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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安吉拉·卡特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07

在杂剧国度

“看电视看得好无聊。”九重天之上,坐着安乐椅的当叽寡妇说着关掉“深夜秀”,调整一下他,她夸张红胸衣里的假衬垫。“我要再度下凡到杂剧国度!”

在杂剧国度里,

一切都堂皇富丽。

唔,咱们别太夸张一一该说“算是有点堂皇富丽”。不如以前了,不过话说回来,什么东西不是这样。尽管如此,一切仍色彩鲜艳——事实上挺俗艳的,全是原色,红啦,黄啦,蓝啦。而且全都很过头,所以城堡会比一般城堡有更多塔楼,森林比一般森林更难穿越得多,此外也挺常见的是,乳牛的乳头和乳房也比正常的牛多。咱们这儿可是多重投影,大量的尖角、枝叶、奶子、屁股。杂剧国度是个头角峥嵘的世界,要不就很阳具化,要不就是非常庶民的、咄咄逼人的女性化,而这一切背后有着某种古老的意义,最糟糕的那种古老,根本就非常肮脏。

但一切也都是二度空间,因此玛莉安姑娘的家,在杂剧国度的虚构诺丁罕,扁平一如煎饼。虽然门可以打开让她进屋,但她摔上门时发出的是一声空洞声响,整个建筑正面都打起哆嗦。罗宾在楼下对她唱情歌,她打开窗户敏捷地反唇相讥,你看到她身后的卧房只有画出来的床头在画出来的墙上。

当然,这里真正的问题是,在如今这景气欠佳的年头,铿吝大殿的悭吝男爵,也就是灰姑娘的父亲,丑姐姐的继父,太常担任杂剧国度的财政部长了。不过即使时至今日,花起钱很大方的人物如芭得鲁芭嘟公主有时候还是会动手管事,于是出现一些很棒的舞台效果,比方一艘三桅大帆船鼓满帆穿过波涛汹涌的暴风雨,瞭望台边又是打雷又是闪电,伴随这勇敢船只将狄克,威丁顿和他的猫送出或送回伦敦,配上一连串怀旧的活人静物,呈现出英国的海上英雄(正在进行新发现或者保护英吉利海峡的英国船只)如雷利、德雷克、库克船长和纳尔逊,狄克则放声以女低音唱起“若我有把榔头”,一群戴面具穿紧身衣的老鼠在旁合唱,来自伊塔莉亚·康提学校。

幻象与转变,厨房藉由薄纱之助变成宫殿,等等、等等、等等。你也知道那种东西。那些都得花钱。而且,有时还掺进一点真的东丙,仿佛那才是最大的幻觉;比方真的马,小跑一下,嘶叫两声,以实物大小在你眼前。然而“实物大小”是不适合的形容,完全,完全不适合。以观众的尺寸标准而言,他们或许是“实物大小”,但当前台拱架张开,大得像《杰克与魔豆》里吃人怪物的嘴,那四十匹拉着公主玻璃马车的马就显得跟白老鼠一样渺小而微不足道。他们是真的没错,但毫不重要,只有哪匹意外拉了坨屎才会引来一阵笑声或掌声。

有时会有一只狗,通常是那种沙色的短毛粳犬。节目单上会写着:“汪汪,由自己饰演”,底下紧接着:“香烟,阿布杜拉饰演'(阿布杜拉后来怎么了?)汪汪会做所有狗学校教的事——拿东西来,拿东西去,跳火圈一但他不时会忘记剧本,忘记自己活在杂剧国度,想起他是一只真的狗,被丢进一个有穿堂风、味道辛烈、窸窣作响的奇妙世界。他会跑向前台脚灯,看着抬起充满期待的脸有如一片雏菊原野的观众,呆愣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疑问的短吠。

托托掉进奥兹巫师的国度时可不是这样,唉,这比较像托托掉回了堪萨斯。汪汪不喜欢这样。汪汪觉得失望。

然后罗宾汉或白马王子或不管哪个在杂剧国度乃是——重点在于奶子的“奶”而非“乃”——汪汪名义上主子的人,便会将他一把抱在怀里,他就得救了,就回到了杂剧国度。在杂剧国度,他可以永生不死。

杂剧国度是未获承认事物的嘉年华会,被压抑事物的庆祝节日;在杂剧国度,一切过火,性别可变。

杂剧国度公民简略一览

大娘

双性而自给自足的大娘是杂剧国度的神圣变装癖者,以各式打扮现身。比方他她可能会这样介绍自己:

“我叫当叽寡妇。”然后坚决告诫观众:“说的时候要带着微笑!”

因为“当叽”押的韵跟——歹势啦,牧师先生;然后,

在遥远的古早年头,

杂剧国度说话都押韵顺溜……

但现在他们说话则都语带双关,自成一套语言,表示强调时用的既非重音也非沉音,而是眉毛。双关语。也就是说,日常话都被肮脏思想染上了一层丰富色彩。

她/他主演鹅妈妈。《灰姑娘》里则买一送一,扮演两个丑姐姐,若把灰姑娘的继母也加上去,——一共三人就更是大赠送了。《杰克与魔豆》里杰克的母亲,一旁的乳牛和豆茎更加强了大娘“阳具母亲”的面向。红心皇后(偷了些水果馅饼)。《小红帽》的外婆,被狼一一“啊~呜!”——大口吃掉。他/她在杂剧国度四处出现,一见到主男(参见后文)出现就吃吃窃笑,捏着嗓子叫:“女孩们,小心!那里有个男人!!!”

