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啦!”她的偶遇同伴宣布,把她放下,感觉自己已经尽责完成这自找的任务,便蹦蹦跳跳跑入人群,也许计划偷偷钻进帐篷免费看表演,或者甚至扒它一两个口袋锦上添花,谁知道呢?
上方的天空如今出现了一日将尽的融化般色调,是这些史无前例的工业城镇独有的那种染了烟灰的华丽日落,在蒸汽时代到来之前这世界从不曾见过。是蒸汽推动了工厂,让我们全变得现代。
日落时分,新英格兰那严肃明亮无比的天光染上一层纪念碑似的、罗马式的感官之美;在这严格却又淫逸的天空下,莉兹忘我地投人那种种不曾闻过的气味、从没听过的声响一甜甜圈炸锅里的热油,马粪,煮糖,炸洋葱,爆米花,新翻过的土地,呕吐物,汗水,摊贩叫卖,射击场的来复枪声,涂白脸的小丑弹着斑鸠琴唱歌,一旁小舞台上有个穿粉红紧身衣的女人跳舞。这一切太多了,多得让莉玆无法一下子吸收,多得让莉玆根本无法吸收一一这感官飨宴太丰盛了,使她有点失神,头昏眼花,感觉晕眩,被一种深沉的陌异笼罩。
她小得让人注意不到,被人群卷走,在麻木的鞋子和衬裙间挤来挤去,离地面太近,其他什么都看不清。她用抽动的鼻子、竖直的耳朵、发热的皮肤吸入这一片忙乱嘈杂,兴奋得脸颊开始出现她特有的那种发红色彩,就像家里《圣经》内页的大理石花纹。她发现自己被人潮扫到一张长桌旁,卖着木桶装的苹果酒。
白桌布浸了洒出来的酒,又湿又黏,发出一种金属般的昏晕甜味。一名老妇将锡杯凑上木桶的水龙头,一杯杯注满,然后收钱拋在一个满是硬币的锡盒里——哗啦,叮,当。莉兹紧抓桌子,以免再度被卷走。哗啦,叮,当。生意很好,所以老妇根本不拴上水龙头,苹果酒稀里哗啦从桌子另一端淌到地上。
这时莉兹起了坏心眼,缩身钻进桌布下,躲进充满回响的黑暗,蹲在被压扁的泥泞草地,神不知鬼不觉伸出双手等在水龙头断断续续的水流下,直到掬满一捧,舔光手里的酒,然后哑咂嘴唇。掏满,舔光,咂嘴唇。就在她忙着偷喝美酒时,忽然感觉有个颤动的活物凑上她脖子,就在发辫分线那处敏感的皮肤,差点吓得她魂飞魄散。某样亲密而潮湿的东西好奇地拱着她颈背。
她扭过头,面对面凑在眼前的是一只忧郁小猪,正经套着一圈有点脏的古装蓬蓬领。她有礼地掬了一捧苹果酒,请这位新朋友喝,小猪喝得津津有味,猪唇湿湿颤颤凑在掌心那奇特的触感令她忍不住扭动身体。小猪喝完了,抬起粉红色的口鼻,小步从桌后跑出去。
莉兹毫不犹豫,跟着小猪跑过苹果酒小贩泛着鳕鱼千味的裙子。小猪尾巴消失在摊子后一辆推车下,推车上是更多桶还没开的酒。追着那只吸引人的小猪,莉兹发现自己突然又跑到了空旷处,但这一次面对的是突然而来的漆黑与沉默。她从马戏团边缘的洞钻了出来,而黑暗,在她先前躲在桌下的时候,已聚成一大团形成夜晚;她身后是灯光,但这里只有影影绰绰的低矮草木,不时摇动,偶尔一声夜鸟的鸣叫。
小猪停下来用鼻子拱土,但当莉兹伸出手想摸他时,他却一摇头甩开盖在眼睛上的耳朵,拔腿迅速跑向乡野。然而她只失望了短短一下,注意力立刻被其他事物吸引,因为有个男人背对灯光站在那里,身体稍稍前倾。苹果酒桶水龙头的声响再度出现。他摸索着裤子前裆,转过身来绊到了莉兹,因为他脚步有些不稳,而暗影中的她又很难看见。他弯下腰握住她肩膀。
“小孩。”他说着打了个大嗝,一阵酸味朝她脸上扑来。他摇摇晃晃在她身旁蹲下,两人变得一般高。这里实在太暗,她只看得见他苍白半月般的微笑,以及上方依稀一抹胡须。
“小女孩。”仔细看过之后,他更正自己。他说起话不像普通人,他不是这一带的人。他又打了个大嗝,再次拉扯裤子。他牢牢握住她右手,温柔拉到他蹲踞的双腿之间。
“小女孩,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吗?”
