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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安吉拉·卡特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07

然而,我脑中多少想着外星人,或许是因为我在洛杉矶多少陌异得像个外星人,但也受到我执迷室友的影响。我正在收集论文资料,住在城里一家新世纪书店兼健康食品餐厅楼上的公寓,室友是个超级科幻迷,我很早以前偶然在巴塞罗纳跟当时同样闹肚子的他结识相熟。现在他和我靠楼下口本女侍提供的糙米过活,我们两人都跟她,呃,走得很近。他成天在讲外星人,认为街上看到的大多数人都是狡猾模拟人类的外星人,认为金星人是这一切阴谋背后的主使。

他说他对广子的真实商数做过足够测试,说她没问题不是外星人,但从他的眼神看来,我猜他对我就不是那么肯定了。当初在皇家广场同病相怜的腹泻,提供的友谊基础颇为薄弱。我尽量少待在那地方,在学校里避免惹人注目,回家时也尽我所知的可能表现出很人类的样子,不管是回去吃点心,洗澡,还是——如果有机会的话——获取广子那奇妙有礼、缺乏私人性的肌肤之亲。现在我这房东开始穿戴起皮衣。是不是快到该搬家的时候了?

一定是阳光把他们搞疯的,这如今反射在嘶嘶作响太平洋上的珍贵白光,经过过滤就成了电影。ArsMagnaLucisetUmbrae,《光与影的伟大艺术》,四个世纪前在哥特式北方耍弄魔灯的阿萨尼亚斯,喀尔彻如是说。

把我带到这辉耀山顶的追寻对象,也是来自哥特式北方一一他是死去多年的条顿幻象大师,玩弄光影纯熟之至。你知道他叫做汉克·曼恩,“银幕的黑暗天才”,具有“奥秘魔力”的导演,遭到忽略的巨人,等等等。

但是等一下,你可能会问,一个已死之人,不管多么具有奥秘魔力,怎么可能成为追寻的对象?

啊哈!原因就在他留在这栋崖顶房屋里的那个女人,她的传奇性部分来自身为他的寡妇。

他是她最后一任丈夫。起初(默片时代)她嫁给一个灵活得像特技演员的牛仔,后来他被一匹花斑马掀翻在地,她改跟一个自称维也纳男高音的人,在有声片早期合拍一阵子媚俗毙了的音乐剧。汉克·曼恩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在硬纸板做的危崖上大呼小叫唱着歌,他救走她,将她变成偶像。曼恩逝世后,她从此不再婚,在银幕上的表演多了一种冰寒的威严,是一个对禁欲生活能够欣赏享受(虽然有点晚了)的人。她也没有再拍过任何爱情戏。

若你是正牌影迷,就会知道他原名汉利希·曼恩海姆。他早期在UFA的作品,有两三份目录中的一两部片名残存下来,再加上若千褪色磨损的剧照。

我与曼恩遗孀通信,她的信是口述由笔迹难以卒读的另一人代笔,最后终于对我做出此次邀请,我几乎乐得惊呆了。你要明白,我论文写的就是曼恩海姆,他已经成为我的宠物、我的嗜好、我的执迷。

但你必须明白,我这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完全因为太过紧张。她绝不,远不只是一个好莱坞名人的寡妇而已,她是明星中的明星,最伟大的一位……《时代》称她为“电影的精魄”,她八十岁生日时第七度登上该杂志封面,微笑有如晴天阳光照在瓷器厂,被时间以永不褪色效果漂淡的鬈发上披着及肩的白蕾丝头纱。而她竟然邀请了我,我耶!请我到她家聊个天,喝一杯,在这暧昧的时间,马丁尼时刻,蓝色时刻,把一天叠起来收好,摇出令人兴奋的夜晚。

只不过她铁定已不再期待令人兴奋的时光。她已经变成广子她们国家的人所称的“活国宝”。毫无年龄痕迹的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一部电影又一部电影,“天空中最伟大的星”,这是预告片的广告词。她并没有什么特殊魔力,不像莉莉安·姬许,或露西·布鲁克斯,或玛琳·黛德丽,或葛丽泰·嘉宝,她们都具备那种能显现出他者性的天赋。她确实带些“别碰我”的味道,使她成为四〇年代“黑色电影”女主角的不二人选。除此之外,她有的只是不寻常的持久耐看,仿佛在光与影的伟大艺术之下随着时间流逝不断重生。

有一点颇怪。如同史文加利,汉克·曼恩也是死后才功成名就。尽管是他为她洒上星尘(在那之前她不是明星,只是“主演”),但直到他退休去到天上的那个大剪接室,她的职业生涯才出现明星的魔幻魅力。

墙内看不见的花园随风吹来茉莉香,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检查公文包:笔记本、录音机、录音带,又检査录音机,确定里面有带子。我紧张得要死。然后别无他途,只能一手提着公文包,鼓起勇气大步走到她寓所大门前。

铸铁大门弯弯曲曲的花纹后有一层锌板,使人无法往里张望。我伸手刚要按门铃,大门就吱嘎一声自动开了,让我进去,然后再度关上,发出令人不安的、盖棺论定似的眶当一声。这下,我进来了。