大顶假发,两颊画两片圆圆胭脂,眼睫毛之长更甚乳牛黛西。马鬃布裙又往下滑又左右晃,撑着一大蓬层层衬裙,里面跑出小狗汪汪咬着一串香肠,显然是从大娘的下盘拖出来的。

“出去总比进来好。”

他/她跨在舞台上,庞然脚步声回响着古老的过去。她/他带来了神衹化身的神圣怖惧,如阿博美神话中的雌雄同体神祇莉萨·马隆;尤鲁巴族的雷神,可男可女的闪戈大神;刚果穿着女装、被称为“奶奶”的祭祀僧侣。

大娘弯下腰,掀起裙子,她有三条长及膝盖的衬裤,随心情穿着。

一条衬裤是英国国旗花色,代表爱国。

第二条是纵横四分的红与黑,纪念乌托邦。

第三条也是最宽大的一条,猩红色,屁股上有个标靶,靶心是屁眼,这条衬裤完全是献给猥亵的。

哄堂大笑。大喊。叫嚣。

她转身行礼。而且她在裤子里还塞了根警棍哦,这你可不知道吧?

中古世纪,勃艮地在隆冬(根据古代北欧人的毛毛腿传说,太阳是被天狼吃掉)举办“愚人宴”,以度过那些死气沉沉的白昼,那些空白的时间缝隙,期间所有男孩帽子上都插着懈寄生;等到天狼重新吐出太阳,已有一个或一群不知名的人把新年食回现实一一肮脏的工作,但总得有人做吧。及至十四世纪,一点也不毛毛腿的勃艮地人当然已经忘记天狼,但他们是否也忘记冬至那段狂欢杂交、不算时间的日子,很久以前亦是“土星节”,是一切颠倒混乱的时间,是“十二月的放荡”,主人与奴隶互换地位,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古代勃艮地名为“愚人宴”的仲冬嘉年华,是由一个穿女装的男人风风光光统治君临,大家叫他Folle,也就是“疯狂母亲”。

疯狂母亲转身行礼,抽出衬裤里的警棍,所有人全又怕又乐地尖叫,不敢看下去。但当他们再度敢看的时候,只见他/她露出天使般的微笑,瞧!警棍变成了魔法棒。

当叽寡妇/红心皇后/鹅妈妈拿魔法棒一点乳牛黛西,乳牛黛西开口领着众人合唱“在那老公牛和灌木丛旁”。

野兽

―、《鹅妈妈》里的鹅是动物角色的哈姆雷特(至少人家是这么说),内向又闷闷不乐,只有便秘般用力生不出蛋的鸟才会这样。鹅这个角色充满各种情绪:对母亲全心忠诚;对自己做妈妈这件事感到欢喜开心;为失去一颗蛋而心碎:颤抖害怕各式各样可能发生的可怕结果,万一杂剧国度随时都在杂交的所有可能文本相互交

错——一个故事轻易连上另一个故事,把《鹅妈妈》跟

《杰克与魔豆》或《罗宾汉》送做堆,前者有个拼命吃蛋的怪兽,后者有个爱吃鹅肉的诺丁罕警长。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鹅跟大娘一样,是通常(尽管并非总是)由男性反串的女角,但鹅代表的并不是当肌寡妇那种夸大戏仿的女性特质。鹅的女性特质是真实的,她完全是个女人,看看蛋在她人生中占多重要地位就知道了。因此鹅值得有一个细致又充满同理心的诠释者,就像日本歌舞伎中扮演女形的演员,颤抖着女性命运的压抑情绪,能让你为了和服衣袖天生蕴含的悲哀掉下眼泪。

因为如此,也因为她是所有注意力的最主要焦点,《鹅妈妈》的鹅是最首要的动物角色,甚至超过……

二、狄克·威丁顿的猫:狄克·威丁顿的猫是杂剧国度的史卡拉慕嘘,活泼敏捷,人立的时间多过四脚着地,强调他担任动物世界与人类世界之间的中介角色。他保留了身为不同存在模式间黑暗信差的那种古老暧昧氛围,却也是主人最完美的小厮,狄克叫他蹦就蹦,叫他跳就跳。因此他比较不像鹅是第一主角,不过他抓老鼠的动作是推动情节必不可缺的桥段,而且我们很难想象没有猫的狄克,一如无法想象没有怀斯的莫坎贝。

值得注意的是,这只猫雄性得几乎过火,毫无疑问是公猫,且由男人扮演:就算在杂剧国度,也有些事物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公猫是雄性的化身,而……

三、乳牛黛西女性得之彻底,甚至需要两个男人来演,单单一人扮不成。杂剧中四脚角色的后腿传统上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但前半身则有机会大玩各种把戏,调情咯,献媚咯,眨着那双长又长的睫毛咯;有时若前后两人协调合作得够好,黛西还会跳起踢踏舞,使得她巨大乳房和许许多多垂着晃荡的乳头又摇又摆好不猥亵,强调女性性欲特质中一种基础粗糙的生殖概念,是我们这些不分泌乳汁的人不想被提醒的。(杂剧国度无时无刻不想着泌乳和繁殖。)

