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足千字的《雪孩》大刀阔斧地改写了格林兄弟的《白雪公主》,雪孩诞生于伯爵的欲望,惟其死后,伯爵的欲望方能得到满足,篇末咬人的花朵像一道檄令,越是简单的设定越可作多重解读。《爱之宅的女主人》锁定川薮凡尼亚老宅中翻动塔罗牌的女吸血鬼,是另一则“变形”主题的哥特罗曼司——的确,还有什么能比被吸血鬼吸血(或反过来吮吸吸血鬼之血)更直截了当地探索“变形”的可能性,更好地诉说欲望的主体与客体间随时可能发生的倒错?本篇是对《夜访吸血鬼》的作者安妮·赖斯的一次致意——卡特曾热衷于她的小说——同时也包含了对童话“杰克与豆茎”的阴森戏仿。《精灵王》是《染血之室》中我的最爱,一支伪装成田园牧谣的赛壬妖歌。
最后的“狼人三部曲”从不同角度解构“小红帽”的故事,卡特对狼人主题的迷恋一直延续到《焚舟纪·黑色维纳斯》中。《狼人》中的小红帽英勇挥刀砍下了狼爪,却在外婆床前惊骇地发现“那已经不是狼掌,而是一只齐腕砍断的手,因操劳而粗糙,长有老人斑,中指戴着婚戒,食指上有个疣。看到那疣,她便认出这是外婆的手”。比起女巫及其诡计的故事,我更愿意把《狼人》理解成一个关于老人与其孤独的故事:伶俜无依的垂死老人的怨念化作鬼魂,乔装出现在不肖的晚辈面前,最终仍逃不过被永久摆脱和弃绝的命运,这则凛冽的故事与川本喜八郎的傀儡动画《鬼》有异曲同工之妙。《与狼为伴》中的狼化身为潜在的情郎,吃了外婆,却吃不了不再任人宰割的小红帽,后者烧掉狼人的衣服,使他再也变不回人形。强势的小红帽驯服了大灰狼,尽管外婆的骨头在床下喀喀响,她仍睡得又香又甜,“睡在温柔的狼爪间”。《狼女艾丽斯》充满成长的阵痛却有个治愈系结局,狼人与狼女在温柔的舔舐动作中达成了和解,籍由彼此第一次获得了明晰的轮廓。
“短篇叙事有限的篇幅使其意义浓缩。信号与意思可以融成一体,这点在长篇叙事的众多模糊暧昧中是无法达成的。我发现,尽管表面的花样始终令我着迷,但我与其说是探索这些表面,不如说是从中做出抽象思考,因此,我写的,是故事。”卡特在《烟火·后记》中如是谈论自己的短篇写作。的确,在奇绝的想像力和华美到伤眼的视觉效果背后,她所反复把玩、试探的其实是抽象观念。即使读者不理会这些观念,依然可以享受故事中妙趣横生的戏仿、美不胜收的奇喻、放诞不经的反论和匪夷所思的才智。卡特甚至不愿将这种非典型叙事称作短篇小说:“故事跟短篇小说不同之处在于,故事并不假装模仿人生。故事不像短篇小说记录日常经验,而是以日常经验背后地底衍生的意象组成系统,借之诠释日常经验,因此故事不会让读者误以为自己了解日常经验。”《焚舟纪》中的许多故事都没有具体的年代、地点,这恰恰赋予了文本一种普遍性,仿佛人人都可对照这些故事,检验自己最混沌最深沉的梦境。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童话〈假如它们没被当作抚慰弱者的废话打发了事),民间故事和色情读物共享同一片土壤,最公众又最私密,最普遍又最个人,最容易消费也最易遭误读。正如卡特常被误解为不以原创力见长的作家,恰是因为她所拥有的是一种重瓣水仙般罕见的原创力。
一如卡特生前好友拉什迪所言,《明智的孩子》是阅读卡特的最佳入门书,但最有可能使她获得不朽的,却是《焚舟纪·染血之室》。美国版《染血之室》称其中的故事为“成人童话”,这是个可怕的错误。安吉拉·卡特真正的工作是下到深处,汲取古老故事中潜藏的可能性的甘露,以之为新故事的起点。她的短篇与本文篇首提到的英美主流之间并非繁复与极简之争,魔幻与现实之争,诗歌与故事之争,而是两类描摹、探索乃至改变现实的致幻术之间的对峙与互补。
最后不得不提到译者严韵,她的译笔仿佛是专为卡特而生,字字珠玑,举重若轻,最大程度地在中文里为我们保留了一个原汁原味的卡特。
二零一一年九月三日
烟火
1
Fireworks: Nine Profane Pieces
《烟火:九篇世俗故事》
一份日本的纪念
我走到外面看他回来了没,角落空地上有几个穿棉布连身睡衣的孩子在玩仙女棒。火花流泻而下像缀满星星的胡须,孩子们面带微笑,轻声发出喃喃惊叹。他们的快乐是如此克制,因此非常之纯。一名老妇说他们
吵着要烟火,他们父亲烦得不行,只好买了。”日语中,