一架飞机打破逐渐变暗的天盘,它经过后天空又再度封合。花园里非常安静。没有人出来接我。

一道粗略凿成的石阶通往一个游泳池,池边围绕一丛丛气味芳香的各种草,我认出薰衣草的味道。一两棵树的夏末落叶掉在浮沬水面上,看见那池子我忍不住打起哆嗦,原因我接着就告诉你。那池子乏人照料,长满一层翠绿地毯似的藻类,上面漂着一副破了一边的墨镜,还有个琴酒空瓶。

露台上,两把生锈的白珐琅椅,一张歪一边的桌子。然后,一圈柳杉围绕下,是那栋曼恩海姆为新娘盖的房屋。

跟那栋房屋相较之下,连包豪斯风格都显得巴洛克。那是个严峻朴素的纯玻璃方块,显示出最严格的透明几何。然而在那一刻,它接收了夕阳的所有红光,闪闪发亮像只红宝石拖鞋。我知道那闪烁发亮的宽广客厅的墙开了条缝让我——独独让我——进去,但我心想,唔,若没人反对,我想在这露台上多待一会儿,远离那玻璃盒子,它像透了古典现代主义的白雪公主的棺材。让女士出来找我吧。

没有声响,只有遥远低沉的大海低音;一两只海鸥;嘘着要彼此噤声的松树。

于是我等,等了又等。我发现自己在纳闷茉莉花香让我联想到什么,以便不去想我太清楚那该死游泳池让我联想到的东西——当然是《红楼金粉》。我也太清楚,当然太该死地清楚,我那位汉克·曼恩就是死在眼前这池子里,那是一九四〇年,好久好久以前,早在我甚至我的好母亲呱呱落地之前。

我等着,直到发现自己愈来愈不耐烦。“电影的精魄”要怎么召唤?烧一点爆米花和旧影迷杂志当供品?以“杰耶消毒水”混合“齐亚欧拉柳橙汁”做奠酒?

我发现自己怀恨地肯定着自己,心想我对她老公可也略有所知,其中一两件事她可能从来不晓得。比方说,他祖母娘家姓恩斯特。我知道他加入UFA,称霸剪接室。他在德国播下一个儿子的种,之后很快就离开了,而我跟那儿子谈过。六十出头的老头儿,人挺好,是个退休的银行职员,一九四二到四六年关在英国诺福克的战俘营,英文说得一级棒,从没见过自己父亲,心中也毫无怨恨。由身为演员的第一任曼恩海姆太太一手带大。他给我看了张照片: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表现主义的颧骨,是曼恩海姆在的短片《厄榭府的崩塌》的女主角,该片现已佚失。曼恩海姆太太死于德累斯顿空袭大火,她儿子对此也不表怨恨,让我觉得很惭愧,直到他告诉我最后她成了一个纳粹军官的情妇。然后我才感觉好一点。

我也亲自拜访过第二任曼恩太太,她是退休的办公室清洁工,现居洛杉矶市中心,担任全职酒鬼。以前曾是个小明星,但缺乏曝光机会终结了她的演艺生涯。岁月在她身上留下残酷痕迹。她模糊记得他,一个她嫁过的男人。那时她宿醉,他搬进了她公寓。她仍然宿醉,然后他搬走了。老天,好一场宿醉。他们离婚,她另嫁别人,那人的名字她想不起来了。她接受了我的十块钱,有一种习以为常的不以为意和优雅风度。我想不通他为什么娶她,她也不记得了。

总之,我捐了十块美金,收起录音机,她仿佛因为收了钱而感觉欠我些什么,开始在堆满她那单房住处的箱子——有鞋盒,有酒箱一一里翻翻找找。东西翻出散落满地,丝绸舞鞋、旧帽子、假花,洒出的蜜粉扬起一阵云雾,云雾中她胜利地喘着气,找出一张照片。

过期的色情是最富古趣的东西。那是一张刻意摆出姿势的打屁股照片。我立刻认出他那张古怪、柔软、苍白、容易塑形的脸,那整头往后梳齐的金发,那嘴胡须,尽管他穿着制服背心裙、吊袜带和黑色丝袜,趴靠在第二任曼恩太太膝盖上。她穿着连身皮胸罩和漂亮靴子,一手举起正准备打他裸露的屁股,转向镜头露齿而笑。当时她挺漂亮的,弄湿压平的卷卷发绺贴在前额和两鬂。她说给她两百块我就可以拿走这张照片,但我的预算很紧,想想这张照片也不会为电影史增色多少。

曼恩海姆很有先见之明地及时离开德国,但他在好莱坞得重新开始,从最低层干起(请见谅其中的双关之意)然而他很快就一路攀升,副艺术指导,副导,导演。

曼恩好莱坞时期的杰作,当然是一九三七年由査尔斯·罗顿主演的《帕拉瑟索斯》。罗顿的庞然躯体自大大小小的黑影游进炽热光亮,像头深海怪兽,一头巨大黑鲸。那电影像噩梦在你脑海挥之不去。曼恩并不尝试制造过去感,但《帕拉瑟索斯》看来好像就是在中古世纪拍的——滴水嘴怪兽的脸,挨饿受冻的消瘦扭曲身体,一种有限世界的幽闭恐惧,充满长期的、挤塞的不自由。

