间睡觉前绑的辫子松开了,卷卷披落在枕头上。她趴着紧抓枕头,因为先前把脸贴住上浆的枕头套寻求清凉。

莉兹不是昵称小名,她受洗的教名就是如此。她父亲的逻辑是,既然大家都会叫她“莉兹”,那又何必给她冠上沉重冗长、做作花俏的“伊丽莎白”?这个一毛不拔的小气鬼,甚至在给她取名之前就先把名字缩水了一半。因此她就成了光秃秃没有装饰的“莉玆”,还是个没妈的

孩子,两岁就死了娘,小可怜。

现在她三十二了,然而那个她记不得的母亲仍是强有力的哀伤来源:“要是母亲还活着,一切都会不一样。”

怎么会?为什么?哪里不一样?她答不上来,只迷失在对未知母爱的怀念中。然而有谁可能比她姐姐埃玛更爱她?埃玛把新英格兰老处女心中的压抑真情全倾注在小妹妹身上。也许,不一样之处会在于,因为她的生母,第一任波登太太,有时会突然爆发无法解释的狂怒,那么或许她会自行对老波登举斧相向?但莉兹很爱她父亲。所有人都同意这一点。莉兹非常爱那非常爱她的父亲,但父亲在母亲死后又娶了一个妻子。

她的赤脚稍稍抽搐,就像狗梦见追兔子。她睡得很不沉,很不饱,梦里充满模糊的怖惧与蒙昧的威胁,醒来后无从形容,无以名状。睡眠在她内在开启一栋紊乱的屋子。但她只知道自己睡得不好,而这刚过去的一夜也不安稳,她觉得隐隐反胃,又有经痛折磨。房里充斥经血的金属般腥利气味。

昨天傍晚她溜出去找一个女性朋友,当时莉兹很烦乱不安,一直揪扯着洋装前襟的抽褶。

“我怕……有人……会做出什么事。”莉兹说。

“波登太太……”说到这里,莉兹压低声音,眼睛在房里东看西看,就是不看向罗素小姐……“波登太太——哦!你能相信吗?波登太太认为有人想毒死我们!

以前她尽责守分地管继母叫“母亲”,但五年前她父亲把贫民区一处房地产一半归在继母名下,家里因此起了争执;之后,莉兹若不得不谈起她,永远冷淡刻意称之为“波登太太”,当着面也叫她“波登太太”。

“昨晚,波登太太和可怜的父亲吐得好厉害!我隔着墙都听见了。我也是,今天一整天都觉得不对劲,感觉好怪。实在好……奇怪。”

因为她的梦游症不时会发作。从小,她就得承受偶尔的“不方便”,当时当地用这个词来称呼奇怪异常的行为,出乎意料、不由自主的恍惚出神,失去连贯的时刻,心智掉了一拍的那种时刻。罗素小姐急忙寻找合理的解释,提起那些“不方便”她会很窘。大家都知道波登家的女儿们一点也不怪。

“你们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一定是吃坏了东西。你们昨天晚饭吃什么?”好心的罗素小姐殷殷询问。

“热过的剑鱼。午餐时鱼是现煮热腾腾的,但我吃不太下;晚饭时布丽姬把剩下的鱼又热了一遍,但我还是只吃得下一口。波登太太把剩下的鱼全吃了,还用面包把盘子擦得一干二净,吃得咂嘴咂舌的,不过后来她整夜都在呕吐。”(这句的语调带了点洋洋得意。)

“哦,莉兹!天气这么热,热成这样,你们还吃重复热过的鱼!你也知道这种热天鱼坏得多快啊!布丽姬怎么这么不小心,给你们吃重复热过的鱼!”

此时也正值莉兹每月的难受时期,她的朋友看得出来,莉兹脸上有某种樵悴呆滞的神情。然而上流社会的人不可能提这个。但莉兹怎么会有这种怪念头,以为全家人受到外来恶势力的围攻?

“有些人威胁过。”莉兹不罢休地继续说下去,眼睛盯着紧张的指尖。“是这样,很多人不喜欢家父。”

这点无从否认。罗素小姐有礼地保持沉默。

“波登太太吐得好厉害,还把医生找了来,结果家父对医生口出恶言,大吼大叫,说我们家自己有好用的万灵蓖麻油,他绝对不会付钱看医生。他对医生大吼大叫,邻居全听见了,我觉得好丢人。是这样,有一个男的……”此时她低下头,颜色浅淡的短睫毛在颧骨上方拍动……“有个男的,一个深色皮肤的男人,脸上有种,是的死亡的气息,罗素小姐,我在各种奇怪时间都看过这个深色皮肤的男人在屋外,一大清早,三更半夜,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在那难受的阴暗里睡不着,掀起窗帘一角朝外瞧,就会看见他在院子里梨树的阴影下,一个深色皮肤的男人……也许,早上牛奶送来之后,他在牛奶罐里下了毒。也许送冰的人来过之后,他在冰里下毒。”