如上所言,这粗鲁的女性特质需要两个男人来扮;所以黛西是大娘的平方。

这三者是杂剧国度最重要的三个动物主角,尽管赫巴大妈(这是个四处游走的大娘角色,可能出现于任何一剧)总是有狗陪着出场,但通常这狗都是由汪汪饰演,而真的动物不算数。人扮的假马随时可以出现,假老鼠也不只限于《狄克·威丁顿》,在灰姑娘的厨房亦占有一席之地,甚至帮她拉马车。此外还有小鼠和蜥蜴,还有鸟:《林中孩童》需要知更鸟来遮盖。有时也有鸸。鸭子。你想得到的应有尽有。

杂剧国度还年轻的时候,我指的是它真的很年轻、还没固定在舞台上的时候,在还有天狼的那个年头,冬至前后的空荡黑暗日子被繁衍庆典占满——那时候我们不觉得自己与动物有什么差别。布鲁诺熊和菲利猫都置身于我们之中,一同谈笑。我们跟动物生活在一起,我们爱他们,我们嫁给他们(《美女与野兽》)鹅、猫和乳牛黛西来自小小孩——那时我们以为自己能跟动物交谈——记得的天堂,提醒我们:以前我们曾经知道动物与我们同样有人性,且知道这一点曾使我们更有人性。

主男

好样儿的!她是杂剧国度最堂皇富丽的一员。

看看那双手臂!看看那双大腿!就像树干,但是是性感的树干。她的大帽子插满羽毛,她那轻薄短小的丝绸灯笼裤缀饰亮片。扮演白马王子,她简直是纯粹华贵光彩的化身,不过若演杰克,她的服装一开始会稍微比较简单可亲,而狄克就需要先像个伦敦学徒,然后才会试穿市长大人那身狗屁衣服。扮罗宾汉,她会穿绿;扮阿拉丁,东方风味由缠头巾代表。

你看得出来,她反串男人靠的不是身材"一一因为她身材仍是传统的沙漏型——而是靠肢体语言。她走起路来踢着再军事不过的正步,双臂大幅挥舞,做出宽大、慷慨、涵括一切的父权手势,仿佛整个地球都是她的。她的男性特质有种古老魅力,时至今日甚至还带点爱德华时代式的怅然向往;毕竟,没有半个像样称职的主男会想扮演“新好男人”。她当初费那么大劲把自己变成主男,就是为了不想洗碗啊。

由于身材的丰腴曼妙历历在目,因此主男总是被称为“她”,不像更暧昧模棱的大娘。但她的声音是深沉暗椋,放声高歌更足以唤醒死人。只要听过她唱歌,谁,有谁能忘记旧派主男带领着众人合音,在令人热血沸腾的军乐声中,唱起,比方说,“昔日军旅的小伙子何在”?

说到这,昔日军旅的主男又到底何在?在这厌食时代,可供拍打的丰厚大腿愈来愈少。如今的女孩是大胸脯没错,因为有隆乳手术,但再也没有发自胸腔深处的嗓音了。以前的主男跟百货公司的圣诞老人一样,有着和气乐天的深沉浑厚男低中音,但杂剧国度现在再也听不到“呵!呵!呵!”的笑声。在这瘦巴巴的时代,主男一般看来更像彼得潘,但繁衍庆典要的可不是青春期之前的人物,尽管大量真正的孩童在场,看着并笑着他们不应该知道的事,正是以往繁衍庆典成功的不可或缺要素。

一如大娘,主男是男/女的混合,但她绝非搞笑角色。不。她是令人兴奋的、冒险的、浪漫的角色。因此,经过无数冒险,最后她会与主女一同合唱,声音忽而高亢,忽而婉转,就像蒙特维蒂《波佩雅加冕典礼》那情欲流动令人难以承受的高潮咏叹调,该剧现在也都总是以两位女士主演,一饰尼罗,一饰波佩雅,因为如今尽管人口爆炸,却已经没什么男性阉伶了。当主男与主女展开二重唱,两人低胸露肩服装里的四只乳房争相竞得所有观众的注意力。这确实令人兴奋,但可生不出宝宝,除非她们冲去圣诞晚餐的厨房借来挤管。杂剧里有种与生俱来的电检审査制度。

但性别问题始终保持模糊,因为你必须记住主男完全是男孩同时也完全是女孩,是一扇两面可开的门,就像大娘是夏娃母亲和老亚当二合一。两者都是两面可开的门,是季节转换之际的杰努斯脸孔,同时向前看也向后看,埋葬过去,繁衍未来;因此这两者应相互归属,因为他们都既是亦非模棱暧昧,而主女(参不见后文)只不过是个漂亮道具,就算扮演《灰姑娘》和《白雪公主》的领衔主角也一样。

退休的当叽寡妇重出江湖,吃了满肚子人类学,落在杂剧国度的舞台上。

“我回到人间了,我感觉色迷心窍!”