电影的精魄在《帕拉瑟索斯》惊鸿一瞥,出现在一场类似玫瑰十字会的女巫狂欢夜,扮演诺斯替教的智慧女神索菲亚。那时他们已经结婚了。在这场女巫狂欢夜中,曼恩要他的新娘裸体上阵,当时引发相当骚动,最后他被迫只拍她--张脸,飘浮在具暗示意味的阴影上。确实很有暗示意味:他这巧妙的障眼戏法产生了两个传说,其一是——这点只要看过他其他作品的内行人都能轻易判断为假——她有业界最大的胸脯;其二就没那么容易打消,说她从胸口到膝盖都长满浓密的体毛。就连曼恩的前任副导都相信后者。“毛茸茸跟蜘蛛似的。”这是他对她的形容。“也跟蜘蛛一样致命。”我偷带了半品脱的杰克丹尼尔波本威士忌到他的老人病房,他说了一堆恶毒的话,警告我来见她要带蛇毒急救箱。

不消说,《帕拉瑟索斯》是电影史上数一数二的票房灾难。他多年梦想的《浮士德》的拍片计划于是遭到搁置,他本希望让电影精魄饰演葛瑞倩或梅非斯托,或者一人分饰葛瑞倩以及梅非斯托两角,他接受不同访问时有不同的说法。曼恩被迫代工拍一部不入流的通俗剧,由精魄饰演一对双胞胎,戴金假发的好女孩和戴黑假发的坏女孩,此后他的事业再也不曾咸鱼翻身,她能幸免于难实在是奇迹。

这部招来一致劣评的恶名昭彰烂片发行后不久,他便来了《星梦泪痕》里那一招,只不过他走进的不是大海而是游泳池,就是那里那座,池里被他遗孀丢了玻璃用具。

至于电影精魄后来找了个新导演,谣传她还做了一点,只有一点点,整形手术,次年便赢得她的第一座奥斯卡奖。此后她扶摇直上,尽管永远把这悲剧披在身上,就像寡妇永远披着面纱,为她增添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魅力,像位浴火重生的遥远公主。

这位公主喜欢让客人等。

我紧张不安,在露台东张西望,最后在花圃的潮湿泥土上看见一样好生奇怪的东西。

潮湿,表示刚浇过水,但浇水的不是那个留下惊人足迹的不知什么东西。我没狩猎过大型野兽,但我敢发誓,泥土上那痕迹,仿佛中国戏院外新按在水泥上的手印,是一只巨大有爪的兽掌(除非那是老虎百合的脚印)。你知道狮子老了鬃毛会变灰吗?我以前不知道。但此刻从柳杉下某丛香草后钻出一只年迈大猫,他身体的毛茸茸屋檐就全覆了一层雪。突然看到我,他似乎跟我突然撞见他一样吃了一惊。我们四目相对。他的鼻子像拳击手一样曾经折断。然后他的巨头往旁一侧,张开嘴一一老天,他口气真难闻——发出咆哮,好似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最后一个乐章。只消随便一挥掌,他就能让我一屁股飞出悬崖,掉在此处和夏威夷中间点的大海里。虽然看见他的牙齿全被拔掉,我也不觉得比较安心。

“哎呀,好啦,猫咪,他可不想被你用牙床咬死。”一个粗嘎、喑哑、年老、只剩一点女性的声音说。“去找妈妈,快去,这才乖。”

狮子喉咙发出低吼,但小跑进屋去了,乖得令人感动,我这才重新开始呼吸——我发现自己不知怎么有一小段时间都没呼吸一一跌坐进露台的灼色金属椅。我可怜的心扑通乱跳,但那个从逐渐变暗的某处冒出来的人物既没道歉,也没对我深受惊吓表示关切,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用讽刺锐利的蓝眼审视我。

她手拿一座有许多分枝的不锈钢烛台,烛台的设计简洁得惊人,跟她一身打扮格格不入。她简直像个落伍的老式伐木工,格子衬衫,蓝色牛仔裤,工作靴,非常男性化的皮带,皮带扣是个好大的银骷髅加两根交叉骨头。她头上像印第安人绑着红头巾,底下露出粗乱推平的灰发,皮肤满是皱皱细纹,好似帕玛森奶酪表面,颜色是油灰的那种灰。

“你就那个要来写论文的?”她问。完全是山区乡巴佬的语汇。

我语无伦次地回答。

“他要来写论文。”她讽刺地自言自语重复一遍,让我更不安的是她还再度径自哑笑起来。

但此刻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宣布好戏即将上演。这个“水壶大妈”,或者“水壶老爹”,把烛台放在露台桌上,利落朝裤子臀部一擦点起一根火柴,点燃蜡烛,驱散逐渐四合的暮色,此时她滑出门来。用滑的。她坐在包象牙色皮革的铬钢轮椅,仿佛那是可移动式的王座,右手随意搁在狮子鬃毛上。好一幅景象。

她为这次访问花了多少时间打扮?好几个小时。好几天。好几周。她身穿白绸斜裁蕾丝滚边睡衣,大约是一九三五年的样式,皮肤是百分之百蜜丝佛陀糖杏仁色泽,我想她戴着假发,因为那头雪白鬈发卷得太精准了。她身上只有这假发过了火,使她看似蛇发女妖美杜莎。她的嘴巴看起来有点滑稽,因为年老的嘴唇已薄得消失了,只剩下用红色画出的一个不规则四边形。

