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景。农舍。白天
安妮贝儿下车,跟在钱宁身后走向农庄。安妮贝儿:哦,钱宁,你也知道我们那么做不对。
钱宁走向农舍。
安妮贝儿: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能得到原谅。
钱宁:你要跟爸说什么?
安妮贝儿:我要到西部去。
乔凡尼:什么,这么快就变了心!你勇健的新夫君是不是找出夜晚游戏的新招数,胜过当年懵懂无知的我们?——哈!是这样么?
或者你是突然性情大变,要背叛过去的盟约和誓言?
安娜贝拉:你怎能拿我的灾殃开玩笑。
外景。农舍。白天
钱宁:去西部?
安妮贝儿点头。
钱宁:你自己一个人去?
安妮贝儿摇头。
钱宁:跟他一起?
安妮贝儿点头。
钱宁一手扶住门廊栏杆,弯腰向前,
遮藏住脸。
安妮贝儿:这样对大家都好。
她一手按在他肩上。他伸手探向她。
她挣脱。他的手,握住酒瓶;
瓶中酒泼洒在草地上。
安妮贝儿:那是不对的,我们那么做。
钱宁:那……
安妮贝儿:它根本不该被怀上,可怜的孩子。你不会再见到它。忘了一切吧。
你会找到另一个女人,你会结婚的。
钱宁伸手猛然将她拉进怀里。
“不行,”她说,“决不。不行。”又挣扎又咬又抓:
“决不!那样不对。那是犯罪。”但更糟的是,她说:“我不想要。”而且她是真心的,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否则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新生活,单纯明亮像小孩画的房子的新生活,将会被彻底摧毁。于是她挣脱他,跑上马车全速赶回镇里,鞭挥着那匹小型马的头。
带着一口棺材似的黑皮箱,牧师和妻子驾车把他们送到火车站,就像你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同样的电报局,同样的水塔,同样戴着绿遮阳帽的卖票老头。快到秋天了,安妮贝儿已经藏不住身孕,肚子突出;婆婆根本不屑对她说话,只透过跟牧师交谈表示意见,而牧师则以对待忏悔罪人的尊崇态度对待安妮贝儿。
她的黄色长发系着黄缎带。悔罪妓女带着惊讶神情,好似怀孕的童贞圣母。
她脸色苍白。怀孕不太顺利,她整个早上呕吐,还有点出血。丈夫紧握她的手。昨晚父亲来向她道別,看来苍老,他没有好好照顾自己。钱宁没来,让镇上议论纷纷,人们说他是不肯见这个丢人的妹妹。除此之外似乎没别的原因能解释他的态度,大家都知道他对女孩没兴趣。
“祝福你们,孩子。”牧师说。年轻丈夫带着令人不安的愚骏圣人态度,让妻子坐在皮箱上,在她腿上盖条毛毡,因为飕飕冷风沿着铁轨吹卷起尘沙,山丘是十月的紫褐与棕。远处,火车汽笛响了,那挥之不去的声音传遍无尽距离,更突显距离的辽远。
外景。农舍。白天
钱宁骑上马,将来复枪甩上肩膀。双腿一夹马。
外景。铁路。白天
火车汽笛声。滚滚烟雾。
火车头拉着列车穿越大草原。
外景。大草原。白天
钱宁策马直奔而去。
外景。铁路。白天
火车轮转动不停。
外景。大草原。白天
马蹄掀起尘沙。
外景。车站。白天
牧师妻子:记住,好好照顾你自己,听到没?还有(但她实在说不出口)
牧师:孩子一生下来就通知我们哦。
〔特写〕安妮贝儿感激的微笑。
火车汽笛声。
现在看看他们,仿佛为照相摆出姿势,年轻男子和怀孕女子,她坐在皮箱上,等着被带走,远离,去到别处,腹中怀着未来。
外景。车站。白天
站长走出售票室。
站长:车来啦!
(远镜)车头拐过转角。
外景。车站。白天
钱宁勒马。
安妮贝儿:啊,钱宁,你还是来说再见了!(特写)钱宁情绪激动不已。
钱宁:你不是他的。你永远不是他的。
这里才是你的归属,跟我在一起。
在这里。
乔凡尼:所以死吧,死在我身旁,死在我手上!
我要复仇,荣誉支配爱情!
安娜贝拉:哦,哥哥,在你手上!
外景。车站。白天
安妮贝儿:别开枪——想想孩子!