烟火叫做过4V,意思是“花火”。整个夏季,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各式各样烟火,从最简单普通到最繁复华丽的,
有次我们还从新宿搭了一个小时火车去看一场烟火大会, 烟火都在河边施放,好让黑暗的河水倒映得更加缤纷缭乱。
那次我们抵达目的地时天已经黑了,那里是郊区,
路上有许多人携家带眷正要去看烟火。做母亲的把小小孩洗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小女孩尤其整洁无瑕,穿着粉红白色相间的棉布和服,系着毛茸茸的腰带
像一团团棉花糖,头发也美美地梳成一对包包头,装饰着金银线。因为场合特殊,孩子得有这样可以晚睡的机会,个个都表现得乖巧非凡,牵着父母的手带着一种
可爱的占有姿态。我们跟着一群群全家出动的行人来到河边空地,看见烟火已经在高空绽放,像五光十色的阳伞,大老远就看得到。我们沿着步道穿过空地,愈往烟
火的来源走,烟火就愈是占满天空。
步道旁有路边摊,小贩打赤膊,绑头带,卖着炭烤玉米和花枝。我们买了两串烤花枝边走边吃,花枝涂满酱油,非常美味。另外有些摊子卖的是装在塑料袋里的金鱼,或者兔耳朵大气球。这里就像个游乐园——可是实在太井然有序了!就连巡逻警察手里拿的都是彩色纸灯笼,代替平常用的手电筒。一切都有种安静的节庆味道。卖冰淇淋的穿梭在人群间,手里摇铃,箱子冒着冷烟,用恳求的声音喊道:“冰,冰,冰淇淋!”当年轻情侣悄悄避开人群,走进草丛小径,这些影影绰绰、不知疲倦为何物的小贩仍摇着铃提着灯追过去,用哀愁的声音叫卖。
此时已有大量群众朝烟火走去,但他们的步伐那么轻,闲谈的声音那么细,所以没有嘈杂,只有一片温暖、持续、喃喃低语的嗡鸣,是共享快乐的舒适声响,夜色中因而充满一种缄默的、资产阶级的、如假包换的魔力。在我们头上,烟火为夜色挂上逐渐消融的耳环。不久我们找到一片留下收割后残株的空地,躺下来看烟火,但如我所料的,他很快就变得坐立不安。
“你快乐吗? ”他问。“你确定你快乐吗?
”我正看着烟火,起初并没回答,尽管我知道他觉得很无聊,如果他享受到任何乐趣,也只是因为我高兴他就高兴——或者说,因为他认为只要我高兴他就髙兴,因为那便证明他爱我。我感到内疚,于是建议回市中心,两人沉默地打了一场“谁更能为情人牺牲自己”的仗,我蠃了,
因为我个性比较强,然而我一点也不想离开那荡漾的河水与温和的人群。但我知道他其实很想回市中心,我们便回去了,尽管如今我不知道这场表示自己多么无私的小小胜利是否值得,值得我承受他由于使我无法好好享受烟火而感到的悔憾,虽然在某个潜在层面上,构筑这份悔憾根本就是这趟出游的重点所在。
不过,随着火车慢慢驶入霓虹灯丛,他活泼的本性也逐渐恢复。他有个改不掉的旧习,走在街上总有一种期待感,仿佛随时转个弯就会碰上命中注定的邂逅遭逢;
只要在外面待得愈久,发生特殊事件的机会就愈大,而就算什么都没发生,那种有事可能发生的感觉也能暂时缓解他甜闷无聊的人生。何况今晚他对我的职责已尽,
已经带我出游过了,现在只想摆脱我。至少这是我当时的看法。妻子在日文里叫@@指的是住在内室,几乎足不出户的人。因为我常被当成他妻子,便常面对此种态度,尽管我死命抗拒这处境。
但通常我仍处于在家等门的状态,心中不无怨恨,知道他不会回来,而且连告诉我他将迟归的电话都不会打一通,因为他太内疚了。我无事可做,只有看着邻居小孩嘻笑着点燃仙女棒。老妇站在我身旁,我知道她对我不满。这整条街都礼貌地对我不满。也许他们认为我是在带坏青年,因为他显然比我年轻。老妇的背因为背小孩驼得几乎成圆形,那小孩就是现在正看孩子们玩烟火的父亲,他穿着晚间居家便装,也就是只有一条宽松白色四角裤,光着上身。老妇是这国家老者的典型模样,满脸皱纹,态度含蓄保留。这一带老太太特别多。
街角那家店每天早上都搬出一位老太太,坐在反扣过来的啤酒箱上吹风透气。我想她一定是那家的老祖母,
老得几乎已完全进入休眠般的植物状态。她对自己,对这世界并不比身旁那盆盛开的牵牛花更有意义,说不定那在午餐之前就会凋谢的花比她还有意义。他们将她保持得非常干净,用缀有粗花边、一尘不染的围兜盖在她浅色和服上,她也从不会弄脏围兜,因为她根本不动。不时会有个孩子出来替她梳头发。她的意识已经因年迈而模糊,每当我走过,她浑浊的眼睛总是以同样朦胧而不感兴趣的惊奇眼神看着我,仿佛爱斯基摩人看火车。