但她看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年轻得多——哦,是的;她看来足足年轻了十到十五岁,尽管我并不认为她努力打扮成这样是想制造性感老太太的效果。但是她的模样令人印象深刻。深刻得不得了。

而且你立刻知道这就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不是因为那身老骨头里仍闷烧着残余的美,她已经超越了美,但她昂首的姿态,某种不可一世的傲慢,要求你看着她,而且目不转睛。

我立刻自动扮演起舞男的角色,执起她的手一吻,说道:“太荣幸了”,然后鞠躬。要不是穿的是球鞋,我还会并拢脚跟发出喀哒声。电影精魄似乎蛮高兴,不过并不惊讶,但她不能微笑,怕脸上的妆会皱。她喉头发出低声对我打招呼,用非常奇特的眼神看我,跟那眼神相较之下狮子的眼神简直如草食动物般温驯。

我被吓呆了。她把我吓呆了。这就是她的明星特质。原来是这个意思!我心想。我以前从未,以后也不太可能,遇到如此强大的精神力量,从那坐着轮椅、身穿古董睡衣的纤弱娇小老太太身上源源而出。而且,是的,其中确实有不可否认的情欲,尽管她老得一如山丘;仿佛被人注视能灌注给她无比的性电力,而那股力量又反弹回看者身上,仿佛她内在有某种机制将你的眼神转化为性能量。我不算六神无主,但纳闷自己是否消受得起,知道我意思吧。

这整段时间我都在想,那句话都不停在我脑中回响:

“幽灵自地窖再起了!”

夜色绝对让茉莉花香变得更浓郁。

她喉头发出低声对我打招呼,声音已经变得很微弱,你必须蹲下才听得见,让她含过口香片的呼吸吹在你脸颊上,你看得出她很爱让别人蹲低身子。

“我妹妹,”她沙哑说道,指指那位伐木工女士,她正看着这场主导与臣服的演出,双手大拇指插在皮带里,脸上的犬儒神色依然浓烈。居然是她妹妹,老天。

狮子用头蹭我的腿,吓得我惊跳起来,她往他发灰的鬃毛连捶好几下。

“这位是——哦!你一定已经看过他一千次了,比我们任何一个演员曝光几率都髙。请容我介绍里欧,以前在米高梅任职。”

老兽把头一歪,再度发出毫无疑问的咆哮,仿佛介绍自己。米老鼠是她的司机,每天早上她都骑“扳机”散步。

“为艺术而艺术。”她提醒我,仿佛猜到了我的思绪。“他们让他退休之后,这可怜的孩子能上哪去呢?没人愿意碰过气明星。所以他就到这儿来,跟妈妈一起住了,是不是啊,亲爱的?”

“喝酒!”妹妹宣布,大模大样推来一满车叮叮当当的酒瓶。

在池边喝过三杯马丁尼〔琴酒,挤一点柠檬)之后,我想该提起汉克·曼恩这个话题了。那时天色已经漆黑,亮着几颗星,夜晚的声响,海潮的声响,金属椅子的歧嘎,这椅子八成故意设计成这样好挤烂你的鸟蛋,设计的人搞不好就是那个男人婆妹妹。但我很难插嘴,电影精魄正在利落地检査我的电影史知识。

“不是,艺术指导当然不是班·卡瑞,这么想真荒谬!……我的天,年轻人,华勒斯·瑞德那时候早就死了埋了,我们总算摆脱了差劲的废物……伊迪丝·海德?伊迪丝·海德设计了南西·卡萝尔那套人造皮晚礼服?是谁把这念头放进你小脑袋瓜的?”

獅子不时用砂纸般的舌头舔舔我手背,仿佛表示同情。男人婆琴酒一杯杯地灌,速度与我二比一,不时还发出响亮吱嘎声,像一扇老旧的门。

“不对,不对,不对,年轻人!罗顿绝对没有自虐上瘾!”黑暗中我突然想到,那梦幻的茉莉香味不是从哪里的花丛传来,而是直接出自《双重保险》的开场戏,记得吗?我有一种可怕的感觉,感觉这是羞辱的开端,是即将到来的情欲劫难,不禁打个哆嗦,明察秋毫的妹妹又往我杯里一口气倒了半品脱琴酒,也许是安慰我,也许是与她共谋。

然后妹妹打个大嗝,宣布:“我去尿个尿。”

她显然具备夜视能力,大步走进暮色,不久便传来淅沥沥水声。就如厕训练而言她已经返璞归真,省下了繁文缛节。妹妹小便的粗鲁声响使我又回到现实。我紧握酒杯,只为抓住某样实物。

“差不多是那时候,”我说,“你认识了汉克·曼恩。”夜色与烛光使那张红嘴变黑,但她的绸裳亮得像充满浮游生物的水。

“不是汉克,是汉利希。”她发出矫正牙齿似的声音纠正我。然后似乎就此恍惚出神,因为她眼神随即定在不远的远方,没再说话。

我求之不得地趁她不注意把杯中琴酒倒在椅旁,相信到明天早上就看不出这是酒还是狮子尿了。妹妹整理衣着,骷髅皮带扣叮当响动,走回来,两手交替抛接着冰块和柠檬片,仿佛什么不合宜的事都没发生。然后,以完全正常,简直像是闲聊的口吻,精魄说白色的吻,红色的吻。小型平台钢琴上放着装古柯碱的金盒子。那年头。”