别——
牧师儿子:哦,我的天——
砰,砰,砰。
为了保护妻子,年轻男子一把抱住她,于是他死了,不到一秒第二颗子弹也穿透她身体,两人双双倒地,此时火车头咻咻刹住停下,乘客陆续下车,看看发生了什么西部荒野好戏,那对父母则呆立一旁无法相信,无法相信。
看见妹妹还有一口气,钱宁跪倒在她身旁,她睁开眼,或许看见了他,因为她说:
安娜贝拉:哥哥,狠心,好狠的心……
更让死神满意的是,钱宁接着把枪管塞进自己嘴里,扣下扳机。
外景。车站。白天
(升降镜头)三具尸体,牧师安慰妻子,乘客挤着下车争睹惨剧现场。
《爱的主题曲》响起,摇镜,辽阔天空下的大草原,美洲的绿色乳房,大地,亲爱,残忍,狠心。
魔鬼的枪
墨西哥边界一处尘沙满天、苍蝇乱飞的炎热城镇——一个没有希望,没有优雅的城镇,不幸流落至此的人都已经山穷水尽。时间约在世纪之交,西部英雄的时代过去已久;这里的边界劫匪过着半死不活的贫困生活,毫无半点英雄气概。门多萨家族是一群阶级分明的野蛮土匪,控制这个镇、镇上的腐败警长、银行、电报局——无所不包。连神父都是他们指派的。
镇上唯一有点体面表象的地方是酒吧兼妓院,经营者是一对看来很不搭调的奇特男女——一个上了年纪、酗酒又有肺痨的欧洲贵族,以及担任鸨母供他吃穿的情妇。她名叫罗珊娜,是个直来直往、上了年纪、折旧得颇厉害、缺乏想像力的和善女人。
她妹妹是玛丽亚·门多萨,也就是土匪头子的老婆——所以妓院才会交到她手上。几年前,罗珊娜和她的男人,那个人称“伯爵”的绝望又快死的男人,突然双双出现在镇上,一文不名,衣衫褴褛,是求人让他们顺路搭农庄牛车来的……“隔了这么多年,玛丽亚,我回来了……我没别的地方可去。”她在这行颇有经验,于是在妹夫许可及资助下开了间酒吧兼妓院,里面全是惹出乱子得避避风头的女孩——大概算不上顶尖的娼妓。一共五人。但她们很合顾客的胃口,让门多萨手下那些亡命之徒不惹麻烦,并为他的客人服务——此外偶尔还有外来客,走错路经过此地的旅人,比方旅行推销员,或者抢匪。妓院生意兴隆。
伯爵呢,穿着脏兮兮的皱衬衫和曾经时髦如今快磨破的黑西装,给店里增添点上流味道;原来他的人生已经沦落至此,在情妇的酒吧充当装饰。一股苦涩,一股阴郁的尊贵,便是伯爵的特色。
伯爵让客人买酒请他。他是酒鬼,但总归是出身高贵的酒鬼,与人保持若干距离——尽管行将就木,他仍然有他的骄傲。谣传他年轻时在故国是传奇神枪手,店里女孩闲聊时都这么讲。北佬茱丽说,听说他和罗珊娜以前在马戏团表演,他举枪射掉她全身衣服,直到她光溜溜像刚出娘胎。光溜溜像刚出娘胎!
但他不是杀了罗珊娜的情人吗,不对,不是情人,而是某个买下她的男子,其中有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不是在旧金山码头边吗?不对不对不对——切都发生
在奥地利,或者德国还是哪里,总之是他出生的地方,远在遇见罗珊娜之前。他认识罗珊娜以后就没碰过枪了,现在他从来不开枪,尽管他那把长枪管的老式来复枪仍挂在墙上……听着,是这样!他这神枪手神得太过头了,人家说唯有魔鬼现身才一一最好别理会这些故事,虽说玛达莲娜以前在旧金山一家罗珊娜待过的妓院工作,有人告诉她——但此时伯爵的影子横过墙上,她们噤声不语,玛达莲娜还偷偷在身上画十字。
在这镇上,没人问任何问题。不是别无选择,谁会住在这里?可怜的黛莉莎·门多萨,美人儿一个,青春十六岁,老大不高兴,满肚子不满,被送去修道院学读书写字之后脑袋里就多了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她学读书写字干吗?反正她已经注定得活得跟猪一样。但她要结婚了不是吗?嫁给个有钱人?是啊,不过是有钱的土匪!
下午生意清淡,罗珊娜和妹妹一起坐在自家起居室,拉下窗帘抵挡刺眼阳光,摇晃着藤摇椅,抽着雪茄,不紧不慢喝杯龙舌兰酒。玛丽亚·门多萨是个大嗓门儿的男人婆,自己也是穿皮靴马刺的土匪,野蛮,不识字,只有一个女儿,就是美丽的黛莉莎。“我们终于讲定啦,罗珊娜,只差最后送人洞房了……你看,这是黛莉莎未婚夫的照片……帅吧?嗯?嗯?”
罗珊娜存疑地看着那张被当做宝的照片。又是一个土匪,甚至比门多萨势力还大!至少她,罗珊娜,弄到了一个不会把马刺也穿上床的男人。而且黛莉莎连见都没见过对方……“不用,不用!”玛丽亚叫道,“没那个必要。等他们结了婚,等他上了她,自然就会有爱啦……然后会有小孩,我们黛莉莎的小孩,我的外孙,在他的大房子里长大,四周都是忙着鞠躬扫地的仆人。”但罗珊娜没这么肯定,怀疑地摇摇头。“反正黛莉莎也不能怎么样,”玛丽亚坚定地说,“这是门多萨安排好的,她会成为整个边界所有土匪的王后。比在这鬼地方活得跟猪一样强多了。”
门多萨家族确实活得像猪,防御围墙里面是吉普赛式的肮脏营地,住着部下与食客。被门多萨夺下之前,那曾经是一座相当宏伟的西班牙殖民式大宅,现在门多萨,也就是黛莉莎那粗壮蛮横的父亲,却在走廊上跑马,喝醉了还拿枪射窗玻璃。被宠坏的独生女黛莉莎便对他愤怒大叫:“我们活得像猪!像猪一样!”