有时她会说,@@@@,也就是店家欢迎客人光临的句子,声音轻得有如鬼魂缥渺,像纸袋微微窸窣, 这时我会看见她的金牙。
鼠灰天空下,孩子们点亮仙女棒:由于空气污染,月亮呈现淡紫色。后院里,阵阵蝉鸣尖声不休。如今当我想到那城市,永远都会记得响彻夏夜长鸣不歇的蝉声,在微暗黎明逼近刺耳的高潮。就连在最繁忙的街上我也听到过蝉声,尽管蝉在小巷里繁殖得最多,发出没完没了让人几乎无法忍受的嗡鸣,仿佛由酷热浓缩而成的刺耳尖响。
―年前,在这样一个搏动的、肉感的、平凡无奇的亚热带夜晚,我们一同走过充满树荫的小巷,在柳影中穿进又穿出,想找地方做爱。低矮木造平房外的花架爬满牵牛花,但黑夜掩去了花朵柔和的色彩,日本人非常欣赏这种花,因为它凋谢得很快。不久他便找到了一家旅社,因为城市对情人是友善的。我们被领进一间纸盒般的房间,除了一张床垫之外空无一物。我们立刻躺下,开始亲吻。然后一名女侍无声无息拉开纸门,脱下拖鞋,穿着袜子的脚轻悄悄挪进来,细声说着道歉的话。她将放有两杯茶和一盘糖果的托盘搁在我们身旁的榻榻米地板上,边鞠躬边道歉地倒退出房,而我们的亲吻始终不曾稍停。他动手解我的裙子,此时女侍又回来了,这次抱来一堆毛巾。第三次她送来发票,我已经被脱得一丝不挂。她显然是个规矩正派女人,但就算当时她感到尴尬,也没有半个字或手势泄漏出来。
我得知他名叫太郎。在一间玩具店里我看到设计精巧的童书,一翻开,纸雕图形就会站起来,背景是立体化的歌舞伎风格。那本书说的是桃太郎的故事,他是从桃子里生出来的,纸雕桃子在我眼前裂开,原该有果核的地方出现了婴儿。而他也有那种非人的甜美,像是由非人类母亲的其他东西生出来的孩子,一种被动、残忍的甜美,我当下无法了解,因为那是压抑的被虐狂,在我的国家通常只出现在女人身上。
有时他蹲坐在床垫上,膝盖缩在下巴下,模样像个敲门环上的小妖精,似乎带着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奇妙特质。在这种时候,他的脸会莫名显得太平,太大,不适合那具带有雌雄同体般奇妙情致的优雅身体,滑顺的长长脊梁、宽肩,还有出奇发达的胸肌,几乎像接近青春期的女孩乳房。脸和身体之间有某种微妙的不协调,让他看来几乎像个哥布尔,仿佛借了别人的头(这是日本哥布尔的习性〉要施行什么诡计。这种有如怪异访客的印象为时很短,但却挥之不去。有时我甚至可能相信他像这个国家的狐狸那样对我下了咒语,因为这里的狐狸是可以假扮成人的,而时机对的时候,他那高高的颧骨让他的脸看来就有面具的味道。
他的头发太浓密,压得脖子都为之垂坠,发色之黑之深在阳光下会变成紫色。他的嘴也有点带紫,如遭蜂螫的厚唇像高更笔下的大溪地人。他的皮肤摸来平滑,仿佛水流过指间。他的眼皮像猫那样可以缩回,有时候完全看不见。我真想把他施以防腐处理,装进玻璃棺材留在身边,这样我就随时都可以看着他,他也没办法离开我了。
人说日本是男人至上的国家,确实如此。我刚到东京时正值一年一度的“男儿节”,有幸生下男孩的家庭院子里都竖起长竿,飘着鲤鱼旗。至少他们不掩饰这种情况,至少这样你知道自己位置何在。男与女的两极差别受到公开承认以及社会规范。比方说,@@这个词有时表示“在”(至少就我能理解的程度是这样〉,课本上的一个例句翻译起来是这样:“在男人主导的社会里,女人的价值只在身为男人激情的对象。”如果我们唯一可能的连接词是那违抗死亡的爱之双人特技,那么,只具身为激情对象的价值也许比什么价值都没有来得好。在这之前,我从不曾是如此彻底神秘的他者。我变成了某种凤凰,某种神话中的兽,是一颗来自遥远异地的宝石。我想,他一定觉得我充满无可言喻的异国情调。但我常觉得自己只是个假扮的女人。
百货公司里有一架洋装,标签写着:“仅限年轻可爱女孩”。看着那些洋装,我觉得自己丑怪粗鄙一如格鲁达克立齐。我穿男用凉鞋,因为只有男用凉鞋合我的脚,
而且我还得穿最大号。在这个城市的视觉交响乐中,所有人头都是黑发,所有眼睛都是深棕,所有皮肤都是一个颜色,我的蓝眼、粉红脸颊和黄得明目张胆的头发让我成为一把弹奏陌异旋律的乐器。在轻轻拨弹的乐器和