“这人缠着你多久了?”罗素小姐问,表现出合宜的惊慌。

“从……我家遭窃之后开始。”莉兹说着突然直视罗素小姐的脸,带着一种胜利的神情。她的眼睛真大,大而明显,却笼罩着一层纱。她修得干干净净的手继续在揪扯洋装前襟,仿佛要扯开抽褶。

罗素小姐知道,就是知道,这个深色皮肤男人只是莉兹的想象。她立刻对这女孩失去了耐心。还深色皮肤男人站在她窗外呢,跟真的一样!然而她是个好心人,想方设法安慰对方。

“但是牛奶和冰块送来时,布丽姬已经起床忙她的啦,整条街也都人来人往;有第二街一半的人看着,谁敢在牛奶或冰桶里下毒?哦,莉兹,是这个要命的夏天,是这暑热,这叫人难以忍受的暑热害我们全都不舒服,让我们易怒又紧张,让我们生病。在这种可怕的天气,人很容易胡思乱想,这天气把食物热坏,让人脑袋生虫……莉兹,我以为你打算去海边呀。你不是计划到海边度个短假吗?哦,去吧!海风会吹走这些傻气想象的!”

莉兹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继续扯着抽褶。她在秋河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吗?就在这天早上,她不是亲自去药房想买点氰酸吗?但她怎能告诉好心的罗素小姐,她有迫不及待的需求,必须留在秋河谋杀父母?

早上她去中央街街角的药房,想买些氰酸,但没人肯卖给她,只能空手而归。是不是因为呕吐的这家人老谈毒药,使她起了下毒的念头?验尸结果将显示父母两人的胃里都没有毒药痕迹。她没有试图毒死他们,只是想到要毒死他们。但她买不到毒药,于是也就用不成毒药。这下子她能怎么打算呢?

“我说的那个深色皮肤的男人,”她继续对不甘愿听下去的罗素小姐说,“哦!我看见月光照在一把斧头上!”醒来后,她永远记不得做了什么梦,只记得自己睡得很不好。

她的房间很宜人,以这窄小屋子而言也算宽敞。除了床和梳妆台,还有沙发和书桌;这是她的卧房,也是她的起居室兼办公室,因为书桌上堆满各个慈善组织的账簿,她充足的闲暇时间便是花在这类活动上。“花果会”,她代表该会带着礼物去医院探望贫困老人;“女基督徒戒酒联盟”,她为之收集签名,请愿对抗魔鬼的饮料;“基督徒的努力”,不管那是什么一这是慈善工作的黄金时代,她变本加厉投身于各式委员会。万一穷人不存在了,有钱人的女儿们该怎么办才好?

一会儿是“送报童感恩节晚餐筹款会”,一会儿是“马槽协会”,一会儿是“华人改宗皈依协会”——没有任何阶级或种类逃得过她无情的慈善活动。

写字桌,梳妆台,衣橱,床,沙发。她每天在这房里度过,在这些无趣家具之间移动,环绕着没有偏差的轨道,就像行星运转。她爱她的隐私,爱她的房间,整天锁在房里。架子上摆了寥寥几本书:《传教英雄》,《贸易的罗曼史》,《凯蒂所做的事》。墙上相框挂着高中同学的照片,写有感伤的题词,其中一个相框插着一张明信片,画面是一只小黑猫隔着马蹄铁朝外张望。一幅鳕角海景的水彩画,画者的业余蹩脚技巧清楚可见。一两张艺术品的单色照片,有德拉罗比亚"的圣母像和蒙娜丽莎,分别是她在伍菲济博物馆和罗浮宫买的,当她去欧洲旅行的时候。

欧洲!