她摸到纽扣,哔叽布,然后是毛毛的东西,然后是潮湿移动的东西。她并不介意。他按着她的手,让她搓揉了一两分钟,龇牙撕嘶说道:“亲亲,小小姐亲一下?”这她可就介意了,执拗地摇头;她不喜欢父亲那又硬又干无可拒绝的亲吻,只看在权力的分上忍受下来。有时埃玛会闭着嘴轻轻碰她脸颊一下。超过此限莉兹就不许
了。看到她摇头,那男人叹口气,把她的手从自己胯下移开,轻轻合起她手指,煞有介事地把她的手还给她。
“小费。”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镍币扔给她,然后站起身走掉。莉兹把镍币收进围裙口袋,想了一会儿,也咚咚咚跟在那怪男人后面,走过空地静定秘密的边缘,好奇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现在四周灌木丛里处处是惊奇,喵喵声、吱吱声、窸窣声,不过怪男人一概不予理会,甚至也没理会那个从他脚下冒出来的堂皇胖女人,那女人庞大如月,赤身裸体,全身上下只有紧身褡、以缀有黑玫瑰的吊袜带固定的黑色长棉袜,以及插着黑羽毛活像只来亨鸡的华丽大帽。女人以一种有很多@音的语言怒骂喝醉的男人,但他无动于衷继续往前走,莉兹也跟着溜进去,扭头朝后好奇瞥了一眼。有记忆以来,她从不曾见过女人赤裸的乳房,而这肥女人朝着径自走远的怪男人挥拳叫骂之际,胸前那一对甜瓜晃动得好不诱人,然后女人掰开自己大腿发出啪一声潮响,然后再度跪在草地上,底下有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发出呻吟。
然后一个几乎不比莉兹高的人,穿得像个小打鼓童,一个空翻——头下脚上——穿越他们的路径,一边翻一边自己嘀咕着什么。莉玆只来得及看见他尽管个子小,体型却不太对劲,头好像被狠狠按进肩膀里,但他一下子就不见了。
别以为这些会吓到她。她不是那么容易吓到的小孩。
然后他们来到一个帐篷后侧,不是那个红白条纹大帐篷,而是另一个比较小的,怪男人摸索着帐篷的掀门一如先前摸索裤子。这帐篷阵阵传出鲜紫褐色的阿摩尼亚臭味,内有照明,看来像中国灯笼一样发亮。男人终于解开掀门,走进帐篷,根本不管门没关好,似乎跟那翻跟斗的侏儒一样很赶时间:于是她也溜了迸去,但一进去就找不到他了,因为这里有好多其他人。
客人走来走去把草全踩光了,地上现在铺着木屑,已成泥人的莉兹很快就粘了一身。帐篷里排列着附有车轮的笼子,但她不够高,看不见笼里有什么,然而在四周寻常的人声嘈杂中,她听见并非发自人类喉咙的奇怪叫声,因此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她看见她能看见的东西:一对年轻男女手挽着手,男的朝女的耳朵低语,女的咯咯笑,三个咧嘴傻笑、目瞪口呆的年轻人,拿棍子朝栏杆里戳,一家人依身材高矮顺序走下楼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小的是一个性别不明的婴孩,抱在女人怀里。在场的还有更多人,但她注意到的就是这些。
令人欲呕的臭味比夏天的茅房还糟,帐篷里始终响着野蛮的呼号咆哮,听来仿佛长了牙齿的大海。
她钻来钻去,钻过裙子、长裤、男生夏天露出的满是抓痕的腿,最后挤到人群最前面,站在那由高到矮一家人的大儿子身旁,但她就算踮脚还是看不见老虎,只看见车轮和红金相间的笼底,笼底画了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跟外面草地上那个很像,不过没有帽子和长袜,加上一些枝叶,还有镀金的月亮与星星。那家人的大儿子比她大得多,约摸十二岁,显然是中下阶层的人,但看来整洁正派,不过全家人都带着纺织厂工人特有的苍白神色。大哥哥往下一看,看到一个穿脏兮兮围裙的小小孩,踮着脚努力想往上瞧。
“你要看大猫吗,小娃儿?”
莉兹听不懂他说什么,但知道他的意思,点头表示同意。母亲的视线越过戴着蕾丝小帽的好宝宝,看着儿子抱起莉玆让她看个清楚。
“有虱子……”她警告,但儿子不理会。
“你看,小娃儿!”