幽幽笛声组成的沉静和弦中,我像大剌剌的喇叭,永远响亮宣告自己的存在。他的体态是那么细致,我想他的骨骼一定像鸟类那样轻盈优雅,有时候很怕自己压坏他。
他告诉我,与我同床共枕感觉像一艘小船行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
我们在最不搭轧的环境安营扎寨,住在家徒四壁、仅有激情的房间里,左邻右舍却都正派规矩得惊人。四周尽是扫把扫在榻榻米上的沙沙声和日语家常对话,每—处窗台上都有盆景规规矩矩开着花。每天早上七点,
每户阳台挂起洗好的衣物,有天一大清早,我还看见一个男人擦洗他家树上的叶子。棉被和床垫则是八点拿出来晒。巷道没有铺路,强烈的阳光足以使尘埃落定,不知哪家有人在练弹肖邦。这些不堪一击的房子好似夹板
沾胶黏组而成,似乎全靠意志力撑住。然而只要我在家,感觉就仿佛我住在内室而他不希望我出门,尽管房租是我在付。
然而,不在我身旁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独尝强烈得足以歼灭一切的悔憾。但这份悔憾、这份后悔是他的维生必需品,于是明晚他又会在外流连不归,或者,如果我大发脾气的话,他就会隔一天晚上再出去。就算他完全有心要早点回来,也答应我会早点回来,但总会受到什么环境因素阻碍,于是他又一次成功地错过最后一班火车。他和朋友结伴四处夜游,从咖啡馆到酒吧到小钢珠店再到咖啡馆,彻头彻尾散发着纯正存在主义英雄的漫无目的。他们是鉴赏无聊的名家。经过漫长虚度的好几个小时,来到夜的死巷尽头,每次出现的无聊风味总是会有些微妙不同,供他们品尝欣赏。到了早上第一班车的时间,他会回到车站那神秘地空无一人、在晨光中苍白褪色的皮拉内希式景色,饱受一个念头的折磨——而其中八成也包含了受潮黯淡的一星希望之火——不知自己这次是否终于造成了无法修复的伤害。
此刻我这样谈来,仿佛对他一切都了然于胸。哪,你要明白,当时我正深受爱恋之苦,对他的了解亲密一如自己的镜中映影。换句话说,我对他的了解仅止于与自己有关联的层面。但在这些层面上,我确实十分了解他。然而有些时候我会以为他是我自己编造出来的,所以关于我们是否真正存在,你也只能相信我的片面之词。
但我并不想加入环境细节,画出我们立体又清晰的画像,
好让你不得不相信我。我并不想耍这种招数。你只能满足于我们大致轮廓的惊鸿数瞥,仿佛你走过人家窗口,在屋里镜中偶尔瞥见我们的影像。他的名字并不是太郎,
我叫他太郎只为了要用那个桃子男孩的譬喻,因为那譬喻似乎颇为恰当。
说到镜子,日本人对镜子非常尊敬,在老式旅馆里,常可看到镜子不用时盖上一层布罩。他说:“镜子让房间看起来不亲近。”我相信实情远不只如此,尽管他们确实很喜爱亲近。如果大家得住得那么近,你非得喜爱亲近不可。但是,仿佛在礼赞他们所畏惧的东西,他们似乎将整座城市都变成一间冷冷的镜室,不停衍生出整批不断变幻的影像,全都奇妙美好但无一实质可触。要是他们不把真正的镜子锁住,就很难分辨何者为真何者为幻了。就连你习惯于认为牢固的建筑都会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一天早上我们醒来,发现隔壁房子只剩下一堆木条,和一叠用绳子绑得整整齐齐的报纸,等着收垃圾的来收。
我倒不会说他在我看来也有那种虚幻不实的特性,
尽管他似乎永远都快要离开。后来我终于明白,他尽管跟天气一样难以预料,却也跟天气一样无可避免。如果你打算来日本定居,你必须确定自己够坚忍,受得了这里的天气。不,问题不在于虚幻不实,而是它那套修辞只在自己的逻辑上成立。听他表示抗辩时,我能够相信他相信自己说的话,尽管我完全知道那些话毫无意义。
而且此时这样讲并不公平。话说出口时,他心里是相信的,在那个当下完全确信不疑。但他主要相信的是自己正在恋爱,这概念在他看来多么壮丽,甚至无比崇高。
他愿意为之而死,就像波德莱尔笔下的纨绔公子会愿意当场自杀,以维持自己作为一件艺术品的地位,因为他想让这段经历成为经历中的杰作,绝对超越日常平庸。这样就能消灭那种令他上瘾的残酷毒品——无聊——的药效,尽管一段如此与世隔绝的恋情必然带有无聊因子,
可能也正是他受到吸引的主要原因。但我无法得知他究竟确信到什么地步,不时会在脑海中自问:用绝对的确信维持假装的感情,能弄假成真到什么程度?