他/她一个字也不用说。舞台装饰感受到她没说出的意思,四处景片都打了个哆嗦。

大娘和主男在中国人开的洗衣店巧遇。阿拉丁把衣服拿来洗。两人就衬裤和小件衣物交换了些揶揄玩笑,互相打量,知道这一次,打从电检审查制度开始以来第一次,剧本将有所改变。

“我感觉色迷心窍。”当叽寡妇说。

没有交配仪式,繁衍庆典还算繁衍庆典吗?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此刻,哦!此刻蹦蹦马被忘掉了。在现代的角色名单中,阳具母亲和大胸脯男孩只能排在第二,第一得让给某个板球选手,那人连拿球棒做些猥亵动作都不会,因为二十世纪末地球已经人口过多,生小孩不是要务,我们比较需要和谐的四只乳房,因此当叽寡妇应该闪一边去跟赫巴大妈来一下,别再烦阿拉丁了,真的。

人们是否仍相信杂剧国度?

如果你相信杂剧国度,就把两只手凑在一起鼓个掌给……

如果你真的相信杂剧国度,就把你的——歹势啦,牧师先生一

没有交配仪式的繁衍庆典是……只是杂剧。

当叽寡妇回到人间,要将杂剧重建为最初的状态。

但,鲜红衬裤和丝绸灯笼裤还来不及脱下,舞台上方便伸下一支钩子命中当叽寡妇双肩之间,紧紧钩住她的红绸胸衣,她大叫大喊,猛踢猛挣露出一双瘦巴巴小腿,被高高拖回原先的地方,尽管她吵闹抗议不休,仍被放回死去的星星之间,剩下主男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利落模仿起乔治·冯比,唱起:“哦,密司脱吴,且听我诉……”

翁伯托·艾柯说过:“永远持续的嘉年华是行不通的。”你没办法一直维持的,你知道;没人能。嘉年华、节庆、愚人宴,本质都在于短暂。今天有,明天就没了,是抒发紧绷压力而非重组秩序,是提神的点心……之后一切都可以继续,一如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事情不会只因为女孩穿上长裤或男孩套上洋装就改变,你知道。土星节一结束,第二天主人又是主人了,性别的假日结束后,又该回去做苦工了……

何况,那些全都是好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还没有电视。

扫灰娘又名:母亲的鬼魂一个故事的三种版本

一、残缺的女孩

尽管很容易可让故事重心脱离扫灰娘,转移到身体遭受摧残的继姐们——事实上,很容易可把这故事想成讲的是切除女人身体某部位,好让她们符合某些规范,某种类似割礼的切砍仪式,然而,故事开头讲的永远不是扫灰娘或她的继姐,而是扫灰娘的母亲,仿佛这其实是她母亲的故事,尽管故事一开始她就即将退出叙事,因为已离死不远:“一个有钱人的妻子生了病,感觉自己快死了,便将她的独生女唤来床边。”

注意丈夫/父亲的缺席。尽管这女人的身份定义来自与他的关系(“一个有钱人的妻子”),但女儿却清清楚楚是她的,仿佛只归她所有,整个剧情也只关系着女人,几乎完全发生在女人之间,是两组女人的争斗——擂台。右边,是扫灰娘和她的母亲;擂台左边,是继母和她的女儿,这两个女儿的父亲没被提及,不过就文本脉络和生物需求而言,可以料想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在两个女性家庭为争夺男人(丈夫/父亲,丈夫/儿子)而对抗的剧情中,男人看似只是她们狂想的被动受害者,然而他们具有绝对意义,因为那是经济意义(“有钱人”,“国王的儿子”)。

扫灰娘的父亲,老男人,是她们第一个欲望以及争议的对象;尸骨未寒的亡母一撒手,继母便将他夺了过来。接着是年轻男人,那个可能的新郎、假定的女婿,两个母亲为了占有他而战,把女儿当做战争工具或择偶交配活动的代理人。

若说那些男人,及其代表的金钱,是这两名成年女子争夺的被动受害者,那么这些女孩,三个都一样,更完全只受母亲的意志推动。尽管扫灰娘的母亲在故事一开始就死了,但身为亡者只让她的地位更具权威。母亲的鬼魂占据了叙事,是真正的中心动机,使其他所有事件为之发生。

临终前,母亲向女儿保证:“我永远都会照顾你,陪在你身边。”故事将告诉你她如何做到这一点。

在母亲做出承诺的此刻,扫灰娘还没有名字,只是她母亲的女儿,我们只知道这样。是继母取笑地叫她扫灰娘,抹消了她原有的名字(不管那名字是什么),将她逐出家庭,赶离众人分享的餐桌,孤独一人与炉台灰烬为伴,除去她偶然得之的高尚女儿地位,代之以偶然失之的低下仆人地位。

母亲说会永远照顾扫灰娘,但她死了,父亲再娶,给了扫灰娘一个仿母,这母亲自己有女儿,爱她们激烈一如亡母生前——且我们将看到死后亦然一一爱扫灰娘那样。

第二桩婚姻带来了恼人的问题:谁才是这个家的女儿?我的!继母宣布,把新命名为扫灰娘的非女儿赶去扫地,刷洗,睡炉台,她自己的女儿则睡在铺着干净床单的扫灰娘床上。扫灰娘不再被称为她母亲的女儿,也不是她父亲的,只剩下一个干枯、肮脏、余烬焦炭的外号,因为一切都已化为尘埃与灰烬。