老虎来来回回、来来回回踱步,有如撒旦在世上来回踱步,并熊熊燃烧。他燃烧得如此炽亮,简直将她灼伤。他的尾巴粗如她父亲的手臂,尾尖微微摇动。笼中虎踱得又快又大步,眼睛就像外国的黄色钱币,一对玩具般无辜的圆耳朵,硬邦邦胡须撅着看似人造,红色大嘴发出明亮的吼声。他来来回回踱步,脚下稻草间散落着沾血的骨头。
老虎低着头,东找西找,但没人知道他在找什么。他后腿肌肉紧绷有如琴弦嗡嗡作响,所有动作都来自高高翘起的后身,若他准许的话你简直可以拿颗弹珠从他背上滚下,弹珠会顺着斜角往下溜,最后滑过圆圆的额头落在地上。他是一项动力悬止的奇迹。他几大步来到笼子一头,行云流水一个动作转过身来,没有任何事物比他的步伐更快更美。他全身都是生猛、鲜活、激动的神经,毛皮上印着笼子栏杆的条纹。
她往前靠向那兽,少年紧抓住她,但无法阻止她一双小手紧紧握住兽笼栏杆,努力掰也掰不开。老虎的神秘步伐走到一半突然停住,注视她,她的卡尔文教派新英格兰浅蓝眼睛与老虎的平扁矿物眼睛震惊相遇。
莉兹觉得,他们之间这冷静眼神的交流似乎延续了无尽时间,老虎与她。
然后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那柔软灵活的兽跪了下去,仿佛被这小孩的到来震慑,仿佛全世界孩童中只有这个小小孩能带领他前往一处安详国度,让他不需再吃肉。但这只是“仿佛”。我们能看到的只是,他跪下了。帐篷中一阵惊愕,老虎这样表现太不寻常。
然而,他的心智仍只受自己管辖。我们不知道他在
想什么。我们怎能知道?
他停止咆哮,反而开始发出轰隆隆的低呜。时间空翻。空间缩减成小孩与虎的相吸力场。全世界只剩莉兹与老虎存在。
然后,哦!然后……他朝她走来,仿佛她以意志的无形之线将他拉向自己。我无法用言语向你传达她有多爱那虎,又觉得他有多神奇。是她爱的力量迫使他走向她,跪下,像个悔罪之人。他浅色腹部拖过肮脏稻草,身体挪向那柔软小生物指爪紧攀的栏杆,身后是蛇般蜿蜒、尖端摇动不停的长尾巴。
他鼻上有道皱纹,他发出嗡嗡隆隆声,一人一虎始终注视对方,尽管两者都不知道对方代表什么。
抱着莉兹的少年害怕了,猛打她的小拳头,但她不肯放手,无意义的紧握一如新生婴儿。
啪啦!魔咒打破了。
世界涌进了场子。
鞭子啪啦挥打在肉食的虎头旁,光彩的英雄跳进笼子,一手挥鞭,另一手拿着三脚凳,穿戴浅黄褐色长裤、黑靴、缀有金饰扣的鲜红外套、高帽。他像个旋转苦行僧,又是挥,又是蹲,又是拿鞭指,又是拿凳子威胁,跃来转去跳着佯作凶狠的精彩芭蕾,驯虎之舞,而驯兽师根本没给老虎反抗的机会。
大猫的视线立刻离开莉兹,人立起来,向鞭子佯攻虚击,就像我们的红毛猫咪佯攻虚击用线绳绑着跑的纸片。他巨掌挥向驯兽师,但鞭子仍继续使他困惑、烦躁、苦恼,再加上大声叫嚷、群众突然兴奋的喊声、四周混乱不堪的讯息,于是他顺从习惯,顺从一辈子的训练,哀鸣着缩起耳朵,躲开那又跳又转的男人,趴伏在舞台暗暗一角,体侧起伏呼气,一副羞辱屈从的模样。
莉兹放开栏杆,满身泥泞地紧攀着保护她的少年,寻求安慰。驯兽师以鞭攻击老虎震惊了她整个人直至根源,而四岁的她根源离表面很近。
驯兽师最后一次挥动鞭子,不屑地挥在敌人的胡须旁,使他庞大的头伏在地上。然后他一只穿着靴子的脚踩在虎头上,清清喉咙准备开口。他是英雄。他就是老虎,且更甚于老虎,因为他是男人。
“各位女士先生,各位小朋友,这头无可匹敌的老虎人称孟加拉国之祸,短短三个月前才刚从他原生的丛林活跳跳送来波士顿,现在他在我要求绝对服从的命令之下,在各位面前表现出温和顺从的样子。但别让这野兽骗了。他本是野兽,也永远都是野兽。他被称为灾祸可不是浪得虚名,因为在原来的栖地,他一口气吃它一打棕皮肤的异教徒当早餐是小事一桩,然后晚饭再来个两打!
群众又怕又爱地打了个哆嗦。
“这头老虎,”那兽在他说出他名字时发出讨好的鸣声,“不折不扣是嗜血暴怒的化身;只要一瞬间,他就能从乖乖听话的毛球变成三百磅,是的,三百磅的致死暴怒。
“老虎是猫的复仇。”
哦,红毛小姐,红毛亲亲小姐,莉兹经过时她坐在门柱上发出挑剔的喵声;谁想得到你心中充满如此怨恨!
男人压低声音,一副透露秘密的口吻,而莉玆尽管如此激动,如此紧张,仍认出他就是她在苹果酒摊子后面遇到的那人,不过他现在站得直挺挺雄赳赳,帐篷里没有半个人想得到他喝了酒。
“我们之间,兽与人之间,相互束缚的关系本质是什么?让我告诉各位。是畏惧。畏惧!只有畏惧。你们知道吗,大猫的驯兽师都深受失眠之苦?你们知道吗,我们每一夜,一整夜,都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步,根本合不上眼,只想着哪一天、哪一时、哪一刻这致命的野兽会选择出击?