妹妹啧啧出声,可能是表示不耐。

“我看你已经喝饱了,”妹妹说,“我看你有点欠揍。”

这对精魄有点激将作用,她轻笑一声倾身拿琴酒,幸好酒放在她够得到的范围。她新倒一杯酒,没几秒就下了肚,然后左手做个含糊手势,不小心打到狮子耳朵。狮子本来已经吨着,现在被打扰,发出不满的咕哝,像空空如也的胃。

“他们看她的脸看太多,把它磨损了。所以我们替她做了张新脸。”

“嘻呵,嘻呵。”妹妹说。她不是在学驴叫,而是在大笑。

精魄靠在轮椅扶手上,犀利看了我一眼。我有种感觉,我们已经越过某处边际。还南西·卡萝尔的晚礼服呢,跟真的一样。胡扯够了。现在我们来到了不同的层面。

“我以前常想着转经轮,”她告诉我,“夜复一夜,代人祈祷的转经轮在熄灯的黑暗大教堂里不停转动,那些圆顶、镀金的信仰会堂,那些‘国宾’、那些‘豪华’、那些‘皇宫’,在那些奇迹洞窟,梦里的生物可以现身走动在人眼前。转经轮转出微妙的光之线,织出那虔敬年代的祈祷书,那是最后一个伟大的宗教年代。而黑暗里那些好人,那些虔诚会众,那些有福之人,他们往前倾身,他们向上企求,他们吸收了传送出的神圣之光。

“现在,神父是将欲望的回文字词印在会众身上的人:但他投射在宇宙上的是谁?另一个人吗?或者,是他自己?”

这些话全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与盘旋脑中的琴酒酒气奋战,我需要保持全副神智清醒。随着每一刻流逝,她变得愈来愈满口格言。我偷偷摸索着公文包,想准备好录音机,可不是吗,她这番话的语气简直就像曼恩海姆本人哪。

“他是诠释精魄的人,或者精魄透过他说话?或者他,一直都只是个影子商人而已?”

“呃。”她打个小嗝打断自己的话。

然后,视力丝毫不受时间或酒精影响的妹妹,伸出穿着长裤的腿,利落安静地一脚把我的公文包踢进池里,它扑通一声沉下去。

我的曼恩海姆挡案落得与他本人相同的下场,尽管这当中带点报应不爽的诗之正义,但我必须承认这时我强烈恐惧起来,甚至想到她们可能把我骗来这里杀死,这个电影女妖和她诡异的辅祭助手。别忘了,她们把我灌得相当醉,这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又离家好远,无助困在这些只可能存在于加州的生物间,在这阳光制造电影、制造疯狂的加州。而她们其中一人刚刚武断地击沉了我这寄生行当的可怜小工具,我变得赤裸裸任她们宰割。好心的狮子摇摇头醒来,再度舔我的手,也许是想让我安心,但我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舔,差点吓得魂不附体。

精魄再度开言。

“她只算半退休,你知道。她每天早上仍然花三个小时看剧本,邮差背着那些剧本蹒跚走上她的崖顶隐居所,背都快断了。

“年龄并未使她凋萎,我们确保了这一点,年轻人。她在黑暗中仍会发光,因为我们不是一起发现了永生不朽的秘密吗?几乎存在且只存在于观者眼中,就像真正的奇迹?”

我不能说以下这个推论让我安心:这位女士某种程度上被附身了,因此完全有权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用腹语术般虚幻不实的声音说话,那声音刮刺耳朵一如烟刮刺喉底。但她被谁或被什么附身?我可以告诉你,当时我感觉非常接近汉利希·曼恩海姆的不安魂魄,以及光与影的伟大艺术之形而上学。说到后者一一阿萨尼亚斯·喀尔彻另著有SpectaculaParadoxaRerum(―六二四),即《宇宙吊诡剧场》。

现在她眼皮往下垂,完全闭上之际她的嘴也开了,但没再说话。

妹妹打破沉默,仿佛放屁。

“差不多就这样了,年轻人,”她说,“论文材料够了吧?”

她一把撑起自己,呼出一口大气,大得一一可怕呀!——吹灭了所有的蜡烛,然后——愈来愈糟糕!——她丢下我一个人跟精魄独处。但什么事都没发生,因为精魄似乎已经过去了,就算不是死去也是昏过去,瘫倒在轮椅上,那发自内在、使她绸裳发亮的光芒也熄灭了。我什么也看不见,直到藏在四周松林里的大灯整片亮起,将一切照得清晰有如白日,老太太,昏昏欲睡的狮子,喝光的饮料推车,被我紧张的双脚踩扁在露台上的柠檬片,地砖裂缝中冒出的小小植物,游泳池的黑水,而我过于兴奋、突然被光刺伤的感官出现幻觉,竟以为那里面有一具尸体。

我头很痛,拼命眨眼张望,那尸体终于变得清楚,变成我的公文包,摊开了,零星纸张和录音带盒散落漂浮在水面。我给自己再倒一杯琴酒定定神。妹妹再度出现,就在我右后方,害我手肘一缩,琴酒泼湿自己的牛仔裤。她的印第安头巾俏皮地歪到一边,让她有种诲盗味道。近看之下,她那毁了的皮肤下清晰可见的骨架轮廓让我想起某个人,但我太冷,太醉,又太沮丧,才不在乎那人是谁。她又自顾自哑笑起来。