妓院里出了问题!钢琴手跟最漂亮的女孩跑了,到南方打算自己开业,她估摸她丈夫不会大老远追到阿卡波哥。两人坐在杂货店门口的木桶上,旁边堆着大包小包,等待驿马车来带走他们I马车下了一个乘客,车夫去打水给马喝。这里有没有工作给钢琴手做?哎呀,还真巧!
他是北方来的,美国佬。而且还是个城市小伙子,穿着天鹅绒外套,手指又长又白!听见枪声他脸就一皱一门多萨的某个手下朝阴沟里的鸡开枪,吵闹不已。他真苍白……一个帅小伙,好模好样,优雅细致,讲话声音一听就是受过教育的。是不是还带了一丁点外国腔?
跟伯爵一样,在这半沙漠的原始环境,他格格不入得惊人。
罗珊娜一看见他,心就融化成一团母爱;伯爵也挺开心,因为小伙子在酒吧的走调廉价钢琴上弹了段勃拉姆斯。伯爵的眼睛起了雾,冋忆起……维也纳的音乐学院?可能吗?多么不寻常……原来你在维也纳的音乐学院读过书?尽管对这新员工很满意,但罗珊娜仍嘟卷起嘴唇,因为她天生是个怀疑论者。可他是她听过最高竿的钢琴手。
而且,反正这镇上的人从不真的问什么问题,也不相信任何答案。他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定自有理由。就你吧,钱宁,门廊楼上有间房给你睡,门上有锁,以免女孩们往你房里跑。她们老觉得无聊,总想找点新花样……别让她们烦着你。
但钱宁深陷在单单一样热情里,阴沉而投人,完全不理会店里的女孩。
卧房里,钱宁把一男一女的照片——他的父母——放在磨损起毛的松木梳妆台,在墙上钉起一张旧金山歌剧院的海报,《魔弹射手》。他对照片说话。“我找到他们住的地方,追踪到他们的巢穴。再要不了多久了,妈,爸。不久了。”
屋外马蹄声。玛丽亚·门多萨来看姐姐了,像男人那样跨骑着马,女儿则侧坐鞍上像位淑女,不过满头乱发好似稻草。她是土匪家的野丫头,看起来也是这样,但——现在她已经订婚,父亲不准她去妓院,就连正式拜访她的好阿姨都不行!骑回家去,黛莉莎!
她老大不髙兴地掉转马头,策马前行之际回头一瞥,看见钱宁从卧房窗户注视着她;两人眼神相交,钱宁的眼睛一时变得蒙昽。
一时间,黛莉莎有点迷惘;然后她马刺狠狠一戳马,野生动物般奔驰而去。
三更半夜,妓院终于打烊,钱宁为伯爵弹起肖邦,老人脸上滚下感伤怀旧的泪珠。维也纳……还是那样子吗?试着别去回想……他又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然后钱宁轻声问他,我听说的传言是不是真的……在遥远的奥匈帝国流传的那些故事……伯爵吓了一跳。
那则古老传说,说一个人跟魔鬼订了契约,得到永不失手的子弹。
那只是古老传说,伯爵说。有些迷信的村庄还相信这种事。
各式各样阴影飘进开着的窗。
那则古老传说,因某位贵族的事迹而再度盛行,但那贵族突然消失,丢下了一切。而这里的门多萨一家,这些土匪——他们不全都该死吗?凶恶,残酷……一个把灵魂卖给魔鬼的人,与该死的人为伍最觉得安全吧?与娼妓和杀人犯为伍?
伯爵打个哆嗦,又倒了一杯威士忌。
人家以前悄声传说,那位伯爵一一这位伯爵,你!老头子——神射手的名声之显赫,每个人都认为他具有超自然力量,是不是真的?
伯爵恢复镇定,说:“人家也是这样讲帕格尼尼,说他一定是跟魔鬼学会拉小提琴,因为没人可以拉得那么好。”“说不定是真的呢。”钱宁说。
“你是音乐家,不是杀人犯,钱宁。”
“勒死人和弹钢琴同样需要长手指。但子弹比较慈悲。”钱宁意有所指。
伯爵脱离先前突然陷入的某种梦境,说第七颗子弹属于魔鬼。那就是代价——”
但今夜,他不肯,不能再多说了。他摇摇晃晃走回房,罗珊娜一如往常在床上等他。但为什么,哦为什么老头子在哭?都是威士忌害你变得跟小宝宝一样……但罗珊娜会照顾你,她总是照顾你,打从她发现你起一直如此。
罗珊娜亦对新来的钱宁发挥母性,但同时也观察他,眼神忧虑。他整天只知道弹钢琴,不然就是沉着脸死盯着在酒吧里玩闹的门多萨手下。有时他会研究公爵挂在墙上的那把来复枪,摸摸枪管,抚抚枪托。但他对死亡的技艺一无所知。一无所知!而且他对女孩们完全没兴趣,这样太不健康了。
在罗珊娜看来,她的老头子跟这年轻人有相似之处,那种一身黑衣的疯狂尊严。他们两个好像老在一起聊天,有时还讲德文,罗珊娜最讨厌这样,这让她觉得自己被排除隔绝在外。
他可不可能,年轻的钱宁可不可能是……伯爵在哪里抛弃的儿子,一个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的孩子,大老远跑来找他?