“别以为我不会流血,别以为他们没伤过我。在这身衣服底下,我满身疤痕,一道又一道,这个伤口才好,那里乂皮破血流。我身上的皮肤全是疤。而且我永远都在害怕,永远,在场上、在笼子里,现在,此时——此时此刻,各位小朋友,各位女士先生,你们眼前看到的是一个为性命担忧不已的人。
“此时此地,我深怕送命。
“此时此刻,我在这笼子里,在一个完美的死亡陷阱里。”
戏剧化的停顿。
“但是,”此时他拿鞭柄一敲老虎的鼻子,虎又痛又怒吼了起来,“但是……”莉兹看见他藏在长裤里的那只秘密青蛙动了动,“……但是我怕这只大野兽还不及他怕我的一半!”
他大笑一声,露出红色大口。
“因为我以理性人类的知识控制他的杀手本能,我知道恐惧的力量。这鞭子、这凳子是虚张声势的工具,我用来在场上制造他的畏惧。在我的笼子里,在我的大猫之间,我建立了畏惧的阶级,你可以说我是这群大猫的老大,因为我知道他们随时都想杀我,那就是他们的目的、他们的意图……但是他们呢,他们永远不知道我下一步可能做什么。完全不知!”
仿佛着迷于这个念头,他再度放声大笑,但此时那虎,或许因为鼻子上意外挨了一下而火大,发出一声清楚可闻、明显不满的轰隆咆哮,轮廓立体的大头迅速一扭就甩开男人的脚,他猝不及防,几乎栽倒在地。这时老虎不再是静物,不再条纹分明界线清晰,而是一抹闪过的黑与红,血盆大口与犬齿,飞掠空中,扑向他。
群众立刻哗叫起来。
但驯兽师以无比的镇定清醒(尤其考虑到他已经喝醉了)以及几乎不可思议的敏捷身手,往后一跳站起,将拿在左手的东西塞进老虎的嘴,让他去啃,去咬,去毁坏那无伤大雅的东西,一个黑衣褴褛的男孩迅速打开笼门,驯兽师在喝彩声中一跃而出,毫发无伤。
莉兹惊呆的小脸上如今满是奇特的紫红斑块,因为帐篷里很热,因为激动,因为突然得到启蒙。
参观兽栏帐篷的票不含精彩大猫秀其余内容,要看得另买一张大帐篷的票。大部分观众不太想再买票,因此,尽管马戏团的人表示节目中会有小丑和跳舞女士,人们不久就看腻了老虎咬烂那把木凳,逐渐散去。
“好啦,小娃儿,”她的保姆男孩以歌唱般的甜美呢喃声对她说,“你已经看到野兽啦!梦魇的野兽!”
整段表演过程中,戴蕾丝帽的婴孩一直安详睡着,但现在开始欠动,喃喃出声。婴孩的母亲以手肘碰碰丈夫。
“走吧,爸爸?”
话声呢喃的微笑男孩用桃红嘴唇在莉兹额上印下道别的一吻,这让她很受不了,气冲冲拼命挣扎,大叫着要他放下她。于是她的掩饰破灭了,她冲破了泥巴与沉默的伪装;还留在帐篷里看热闹的人当中,一半有亲戚在她父亲手里惨淡下葬,另一半则欠他钱。她是全秋河最有名的女儿。
“咦,那不是安德鲁,波登的小女儿吗!
那些加拿大佬怎么会跟小莉兹·波登在一起?
约翰·福特之《可惜她是娼妇》
有个牧场主有两个孩子,一男然后一女。不久后他妻子死了埋了,坟上插着两根木棍钉成的十字架,因为没有时间,还没有时间,刻墓碑。
她是否死于大草原的寂寞?或者害死她的是苦楚,在这空旷荒地苦楚怀念过去有左邻右舍的紧密温暖生活?都不是,她死于辽阔天空的压力,那天空重重压迫着她,压碎她的肺,直到她再也无法呼吸,仿佛大草原是海底岩床,她在这海洋中溺毙。
她嘱咐儿子:“好好照顾妹妹。”他,金发蓝眼,神情严肃,小小年纪;他和死神陪她同坐,在那间她丈夫劈砍圆木建成的房里。死神有高耸颧骨,头发编成辫子,它在这小屋里的无形存在嘲笑着小屋的存在。大眼睛男孩紧握母亲干枯的手。女孩年纪更小。
然后母亲躺进了大草原,胸上压着整片不仁的天空。孩子们在父亲的屋里生活,长大。闲暇时牧场主刻凿一块岩石:“……之爱妻……之母”,上方留着空位,准备刻上他自己的名字。
美洲始于也终于寒冷与孤寂,她北端枕着北极冰雪,南端双脚伸进冷冽的南大西洋,那里是居无定所的信天翁的家乡。在这故事的年代,美洲有着女性的胴体,沙漏形的腰勒紧得断成两截,我们在那里放上一条水道皮带。美洲,你有适宜生育的宽臀,胯下一片丛林,隆起的胸脯属于哺乳的母亲,还有冷静的头,冷静的头。
它的中心吊诡在于:上半截不知道下半截在做什么。当我说大草原上的这两个孩子,受青翠乳房的哺育,是纯粹的美洲子女,你立刻就知道他们是北美人,否则我不会用英文来描述他们,英文是他们讲的语言,使美洲众多咿咿呀呀的语言陷入沉默。
两个孩子金发蓝眼,雀斑宽脸,男孩穿连身背带裤,小女孩穿棉布连身裙,戴遮阳系带帽。在那部老剧作里,一个约翰,福特叫他们乔凡尼和安娜贝拉,另一个约翰·福特,在电影里,可能会叫他们钱宁和安妮贝儿。