此时假母亲睡在真母亲死去的床上,并且,据推想,在那张床上与丈夫/父亲交欢,除非这档事她并不喜欢。故事没有告诉我们这丈夫/父亲在家庭或婚姻中发挥什么功能,但我们大可推测他跟继母同睡一张床,因为已婚夫妇都是这样。

对此,真的母亲/妻子又能奈何?就算熊熊燃烧着爱、愤怒与嫉妒,她终归已经死了埋了。

这故事的父亲在我看来是个谜。他是否太迷恋新妻子,以至于看不见自己的女儿满身厨房污垢,睡炉台睡得灰头土脸,而且整天操劳千活?就算感觉到个中别有隐情,他也乐于把整出戏全交给女人去导去演,因为,尽管他总是缺席,别忘了扫灰娘睡的灰烬可是在他的房子里,他是看不见的环节,将两组母女连结成一道激烈冲突的算式。他是不移动的移动者,是不为人见的组织原则,就像上帝;也像上帝一样,某个黄道吉日突然冒出来,引进带动情节的最重要工具。

此外,若没有这缺席的父亲,就不会有这个故事,因为如此一来便没有冲突。

若她们能暂时抛开己见,友爱地讨论一切,一定会联合起来驱逐父亲,然后所有女人都可以睡在同一张床上。若她们决定留下父亲,可以叫他负责做家事。

父亲引进的带动情节的重要工具是,他说:“我即将出门出差,我的三个女儿想要什么礼物?”

注意:他的三个女儿。

我想到,继母的女儿可能根本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就像扫灰娘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她们都是他的——所谓的——“自然”女儿,仿佛合法性本身便不太自然。这样一来,故事里的各股势力可就得重新排列组合。若是如此,他默许另两个女儿占上风就比较说得通了,仓促的再婚和继母的敌意也更有理由。

但如此也会使故事变成另外的模样,因为提供了动机等等。这表示我得给这些人全提供一个过去,得让他们成为各有好恶与回忆的立体人物,还得想出他们吃什么、穿什么、说什么。如此将使《扫灰娘》改头换面,把童话故事所需的最简单线条及典型联系公式:“然后……”变成资产阶级写实主义的复杂技巧。他们得学会思考。一切都会改变。

我还是固守原来知道的就好。

他的三个女儿想要什么礼物?

“我要一件真丝洋装。”大女儿说。“我要一条珍珠项链。”二女儿说。遭遗忘的三女儿要什么呢?被一时善心叫出来的她,在围裙上擦干因家务操劳磨破皮的双手,带来一身旧火烬余气味。

“我要你回家路上第一根碰着你帽子的树枝。”扫灰娘说。

她为什么要这样东西?她是否其来有自地猜着自己在他眼中多没价值?或者是否梦境要她使用这道未获承认欲望的随机公式,让盲目机率为她挑选礼物?除非是她母亲的鬼魂,难以瞑目,不停寻找回家的方式,藉女孩之口代她说出要求。

他带回一根榛树枝,她将树枝种在母亲坟上,以泪水浇灌。树枝长成榛树。当扫灰娘前来母亲坟上哭泣,斑鸠呢喃:“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保护你。”

于是扫灰娘知道那斑鸠是母亲的鬼魂,知道自己仍是母亲的女儿,而尽管先前她哭泣悲号,渴求母亲,但现在她的心稍稍一沉,因为发现母亲虽死犹存,此后得听命于母亲了。

时候到了,该国又要依例举办特殊舞会,国内所有处女都得前来,在国王的儿子面前跳舞,让他挑选想娶的对象。

斑鸠为此激动欲狂,一心要把女儿嫁给王子。你或许以为她自己的婚姻经验会教她心存警惕,但没有,该做的就是得做,一个女孩除了嫁人还能怎么办?激动欲狂的斑鸠一心要女儿嫁人,于是飞进屋里,叼起那件真丝新洋装,拉出窗外,丢给扫灰娘。接着是珍珠项链。扫灰娘用院子里的泵打水好好洗个澡,穿上偷来的新衣首饰,悄悄溜出后门,前往舞会场地,但继姐待在家里生闷气,因为她们没东西可穿。

斑鸠紧跟着扫灰娘,啄她的耳朵要她舞得更活泼,好让王子看见她,爱上她,跟在她身后,发现那只掉落的鞋作为线索,因为,若没有仪式性地羞辱另一个女人并摧残她两个女儿的身体,这故事就不算完整。

寻找穿得下这只鞋的脚,对于施行此一羞辱仪式是不可或缺的举动。

另一个女人不顾一切想得到这年轻男人,为了抓住他可以不择手段。不是少一个女儿,而是多一个儿子:她如此渴望儿子,让女儿跛脚也在所不惜。她拿起切肉刀,砍下大女儿的大脚趾,好让她的脚能穿进那只小鞋。

想象一下。

这女人挥舞着切肉刀逼近自己的孩子,那孩子张皇失措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而老女人想要的是比脚趾更重要的身体部位。“不要!”她大叫。“母亲!不要!不要动刀!不要!”但刀还是砍了下来,她把脚趾丟进火堆灰烬,之后扫灰娘发现了,为之惊奇,对母爱这种现象感到既敬畏又恐惧。

母爱像尸布围裹住这些女孩。

王子觉得这哭泣的年轻女子毫不面熟,她一脚穿鞋一脚没穿,被母亲胜利地展示在他面前,但他说:“我答应过要娶任何能穿下这只鞋的人,所以我会娶你。”于是他们双双骑马离去。

斑鸠飞来绕着这对新人转,没有呢喃或低鸣,而是唱着可怕的歌看!看!鞋里有血!”