你难道不记得凯蒂接下来做了什么吗?那故事书中的女主角搭汽轮去到烟雾弥漫的老伦敦,优雅迷人的巴黎,阳光普照古色古香的罗马和佛罗伦萨,故事书中的女主角看见欧洲在她眼前展开,就像一连串有趣的幻灯片投射在巨大银幕上。一切都在此,一切都不真实。伦敦塔,喀啦;圣母院,喀啦;西斯丁小教堂,喀啦;然后灯光熄灭,她又置身黑暗。

那一趟旅行她只留下最精简的纪念品,那尊圣母像,那幅蒙娜丽莎,受全世界品味认可的艺术品的复制品。若说她回来时带着满满一袋盖有“永不遗忘”戳记的记忆,袋子也已塞进床下,先前在这张床上她梦想着世界,出门看过世界回家来后她继续做梦,梦变成的不是实际活过的经历而是记忆,而记忆只是另一种梦……

惆怅地:“我在佛罗伦萨的时候……”

但然后她愉快地纠正自己:“我们在佛罗伦萨的时候……”

因为,那趟旅行给她带来的满足,有相当部分——事实上是绝大部分——在于跟一群上选旅伴一同离开秋河,她们都是有头有脸富裕纺织厂主的女儿。一离开第二街,她便能自在置身于秋河的上流阶层;以她家的历史和新赚得的钱,她本应很能归属这个社交圈,但父亲的种种怪癖使她先前无法加入。女孩们一路分享房间,分享舱房,分享卧铺,一同旅行,一团上流社会的七嘴八舌,已经带有绝望意味,因为她们是如今结不成婚的女孩,旅途中任何多彩多姿的兴奋所带来的乐趣已事先被破坏,因为她们知道自己正在吃掉原本可能是结婚蛋糕的东西,用掉原本应该是——如果她们运气没这么差的话——她们嫁妆的钱。

这些女孩全逼近三十大关,有余裕出门看看这个世界,然后认命接受新英格兰老处女的贫乏生活。但她们只能看不能摸。她们知道不可以弄脏手,不可以让世界把她们的洋装压坏,而她们一路上友善亲切的陪伴有种稳稳的决心,勇敢地努力把握眼前这些第二好的事物。

就某些角度而言,那是一趟发酸的旅行,发酸;也是一趟有始有终的来回旅行,结束在起程的发酸地点。又回到家了。狭窄的屋子,房间全上了锁就像蓝胡子的城堡,没人爱的肥白继母坐在蛛网中央,莉兹不在的期间她挪也没挪半寸,但变得更肥了。

这继母压迫着她,宛如一道咒语。

逼仄的日子打开是逼仄的空间和老旧家具,永远没有值得期待的东西,永远没有。

当老波登慷慨解囊支付莉兹欧洲之行的旅费,连金字塔上的上帝之眼都为之一眨,但对这小气鬼而言,只要是二女儿要的东西,没有什么嫌太铺张太浪费,她是这个家里的特殊例外,似乎要什么就能有什么,高兴的话拿父亲的银币打水漂也行。她定做的所有衣服他都毫不迟疑当场付账,而她是多么喜欢穿漂亮衣裳!她爱打扮上了瘾。他每星期给她的零用钱就跟厨子的薪水一样多,而没有花在打扮置装的部分,莉兹便捐给值得救济的穷人。

他愿意给他的莉兹任何东西,任何活在钞票的绿色标志下的东西。

她想要一只宠物,小猫或小狗,她很爱小动物,还有鸟也是,可怜无助的小东西。整个冬天她都把喂鸟台堆满饲料。以前她在空置的马厩里养过球胸鸽,他们看起来像羽毛球,发出“呼噜咕噜”的叫声,柔软似云。

如今尚存的莉兹·波登照片显示一张很难看出端倪的脸,如果你完全不认识她的话;即将来临的事件在她脸上投下阴影,或者是你看见那些事件投下的阴影——某种可怕不祥的东西。这张脸有突出的方下巴,新英格兰圣人的疯狂眼神,有这种眼睛的人不会听你说话……你可能会说那是一双狂热的眼睛,如果你完全不认识她的话。如果你是在破烂店里翻看一盒旧照片时,看到一八九〇年代那种勒人衣领上这张深褐褪色的脸,你或许会喃喃说道:“哦,你的眼睛真大呀!”就像小红帽对大野狼说的话,但你也可能根本不会停手把她抽出来细看,因为这张脸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之处。

但一旦这张脸有了名字,一旦你认出了她,知道她是谁、做过什么,这张脸看来便仿佛着了魔,如今它缠绕着你,你将它一看再看,它渗出神秘气息。

这女人的下巴像集中营管理员,还有这双眼睛……

老来她戴上夹鼻眼镜,年纪大了之后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光芒便消失无踪,或者是被她的眼镜折射——如果那双眼里真的有过疯狂光芒的话,因为我们每个人不都也在某个角落藏着一些自己的照片,照片上的我们看来就像疯狂杀手?而,在年轻时那些早期照片里,她看来并不像疯狂杀手,而是个极度孤寂的人,朝镜头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但其实对照相机的存在丝毫不觉,因此就算人家说她是盲人你也不会惊讶。