安妮贝儿将会烘烤面包,捣洗床单,烹调豆子加培根,这朵西部百合花没时间停下来观想田野里那些从不劳动的百合。她当然没时间。女人的工作永远做不完,而她很早就长成了女人。
星期天,瘦削的父亲会驾轻便单座马车带他们进镇上教堂,他膝上放着黑色《圣经》,里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和生日。孩子们坐在车内,害羞、大骨架、淡黄头发的儿子穿着他最称头的深色服装,安妮贝儿则愈来愈为自己孤单盛开的花容感到惊诧而害羞。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她真是长得愈来愈美了!他们来到会所祈祷,教堂跟他们家一样是圆木搭建。安妮贝儿垂头低眼,她是个好女孩。他们是好孩子。鳏夫父亲有时喝酒,但喝得不多。孩子们在沉默中,在空旷荒野的庞然沉默中长大,沉默吞没了周六夜晚小提琴拉的歌曲,讥嘲着偶尔一现于婚礼和受洗礼的欢笑,在牧师的讲道周遭辽阔回响。
沉默和空旷和难以想象的自由,他们不敢想象。
妻子死后,牧场主变得沉默寡言。他们住的地方离镇上很远。他没时间参加谷仓落成派对和教堂聚餐。若她还活着,一切都会不一样,但现在他把闲暇时间都用来刻凿她的墓碑。他们不过感恩节,因为他没有任何东西好感恩的。生活非常艰苦。
牧师的妻子推断安妮贝儿差不多快到月经来潮的年龄,教给了她该知道的事。牧师妻子以一种照顾教区会众的心态,模糊想着要替安妮贝儿找个丈夫,替钱宁找个太太。“大草原上的小屋,那么远,那么寂寞……年轻孩子没人可讲话,只有牛、牛、牛。”
女孩想些什么?夏天,她想着暑热,想着怎么不让苍蝇飞进奶油;冬天,她想着寒冷。我不知道除此之外她还想什么。也许她跟一般少女一样,想着会有个陌生人来到镇上,带她远走高飞前往城市等等,但由于她的想像力受限于经验,限于农场、家务、四季,我想她没想那么远,仿佛她已经知道她是自己欲望对象的欲望对象,因为在那新世界的明亮阳光下,一切都清清楚楚。但小时候,他们只知道他们彼此相爱,一如任何兄妹之间当然应有的爱。
她就着大水盆洗头发,洗那头黄色长发。她十五岁。时值春天,这是今年她第一次洗头发。她坐在门廊上吹干头发,坐在那张她母亲从西尔斯邮购目录里挑选的、现在她父亲再也不肯坐的摇椅。她把一片镜子架在门廊栏杆上,镜子反射阳光,阵阵闪亮。她对镜梳理湿发,头发多得好像梳不完,纠缠着梳子。她身上只穿着衬裙,父兄都去赶牛了,没人会看见她苍白的肩膀,但是钱宁回来了。他被马掀翻在地,头撞到石块,昏昏然牵着那匹小型马回家来,而她正忙着解开纠结的发,没看见他,也没时间遮掩自己。
“哎呀,钱宁,我——”
想象他们身后有个管弦乐团:木造农舍,门廊,摇篮般摇个不停的摇椅,缀有小孔花边的白衬裙,因湿而显得色深的长发披在她肩上,细细水流滑下她浅浅乳沟,年轻男子牵着一跛一跛的小型马,两人四周是温柔土地,无穷无尽一如阳光。
《爱的主题曲》悠扬响起。她一跃而起,跑过去照顾他。镜子摔落在地。
“七年的霉运——”
他们跪下,在镜子碎片中看见自己金发蓝眼的无邪圆脸,若将这两张脸交叠,五官每一处都会相互符合,他们的脸便是同一张,便是在此之前从不曾存在过的,美洲的纯粹之脸。
外景。大草原。白天
(远镜)农舍。
(特写)衬裙落在农舍门廊上。威斯康星、俄亥俄、爱荷华、密苏里、堪萨斯、明尼苏达、内布拉斯加、南北达科塔、怀俄明、蒙大拿……哦,那些广大的土地!在那辽阔绿意中,任何事都可能。
外景。大草原。白天
(特写)钱宁与安妮贝儿接吻。
《爱的主题曲》响起。
淡出。
不,才不是那样!一点也不是那样。
他伸出一只手摸摸她的湿发,昏昏然。
安娜贝拉:你似乎身体不适。
务凡尼:此处无人,只有我俩。我想你爱我,妹妹。
安娜贝拉:是的,你知道我爱你。
然后他们觉得他们该一起自杀,此时此刻就死,以免做出那件事;他们记得小时候曾一起打滚,母亲笑着看他们亲吻,拥抱,那时他们年纪太小,不知道不该这么做,但尽管身在这片寂寞无边的广大平原,他们还是知道不该那么做……做什么?他们怎么知道要做什么?因为看过母牛与公牛,母狗与公狗,母鸡与公鸡。他们是乡下孩子。他们的视线从镜子转向彼此,看见对方的脸犹如自己。
(音乐响起)
乔凡尼:诸神啊,别让这音乐只是幻梦。
我求你们,发发慈悲!
