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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安吉拉·卡特 当前章节:154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07

同时,在垂着帷帘的隐私床上,大公正拥抱着某样东西,天知道是什么。

不管那是什么,他办事的力道之猛,使床有节奏地又震又摇,颠得挂在床上方的钟乱晃不安,钟锤叮叮当当碰撞着钟壁。

玎玎玲!

这钟是以魔法合金铸造而成,帕拉瑟索斯说魔法合金铸的钟会招来鬼魂。若夜里有老鼠啃大公的脚趾,他不由自主的一颠会立刻晃动钟,叫来鬼魂把老鼠赶走;因为那狮子虽是自成一类的猫,却没有足够的猫精神,发挥不了一般捕鼠猫的家常功能,不像那只陪好博士做伴的花斑母猫,不时还会满怀好意把自己杀死的毛茸茸猎物带来送他。

尽管钟响不止——开始轻声,然后随着大公接近

旅途尾声而愈加激烈——却没有鬼魂前来。但也没有老鼠就是了。

一枚裂开的无花果从床上掉到大理石地板,发出筋疲力尽的轻声啪哒,然后是一串香蕉,软软平摊仿佛臣服。

“他为什么就不能像其他人那样,用肉凑合就行了。”饥饿的狮子埋怨道。

难道大公与水果色拉进行性交?

还是卡门·米兰达的帽子?

更糟。

那串香蕉代表了大公对新发现的美洲的热衷。哦,美丽新世界!布拉格有条街就叫“新世界”

那串香蕉刚从百慕大送来,送的人是熟知他喜好的西班牙亲戚。他对怪异的植物特别热衷,每星期都来跟他那些毒参茄交合,那植物疙疙瘩瘩毛扎扎的根来自(大公一想到就爽得打哆嗦)被吊死之人洒漏的精液和尿液。

那些毒参茄舒舒服服住在一座专用的橱柜。凯利不太甘愿地必须负责每周一次用牛奶一一洗净它们的根,给它们套上新的亚麻睡袍。凯利不太甘愿,因为那些疙疙瘩瘩的根看似一堆坚挺阴茎,他不喜欢碰,想象那些根被清洗照料时吵闹刺耳地嘲笑他,相信它们夺去了他的男子气概。

大公的收藏也包括了若干精彩的海椰子样本,又叫双椰子,形状完全,完完全全像女人的私处,一英尺长,裂纹裂缝一应俱全,我没唬你。大公和麾下众园丁计划让这两种植物交配,在自家温室里养出后代一一海毒茄或者参椰子。(大公本人打定主意要一辈子单身。)

钟声停,狮子如释重负叹了口气,再度把头枕在沉重巨掌上这下我可以睡了!”

帷帘下,床的两侧开始淌下滚滚水流,很快在地上积成深暗、发黏、青黑色的一摊摊。

但先别急着指控大公做出不堪启齿的事,用手指沾点那液体添一添。

真美味!

因为这些黏答答的一摊摊是现挤的葡萄汁、苹果汁、桃子汁、李子汁、梨子汁,或者覆盆子、草莓、熟透的櫻桃、黑莓、黑醋栗、白醋栗、红……房里充满夏日布丁的成熟美味香气,尽管室外冰封塔上,渡鸦仍哑声忧郁叫着:

“苦汤姆好冷哪!”

这时正值隆冬。

夜来了。夜是个服丧的老寡妇,有黑色大翅膀,前来敲打窗户,人们用油灯和蜡烛将她阻挡在外。

回到实验室,奈德·凯利发现迪博士已经打盹睡着,这老头常在一日将尽之际这样靠着黑橡木椅背睡去,水晶球已从掌心滚落膝上。此时他在梦中欠动身体,球又从膝上滚落至地,落在灯芯草堆上一一没摔坏——发出低闷声响,那只小花斑猫立刻迅速伸出右掌挡住它,然后把球当成玩具,左拍右打,最后再施以致命一击。