可能吗?
老头子和年轻人,有着同样形状的眼睛,同样形状的手……可能吗?
如果是,那他们为什么不告诉她罗珊娜?
秘密让她觉得自己被排除隔绝在外。薄暮中,她坐在房里的摇椅上,啜饮龙舌兰酒。
楼下有交谈声——德文。她走到窗边,看着伯爵和钢琴手一起走向妓院前那口满是浮泡的小池塘。妓院离中央街有一小段距离。
她朝身上画十字,继续摇摇椅。
“讲英文,我们必须把旧世界和那些神神秘秘都抛在脑后。”伯爵说。“那疲惫、筋疲力尽的旧世界。把它抛在脑后!这是个新国家,充满希望……”
他语气充满强烈反讽。沙漠的古老岩石低伏在夕阳中。
“但这国家的景物比我们古老太多了,有奇异的神明在这天上沉思默想。我永远不会跟这地方做朋友,永远不会。”
他们是陌异的外人,伯爵和钱宁看着门多萨家族骑马出门劫掠,由黛莉莎的父亲带头,一群龇牙的流氓,朝天上开枪,大吼大叫。
钱宁以冷静又安静的语调告诉伯爵,门多萨家族抢劫载运黄金的火车时杀害了他父母。他父母都是歌剧歌手,离开加州正横越大陆,刚结束旧金山的表演……而他当时远在欧洲。
门多萨亲手扯下他母亲的耳环。然后强暴她。然后某人开枪打死他父亲,因为他试图保护妻子。然后他们也打死了他母亲,因为她哭叫得太大声。
钱宁叙述一切,冷静又安静。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剧。”
“有些悲剧是可以回敬给加害者的。我已经计划好要怎么复仇,很贴切的、歌剧式的复仇。我要引诱那个美丽小姐,让她怀上我的孩子。如果没法开枪打死她父母,我也会想办法用我这钢琴家的漂亮双手勒死他们。”
安静,确定,充满致命意图一一但无能。他连枪的头尾都分不清楚,这辈子从没因生气而动过手。
但是,打从那封镶着黑边的信寄到他维也纳的住处起,他便沉思默想计划复仇:在维也纳,他听说过某位贵族曾与恶魔订下契约,确保射出的子弹永远百发百中……“如果你全都计划好了,如果你一心一意要复仇……”钱宁点头。安静,确定,充满致命意图。
“如果你已下定决心,那么……你已经是恶魔的人了。而子弹确实比愤怒要慈悲,如果射得准的话。”
伯爵自己也一直恨门多萨,恨门多萨鄙夷他和罗珊娜靠他的好心过活。
但钱宁这辈子从没用过枪。老头啊老头,你能有什么损失?你什么都不是,你已经穷途末路,在一个满天苍蝇的小镇靠娼妓养活,来到你这一辈子所有道路的尽头……给我一把永不失手的枪,它会自己开火。我知道你知道怎么弄到这样一把枪。我知道——
“我没有什么好损失的,”伯爵莫测高深地说,“只剩我的罪恶,钱宁。只剩我的罪恶。”
黛莉莎,十六岁美人儿,老大不高兴,满肚子不满,回到卧房,躲进那张特别为她从火车上劫来的镀金四柱大床,四周像寒鸦巢一样堆满金光闪闪的俗丽赃物。她大吃巧克力,翻着非常非常旧的时装杂志,抱起一只皮包骨的小猫,那是她的宠物。鸡在床帐顶上做窝,咩!咩!一只羊从开着的窗户探进头。黛莉莎烦躁地皱起脸。这也叫过生活?