(她跪下)
安娜贝拉:我跪下,
哥哥,以我们母亲的骨灰发誓,
永勿变心背弃我。
若不爱我,便杀死我,哥哥。
(他跪下)
乔凡尼:我跪下,
妹妹,以我们母亲的骨灰发誓,
永勿变心背弃我。
若不爱我,便杀死我,妹妹。
外景。农舍门廊。白天
翻倒的水盆,水流在抛落于地的衬裙上。
空无一人的摇椅,摇啊摇。
对我而言,最神秘的是那男孩一或者该说年轻男子。他竟如此急切地拥抱命运。我想象他不会说话,或几乎等于不会说话;他是沉默寡言的那一型,久不用的嗓音锈哑。他翻土,驯那些美丽的马,给牛挤奶,在农地干活,操劳流汗。他的工作内容包括电影里这类人的模糊不明的“工作”。他可不是驰骋平原的牛仔。父亲落地生根,儿子便也生根,在这片至今首度被人翻垦的土地。
我想象他头脑的养分只来自父亲的黑色《圣经》,因此受到狭隘钳制,但密密充满比喻意象,把自己看做类似亚当,而她是无可避免也无可取代的夏娃,荒野中独一无二的伴侣,尽管他知道艰苦操劳的他们并非活在伊甸园,而那禁忌之物究竟是什么他始终不甚确定。
因为那一定不可能是这件事吧?这无上的幸福?谁能禁止如此幸福呢?
她也觉得幸福吗?还是这对她而言爱情的成分多过欢愉?“好好照顾妹妹。”但打从懂事开始便是她在照顾他,而她以身体使他欢愉正如她以食物喂饱他。
乔凡尼:我永远迷失了。
迷失在翠绿荒原,在垦荒先锋迷失的地方。是颧骨高耸、绑着发辫的死神帮安妮贝儿脱下衣服。她闭上眼睛,不看赤身裸体的自己。死神教她如何抚摸他,也教他如何抚摸她。这事不只是农场上那样而已。
内景。牧师家。白天
餐桌旁,牧师妻子从锅里盛出食物
给史夫和儿子。
牧师妻子:这样不成,这样
怎么成呢,那俩孩子住得那么远,
野人似的长大,谁也见不着。
牧师儿子:妈妈,她实在好漂亮。
牧师妻子与牧师转头看年轻人。
他的脸慢慢但整个红了。
牧场主完全不知情。他工作。他把心中铁般的哀伤保持得崭新无锈。他期待独自在门廊上饮酒(以前每月只喝一回),那些晚上兄妹便趁机同睡在圆木小屋,盖着母亲缝制的“圆木小屋”花样的百衲被。每当他们一同躺下,仿佛被子里传出声音要她关灯,她便用手指捏熄烛火。四周是实质可触的黑暗。
她思考着失贞这件无法逆转的事。照牧师妻子的说法,她已经失去了一切,是个迷失的女孩。然而这改变似乎并没有改变她。她转向她唯一所爱的人,四周寂寥的空间便为之缩减,成为他们身体在溪岸长草上压出的柔软墓穴。冬天来临,他们在谷仓里,在哞叫的牲畜间,迅速危险地做爱。雪融化了,满眼绿意足以让人变瞎,春季植物逐渐充沛的辛涩汁液散发出淡淡醋酸味。鸟儿回来了。
一只黄昏的鸟叮叮盯地叫,就像单敲着中国古乐的磬。
外景。农舍门廊。白天
系着围裙的安妮贝儿走出来,
在自家门廊上敲响三角铁。
安妮贝儿:吃饭!
内景。农舍。夜晚
餐桌旁,安妮贝儿为父兄盛出豆子。
她自己盘里什么都没有。
钱宁:安妮贝儿,你今晚怎么不吃东西。
安妮贝儿:今晚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
一只黄昏的鸟叮叮叮地叫,就像凿子刻在墓碑上。
他想跟她私奔远走,往西再往西,到犹他,到加州,到他乡过夫妻生活,但她说:“那父亲怎么办?他已经失去够多了。”说这话时,她戴上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们母亲的脸,于是他打骨子里知道她腹中的孩子会拆散他们。
牧师的儿子穿起周日上教堂的最称头服装,前来追求安妮贝儿。他是第二男主角,你一开始就知道了,从他怯生生的态度与温和的眼神看得出来;在这大草原场景里,他活不长的。他前来追求安妮贝儿,尽管母亲要他上大学。“娶了年轻太太又上大学,你要怎么过活?”他母亲说。但他收起书本,赶着轻便马车出门拜访她。她正在晾衣服。
风吹床单,正是寂寞的声音。
索连梭:你不愿爱人么?