梳妆台上有镜子,有时,当时间断裂成两半,她会在镜中以盲目而通灵的眼睛看见自己,仿佛她是另一个人。

“莉兹今天不是她自己。”

在那些时候,那些无可挽回的时候,她简直可以抬起头对着高悬明月狼嗥。

其他时候,她看见的是自己在梳头发或试穿衣服。扭曲的镜子映照出她,就像水面那种令人昏晕的倒影。她穿上一件件洋装,然后脱下。她看着身穿紧身束腹的自己。她拍拍头发。她拿皮尺量自己。她把皮尺拉紧。她拍拍头发。她试戴一顶帽子,一顶小帽,一顶时髦的稻草小帽。她拿发针别住帽子。她拉下面纱。她掀起面纱。她脱下帽子。她一把将发针狠狠戳进帽子,以她不知自己有的强大力道。

时间过去,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伸出手,不甚确定地沿着自己脸的轮廓滑动,仿佛正在考虑解开灵魂上的绷带,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没准备好被人看见。

她是个平静一如藻海的女孩。

以前她把鸽子养在空马厩的阁楼,手捧谷物喂他们吃。她喜欢感觉他们鸟喙轻轻刮擦在手上的感觉。他们呢喃着“呼噜咕噜”,声音无比温柔。她每天替他们换水,清干净他们仿佛麻风的排泄物,但老波登讨厌他们的咕噜叫声,让他听得心烦,谁想得到他居然还有心,不过他发明了一颗,总之那些鸽子令他心烦,于是一天下午他从堆柴地窖拿出斧头,三两下就把那些鸽子的头给砍了。

艾比想用那些被宰的鸽子做派,但女仆布丽姬听了直跺脚:什么?!?用莉兹小姐心爱的鸽子做派?耶稣玛利亚和圣约瑟啊!她以典型的急性子叫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啊!莉兹小姐神经那么紧张,又满是怪念头!(这女仆是全家唯一有点头脑的人,事实就是如此。)莉兹从花果会回来,先前她随他们到救济院去念宗教小册子给一名老妇听,“上帝保佑您,莉兹小姐。”家里满是血迹和羽毛。

她没有哭,那不是她的个性,她是一片静水,但受到搅动时会改变颜色,她的脸发红,变成深暗、愤怒、斑驳的红。老头爱他的女儿,简直快把她当偶像崇拜,她要什么就买什么,然而他仍杀了她的鸽子,只因为他老婆想大口吃掉他们。

她就是这样看的。她就是这样想的。现在她无法忍受看见继母吃东西,那女人每咬一口都仿佛发出:“呼噜咕噜”。

老波登把斧头清干净,放回地窖柴堆旁。莉兹脸上的红色消退,她下楼去检视那毁灭的武器,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那是几星期前,初春的事。

睡梦中,她双手双腿抽搐;这具复杂机械的神经和肌肉不肯放松,就是不肯放松,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紧得像风之竖琴的琴弦,随机流动的气流在琴上拨出旋律,但那不是我们的旋律。

市公所的钟敲第一声,第一家工厂的汽笛鸣起,然后又一家,又一家,又一家,“超彗星纺织厂”,“美国纺织厂”,“机械纺织厂”……直到全城每一家纺织厂都大声唱出共同召唤之歌,工厂工人住的炎热巷道涌人匆忙的黑压压人群:快!赶快!去织布,去卷线,去纺纱,去染色,仿佛前往礼拜会堂,有男有女还有小孩,街道变得黑压压,天空也被开始喷吐黑烟的烟囱染污,纺织厂的哐当砰当喀啦声开始了。

布丽姬的钟在椅子上一跳一颤,即将发出闹铃声。他们的一天,波登夫妇丧命的一天,颤抖着即将展开。

屋外,上方,在已经灼热的空气中,你看!死亡天使在屋顶上做了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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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

American Ghosts and Old World Wonders

胶片之影,杂剧之光——《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导读

包慧怡

“我喜欢一切闪烁的东西。”安吉拉·卡特如是说。

友人们回忆道,卡特常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光顾伦敦的独立电影院——当时还是些设施简陋、硬件寒碜的场所——尤其是位于南伦敦布利克斯顿的“奢华一丁点”影院,也就是今日的“奢华”影院。她在那儿沉醉于声光色影,看了包括塔可夫斯基《镜子》在内的无数影片。电影院对卡特美学趣味乃至写作主张的影响不可小觑:她赞同艺术上的“回收利用”,毫不犹豫地一再开启神话、民间故事、童话、童谣的缤纷密室,像一只勤劳而执着的雀,年复一年衔来亮晶晶的迷人赘物为自己筑巢。俗丽而色迷迷的流行艺术在她那儿都是好作料:马戏、杂耍、哑剧、魔术、莽戏、滑稽戏、西洋景……这些现已过时的形式中恰恰孕肓着电影的诞生,而电影,嗨,承认吧,其肉身部分恰恰最常基于改编,是从已有作品的骸骨中升起的还魂尸。