房门砰然打开,一只兴奋的狗追着一群嘎嘎乱叫的鸡跑进房,床帐顶上的鸡都站起来嘎嘎叫。一团混乱!狗跳上床,开始啃咬他叼来的某样血淋淋东西;小猫人立起来,用前爪挥打狗。黛莉莎把巧克力、杂志全狠狠甩开,大叫——受不了了!她冲出房间。
庭院里,她母亲正在杀一只尖声号叫的猪。门多萨家女人喜欢的就是这种事!真受不了。黛莉莎天生要过更好的生活,她就是知道。
她心情灰败,信步晃上满天尘沙的街道。空荡荡。就像我的人生,就像我的人生。
几株柳树弯垂在罗珊娜妓院前那口浮泡池塘,那里看来蛮隐秘清静。
黛莉莎悄悄走到池塘边,老大不髙兴地朝自己倒影扔石头。早上生意清淡,妓女们衣衫不整一副淫逸模样,倚在露台上:“小黛莉莎!小黛莉莎!来看你阿姨啊!”她们取笑她的黑长袜、她的修道院女孩衣服、她的一头乱发。
罗珊娜在吧台后记账,鼻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眼镜。伯爵给自己倒酒当点心,她抬头本想劝阻,但还是打消念头,继续算她的账。晴朗早晨,屋外露台上,妓女们哧哧笑着朝黛莉莎招手。
钱宁随手弹起一曲施特劳斯的华尔兹。罗珊娜一脚跟着稍稍打拍子。
伯爵放下威士忌,微笑,走近罗珊娜,伸手邀舞。她吓了一跳——然后脸红了,露出灿烂如少女的笑容。她摘下眼镜,摸摸头发,朝吧台后的镜子瞄瞄自己,高高兴兴地小题大做。看见她高兴,伯爵的态度更加殷勤有礼。这男人还是有副好身子骨啊!而她,当她微笑,你看得出她以前一定是个漂亮女孩。
钱宁将琴音弹得更华丽:他俩的模样让他感动,他开始认真弹起施特劳斯的华尔兹。
罗珊娜靠上伯爵伸出的手臂,两人起舞。
“看!快看!罗珊娜在跳舞耶!”
妓女们跑回房间,又是笑又是赞叹。然后她们也开始跳舞,女孩跟女孩,身上是脏兮兮的睡衣、没系紧的束腹、衬裙、破洞的长袜。
玛达莲娜没有舞伴,徘徊在露台上逗黛莉莎。音乐传出妓院。
“黛莉莎!黛莉莎!来跟我跳舞嘛!”
慢慢地,慢慢地,黛莉莎走到露台边,爬上楼梯,凑在窗旁往里看,舞者们脸色发红,上气不接下气,正笑着倒做一堆。
她和钱宁眼神交会一瞬。但阿姨看见了她。“黛莉莎,黛莉莎,快走!这里你可不能来!”
门多萨家的餐桌旁,她父亲正拿着刀剔牙。
“我要学钢琴,爸爸。”
他继续拿刀剔牙。她在那天杀的修道院就不想学钢琴,现在怎么又想了?为了成为上流仕女啊,爸爸;她不是即将有场盛大婚礼,嫁给有头有脸的人吗?“爸爸,我要学钢琴。”
黛莉莎被宠坏了,要什么有什么。但她父亲喜欢逗她,要让她向他恳求央告得愈久愈好,毕竟这种机会可不常有。他又给自己切了块肉,嚼着。
“这鬼地方有谁可以教你弹钢琴,啊?”
“钱宁。罗珊娜阿姨那里的钱宁。”
他突然真的发怒了,这时候你就能见识到他是什么样的粗蛮野人。
“什么?我女儿到妓院去学弹琴?在那个肥妓女罗珊娜的眼皮底下?”
玛丽亚跳出来为姐姐出头,高举切肉刀扑向丈夫。“不准你侮辱我姐姐!”
门多萨一扭她手腕,刀落地。“我决不准女儿去跟妓女鬼混!”
“我要学钢琴。”被宠坏的小孩坚持。
“门都没有,你决不许去罗珊娜那里学琴,你己经订婚了。”
“那,爸爸,买台钢琴给我,叫钱宁来这里教我。”吱嘎吱嘎的马车送来一台闪亮崭新的小型平台钢琴,放在腐朽大宅的庭院,旁边有哼哧的猪和拍着翅膀的鸡。
没两下,琴就搬进黛莉莎房间,她着迷地东一下西一下按着琴键。“小猫咪,小猫咪,穿黑外套的小伙子要来教我弹琴哦……”
她母亲在一旁监护,坐在摇椅上晃悠,啜饮龙舌兰酒。整洁、优雅、受诅咒的陌生人钱宁,腋下夹着一叠乐谱,前来给黛莉莎上课。首先是音阶……不久,彻尔尼练习曲。钱宁等着,看着,静待时机。
她母亲觉得无聊,啜饮龙舌兰酒然后打起瞌睡……
—首彻尔尼练习曲,黛莉莎还不太熟练,事实上弹得糟透了。故意的吗?钱宁在场,令她小鹿乱撞。
钱宁站在她身后,帮她把手摆对位置,他又长又白的手盖住她指甲咬秃的棕色小爪子。
她转过身来,两人相吻。她很热切,很情愿,她的热烈反应让他意外,几乎吓了一跳。他鄙视她。这样下去简直太简单了!