这个国家已经将伪善发扬光大到最高层级,比方你看不出武士其实是杀人凶手,艺妓其实是妓女。这些对象是如此高妙,几乎与人间无涉,只住在一个充满象征的世界,参与各种仪式,将人生本身变成一连串堂皇姿态,荒谬却也动人。仿佛他们全都认为,只要我们够相信某样事物,那事物就会成真,结果可不是吗?他们确实够相信,而事物也成真了。我们住的这条街基本上是贫民区,但表面看来充满和谐宁静,于是,说来神奇,表象果然成为现实,因为他们全都循规蹈矩,把所有东西保持得干干净净,活得那么卖力有礼。和谐生活需要多可怕的纪律呀。为了和谐生活,他们狠狠压住自己所有的活力,于是有一种缥渺的美,就像夹在厚重大书里的干燥花。
但压抑并不只会产生严苛之美。在一切井井有条的缝隙中,猛兽般的激情蓬勃生长。他们折磨树木,让树木看来像是树木的抽象概念。他们用尖锥和凿子在身上绘制惊人的图画,边绘边拭去血滴:身上刺青的男人
便是疼痛记忆的活生生杰作。他们有全世界最激情的偶戏,以形式化的风格模仿殉情,因为这里没有“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这种简易公式。那时,当我想起偶戏悲剧的结局,想起木偶情侣一同刎颈,便感到有些不安,仿佛这国家象形文字般的意象会吞没我,因为他已经无聊到与一切绝缘的地步,只有痛苦能烦扰到他。若说我在他眼中的价值是身为激情对象,那么他已将激情一词化约到最基础,其拉丁文字根patior就是
“我受苦”的意思。我在他眼中的价值是身为带给他痛苦的工具。
于是我们活在一轮迷失方向的月亮下,那月亮是愤怒的紫,仿佛天空的眼睛淤血,而就算我们有过真正的交集,也只在黑暗之中。他深信我们的爱是独一无二又绝望的,我也因之传染了焦虑不安的病;不久后我们便学会以温柔规避的态度互相对待,仿佛两人同是截肢病患,因为我们身旁满是稍纵即逝的动人意象,烟火、牛花、老人、孩童。但最动人的意象是我们在彼此眼中虚幻的倒影,映现的只有表象,在一个全心全意追求表象的城市。而不管我们如何努力想占有对方身为他者的本质,都无可避免会失败。
刽子手的美丽女儿
来到这里,已是深人高地。
一股抑扬顿挫不成调、近乎音乐的凄怆声响,出自无师自通的乐团之手,在群山围绕中回荡,发出似狂喜复似大悲的回音,吸引我们走进村里广场,看见他们手持各式各样粗糙弦乐器,又是拨,又是弹,又是用马毛琴弓乱拉一通。新铺的干燥木屑在我们脚下低语滑移,底下是多年来层层累积、踩踏坚实的木屑,处处沾染血迹凝结成块,时日久远的血迹已是铁锈的色彩和质感……悲哀不祥的污溃,是某种威胁,某种逼迫,痛苦的纪念碑。
空中没有光亮,今天太阳不会照亮这场黑暗戏码的主角,是意外加上杂咅使我们成为这场面的观众。这里的空气永远充满窒人湿气,永远颤抖着濒临落雨边缘,
天光有如透过薄纱照下,因此无论什么时间都像薄暮黄昏。天空看来仿佛泫然欲泣,于是,在未流之泪的黯淡光线中,我们眼前俨然一幅活人静物,色调深褐一如老照片,画面中一切都静止不动。围观群众屏气凝神动也不动,全神贯注于这场象形符号仪式表演,看来几乎不像活物,这景象与其说是活人静物不如说是死物写生,因为这场阴郁寡欢的嘉年华是在庆颂死亡。他们眼白发黄,眼神全牢牢定住,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拉向那座木墩,千年来在此受死之人流出的生命晶露已将木头染成黑色。
此刻,那群乡间乐手停止了剌耳走调的音乐。这场死亡必须在极为戏剧化的沉默中完成。这些粗野的山区居民群聚在此是要围观公开处决,这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娱乐。
时间一如雨势悬停在半空,此刻在沉默中缓缓重新开始。
一层厚重沉寂笼罩着刽子手的一举一动,他在木墩旁摆出一个惹人厌的英雄姿势,仿佛尊严行事是这整件事背后的唯一动机。他抬起一只穿着靴子的脚踩在那阴沉的牺牲台上,对他来说那是进行艺术创作的画布,而他手中骄傲握着的画具就是斧头。
刽子手足有六英尺半高,而且又宽又壮;相较之下村民像歪七扭八的树墩,以敬畏又恐惧的眼神看他。他衣着永远是丧服的颜色,总是戴一副以柔软皮革制成的奇特面具,紧贴脸孔,染成绝对的黑。面具完全遮住他的头发和上半脸,只有两道细缝露出眼睛,眼神木然,仿佛也是面具的一部分。面具下只露出他暗红厚唇,以及嘴四周发灰的皮肤。如此展现出来的零星皮肉部分让人看了害怕,完全不符合我们一般常识预期的脸孔,反而带有某种猥亵的赤裸,仿佛下半脸被剥了皮。身为屠夫的他如此打扮或许是在展示自己,仿佛他是自己屠宰过的肉品。