安娜贝拉:我无法爱你。
索连梭:那你爱谁?
安娜贝拉:这要由命运决定。
外景。大草原。白天
钱宁与安妮贝儿走在大草原上。
安妮贝儿:钱宁,我想他喜欢我。
镜头横摇蓝天,天上有云。钱宁与安妮贝儿在整片景色中显得渺小,手牵手,
低着头。两人的手慢慢松开。
他们继续走,两人隔的距离愈来愈远。
阳光,北美那无穷无尽的阳光,透过赛璐珞底片,将为我们照亮看着自己的美洲。
更正:将为我们照亮看着自己的北美。
外景。农舍门廊。白天
围篱上一排酒瓶。
砰,砰,砰。钱宁持枪将酒瓶一个个射破。门廊上,安妮贝儿在大水盆里洗碗。
她脸上流着泪。
外景。农舍门廊。白天
门廊上,父亲双脚跷在栏杆上,手里拿着玻璃杯和酒瓶。
大草原上夕阳西下。
砰,砰,砰。
(父亲视角)钱宁射着围篱上的酒瓶。
父亲酒瓶凑上杯子的叮当声。
外景。农舍门廊。白天
远景,牧师儿子驾车沿着小路前来。
砰,砰,砰。
安妮贝儿身穿干净洋装,头发整齐,红着眼从屋内走上门廊。父亲酒瓶凑上杯子的叮当声。
外景。农舍门廊。白天
牧师儿子勒马停车。他穿着刷干净的周日称头外套,手拿花束——百叶玫瑰、
爱南蔷薇、雏菊。
安妮贝儿微笑,接过花束。
安妮贝儿:哦!
被刺伤的手指抬起,血滴在一朵雏菊上。
牧师儿子:让我来……
拉过她的手,亲吻那小小伤口。
……吻去疼痛。
砰,砰,砰。
酒瓶凑上杯子的叮当声。
(特写〕安妮贝儿微笑,吸一口花束的香气。
也许,若是有可能,她会学着爱牧师的温和儿子,然后嫁给他;但这不但不可能,而且她还怀着孩子,这表示她必须赶快结婚。
内景。教堂。白天
风琴声。父亲与钱宁在祭坛旁。
钱宁脸色苍白勉强,父亲面无表情。牧师妻子抿紧嘴唇,愤怒不已。
牧师儿子与穿着简单白棉新娘礼服的安妮贝儿牵起手。
牧师:你是否愿娶……
(特写)牧师儿子的手,将婚戒套上安妮贝儿的手指。
内景。谷仓。夜晚
小提琴与斑鸠琴的老式音乐。
众人大跳方块舞,新娘新郎带头。
父亲坐在桌旁,手握酒杯。
钱宁坐在他旁边,伸手拿酒瓶。
一舞既终,新娘新郎凑在一起,
新郎亲吻新娘脸颊。她笑。
(特写)安妮贝儿抬头害羞地看牧师儿子。舞阵再度将两人分开;安妮贝儿沿着队伍与一个个男子共舞,突然摇晃晕倒。
众人一片慌乱。
牧师儿子与钱宁都向她奔去。
钱宁扶起她靠在怀里,将她的头倚在自己肩上。眼睛睁开。牧师儿子伸手向她。钱宁让他抱住她。
她以恳求的眼神看着转身离去、
消失在人群中的钱宁。
沉默吞没了小提琴与斑鸠琴的乐声。绑着发辫的死神为婚床铺床单。
内景。牧师家。卧房。夜晚
安妮贝儿躺在床上,身穿白睡衣,
紧抓枕头,笑泣。牧师儿子光着上身坐在床缘,背对镜头,低头掩面。
早晨,新婆婆听见她对着夜壶呕吐,于是不顾儿子的反对,脱光安妮贝儿的衣服,以产婆的眼光加以检视。她判断媳妇已经怀孕三个月,或者更久。她揪着女孩头发满房拖扯,掴打耳光,又揍又踢,但安妮贝儿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只以亡母的坟墓发誓,承诺从此以后做个良家妇女。事情如此急转直下,年轻新郎呆住了,无从插口,只知道——-并因此感觉些许惊讶一一自己仍爱着这女孩,尽管她身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
“贱女人!娼妇!”牧师妻子说着一巴掌打得安妮贝儿流鼻血。
“好了,母亲,住手。”温和的儿子说。“你看不出她不舒服吗?”