但引诱要在哪里完成呢?不能在黛莉莎的房间,有她母亲在摇椅上打瞌睡。也不能在钱宁的妓院卧室,有罗珊娜阿姨把关。
“到教堂去,钱宁,没人会想到去那里找情侣。”教堂巨大空洞,几乎有大教堂的规模,当初因预期印第安人会大批改宗皈依而建,如今几乎已成废墟,在一处类似绝壁的高处俯视半毁的村镇。空无一人。他们在教堂地板上做爱,野孩子和报复者。之后,她胜利地把脸埋在他胸门,欣喜尖笑;他态度疏离,对自己的冷血和邪恶感到高兴。
黛莉莎赤身裸体沿着走道走向祭坛,站在那里抬头冷眼看着洛可可式的耶稣,朝救世主吐舌头。
“我不久还会再来这里。我要结婚了。”
“结婚?”
“嫁给一位有头有脸的土匪绅士,”做个鬼脸,“因为我没有兄弟,我是继承人。我儿子会继承一切,但我得先结婚。”
“哦,不行。”钱宁说,复仇心切使他忘情。“你不能结婚。我不会让你结婚的。”
先是怀疑。然后……“你爱我吗?”兴奋,大叫。“所以你是爱我的!你一定是爱我的!你会带我远走髙飞!”
伯爵在他和罗珊娜的卧室里翻一口箱子,取出若干旧书和奇怪的器具。房里满是神秘阴影。罗珊娜试着开门,发现门锁着,急得拼命扭扯门把。“你在干什么?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是不是那个老秘密?是不是”伯爵开门让她进房,将她揽进怀里。“他将会接过我的负担,罗珊娜。他要这么做,他愿意这么做,他知道^…”
“你的……儿子来放你自由了吗?”
“他不是我儿子,罗珊娜。”
她松了好大一口气,几乎忘记他此刻说的话具有何等黑暗意涵。但她必须问:“代价是什么?”
“很高,罗珊娜。你是否爱这个穷老头子,是否爱他胜过爱亲人?”
她睁大眼睛,盯着他看。
“爱,老头子,我真心相信我爱。我们在一起好久了……”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罗珊娜。”
于是他继续组合他的诡秘器具,她也动手帮忙。她只有一项要求。“那个小黛莉莎,她不可以出事……”
“不会。黛莉莎不会有事。她什么时候害过谁了?黛莉莎不会有事的。”
月蚀。教堂中、黑暗里、祭坛前,伯爵与钱宁召唤了合适的恶魔一“黑暗深渊弓箭手”。好一场风暴!一阵狂风不知从何而来,将尘沙卷成一场沙尘暴。罗珊娜独自待在充满奇异阴影的卧室,紧紧拉下窗帘,喃喃祈祷,念念有词。
狂风吹开教堂大门,扯得门铰链吱嘎欲断。沙尘暴中一一出现幻觉般的形体,是恶魔或神衹,不见得属于欧洲。新世界的未知大陆放出了遭禁的神鬼邪魔。
伯爵召唤来的远超乎预期,他和钱宁缩躲在五芒星中;阿兹特克与托尔特克的神衹巨大现形,教堂似乎已无影踪。
仪式结束后,那些形体都消失了,但教堂里一片狼藉,祭坛上方的耶稣面朝下扣倒在地。风停处,钱宁和伯爵从地上爬起,伯爵狂咳得吓人,脸色死灰,这场仪式差点要了他的命。
此刻户外一片平静,夜色清澈明亮,月亮已重现天际。钱宁满心狂热,坚毅,稳定,搀扶颤抖的伯爵起身。
“武器在哪?”
“他已经来了。他正在等。他会交给我们。”
室外黑暗中,一个印第安人贴墙而坐,静止得简直与景物融成一片。他身披斗篷,帽子压得低低,漠然等待。
沉重倚在钱宁身上的伯爵,以某种宫廷礼数向印第安人打招呼。但钱宁只吠道:“枪带来了吗?”
“带来了。”
枪支易手,钱宁一把抓住。
“多少?”
“先挂账。”印第安人说着咧嘴一笑。“先挂账。”
他手指轻触帽檐为礼。他的小型马正在教堂墓地的坟头吃草。两个欧洲人看着他走过去,上马,骑走。蹄声消失在静定无垠的夜色中。
钱宁检视手中的温切斯特连发枪,枪看来毫无异处。他不习惯用枪,拿的手势很笨拙。他的失望之情非常明显。
“这有什么特别的?店里就可以买到。”
“枪里有七颗子弹。”伯爵说,神色漠然一如任何印第安人。“第七颗是他放进去的,那颗子弹属于他。”
“可是”
“第七颗是魔鬼自己的子弹。他会替你射出第七颗,就算扣扳机的是你。但另六颗绝对会命中目标,尽管你从没用过枪。”
钱宁不太相信,举枪瞄准黑暗中一处动静,开枪。然后朝尖叫声冲去。他的目标,黛莉莎的小猫,死了。
“只剩五颗给你自己用了,”伯爵说,“要省着用。这些子弹代价很高。”
黛莉莎找她的小猫。“小猫咪!小猫咪!”但小猫没有来。“被狗吃了啦。”黛莉莎母亲说。“好了别乱动,黛莉莎,你像条鳗鱼扭来扭去,我怎么给你穿新娘礼服……?”