多年下来,那紧密贴合的面具质材已与他脸孔的实际结构合而为一,现在那张脸看来似乎有两种颜色,仿佛天生如此;而这张脸也已不再具有人性,仿佛他首次戴上面具时便已抹灭了原先的脸,永远将自己毁容。因为这副公职头套把刽子手变成客体物件,变成行使惩罚的客体、令人畏惧的物件,变成报应的意象。
没人记得最初为什么要设计那副面具,又是谁设计的。也许是某个好心古人采用它遮盖住刽子手的头脸,好让靠在木墩上即将受死之人的临终痛苦不至于有太人性的面目;不然,或许这装备起源于黑色空无的魔力——如果空无的颜色真是黑的话。然而刽子手不敢取下面具,
怕万一不小心在镜中或水池看见倒影,会对自己真实的脸大吃一惊。那样他会活活吓死。
即将受死之人跪下,他瘦削、苍白、优雅,年方二十。空地上满心期待的沉默群众不约而同打了个寒噤,
纠结的五官扭成同一个咧嘴而笑的表情。没有声响,几乎没有任何声响扰动潮湿的空气,只有一缕声响的幽魂,
一缕遥远的啜泣,仿佛风在矮小松树间吹拂。受死之人跪下将脖子靠上木墩,刽子手沉沉挥动闪亮钢锋。
斧头落下,皮肉离析,人头滚动。
砍断的伤口血如泉涌。观众颤抖,呻吟,惊喘。此时弦乐队再度开始又拉又锯,合唱团那群受惊的处女也开口发出在这一带算做歌声的尖细哀鸣,唱起一首名为
“斩首场景的严厉警告”的野蛮安魂曲。
遭刽子手斩首的是他的亲生儿子,在自己妹妹身上犯下了乱伦罪行。那个妹妹是刽子手的美丽女儿,这片高地唯一的玫瑰就淀放在她脸颊上。
葛瑞倩再也睡不安稳。打从哥哥的头滚落在血淋淋木屑中的那一天起,她就不停梦见他没完没了骑着脚踏车,尽管这可怜女孩已独自偷偷去把哥哥尸首仅存的部分,那颗怵目惊心、长着胡须的潮湿草莓,取回家来埋在鸡圈旁,免得被狗吃了。但无论她再怎么努力在河边石头上搓洗那条小小白围裙,都洗不净缠住布料经纬纤维的溃痕,仿佛是珍奇水果的浅红幽魂。每天早晨到鸡圈捡拾成熟的蛋给父亲做早餐时,她伤心但徒劳的泪水都洒在那处翻挖过的泥土上,土里埋着哥哥逐渐腐烂的脑子,母鸡则在她脚边无动于衷地啄食,咯叫。
这国家地势之高,烧水永远到达不了沸点,不管水在锅里如何翻腾起泡;因此这里的白煮蛋永远是生的。
刽子手坚持他早餐的煎蛋卷只能用恰好正要长成小鸡的蛋来做,并且八点准时上桌就座,津津有味享用一盘带着羽毛、略有尖爪的黄色煎蛋卷。软心肠的葛瑞倩常在热腾腾奶油即将淹没仍然冰冷、还没长硬的小喙时听见闷声咯叫而受到惊吓,但她那从不摘下皮面具的父亲的话就是法律,而他吃的鸡蛋里一定要有初生雏鸟。在这个地方,只有刽子手能纵容自己的怪癖。
高高位在群山之中,这里是多么潮湿寒冷!寒风吹着阵阵细兩,吹过几乎垂直的山峰;低处山坡的枞树松树林里有狼群出没,只适合女巫安息日的邪恶狂欢,挥之不去的雾气弥漫中,阴暗穷困的村子高高位在日常习见的天空之上,稀薄空气令初来乍到的人难以呼吸,只能喘息呛咳。然而,初来乍到的人比陨石和雷电还要稀少,因为这村子毫不欢迎外来客。
就连这些粗糙构筑的房舍墙壁都渗出怀疑之意。屋墙以石板盖成,没有任何向外探看的窗户,平平屋顶上随便凿个洞,偶尔喷出几缕家常坎烟,要进屋也非常困难,必须穿过如同花岗岩裂罅的低矮门口。因此每栋房子看来都毫无五官,就像东方不知名邪鬼的脸,不受任何通俗特征如眼、鼻、嘴的破坏。这些毫不舒适的丑陋小屋里,人和家畜——羊、牛、猪、狗——在烟雾弥漫的杂乱炉台边平起平坐,不过他们的狗常会染上狂犬病,
口吐白沬在满是车辙轨迹的街上乱跑,像泛滥的溪水。
此处居民体格粗壮,性格阴郁,长年不友善的态度出自各种环境及先天因素,长相全都平凡无奇。他们脸的轮廓像爱斯基摩人那样又平又扁,眼睛是斜斜两条缝,没有眼睑覆盖其上,只有蒙古人种松松的两片皮。爬虫般的凌厉眼神毫无亲昵,微笑起来显得格外恶狠,幸好他们很少笑。他们的牙齿也年纪轻轻就烂了。
这里的男人尤其如怪兽般多毛,头上和身上皆然。
他们的头发一律是单调的紫黑,随着年纪增长逐渐变成熄灭的灰烬色。所有人都打赤脚,因此幼年起脚底就长出日渐粗厚的角质。女人的体型是实用远胜美观,她们负责操持那原始农业的一切,手臂粗壮得像食用葫芦,双手则明显变成铲形,最后终于成为有五根尖角的叉子。
毫无例外,所有人都又脏又病,蓬乱头发和粗糙衣服里爬满虱子跳蚤,私处则随着阴虱的盲目动作而鼓搏振动。皮肤的脓疮、疥癣、搔痒普遍得不值一提,脚趾间的皮肉也早早就开始腐烂。他们长期生着与肛门相关的各种疾病,因为饮食习惯粗蛮——清汤寡水的麦片粥,
酸啤酒,在高地不够热的火焰上没烤几下的肉,发酸的
羊奶酪搭配容易产生胀气的大麦面包大口吞下。这些燃料很难不助长各种疾病,产生普遍的恶意不安气氛,而这正是他们最直接明显的特征。