卡特从不回避这些。正如费里尼将第一部电影献给自己钟爱的杂技团(《杂技之光》,1950),卡特也将小说《马戏团之夜》奉献给这个兜售欢声笑语的地方。不仅如此,在短篇小说集《焚舟纪》中,她更是频频向正在消逝的杂剧国度致意,带着淡淡哀伤和秘而不宣的恐惧——杂剧国度永远不止有万无一失的小狗钻火圈、鹦鹉跳绳、美女走钢丝或吞食火焰〈伴着蹦蹦跶跶的眼泪小丑),却是假扮成嘉年华的焦灼与忧虑之地:在那儿,观众和演员一样,身体深处有一种永难平息的干渴。

这种调子到了《焚舟纪,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里可谓登峰造极。《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是卡特1992年因肺癌去世后出版的遗作,九个短篇的排列顺序严格遵照了卡特生前的指示,从中不难看出作者的匠心:前四篇发生在新大陆(《莉兹的老虎》、《约翰·福特之〈可惜她是娼妇〉》、《魔鬼的枪》、《影子商人》〉,后四篇发生在旧欧洲(《在杂剧国度》、《扫灰娘》、《艾丽斯在布拉格》、《印象:莱斯曼的抹大拉》〉,居于正中的《鬼船:一则圣诞故事》则被置于新旧大陆的衔接处:新英格兰麻省波士顿湾。九个故事流光溢彩,兼具夏加尔油画的梦幻色调和布莱克版画暴烈的邪魅,为我们捧出一场几乎要灼伤双目的焰火表演。

《莉兹的老虎》原要写成一部关于“莉兹·波登弑父弑(继)母案”的长篇小说,可惜卡特从未能完成它。关于十九世纪末麻省秋河这宗扑朔迷离的谋杀案,卡特另外写有一个短篇《秋河利斧杀人案》(见《焚舟纪,黑色维纳斯》)。《莉兹的老虎》中,四岁的莉兹背着父母长途跋涉去看老虎,在马戏团的大帐篷边险些遭到性侵,脱身后却在好奇心驱使下跟着侵犯者走,最后终于如愿见到了金黄炽亮、仿佛刚从布莱克诗行中走出的老虎,目睹了驯兽师和猛虎之间残忍的对峙——驯兽师正是方才醉酒的侵犯者。老虎是一个精致无憾的动力装置,一团流动的火,体内蕴藏着一切黑暗原力的可能性,令小小的莉兹心醉神迷——老虎是猫的复仇。而驯兽师,此时他挥动鞭子,言之凿凿:“因为我以理性人类的指示控制它的杀手本能,我知道恐惧的力量……在我的笼子里,在我的大猫之间,我建立了畏惧的阶级,你可以说我是这群大猫的老大,因为我知道它们随时都想杀我……但是它们呢,它们永远不知道我下一步可能做什么。完全不知!”被激怒的老虎猝然将驯兽师扑倒在地,最终仍不敌人类计谋与工具的罗网(塞进虎口的凳子、打开逃生门的男孩、在喝彩声中一跃而出的驯兽师),莉兹惊呆了,仿佛得到天启。故事有个月偏食般的结局:人群里有人认出了莉兹:“那不是安德鲁·波登的小女儿吗!那些加拿大佬怎么会跟小莉兹·波登在一起?”此时尚无人知晓,看虎的女孩日后将成为那首著名童谣的主人翁(“莉兹·波登拿斧头/猛砍爹爹四十下/看见自己下毒手/再砍娘亲四十一下”)。

处理类似题材的还有《在杂剧国度》,这篇乔装成小说的杂剧礼赞。“杂剧国度是个头角峥嵘的世界,要不就很阳具化,要不就是非常庶民的、咄咄逼人的女性化。”站在阳具这边的是狄克·威丁顿的猫,女阴阵营包括乳牛黛西和鹅妈妈之鹅,中立国/自给自足者/双性人则是大娘(当叽寡妇、灰姑娘的继母和姐姐、《杰克与豆茎》里杰克的母亲、红心皇后、小红帽的外婆——统统由男性扮演)和主男(狄克·威丁顿、王子、罗宾汉、阿拉