王子立刻把冒牌前任未婚妻送回家,对这伎俩感到生气,但继母匆匆砍掉另一个女儿的脚跟,立刻把这只脚塞进空出来的染血鞋子,就这样,信守承诺的王子扶新的女孩上马,再度离去。

斑鸠又回来唠叨了:“看!”当然,鞋里再次满是鲜血。

“让扫灰娘试试。”急切的斑鸠说。

于是现在扫灰娘得把脚放进这惨不忍睹的容器,这绽开的伤口,仍然又黏又温热,因为这故事的许许多多文本从没提过王子在几次试穿之间洗过鞋。赤脚穿上血淋淋的鞋是件苦事,但她母亲,那斑鸠,以轻柔呢喃的低鸣催促她,无法违背。

如果不能毫无反感地投人这绽开的伤口,她便嫁不了人。斑鸠就是这么唱的,而另一个欲狂的母亲只能无力站在一旁。

扫灰娘的脚小如中国女子的缠足金莲,就像一截残株。几乎已形同截肢的她,将小脚穿进鞋里。

“看!看!”斑鸠胜利叫道,尽管在扫灰娘穿鞋站起、开始走动的同时,他暴露出自己的鬼魂身份,变得愈来愈虚幻不实。叽吱,残株般的脚在血淋淋鞋里踩出声音。叽吱。“看!”斑鸠唱道,“她的脚正合这只鞋,就像尸体正合棺材!”

“看我把你照顾得多好,亲爱的!”

二、烧伤的孩子

一个烧伤的孩子住在灰烬里。不,不是真的烧伤——比较算是灼黑,一点点灼黑,像根烧到一半从火里拣出的木柴。她看来像煤炭加灰烬,因为自从母亲死后她便住在灰烬里,被热灰烬烧伤,满身伤痂疤痕。烧伤的孩子住在炉台上,浑身是灰,仿佛仍在服丧。

亡母下葬后,她父亲便忘了母亲,忘了孩子,娶了以前负责耙扫灰烬的女人,因此现在这孩子住在未经耙扫的灰烬里。没人替她梳头,所以头发纠结乱翘像块毛毡,也没人替她擦去疤脸上的尘埃,她自己又无心梳洗,只是耙扫灰烬,跟只小猫睡在一起,分到的食物只有锅里烧焦刮下来的部分,吃时独自蹲在火炉前地板上,模样不成人形,因为她仍在服丧。

母亲虽死了埋了,但当她抬头看穿土地,看见这满身是灰的烧伤孩子,仍感觉满怀的母爱心疼。

“去给牛挤奶,烧伤的孩子,把牛奶全提回来。”继母说。以前她曾耙扫灰烬,负责挤奶,但那是很久以前了,现在这些事都归烧伤的孩子做。

母亲的鬼魂附在乳牛身上。

“喝下这牛奶,快快长胖。”母亲的鬼魂说。

烧伤的孩子拉过乳头饱喝一顿牛奶,然后才提着桶子回去,没人察觉,于是时间过去,她每天喝牛奶,长胖,长出乳房,长大。

继母有个想要的男人,她找那人来厨房吃饭,但叫烧伤的孩子下厨,尽管以前都是继母负责做饭。饭做好了,继母便赶烧伤的孩子去挤奶。

“我自己想要那个男人。”烧伤的孩子对乳牛说。

乳牛流出更多牛奶,更多又更多,足以让女孩喝饱,洗脸,洗手。牛奶洗去了她脸上的伤痂,现在她毫无烧伤痕迹,但乳牛的身体已空空如也。

“下次挤你自己的奶吧,”附在乳牛身上的母亲鬼魂说,“你已经把我榨千了。”

小猫走过。母亲鬼魂附在猫身上。

“你的头发需要整理。”猫说。“躺下。”

灵巧猫掌梳开她满头乱毛,直到烧伤孩子的头发直顺披垂,但她的发实在纠缠得太厉害,完工之际猫爪子已全被扯掉。

“下次自己梳头发吧,”猫说,“你已经把我变残废了。”

烧伤的孩子干净整洁,但赤身裸体。

苹果树上栖着一只鸟,母亲的鬼魂离开猫,附在鸟身上。鸟用喙啄破自己胸口,血源源流出,流在树下的烧伤孩子身上。鸟血流尽之际,烧伤的孩子有了一件真丝红洋装。

“下次自己做衣服吧,”鸟说,“我已经干够这些血淋淋的事了。”

烧伤的孩子走进厨房,现身在那男人眼前。烧伤尽除的她成了美女,男人不看继母了,改看女孩“跟我回家吧,让你继母留下耙扫灰烬。”他对她说,两人双双离去。他给她房子,给她钱,她过得挺好。

“现在我可以睡了。”母亲的鬼魂说。“现在一切都挺好。”