那是店里买的新娘礼服,从墨西哥市用马车载来。全是白色蕾丝,还有面纱!在黛莉莎房间浑浊的镜子前,玛丽亚将婚纱戴在女儿头上。真漂亮。但黛莉莎在闹别扭。
“我不想结婚。”
那是你倒霉,黛莉莎!明天你必须也将要结婚。
我不要。我不要!
这次任你怎么胡搅蛮缠,你父亲也不会让步。
穿着婚纱华服的黛莉莎,在钢琴上弹出结婚进行曲的几个音符,然后大怒摔下琴盖。
钱宁坐在妓院钢琴旁,弹出结婚进行曲的几小节,一个来参加婚礼的客人喝醉了,一把将酒杯摔向吧台,把镜子砸得粉碎。妓女们迷信地躲在一起嘀咕。这里挤满了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全都是有名的大坏蛋,但气氛太紧绷,一点也不欢乐。罗珊娜绷着脸,在收款机上打出换新镜子的价钱。伯爵神色哀戚,趴在吧台边喝酒。婚礼宾客全真心鄙视他。
黛莉莎爬出卧室窗户,偷偷沿着街道前进,匆匆躲进阴影里,看着一个印第安人骑小马沿街而来。
情人在浮泡池塘边等她。带我走!救救我!他抚摸她头发,第一次表现一点温柔。也许他真的会带她走,如果大屠杀之后她还能忍受见到他。也许……
现在夜很深了,只有伯爵还醒着,盯着一名醉昏在地上打鼾的婚礼客人。妓女们给那客人戴上羽毛帽,脱掉长裤,用胭脂涂花他的脸。
钱宁进门,伯爵一言不发倒了杯酒给他。他看着男孩,眼神几乎带有爱意一一绝对带有某种情绪。
“我几乎想叫你……”
钱宁微笑,摇头,口哨吹出几小节肖邦的《丧礼进行曲》。
“可是,那……对小黛莉莎好一点。‘黑暗王子是位绅士……”
也许。也许不。但,也许……
黛莉莎的头发真把梳子缠得一塌糊涂!门多萨营地一片忙乱,他们帮她准备了一辆马车,满满装饰缤纷纸花。但她紧张又焦虑,咬着下唇,让女眷替她穿衣打扮,仿佛她是具洋娃娃。她母亲穿一身黑,很奇怪的看来倒挺正派可敬,哭得稀里哗啦。身穿礼服头戴婚纱的黛莉莎,突然转身激动地抱了母亲一下,母亲也用力回抱。
钱宁亲吻父母的照片。时间到了。他学生时代的黑天鹅绒外套里不顺手地藏着枪,优雅,致命,疯狂,前往教堂。
他们把洛可可式的受难耶稣安放回去了,钱宁蹲在他下方,躲进祭坛桌布下,把枪拿在手里掂掂重量,眯眼朝瞄准器看。
伯爵不肯去参加婚礼。不,才不要!他不肯起床。拜托,罗珊娜,你也别去参加婚礼!什么?不去看我的小侄女黛莉莎结婚?你也应该来呀,你这不信教的老头子,你不喜欢黛莉莎吗?
但今天早晨伯爵病了,爬不下床,一直咳嗽,瞪着手帕上不祥的血迹。
“我快死了,罗珊娜。别离开我。”
新郎很早就到了,魁梧高大的野蛮粗汉,跟黛莉莎父亲一个样。他在祭坛前就位,众人窸窣欠动。风琴声轻柔响起。
迟到的罗珊娜心绪不宁,衣衫凌乱,悄悄溜进教堂。
教堂前,黛莉莎跨出纸花装饰的马车。现在她真的担心起来,拼命四顾寻找钱宁。母亲再度亲吻她,这次女孩没回应,她满肚子心事。她母亲和门多萨家族的女眷进入教堂。她父亲稍微打扮了一下,靴子擦亮了,伸出手臂要挽她。
她沿着教堂走道前进,宾客发出传统的惊叹一真美呀!尽管她眼睛满教堂乱转,寻找她的救星。他到底在哪里?他要怎么救我?
琴声结束。
黛莉莎来到新郎身旁。隔着面纱,她迅速瞥他一眼,眼神极度不悦。神父开始主持婚礼。
钱宁掀开桌布,跳上祭坛,直接朝目瞪口呆的门多萨开火。
门多萨向后翻倒,滚下祭坛台阶。
—片沉默。然后,叫喊。然后,枪声。一片大乱!
但没有一颗子弹碰得到钱宁。新郎向他扑来,他射中新郎,然后朝门多萨那群亡命之徒开了第三——第四枪——两人倒地。
身穿婚纱华服的黛莉莎呆立无言,震惊之至。
她母亲哭嚎着冲出人群,冲向死去的丈夫。
钱宁瞄准,射中玛丽亚,她死在丈夫尸体上。
黛莉莎终于醒过来,冲过教堂里的一片大乱;她吓坏了,这是世界末日。
罗珊娜挣脱人群,追在她后面,教堂里乱糟糟满是枪响、嘈杂、火药烟雾。
教堂外,女孩和妇人碰上。黛莉莎说不出话来。罗珊娜抱抱她,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妓院走去。
钱宁夺门而出,现在他像只疯狗,熊熊燃烧,狂怒,致命——手上拿着枪。
在浮泡池塘旁,罗珊娜听见钱宁追来,拉着黛莉莎走得更快,更快——一女孩绊到了裙摆,白蕾丝如今沾满尘埃与血迹。更快,更快——他来了,杀人犯来了,魔鬼本尊来了!