凯利叹口大气,再度应付他的灵视盘,尽管今天他觉得脑袋空空,编不出什么来。他反讽地想道,就算哪天,就那么一次,单单一根天使羽毛溜出灵视盘飘进实验室,一定也会被猫逮住。

当然,凯利知道,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若能看进凯利的脑子,你会发现一台计算的机器。

夜寡妇将窗户涂黑。

突然间,猫发出类似猛力揉纸的声音,那声音表示疑问和关注。有老鼠吗?凯利转头看。猫侧着头,认真仔细得连两只竖起的耳尖都快凑在一起,正在端详地上水晶球旁某样东西,乍看仿佛那只玻璃眼掉了滴泪。

但再看一眼。

凯利再看了一眼,一口气立刻哽住,变得语无伦次。

猫站起身退开,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嘶啐着,尾巴毛直竖,僵硬得像扫帚柄,吓得连攻击冲动都被压抑住,眼看一个约小指头大小的人形冒出水晶球,仿佛那球是个气泡。

但球并未因那东西穿过而裂开或瘪掉,立刻重新封住,仍然保持完整;而那个小之又小的小女孩突然脱离了突然的拘禁,此刻正试着伸展细小四肢,试探四周这新环境是否有看不见的界限。

凯利结结巴巴说:“一定有合理的解释!”

她刚长齐的恒齿仍显得有些透明,不甚平整,尽管那些牙小得他根本看不见,她一头淡金色长发,剪了个齐齐的刘海:她面有怒容,坐直身体环顾四周,显然不以为然。

猫狂喜地趴下身,撞倒一个蒸馏器,一些仙药之水浸透灯芯草堆流走。博士被这声响吵醒,看见她并不显得惊愕。

他以平原鹦的语言优雅地欢迎她。

她是怎么来的?

她跪在自家客厅壁炉架上,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无聊,便朝镜子呵气成一片雾,然后用手指画出一扇门。门开了。她跳迸门里,先是有短暂片刻透过鱼眼镜头看见一间广大幽暗的房间,只有分岔烛台插的五根蜡烛发出微弱光线,房里塞满各式各样杂物,接着视线被一只巨猫伸出准备攻击的爪掌完全挡住,那猫掌愈靠愈近,也愈变愈大得恐怖,然后,啪!她就冒出“未来时间”进入了“往昔时间”,因为那围绕住她的透明物质像泡泡一样破掉,她由此出现,穿着粉红连身裙躺在一堆灯芯草上,被一个留着长长白胡子的温柔巨人注视,旁边还有个男人头上戴着煤斗。

她嘴唇动着,却没发出声音:她把声音留在镜子里了。她气得大哭,双脚又挣又踢大发脾气。博士在遥远的很久以前曾抚养过小孩,便由她尽情哭闹,直到她累了,坐在灯芯草上揉着眼睛抽噎嘟嚷,然后他才朝暗淡架子上一个大瓷碗内瞧瞧,从碗里拿出一颗草莓。

小女孩狐疑地接过草莓,因为它虽不大,却跟她的头一样大。她闻了闻,把它转来转去,然后咬了小小一口,在猩红果肉上留下小小一圈白色。她的牙齿完美整齐。

吃了一口,她便长大一点点。

凯利继续嘟哝着:“一定有合理的解释。”

小女孩比较有把握地咬了第二口,又长大一点点。穿白睡袍的毒参茄醒了,彼此咕囔私语。

她终于放心,大口吃掉整颗草莓,但她放心得太早了;此刻她浅金色的头顶着屋椽,远在烛光范围之外,因此他们看不见她的脸,但一滴巨大泪珠落在奈德·凯利的头盔上发出铿锵声响,然后又一滴。博士尚称沉着,在他们需要匆忙赶建方舟之前,将一小瓶仙药之水及时塞进她手里。她喝下,很快就缩得足以坐在他膝上,一双蓝眼惊奇地瞪着他白如冰淇淋又长如星期天的胡须。