丁——一律由女性反串)。杂剧国度翻飞灵动,一切都是

交互与倒错,充满哈哈镜、火焰杯与窥视孔,边界永远模糊不清:乳牛黛西太过女性,以至于需要两个男人来扮演——“黛西是大娘的平方”;主女无法让男人演,“因为如今尽管人口爆炸,却已经没什么男性阉伶了”;唯一统辖总务的只能是赫玛佛洛狄忒。乌拉!杂剧国度属于莎士比亚。

若说卡特的杂剧国度是一片异教神纵欲狂欢的沃土——伊壁鸠鲁主义、酒神信仰、阴茎神普利阿普斯与潘神崇拜——与之抗衡的就是随五月花号来到新英格兰的清教主义,这种对冲在位于正中的《鬼船:一则圣诞故事》里得到了荒诞、反讽、淋漓尽致的表现。

与此同时,胶片国度在卡特那里却是一片更为含蓄、更富乡愁的梦幻之境。在“奢华一丁点”,放映机破旧不堪,更换胶片的间隙影院陷人一片漆黑死寂,此时,观众席中常会有人起身,在舞台一侧的钢琴上不耐烦地敲奏一段摇滚旋律。卡特最爱的电影是马塞尔·卡内的《天堂的孩子们》:“在这部影片中,似乎永远可能纵身跃入荧幕……在那里定居,在一种微光灼烁的焦虑中”。在电影院流动的盛宴里,在它的五光十色、明墙暗影中,永远糅杂一种令人生疼的“去别处”的渴望,一种对并非自己故乡之地的怀旧。卡特流连于这难以言说的怀旧,试图在作品中赋予它独一无二的声音:《新夏娃的激情》始于对电影女神特丽思岱莎和赛璐璐底片的致敬,高潮部分,特丽思岱莎那原型意义太过直白的基地布满玻璃棺,棺主全是好莱坞凋谢之花的蜡像〈詹姆斯·迪恩、玛丽莲·梦露、莎朗·泰德、拉蒙·纳法罗);《明智的孩子》里,主人公朵拉与诺拉居住的“吟游诗人之路”正是卡特的观影圣地布利克斯顿的“莎士比亚路”;《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中的著名短篇《影子商人》和《艾丽斯在布拉格》更是对第七艺术的顶礼膜拜。《影子商人》里,死去多年的德国电影大师汉里希·冯·曼恩海姆(又名汉克·曼恩,许是影射那位同名的好莱坞喜剧明星)附体在其住在加州的遗孀、四十年代黑色电影女星、如今的“活国宝”身上,“光成了肉身”,为慕名前来拜访的英国毛头小子揭示了骇人的秘密。而《艾丽斯在布拉格》——如果你读过刘易斯·卡罗尔那两本迷人的艾丽斯之书(注意!绝不是2010年上映的蒂姆·伯顿电影),看过捷克超现实主义大师扬·史云梅耶的任何作品(无论是粘土动画、傀儡戏还是动画杂剧)——那么一切关于这个短篇的文字都显得多余——除了或许可以补充一句:炼金术师/镜子制作专家迪博士的助手被偷换了名字,卡特故意把爱德华·凯利换成奈德·凯利,后者是十九世纪澳大利亚的一名江洋大盗。

另有两篇准西部故事,也和电影、剧场脱不了关系。在《约翰·福特之〈可惜她是娼妇)》中,灵媒师卡特成功招来两个同名艺术家的魂魄——英国詹姆士一世时期剧作家约翰·福特与二十世纪好莱坞西部片导演约翰·福特——以后者的美国牛仔风格改写了前者抑郁阴森的乱伦复仇悲剧,用枪支代替了剜出心脏的刀子,在我们心里激起一种陌生化的恐惧。《魔鬼的枪》原是剧本大纲,今日的浮士德可以用枪和靡菲斯特打赌,保证子弹百发百中,但却无法揣测最后的第七颗子弹将射向哪里——它属于魔鬼自己。虽然《魔鬼的枪》的场景和语言都属于电影,其人物、情节和叙事节奏却属于杂剧无疑,最适合深谙个中差异的人(假如史云梅耶还活着!)拍成角色们眼神儿直直的、纵使欢蹦乱跳却仍散发出死沉沉机械气的木偶戏——机械气和呆滞〈而非令人赞叹的灵巧)才是傀儡的长处。

《扫灰娘》是灰姑娘童话的三重变奏,第一个版本里同时夹杂着对莎氏《李尔王》的戏仿,题眼也从格林兄弟版中“善良的孩子有肉吃”摇身变作“影响的焦虑:论母女关系”;《印象:莱斯曼的抹大拉》取材于光影大师拉图尔的名画,探索了女性的宗教激情与世俗角色之间的张力:“若要一个女人既是处女又是母亲,你需要奇迹;但一个女人既非处女也非母亲,就没人谈奇迹了”,抹大拉的玛莉亚被吸入烛火,最后在膝头本该抱着婴孩的地方得到一颗骷髅——这其实再自然不过,因为两者本无分别。