可怕的一天逐渐结束。婆婆想把安妮贝儿逐出家门,但男孩为她说情,而祈祷上主指引的牧师翻开《圣经》,恰巧翻到通奸女子的那一节,为此深思不已。
“只要告诉我父亲是谁就好。”年轻丈夫对安妮贝儿说。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她说,然后撒谎,“他已经走掉了,往西去了。”
“是不是——?”提出一两个人的名字。
“你不认识那人。他往西走的路上经过我们牧场。”
然后她又哭了起来,他将她揽进怀里。
“这事会传遍全镇,”婆婆说,“那女孩耍了你!”
她砰然重重把碗盘放在餐桌上,想把女孩赶到后门边吃饭,但年轻丈夫亲手为妻子在餐桌上摆好餐具,让她坐下,不顾母亲的满脸怒容。他们低头做餐前祷。牧师看着儿子为安妮贝儿切面包,放在她盘上,心想,我儿子真是个圣人。他开始为儿子担忧。
“除非你愿意,否则我绝不会碰你。”烛火熄灭后,丈夫在黑暗里对她说。
填塞床垫的稻草一阵窸窣,她转身背对他
内景。农舍厨房。夜晚
钱宁由外走入,看着睡在摇椅上的父亲。从一张椅子后捡起某件安妮贝儿丢下的衣服,脸埋进其中。
肩膀颤动。
打开橱柜,取出酒瓶。
以牙咬开瓶盖。喝酒。
手持酒瓶,走到屋外门廊。
外景。大草原。夜晚
(钱宁的视角)大草原上月亮升起:
悲歌般一片辽阔平原。
《景色主题曲》响起。
内景。牧师儿子卧房。夜晚
安妮贝儿与牧师儿子躺在床上。
月亮照透窗帘。两人都睁着眼躺在那里。床垫窸窣。
安妮贝儿:你醒着吗?
牧师儿子往反方向挪远。
安妮贝儿:我想我从没真正认识过哪个小伙子……
牧师儿子:那那个——?
安妮贝儿(耸肩,避而不答〕:
哦……
牧师儿子向她靠近。
因为她并不把哥哥列在“小伙子”这个新分类里,他就是她自己。于是那一夜他们相拥入眠,不过没做其他的事,因为她怕伤到宝宝,而他又那么充满心痛与荣耀,几乎无法忍受,能紧紧抱着她就够了,就太多了,在他那可怕的天真无辜中。
倒不是说她逆来顺受,只是,在害怕最严重后果的同时,原来最严重的后果已经发生了:她犯的罪被揭发,或者该说,直到他原谅她时她才发现自己犯了罪,于是,悔罪中诞生了一个新的安妮贝儿,对这个新的她而言过去不存在。
如果能,她会对他说:“那并没有什么意义,亲爱的,我只是跟哥哥做了,因为那里只有我们两个,辽阔的天空让我们害怕,所以我们紧紧攀附着彼此,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但她知道不能这样说,知道这份最自然的爱正是她不能承认的爱;在大草原上跟某个路过的陌生人睡是一回事,跟她父亲的儿子睡则是另一回事。因此她保持沉默。看着丈夫,她看见的不是自己,却是一个可能会逐渐变得更珍贵的人。
接下来那一夜,尽管有宝宝,他们还是做了。他母亲恨不得杀了她,拒绝给这妓女吃早餐,但安妮贝儿为他们做饭,套上围裙,将火腿切片煎煮,然后刷洗地板,态度是那么谦卑,那么恭敬感激,婆婆便没有开口,薄唇紧抿得像个陷阱,但没有开口,因为若说她有怕的东西,那便是她丈夫儿子要命的温和个性。于是。就这样。
钱宁来到镇上,渴望着她。天堂之门狠狠在他面前摔上。他在牧师家后院徘徊不去,躲在亚马逊蔷薇丛后,看着他们卧房的烛火熄灭,仍然不能想象,不能想象她会跟另一个男人做。但是。她做了。
她一走进店里,闲言闲语戛然而止,所有眼睛都转向她。她经过之处,嚼烟草的老男人啐出棕色唾液,女人满脸不以为然。她太年轻,太不习惯与人相处了。丈夫和她谈着,他们想走,就这么走吧,朝西边更西边去,或许直到另一侧的海边。他读过书,可以找份职员之类的工作。她会生下孩子,而他会爱那个孩子。然后她会生下他们的孩子。
是啊。”她说。“我们就这么做。”她说。
外景。农舍。白天
安妮贝儿驾着二轮轻便马车来。
钱宁从屋里走上门廊,身穿衬衫,手持酒瓶。
她拉住缰绳,但没有下车。
安妮贝儿:爸呢?
钱宁朝大草原一比。
安妮贝儿(不看钱宁):我有话要跟他说。
(特写)钱宁。
钱宁: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特写)安妮贝儿。
安妮贝儿:我想没有。
(特写)钱宁。
钱宁:至少偶尔回来看看。
(特写)安妮贝儿。
安妮贝儿:没什么时间。
(特写)钱宁与安妮贝儿。
钱宁:得赶回去帮老公做饭,是吧?安妮贝儿:钱宁……我结婚后你怎么都不来上教堂了,钱宁?
钱宁耸肩,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