在这疾病博物馆里,刽子手女儿葛瑞倩的粉彩美貌就更加醒目了。每当她走向鸡窝要采摘萌芽的鸡蛋,两条亚麻色辫子便在她乳房上一颠一跳。
白昼是笼罩雾气的凹谷,充满艰苦的劳力工作,夜晚则是湿冷黑暗的裂缝,孕育跳动着最可鄙的渴望,被黑鼠般的迷信及冰霜的利齿一同啃噬化脓的僵死感官,想象着,充斥着难以启齿的不堪欲望,让他们饱受煎熬。
如果有那能耐,他们会上演全本瓦格纳歌剧式的邪恶,兴高采烈把村子变成舞台,真人演出大木偶戏的丑陋恶行,不遗漏任何不堪的细节,也不放过任何对肉体欢愉的丑恶扭曲……要是他们知道这些行为确实存在、如何进行的话。
他们有无限的为恶能力,却遭无知断然阻拦。他们不知道自己欲求什么,因此他们的欲望存在于没有定义的临驳中,永远只能潜伏待发。
他们热切渴盼最卑劣的堕落,却连最简单的拜物概念也没有,饱受折磨的肉体永远被贫乏的想象和有限的词汇背叛。他们的语言只有粗鲁的咕哝和呱叫,用来表示,比方说,家里养的猪正在生产,而你要怎么以那种语言传达这些渴望?既然他们的恶性是名符其实的难以启齿,他们秘密激烈的欲望也就始终成谜,连自己都不明白,只拘限在纯粹感官的领域,只是未形成思绪或行动的感觉,不受定义限制。因此他们的欲望无穷无尽,
尽管确切说来,他们的欲望又几乎可说完全不存在,只有某种烦扰不宁。
他们笃信的那套民俗传说既鲜明又杀气腾腾。在这些落后愚昧的山区居民中,有着巫师、魔法师、巫医及秘教术士等世代相传、划分严格的阶级,而奥秘权力的巅峰看来似乎就是国王本人。但事实并非如此,那名义上的统治者其实是这崎岖险恶王国中最穷的乞丐,承袭了野蛮的传统,一无所有,只拥有“无所不能”这个概念,并透过动弹不得的处境来展现出这一点。
自从继承王位开始,他整天倒悬在一座小石屋里。
一条结实的带子拴住他右脚裸,与屋顶上一个铁环相连,将他绑在天花板上;左脚踝也绑着带子,与固定在地板上的另一个铁环相连。就在这样缺乏足够支撑的情况下,
他处于摇摇欲坠但绝对的姿势,由仪式和记忆规定的姿势。他静止不动,仿佛浸入使人石化的井中,也从不开口说话,因为他已忘记如何言语。
内心深处,他们全都相信自己受到诅咒。此处流传一个民间故事,说这一族原先来自另一个快乐富裕的地区,但因为他们全都热衷于乱伦——儿子与父亲、父亲与女儿等等,涵括核心家庭四个成员可能组成的所有变化——招致邻近居民的憎恶,遭到放逐,才来到如今这片只适合持续折磨自己的鬼地方定居。在这国家,乱伦是死罪,要受斩首惩罚。
每一天都有交媾的手足遭到处死,末世般的挽歌令他们的心智惧怕并受教。只有刽子手,因为没人来砍他的头,敢于在皮革头套无可动摇的隐私中,在溅满血迹的木墩上,与他美丽的女儿做爱。
葛瑞倩,山中唯一的一朵花,掀起白围裙和摇曳的条纹亚麻布裙,以免弄皱或弄脏,但即使在动作的最后关头,她父亲也不拿下面具,因为没了面具谁还认得出他?为了这地位,他付出的代价便是永远被孤独监禁在自己的权力里。
在那发臭的空地上,在他将亲生独子斩首的木墩上,
他行使那不可剥夺的权利。那一夜,葛瑞倩在缝纫机里发现一条蛇,并且,尽管她不知道脚踏车是什么,哥哥仍踩着脚踏车在她不宁的梦境里绕圈圈,直到公鸡报晓,她出门拾蛋。
紫女士之爱
在“亚洲教授”那粉红条纹的帐亭里,只存在神奇诡妙之事,没有天光。
这傀儡戏班主所到之处总是洒下些许黑暗,浑身充满与其技艺直接相关、令人迷惑的谜团,因为傀儡愈是栩栩如生,就表示他的操控愈是出神入化,而僵硬木偶与灵活手指之间的共生共栖关系也愈是对比强烈。操纵傀儡的人在真实与看似真实(尽管我们知道那并非真实)之间一处三不管地带投机取巧,穿针引线于我们——活生生的观众,与他们——不死的木偶之间;那些木偶根本没有生命,却将活者模仿得惟妙惟肖,因为尽管他们不会说话或哭泣,但仍能做出表意的信号,让我们立刻将之辨识为语言。
傀儡戏班主用自身的动能使不会动的东西活过来。那些木头跳舞,做爱,假装说话,最后模仿死亡;然而这些拉撒路总是死而复活,及时现身于下一场表演,不会有蛆虫掉出鼻孔,也没被尘土封住眼睛。他们完好无缺,再度短暂而精确无比地模仿男人女人,但正是那份精确格外令人不安,因为我们知道那是假的;因此,若以神学角度视之,这门艺术或许是渎神的。
尽管亚洲教授只是四处卖艺的穷汉,但他的傀儡戏技艺已然登峰造极炉火纯青。他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载可重复折叠搭展的戏台、唯一一出戏码的各个角色以及其他种种道具,在许多已不复存在的美丽城市如上海、
君士坦丁堡、圣彼得堡演出过之后,一行数人终于来到了中欧某国,那里的山脉险峻陡峭,突兀得一如小孩用蜡笔画出的线条。在这黑暗充满迷信的川薮凡尼亚,