2008年,伦敦朗伯斯区把一条新街命名为“安吉拉·卡特巷”,而过早燃尽自己的女作家此时巳去世十六年,享年仅五十一岁。“当我在五十年代末期刚开始频繁光顾电影院时,好莱坞已经殖民了整个世界的想像力。”我们不禁好奇,假如今天她仍在世,关于在3D、IMAX面前节节败退的胶片国度,又会说些什么。

《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是卡特偏心献给旧世界的怀旧之作,一只外表布满霉斑、内里却装满翠鸟羽毛和玻璃蝴蝶的道具箱,读者诸君,请小心开启。

二零一一年七月六日

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

莉兹的老虎

当马戏团来到镇上,莉兹看到老虎时,他们家还住在渡轮街,日子过得很苦。那是父亲监督下家里最严格悭吝的时期,每个人都知道存起第一个一千元是最困难的,那些钞票繁殖得好慢,好慢,尽管他不时兼差巧取豪夺,剌激那些现金生殖得更快一点。再过十年,南北战争将使棺材制造业大发利市,但在五〇年代当时,唔一一若他是个习惯祈祷的人,一定会跪下祈求来一小场夏季霍乱,或者来一点,只要一点点,伤寒。让他懊恼的是,他埋葬自己妻子时找不到别人来付账单。

那时候,两个女孩才刚失去母亲。埃玛十三,莉兹四岁——结结实实方方正正,长方形的矮胖小孩。埃玛将莉玆头发中分往后梳开,紧紧绑成辫子,露出她突出的前额。埃玛替她穿衣,替她脱衣,早晚拿沾湿的法兰绒布为她擦洗,还把这又大又重的小女孩背着到处走,只要莉兹肯让她背。莉兹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小孩,不容易跟人亲近,只对一家之主例外,而且只在有所求的时候。她知道权力何在,而且尽管其貌不扬,她的女性本能仍懂得向权力献殷勤。

渡轮街上的那栋小屋一好吧,那里是贫民区,但这葬仪社老板不以为意继续过活,四周全是死去婚姻的僵硬家饰。他那些零零碎碎小玩意到今日会备受喜爱,如果上了蜂蜡新出现在古董店的话,但当时那些东西纯粹是非常落伍,时间只会让它们更加落伍,因此那栋他从不整修的小屋室内难看碍眼,护墙板腐蚀,油漆损坏,带有脑浆般棕色纹路的深色壁纸长了霉,四壁顶端一圈不祥的猩红。屋里,两姊妹睡在同一间房,同一张节俭的床上。

渡轮街是镇上最糟的一区,住着那些刚下船不久的葡萄牙人,他们戴着耳环,深色皮肤,一口白牙,说话没人听得懂,飘洋过海来纺织厂工作,工厂新建起的烟囱挡住四面八方:每年都有更多烟囱,更多黑烟,更多新来的人,汽笛声断然专横地召唤众人上工,一如以往教堂钟声召唤众人祈祷。

渡轮街这栋简陋房屋立在,或者该说像个贪杯之人歪歪倒倒靠在,一条与另一条窄街成斜角交叉的窄街上,这里的老旧木造房屋看似一罐打翻的破碎姜饼屋东倒西歪,铰链快脱落的窗扇悬垂着,窗户塞满旧报纸,围篱栅栏缺了牙,人们以听不懂的语言吵架,还有从小就只认得狗链半径范围的狗在嗥叫。起居室窗外什么也没有,只看得到一排排冒牌房屋,以前有时会发出尖叫。

两个女孩的童年就是建立在如此不安的架构上。

夜里有只手来,把一张虎头海报贴在围篱栅栏上。莉兹一看见海报,就吵着要去看马戏团,但埃玛没有钱,一分钱也没有。这十三岁的女孩整天忙家事,前一个小女佣刚辞职,主仆双方恶言相向。每天早上,父亲算妥当天开销,把钱交给埃玛,一毛也不多。看到围篱上那张海报他很生气,认为马戏团应该付他租金。晚上他带着满身防腐液的甜甜气味回家,看见那张海报,气得脸色发紫,一把扯下海报撕个粉碎。

然后到了晚餐时间。埃玛不太会做菜,父亲排除了再请一个费钱的小女仆的可能(除非有瘟疫来袭),不过已经开始考虑再婚的经济性:当埃玛端上里面还半透明没煮熟的大块鳕鱼、重新热过的咖啡和一条潮潮冷冷的现成面包,他几乎因此有了找对象的心情,但这可不是说这顿饭改善了他的情绪。因此,当讲话漏风的小女儿像小猫一样爬上他的腿,小手指卷缠着他的炮铜表链,向他讨零钱去看马戏团时,换来了一顿骂。他很少这样凶她,因为他真的很爱这个小女儿,她的执拗跟他很像。

埃玛生疏笨拙地缝补一只袜子。

“把这小孩赶上床去,免得我发脾气!”