“我们恨透你们这些带录音机的,”她说,“我们这些人认为你们在我们坟墓上跳舞。”

她一脚踩开轮椅刹车,利落地把轮椅和椅上不省人事的乘客推回屋里。狮子醒了,打个呵欠,嘴张得像圣安德瑞亚断层的开口,跟着走去。拉门拉上了。片刻后,先前看不见的猩红帘幕沿着玻璃屋墙一路拉上掩起,一切就此结束。我半预期看见帘幕上打出“剧终”字样,但灯光接着就熄了,我陷人黑暗。

我不想摸黑爬下通往门口那道疯狂阶梯,干脆瞎摸索抓住琴酒瓶,嘴凑着瓶口啜饮,直到不安稳地昏睡过去。

然后醒在冷冷的山边。

唔,不完全是。我醒来发现自己塞在我那辆福斯的后座,车停在崖顶,旁边是那辆丰田货车,那是黎明前的灰蒙时刻,我的前额叶和全身关节都疼痛不堪。我连试都没去试着敲开那屋的大门。我爬出车子,抖抖身体,然后上车,直接开回家去。过了一会儿,在那条通往公路的危险路径上,我在后视镜中看见一辆车从后面接近。是那辆红色丰田货车,开车的当然是妹妹。

她以违法的速度超过我,乐得猛按喇叭,挥挥手,脸上咧出一个没牙的微笑。看见这微笑,尽管没了牙,

我陡然醒悟她让我想起谁——一个穿着连身宽褶裙、站

在硬纸板阿尔卑斯山上的女孩,微笑着,因为终于看见即将解救她的男人朝她走来……若是先前我没有,为了学术理由,坐在小型看片间打着呵欠看完那部有够烂的轻歌剧,我一定连猜都猜不到。

她一定很恨电影。恨透了。她车后载着狮子,一人一狮看来兜风得挺愉快。里欧八成也受够了对着镜头微笑。她们停在悬崖那条路的人口,颇为有礼地等待,等着我安全驶入繁忙交通,驶出她们的生活。

她们是怎么找到尸体取代曼恩海姆的?在南加州,尸体并不难弄吧,我想。我纳闷,不知这么多年后,她们是否终于决定让我加入她们的化装舞会。如果是,又为什么。

也许,构筑如此瞒天过海的杰作之后,曼恩海姆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总要在某个地方留下一点点线索,暗示他如何造就然后变成了她,变成了比她自己以前更出色的她,想要跟他最后一个小小辅祭,也就是我,分享这最卖座作品的秘密。但,更可能他只是抗拒不了想再一次化身为电影的精魄,不能让他的众多影迷失望……因为她们并不知道我已先看过一张他穿女装的照片,不是吗,尽管那年头他还留着一抹胡须。正是记起了第二任曼恩太太的照片,使我脑海中再无怀疑,确定实情便是如此,尽管这样并没能让我感觉稍微自在一点。

在健康食品餐厅,广子用肮脏抹布擦去胡萝卜汁,给我吃糙米配撒了葱姜末的冷豆腐,厌恶地撅起嘴唇:她自己只吃肯德基炸鸡。下午过了一半,此时生意清淡,我想要她跟我上楼一会儿,提醒我肉体不只是光与幻象,但她摇头。

“无聊。”她这话说得真刺耳。过一会儿她又加了几句,不过语气并没有和解之意:“不只是你。一切。加州。我看过这部电影了。我要回家了。”

“你不是说你在家乡觉得自己像个外星敌人吗,广子。”她耸耸肩,透过午夜色的刘海瞪着屋外白色阳光。“熟悉的恶魔总比不熟悉的好。”她说。

我醒悟我对她来说只是一株野燕麦,旅途上的一个脚注,尽管她对我而言也是如此,但我心情依然低落下来,醒悟到自己有多么边缘,突然也想回家了,渴望再度看见雨,看见电视那种俗世媒体。

鬼船——一则圣诞故事

任何人,若于圣诞节或任何类似节日,以停止劳动,或举行盛宴,或任何其他方式庆祝前述节日者,各郡应科以罚金,每人每项犯行五先令。

一六五九年五月,麻州法院颁布之法条,后于一六八一年更改

圣诞前夕。平安夜,圣善夜,满地积雪又厚又平又松软,等等、等等;让这些字句召唤出人们对圣诞夜魔力的传统期待,然后把它忘了。

把它忘了。尽管波士顿湾上的皓月使得万暗中,光华射,但岸边这如今深锁于岌岌可危的冬季之梦中的村子将不会有圣诞节可言。

(梦境,是无法审查的。要是有办法,他们会把梦也禁掉。)

那时候——我们现在谈的可是很久以前,大约三又四分之一个世纪前——这些人初来乍到,才刚把自己名字潦草涂写在当时仍是一页空白的美洲大陆上,他们的意图就跟雪地一样洁白,一样纯正。