伯爵的情妇和她心爱的小黛莉莎朝妓院跑,伯爵在窗旁望;她们朝他跑来,狂人紧追在后。
伯爵打开妓院的门。
他手里拿着挂在吧台后墙上的来复枪。
慢慢的,颤抖的,他举起枪。
他瞄准钱宁。
黛莉莎看见他,挣脱罗珊娜的手,朝情人跑回去——为了保护他?某个对歇斯底里的她而言足够的理由。
钱宁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这下老头子跟他翻脸了,是吧?老头子把他自己的魔法来复枪指向年轻人,指向新人了!
他瞄准伯爵,射出第七发子弹。
他已经忘记那是第七发,忘记一切,只知道杀人突然易如反掌。
他射出第七发子弹,黛莉莎倒地死在浮泡池塘旁,蕾丝后摆滑进水里。
伯爵泪如泉涌。罗珊娜跪倒在死去的女孩身旁,徒劳地对她说话,轻轻合上她的眼。朝自己身上比划十字。朝垮倒在妓院露台上哭泣的伯爵长长、狠狠瞪了一眼。
群众涌出教堂。
钱宁丢下枪,转身,跑走。
尾声
几乎已是沙漠。奇形怪状的白岩石,沙,炽热太阳。钱宁偷了门多萨家族一匹马,现在马在他身下垮倒。他伸手遮在眼上,远处有个村子……
但这村子似乎已经废弃。穿着音乐学生黑外套的他是个怪异破败的身影,从井里打水喝。终于,一个衣衫襤褛、又瘦又脏的小孩冒出破屋。
“天花来了。全死了,全死了。”
浊暗屋内,苍蝇嗡嗡飞绕在一具未埋的尸体上。钱宁干呕。他脸色惨白,发着高热——你会说,看起来就像被魔鬼追似的。
村子尽头,一个人在那里眺望面前的大片沙漠,那人靠在墙边,静止得、沉默得乍看简直与景物融成一片。他微笑,看着钱宁跌跌撞撞朝他走来。
“我在等你,”卖枪给钱宁的印第安人说,“我们有笔交易要收尾。”
影子商人
我关掉引擎。并立刻引发如此突然,如此充满回响的安静,仿佛熄火同时我亲手变出了这热气蒸腾午后的噤声沉寂、快要西下的熟透太阳,还有太平洋,就在崖壁遥远下方将白沫浪缘摔得粉碎,声响有如一千座遥远的电影院风琴。
我永远也不会习惯加州。三年了,还是着迷的访客。不管多常失望,我还是情不自禁,还是不由自主充满期待,还是老想着可能发生什么美妙的事。
就叫我“天真的外国人”吧。
话说回来,男孩可以离开伦敦,但伦敦却不会离开男孩。你会发现我对本地用词热心学习但有欠熟练,还是把汽油叫做“石油”,等等。我并不打算归化,我不是来此久待的,只是前来朝圣。我像个朝圣者,把自己从世界的那一端,一座雾蒙蒙、光线只够水彩画的三角岛的凌乱首都,赶到这里来,而在这里,说得玄一点,光已成肉身。
我研习光与幻象。也就是说,我是学电影的。当初第一眼看见那如今距此足有五小时辛苦车程之城的好莱坞字样,我简直觉得瞥见了圣杯。
现在,我正要去拜访一位传奇人物,仿佛这是世上再平常不过的事。一个活生生的传奇,像只戚然海鸟在这孤独悬崖顶上做窝。
我先走高速公路,然后转上一条比较小的道路,接着又沿一条崎岖小径艰苦地开,直到来到小径尽头这片铺碎石的停车场。此处另停有一辆满是鸟粪的红色丰田小货车,那副落魄模样已经有些年头,车后装载稻草。真奇怪,传奇人物怎么会开这种车。但我知道她就在这里,在我面前的大门围墙内,而我需要在海边稍停片刻定定神,才能开始进行这场会晤。我下了车,凑近峭壁边缘。
大海互相嘘着又低笑,就像正片开演前灯暗之际的观众。
第一次看见太平洋时,我仿佛见到海神,但并不是我所知道的那些神祇,哦,完全不是。连波提切利笔下那36B罩杯的头号金发美女都不曾来到这处浪头。在大不列颠从未能统御的浪潮间,我的整套欧洲神话尽皆翻覆,于是我知道这片大海的居民自成一类,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怪异神话。他们有最奇怪的眼睛,水晶体安在支架上啪啪闪眨,给你一秒二十四次的真实;躯体发出新艺综合体的所有色调,但没有纵深,没有实质,没有维度。他们属于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众神殿。美丽一一但陌异一如外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