埃玛丢下袜子一把抱走莉兹,莉玆的嘴巴撇成气愤倔强的线条。这方下巴的小东西被放在窸窸窣窣的稻草床垫上^燕麦稻草,最软也最便宜一就这么坐在那里不动,瞪着一道阳光里的灰尘,满心怨恨。时值潮湿的仲夏,现在才六点,外面还是明亮的白昼。

这小孩具有钢铁般的决心。她把脚踩在她们用来爬上爬下床的凳子上,接着下到地面。为了通风,厨房门没关,只关着外面的纱门。起居室传来埃玛低声喃喃,她正在念《天意日报》给父亲听。

隔壁那只饿扁的瘦狗冲向围篱疯狂大叫,掩盖了莉兹靴子踩在后门廊上的吱嘎。神不知鬼不觉中,她走了^走得远远的!^迈着短腿沿渡轮街走下去,自立自强、专心一意的脸颊透着粉红。她不肯被拒绝。马戏团!这词在她脑袋里叮当发出一声红色声响,仿佛代表俗世教堂。

“那是老虎。”先前她们手牵着手研究围篱上那张海报时,埃玛告诉她。

“老虎是种大猫。”埃玛又很有教育性地加了一句。

多大的猫?

非常大的猫。

莉兹沿着渡轮街坚定走去,一只矮胖普通的红条纹小型家猫在一户门柱上对她大声喵了一句招呼;那是我们的猫“红毛”,埃玛多愁善感情绪(预示着她未来漫长的老处女生涯)小小发作时,有时会叫她“红毛小姐”,甚至“红毛亲亲小姐”。然而莉兹坚决不理红毛亲亲小姐,红毛亲亲小姐偷偷跟上,伸出一只脚仿佛想拦住自顾自走过的莉兹,仿佛建议她重新考虑一下这项逃家举动。尽管莉兹一步步稳稳往前走看似胸有成竹,但她根本不知道马戏团在哪,若不是有一群七嘴八舌的爱尔兰小孩帮忙,她自己是绝对找不到的。那群衣衫褴褛的小孩来自科基巷,身旁恰好有一只品种不明的黑黄瘦狗汪汪吠叫,这跟红毛亲亲小姐未免太不对路,她当场撒手不管了。

这只四处为家、一副悠闲笑脸的狗喜欢上了莉兹,高兴得直叫,绕着这个身穿白色小围裙努力前进的小孩转。莉兹伸手拍拍他的头,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

那票小孩看见她摸了他们的狗,也喜欢上她,理由就跟乌鸦选择栖息在某棵特定树上是一样的。微笑的野孩子围绕住她。“要去看马戏团,是不是?去看小丑和跳舞的女士?”莉兹对小丑和舞者一无所知,但她点点头,于是一个小男孩牵住她一只手,另一个小男孩牵住她另一只手,一左一右夹着她往前跑。不久他们看出她的小短腿跟不上他们的步调,因此十岁男孩将她扛上肩头,她坐在那里一副君临天下模样。不久他们便来到镇边缘的一片空地。

“看到那大帐篷了没?”一座大得几乎无法想象的红白条纹帐篷,里面简直塞得下她整个家加上院子,还有足够空间再塞一栋、两栋屋子——巨大的红白条纹帐篷,外面火堆噼啪啪烧着石脑油,还有各式各样其他帐篷、亭棚和摊子散布在整片空地。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还是这里的人之多,好像整个镇的人今晚都来了;但仔细看看人群,完全没有一个长相类似她,或她父亲,或埃玛,完全没有新英格兰式的油灯下巴和冰蓝眼睛。

置身在这些陌生人间,她也成了陌生人,因为这里全是纺织厂引来镇上的人,有着不一样的脸孔。丰润、粉红脸颊的兰开郡工人,扎着鲜红领巾;神色严肃的法裔加拿大人,置身欢乐中也不改典型的郁闷;还有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葡萄牙人,懂得享乐,笑声随着他们那听来令人微醺的语言一同流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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