三、移动的衣裳

继母拿起烧红的拨火棒,灼烫在孤女的脸上,因为她没有耙扫灰烬。女孩去到母亲坟上。土里的母亲说:“一定是下雨了。不然就是下雪。否则就是今晚露水很重。”“没有下雨,没有下雪,现在时间太早也没有露水。是我的眼泪落在你坟上,母亲。”

亡母等待夜色来临,然后爬出坟墓进屋去。继母睡在羽毛床上,但烧伤的孩子睡在炉台灰烬里。亡母亲吻她,伤疤消失了,女孩醒来,亡母给她一件红洋装。

“我穿这件衣服时,正是你这年纪。”

女孩穿上红洋装。亡母取出眼眶里的蠕虫,虫变成珠宝。女孩戴上钻石戒指。

“我戴这枚戒指时,正是你这年纪。”

她们一同来到坟前。

“踏进我的棺材。”

“不要。”女孩说着打了个哆嗦。

“我踏进我母亲的棺材时,正是你这年纪。”

尽管心想这是死路一条,女孩仍踏进了棺材。棺材变成马车和马匹,马匹踏着蹄子,急于奔驰离去。“去闯荡你的人生吧,亲爱的。”

艾丽斯在布拉格

本文为赞颂布拉格动画大师杨·斯凡克梅耶及其电影《艾丽斯》所作

曾经,在布拉格城,冬天。

奇妙房间外,门上挂着牌子写道“禁止进入”。房里,房里,哦,快来看哪!是那鼎鼎大名的迪博士。

迪博士双颊如苹果,长长白胡须,看来简直像圣诞老人。他正对着水晶球沉思观想,那令人畏惧的球体里包含了一切现在、过去和未来。

那是颗实心玻璃圆球,给人一种轻飘飘的假象,因为你可以一眼望穿它,而我们常误以为透明就等于轻盈,以为光能穿透的东西必不存在,因此必无重量。事实上,博士的水晶球重得足以造成相当伤势,而博士的助手,铁面人奈德·凯利,常一手托着球掂掂重量,然后两手交替抛接,思索着脆弱的中空颅骨,也就是他主人毫无警觉趴在某本古籍上研究的脑袋。

奈德·凯利可以把杀人的事推到天使头上。他会说是天使跑出了水晶球。每个人都知道球里住着天使。

水晶球看似:一种眼前房水,结了冻;

一只玻璃眼,尽管全无虹膜或瞳孔——事实上,正是能人异士可用以看见不可见之事物的那种透明眼睛。

一滴泪,圆形,含在眼中,因为眼泪只有落下的时候才会呈现梨形,也就是我们说的“泪滴”形;

闪亮的一滴,有时颤动在博士那非常老迈,倾向疲软,却仍能持续且看得出的早晨勃起的尖端,总让他联想到一滴露水,一滴露水颤巍巍、永无止境地即将从尚未绽放的玫瑰花瓣上坠落,因此,就像泪水,纯粹藉由拒绝成为自由落体而保持圆形,维持现状,因为它拒绝变成可能的模样,与形变恰成对反;

然而,在遥远的老英格兰,带着愉快双关语的“请务必下榻客栈招牌上的图形永远都是椭圆球体,还装饰得金光闪闪,因为画招牌的人为了传达“下”的意思,必须表现出露水正在坠落的样子,因而在此不适用于比喻沉甸甸压在天使般博士伸出的掌心的神秘水晶球。

对迪博士而言,看不见的事物只是另一个没探索过的国度,一个美丽新世界。

十六世纪与十七世纪之交就像鬼屋的门,推起来吱嘎作响又抖动难开。穿过那扇门,望向远方,或许可以瞥见理性时代的遥远灯光,但布拉格这疑神疑鬼的妄想之都不会有什么改变,算命师住在黄金巷的小屋,屋子之小连大尺寸人偶都会嫌挤,而炼金术士巷有某栋房屋只在浓雾中才会显形。(阳光普照的日子,你看到的是一块石头。)但就算在浓雾中,还是只有出生于安息日的人才看得见那屋。

文艺复兴像一盏灯在住户刚迁出的房里闪烁不定,骤亮,渐暗,终于熄灭。在那时代,世界已突然显现出令人迷惑的无垠无涯,但由于人类的想像力毕竟仍然有限,我们的脑筋花了一点时间才跟上。弗朗西斯·培根将死于一六二六年,身殉实验科学,因为他在高门丘用雪塞进死鸡肚子看如此能否保鲜时受了风寒;但在浮士德博士曾居于查理广场的布拉格,旅居异乡的英国炼金术士迪博士在鲁道夫大公的奇妙房间等待天使现身,我们仍摸索着尚未走出前一世纪之尾。

鲁道夫大公将收藏的无价之宝存放在这奇妙房间,迪博士也是其中一项,于是不得不把博士的助手也算进去,那个不堪一提的、戴着铁面具的奈德·凯利。

鲁道夫大公有双疯狂的眼睛。这双眼睛是他灵魂的镜子。

今天下午很冷,是那种冷得让人想尿尿的天气。月亮已经升起,色如烛蜡,随着天空褪色,夜晚渐至,月亮也愈来愈白愈冷,白得像全世界寒冷的来源,直到那轮冬月升上寒冽天顶,一切都将结冻——不只是壶里的水和墨水池里的墨汁,还有血管里的血液和眼前房水。

形变。

厚窗外光秃树木的树枝杂乱交错,看似酒杯用了太多次而出现的微小磨痕,只有把杯子对着光才会看见。大公宅邸的杂乱屋顶和角楼上,厚厚积雪冻成一层硬霜,表面变得硬脆。雪中一只渡鸦:嘎!