他们计划把字写得更大,他们计划在此刻下上帝之名。

因为他们如此虔诚,虔诚得要命,所以明天,圣诞节当天,他们将起床,祈祷,然后照常工作,一如平日。

对他们而言,每一日都是圣日,但没有一日是假日。

新英格兰是他们刚翻开的崭新一页,旧英格兰是他们家乡的兄弟才刚——他们最近不是打赢了英格兰内战吗?一一公开的家丑。为了维护信仰纯正,家乡的兄弟姊妹破除教堂里的雕刻人像,禁绝演员男扮女装的剧场,砍倒村庄里的五月柱,因为这样迎接春天太充满性狂欢意味。

这些都没什么特别激进的,就清教徒的基本前提而言。在植物汁液愈来愈充沛的时节,五月柱骄傲挺勃站在村里绿地上,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它是淫乱的工具。光是想到卡顿·马瑟头上插花绕着五月柱跳舞,就够让人头晕目眩。不行。清教徒最伟大的天才在于能嗔出任何异教遗绪,例如节庆时以冬青装饰房屋这种习俗;他们完全有本事成为社会人类学家!

他们厌恶那位可爱女士抱着活泼宝宝的圣像——圣母偶像崇拜,雕刻人像!一一也厌恶节庆活动此一概念本身,只是后者比较没那么明显。让他们不高兴的是欢庆这一点。

然而,这绝对是种恶心的异教活动,竟以大吃、醉酒、淫秽莽戏和扮装表演来迎接救世主的诞生。

在这新天地,我们可不要那种肮脏东西。

不用了,多谢。

午夜将近,牛棚里的牲畜摇摇晃晃跪下致敬,经过一千六百个英格兰冬季的长久习俗,他们都惯于如此模仿当年伯利恒马厩里的牲畜;然后他们记起自己身在何处,于是急忙停止偶像崇拜,爬起身来。

波士顿湾,平静如牛奶,黑如墨,滑顺如丝。突然间,就在夜晚转动纺锤,准备织出黑暗夜色之际,也就是其他地方可能称为“女巫魔法时刻”的时候——

我看见三艘船驶进,

在圣诞节,圣诞节,

我看见三艘船驶进在圣诞节早晨。

三艘船,沉默有如鬼船,往昔圣诞的鬼船。

那三艘船上有什么?

并非那首老歌所说的“圣母玛利亚与圣婴”:若真是那样,新世界的历史会遭受严重伤害,搞不好连现在你读的这篇东西都不会是英文写成。不。想像力必须遵守现实法则。(至少遵守其中一些。)

因此我想象第一艘船绿叶葱郁,建材是爬满青苔的圣诞圆木系以常春藤,满载象征玛利亚的玫瑰与代表她子宫的石榴;一株华盖成荫的樱桃树充当桅杆,不时弯腰把成熟果实散落在水上,纪念如今新英格兰无人欢唱的圣诞颂歌。那首“圣诞树颂歌”讲的是,玛利亚请约瑟为她摘些樱桃,他嫉妒又怨恨地叫她找她那未出生孩子的父亲来摘——此话一出口,樱桃树便低低弯下腰,枝桠上的樱桃几乎垂到她膝上。

这株魔法樱桃树桅杆上攀满了在此同样遭禁的懈寄生,打从开天辟地以来它便被视为神圣,以往德鲁伊都以小银镰刀将之割下,在全欧各地有巨石的地方举行充满兽性的季节更迭仪式。

然而还有更多懈寄生悬在长青树的亲切枝桠间,要人亲吻,邀人自由交换珍贵的体液。

那束挂着红苹果、绑着红锻带的冬青又是什么?咦,当然是敬酒束啊。

敬酒束的用法如下:你一手拿它,一手拿一壶苹果酒,请园里的苹果树喝一杯共度圣诞。在桑姆塞各地,在杜塞各地,在旧英格兰所有产苹果酒的地方,从不知何时的久远年月开始,人们便在圣诞节对苹果树浇酒,让它们喝个酩酊大醉,酒水淋漓。

你把苹果酒倒在树干上,让酒流至树根,然后开枪,欢呼,大叫大喊。你对未来的苹果收成和明年的新芽唱歌,向它们敬酒,用去年的丰饶汁液对它们举杯。

但这个村子可不会这么做。尽管花叶之船的浓郁果香绿意飘到岸上,使他们梦境清新,但大脑前端的记忆入口港有移民局官员把守,察觉到这批货夹带违禁品,便厉声喝叱:“禁止上岸!”

―阵沉默的激烈爆炸,绿叶、红浆果、白浆果、迸裂石榴的湿润红种子、樱桃、花朵纷飞四散;同时散佚风中的,还有一切森林鬼怪、树精、丰饶女神的充满树汁浆液的身体,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一度曾有办法搭上圣诞节的便车。

然后船和船上的一切全部消失。

但此刻第二艘船的通风口开始冒出无比美味的阵阵香气,再克己自制的人也禁不住在睡梦中愉快地皱起鼻子。这艘船很扁平,无疑是派饼盘的形状,随着它逐渐接近岸边,看得出甲板正是以刚出炉的派皮做成,闪着奶油亮泽,发着蛋黄金光。

事实上它根本不是船,而是一份圣诞派!