自杀的死者会被戴上串串大蒜,心脏用木桩钉穿,埋在十字路口,森林里则有巫师施行远古的兽性邪乱仪式。
他只有两名助手,十几岁的耳聋男孩是侄子也是学徒,七八岁的哑女则是在路上捡到的弃婴。教授说话没人听得懂,因为他只会讲自己的母语,听起来全是一串无法理解、充满断音的@和@,因此他平常根本不开口,于是,尽管三个人走向沉默的路径不同,到头来全都与沉默签署了完美的契约。但在演出之前的早上,教授和侄子会坐在帐亭外,用手语加上轻柔低哼与吹哨进行没完没了的对话,那经过编舞的沉静就像热带鸟类的求偶舞蹈。而这种与人类保有巧妙距离的沟通方式格外适合教授,因为他有种另一个世界来客的味道,那世界中的存在是以微妙细节而非肯定句加以界定。他会给人这种
感觉部分是因为他年纪非常非常大,而尽管已经很老却又显不太出来,虽说这段日子待在这一带,天气总让他觉得有点阴寒,总用羊毛披肩将自己团团裹住,但更主要的原因在于,除了自己创造出来的活灵活现假象之外,
他对一切都抱持着毫无兴趣的和蔼态度。
此外,无论戏班子已走遍多少地方,成员全都对外国事物毫无任何理解。他们都是游乐场的原生子民,而毕竟游乐场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也许每一处游乐场都只是某个单一、庞大、最初的游乐场的零星碎片,在很久以前惊异世界的一场不明的颠沛流离中散落各地。不管在哪里,游乐场都保有它那不变、一致的氛围。旋转木马像西洋棋的国王那样象形,绕着如星球轨迹般不变的圆圈,也如星球般与此时此刻的寒酸世界毫无关联,任这世界的囚徒来目瞪口呆看着如此免于现实的特殊自由。
商贩叫卖招徕用的是语言外的语言,或者说,那是藏在所有语言之下的闷哼低吠所组成的原型语言。无论在哪里,游乐场上都是同样的老妇兜售黏答答的糖果,尽管这类甜腻糖果的外形或许会随地而异,但本质永远相同,仿佛专门做来让苍蝇吃到醉。无论在哪里,游乐场必然有双头狗、侏儒、鳄鱼男、胡子女士,以及腰系一块豹皮的巨人,在奇人怪物秀里展示他们的特异,并且不管他们来自何方,都带有畸形人事物那种共通的阴郁光彩,
那种不受任何疆界所限的跨国特性。在这里,丑怪才是正常。
游乐场是张堆积如山的餐桌,亚洲教授捡食餐桌掉下的面包屑为生,但永远显得格格不入,因为他的特质跟这里的剌耳声响及鲜艳原色不合,尽管这是他唯一的家。他带着一股缥渺怅然的魅力,就像某种落入水中才绽放的日本花朵,因为他也是透过自身之外的另一种媒介来展现激情,那就是他的女主角,傀儡“紫女士”。
她是夜之后,眼睛是镶嵌的玻璃红宝石,脸上带着恒久不变的微笑,永远露出珠母贝刻成的尖牙利齿,一层再柔软不过的白皮革包覆她白如白垩的脸,以及整个躯干、四肢关节,所有部位。她美丽的双手看来更像武器,因为指甲又长又尖,是五英尺锡片涂上鲜红珐琅,
头上的黑假发梳成髻,其繁复沉重远超过任何真人颈项所能承受。这头浓密云鬓插满缀有碎镜片的鲜亮发簪,只要她一动,就会洒下整片粼粼闪动的映影,像小小的光鼠在戏棚中跳舞。她的衣着全是深沉如睡的色彩——浓暗的粉红、猩红,还有如其名的紫,那鲜活振动的紫
是殉情之血的颜色。
她一定是某个早已辞世的无名工匠的呕心沥血之作,
然而若没有教授拉动她的线,她只不过是一具奇特的构造。是他,如死灵法师一般,为她注人活力。他自身的生命力似乎薄弱,却能传送给她丰沛的生命力,她的动作模样与其说是惟妙惟肖的女人,不如说是可怖怪异的女神,荒唐却也堂皇,仿佛不需依赖他的双手,既完全真实却又完全不真实。她的举止与其说模仿真人女性,不如说将真人女性的动作加以过滤,浓缩,化身为情欲精髓。没有哪个真人女性敢像她那样明目张胆充满诱惑。
教授绝不让别人碰她,亲自为她打理服装首饰。戏演完了,他把这具木偶放进一口特制的箱子,背回他和两个孩子在客栈同住的房间,因为她太珍贵了,不能随便放在草草搭就的戏棚里,何况没有她躺在身边教授是睡不着的。
让这位绝代女伶大展身手的戏码有个耸动名称:“恬不知耻的东方维纳斯紫女士之声名狼藉风流韵事”,整出戏从头到尾充满异国情调。咒语般念念有词的戏剧仪式
立刻歼灭了理性世界,让观众置身于魔幻异地,一切都毫不熟悉。一连串描述她故事的静止画面本身就充满意义,当教授用他那无人能解的母语吟诵起旁白,场景的奇异氛围不但没有稍减,反而更显强烈。他在戏台上方俯着身,指导女主角的动作,口中诵读着某段念词,声音时而铿锵,时而沙哑,抑扬顿挫起伏不定,与哑女不时拨动的弦乐器组成怪异的二重奏。但教授讲紫女士的台词时你绝不会听不出来,因为这时他的声音变成低沉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