迪博士懂得鸟语,有时自己也说,但鸟说的话多半都很陈腐无聊,渡鸦一再说的不过是:“苦汤姆好冷哪!”

博士头顶上,低矮天花板挂着一只飞龟标本。光线暗淡的房里杂物纷陈,随便堆在一起形成各种组合,看得见的有一把雨伞、一台缝纫机与一座解剖台,一只渡鸦与一张写字桌,还有一只老人鱼,皱巴巴可怜兮兮,成胎儿姿势挤在标本瓶内,灰发漂悬在黏黏的保存液里,脸上五官有点发绿,透过有瑕疵的玻璃看去显得些许扭曲。

迪博土希望能给人鱼找个伴一一活的就关在笼里,死的就装进瓶子塞上盖——找个天使给她做伴。

那是深爱奇异事物的年代。

迪博士的助手,铁面人奈德·凯利,也在找天使。他正注视着以煤炭打磨滑亮做成的灵视盘那光可鉴人的表面。天使造访他的次数比造访博士多,但,不知为什么,迪博士看不见凯利这些访客,尽管他们挤在灵视盘表面,以又高又尖的声音叫着他们用以沟通的克里欧鸟语。看不见他们让他很难过。

然而凯利在这方面极具天分,在拍纸簿上记下他们的音调,尽管他自己不懂,博士却能兴奋地解读出来。

但是,今天,没门儿。

凯利打呵欠,伸懶腰,感觉天气压迫着他的膀胱。

位于塔顶的茅房只是木板门隔起地上一个洞。楼下是另一间茅房,另一个洞,底下是另一间茅房,另一个洞,以此类推,你的排泄物落下另七层茅房,另七个洞,最后掉进远远下方的化粪池。天冷使得臭味不太明显,谢天谢地。

永远孜孜不倦追寻知识的迪博士,计算出屎块飞落的速度。

尽管在茅房上吊是件简单轻松的事,只需把绳子在梁上绑好,朝下一跳让重力替你折断你脖子,但凯利不管大便还是小便,从来不让茅房使他联想到“长长一坠”,就连赞赏自己那话儿也一刻不敢放松,怕大“屌”会使他想起好不容易逃过的“吊”索,因为他在家乡英格兰的兰开斯特曾被判吊刑,罪名是诈欺;还有在拉兰郡,罪名是伪造文书;还有在艾许比德拉祖屈,罪名是信用诈欺骗局。

但在瓦顿勒达尔,他被上枷示众割掉耳朵,因为在教堂坟地挖尸体进行死灵法术,或者可能是盗墓,所以,为了掩饰缺耳,他永远戴着铁面具。三百年后,在一个如今还不存在的国家,将有人依样画葫芦戴起这种铁面具,像个倒扣的水桶挖出两条眼缝。

凯利解开裤裆纽扣,心想不知尿水是否洒落到一半就会结冻,不知布拉格今天是否冷得足以让他撒出一道尿弧。

没有。

他扣好纽扣。

女人恨死了这茅房。幸好鲜有女人来此,来到这魔法师之塔,鲁道夫大公收藏奇妙宝藏的地方,他的类博物馆,他的“奇异房”,他的“珍奇室”,也就是我们提到的奇妙房间。

有个理论我觉得颇具说服力,说追寻知识到头来其实是寻找一个答案,回答这个问题:“出生之前的我是什么?”

太初有……什么?

也许,太初有个奇妙房间,就像这一间,塞满奇异事物,现在房里的一切都与你禁绝,尽管那房间正是为你量身打造,从时间之初便为你准备好,而你会一辈子努力试图记起它。

有次凯利把大公拉到一旁,向他推销一小片太初,那可是善恶知识树所结果实的一片,凯利宣称从一个亚美尼亚人手上买来,而那人是在亚拉腊山上找到生长于方舟残骸阴影里的它。这小片因时日久远而变得干枯,看起来非常像一只脱了水的耳朵。

大公很快判定这是假货,认为凯利被耍了。大公可不是好骗的,他只是对一切都有无限求知欲,并且特别愿意相信别人。夜里他站在塔顶,与第谷和开普勒一同观星,然而白天他一举一动、任何决断,都得先征询头戴黄道十二宫帽的占星学家,但是那年头,占星学家和天文学家都很难描述这两门学问有什么不同。

他不是好骗的。但他有他的古怪习性。

大公卧房里用链子拴着一头狮子,类似看门狗,但因为狮子属于猫科而非犬科,或许我们该说他是一头巨大的守护猫。大公怕狮子的黄牙,便叫人拔光狮牙,现在那可怜的兽没法咀嚼,只能靠流质食物过活。狮子把头枕在脚掌上,做着梦:若此刻能打开他的脑,你会发现里面只有牛排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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