此时派皮鼓起,让一堆热气腾腾的货物滚下水面,有酱汁闪闪发亮的牛腰肉,有串烤天鹅,还有滴着肥油的烤鹅。这艘快活之船的船艏破浪雕像是颗野猪头,披挂月桂叶串,戴着迷迭香花冠,嘴里衔一颗烤苹果,两耳后插几枝迷迭香,一钵长了翅膀的芥末在上方盘旋。

在这片新发现的土地上,这段时期充满饥饿。漂浮的圣诞派比绿叶船靠得离岸近得多,近得足以让岸头人家的居民在睡梦中流口水。

但接着他们全都同时想起,决不可容许焚烧祭品和异教的猪肉,禽肉、牛肉牲礼,于是全体一同翻过身去,坚定地背对来船。

船打了一个转,两个转,然后沉人海底,芥末钵也随之扑通落水。海面留下一大堆载浮载沉的蜜饯逐渐漂散,就像船难遗骸,最后只剩一颗状如炮弹、塞满梅子的旧英格兰圣诞布丁,大海什么都吃的胃觉得它口味太重、太难消化,便加以排斥,因此布丁拒绝下沉。

睡梦中的人,不仅摆脱贪食的鬼魂也摆脱消化不良,发出松了口气的叹息。

现在只剩一艘船了。

梦境的沉默使这幽魂更显诡异。

这艘船满载最具体的、约略呈现人形的异教余绪。桅杆和帆桁挂满彩带、纸环串和气球,但这些俗丽装饰几乎全被船上各式各样的怪人挡住,若有任何人醒着,从岸上就能清清楚楚看见他们身上五颜六色的花俏服装。

在甲板上前摇后晃、翻滚舞蹈的,是卡顿·马瑟恨透的那些莽戏演员和扮装表演者和圣诞舞者,每一个都如同真人大小,但却加倍不自然。男人涂着胭脂反串女装,用枕头垫高胸脯;木屐舞者的木鞋在甲板上踏出无声噼啪;舞剑人手持木刀劈砍,无声摇晃着脚踝上的小铃铛。以往在家乡过节时,这些喧闹作乐之人都受到欢迎,是他们让“快乐英格兰”快乐起来的!

此刻,可怕呀可怕!他们的船愈来愈靠近这神圣海岸了,仿佛一心要强迫这些圣人庆祝圣诞节,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教会不承认的那位圣乔治也在船上,一身漆成银色的纸盔甲,他的宿敌土耳其骑士头上绑着方格桌布充当缠头巾。两人用木棍斗剑,一如在故国的每个圣诞节,挨家挨户表演,这出莽戏本身远比后来它据称庆祝的耶稣降生要古老得多。

莽戏的剧情如下:圣乔治与土耳其骑士打斗,最后圣乔治打倒土耳其骑士。接着医师提着黑包包上场,又把他救活——这对死亡与复活是多么令人震惊的取笑戏仿。(复活叫做resurrection,又可称为revivification,端视信仰程度如何而定,当然,也视对何者的信仰程度如何而定。)

船上这些欢庆表演的主子是“昏君大人”,他是旧圣诞的小丑王子,起源于时间的深深海底。他的脸用煤炭涂黑,松垮长裤屁股后缝着小牛尾巴,而裤子老是往下掉,让人惊鸿一瞥他毛乎乎的屁股再拉起来。他拿着一只充气的尿脬,高高兴兴用来打四周跳舞的人的头。他是真正的古董,远在圣诞节有半点踪迹之前便已出现,跟那早已存在的仲冬节庆一样古老,甚至更老。

他的后代整年活在马戏团里。他是欢笑、混乱与怖惧。圣诞老人是他的私生子,但他与之断绝关系,因为圣诞老人不够猥亵。

罗马人庆祝一年转变枢纽的冬至时,昏君大人便已在场了。罗马人叫它“土星节”,节庆期间由奴隶做主当家,一切都上下颠倒,一切在鬼船当时的麻州几乎都会被视为违法,说不定今日依然。

然而从俗丽装饰的甲板传来的是一则非常非常古老的讯息:圣诞节的十二天期间,百无禁忌,诸事皆宜。

快乐圣诞是卡顿·马瑟最可怕的梦魇。

就算村民的梦境感染了一点快乐,他们体验到的也不是乐趣。他们给蔬菜驱魔,杀死野兽,在此处他们不会容忍不理性的胡闹;以往,在彼处,这种欢闹标示着一年中的颠反季节,当夜晚比白昼长,河水不流动,太阳落下海平面之后好像再也不会升起。

村子发出沉默的叫喊:去!汝等速离此地!

胡闹之船打了一个转,两个转——三个转。然后沉没,整船酒神后裔一同消失。

但在即将没顶之际,昏君大人抓住了仍漂在水上的圣诞布丁。这个圣诞布丁上装饰着冬青,满肚子醋栗、葡萄干、杏仁、无花果,圆圆球体内塞满所有的圣诞违禁品。

昏君大人举起手臂,将布丁朝海岸抛去。

然后,他,也沉下去了。大西洋吞没了他。月亮西下,雪再度飘落,这一夜与寻常冬夜并无不同。

只不过,第二天一早,当太阳还没出来,所有人起床在黑暗中发抖祈祷时,小小孩们心不甘情不愿把脚套进冰冷鞋子,却发现有多汁的东西挡住脚趾,细看之下,讶异又偷偷欢欣地,每个小孩都发现了一枚大如拇指的葡萄干,又皱又甜,丰润得仿佛浸过白兰地,天知道来自何方,但很可能是飞过头顶的圣诞布丁解体之际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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