但她没有翅膀。

成天造假的凯利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个合理的解释,但他想不出来。

她终于找回了声音。

“告诉我,”她说,“这个问题的答案:瞌锅基泥的总督想办一场很小的晚宴,便邀了他父亲的连襟、他兄弟的岳父、他岳父的兄弟,还有他连襟的父亲。请算出宾客的人数。”

随着她清亮通透如镜的声音,奇妙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颤抖哆嗦,一时间仿佛全是画在薄纱上的舞台布景效果,若被亮光照射就会消失不见。迪博士摸着胡须思索。他可以提供许多问题的答案,或者知道去哪里找答案。他曾经捉住一颗坠落的星一一有一片不就放在渡渡鸟标本旁吗?让阳具倾向咄咄逼人、雄性特质倍于常人的毒参茄怀孕,这任务他认为热衷于情色秘术的杂食大公或许办得到。至于诗人提出的另两个难解问题,答案一定也能透过天使找到,只要你灵视得够久。

他真的相信没有任何事物是不可知的。这使他现代。

但是,对这孩子的问题,他想象不出答案。

凯利被迫违反本性,开始怀疑有另一个会破坏他骗局的世界,因此陷入内省思考,根本没听见她发问。

然而,这个世界——相对于可以从字典里变出的那些世界——的魔法只有人为才可能真实,而迪博士自己当年,胡须还没这么白这么长的时候,在大学里是“剑桥剧团”的一员,曾在三一学院导演过亚里斯托芬尼斯"《和平》的一场有名演出,让一个杂货店男孩骑着一只巨大甲虫高髙飞上天,还拎着提篮仿佛要去送货。

阿尔希塔斯曾用木头做出一只飞鸽。据波特洛斯说,纽伦堡有个能人异士做出一只鹰和一只苍蝇,让它们在他实验室拍动翅膀飞来飞去,使众人惊愕不已。古时候,戴达勒斯刻的雕像在重量和水银流动的作用下会抬手移腿。有伟大智者之称的“伟哉阿博特斯”曾以黄铜铸造一个会说话的头。

这些挣动颤抖仿佛有生命的东西,是否真是活物?这些东西是否相信自己是人?如果是,那么要相信到何等纯粹而强烈的程度,才可能使它们真的变成人?

(在布拉格这泥像之城,形象是可以活过来的。)博士常常想这些事,认为膝上这叽里咕噜胡扯另一个世界居民的小孩一定是自动机械装置,天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此时,标着“禁止进入”的门再度开启。

它进来了。

它底下有小轮子,摇摇晃晃滑进来,时走时停,头重脚轻,有如一艘靠发条齿轮运转的陆行大帆船,桅杆高耸,速度不稳但模样堂皇,边前进边点头,招手,脱落不重要的表面零星碎片,枝叶窸窣,此刻被石板地一条裂缝卡住,轮子无法克服,整艘船晃动得摇摇欲坠,然后几乎失控地四散乱飞,摇摇晃晃、喀啦呼咻,惊人笨重的躯体显然几乎快崩溃:这天它过了一个辛苦的下午。

尽管它看似离奇地自我推动,但推它的其实是米兰人阿芹柏多。他一边捡起掉落的零零碎碎,一边啧啧感叹它的解体崩垮,又推又搡,偶尔还把它整个扛起来背着走。他全身沾满它渗漏的溃痕,只等将它放回奇妙房间之后好好洗个澡;房里的博士和助手会负责加以拆解,直到下次出动。

我们面前的这样东西,尽管不是,不曾是,也永远不会是活的,可是确实活动过,也将会再度活动,但不是此刻。现在被推了最后一把之后,它动也不动,轮子停住,机件放松,发出最终一声粗鲁的机械叹息。

一颗乳头掉下来。博士捡起递向小女孩。又是一颗草莓!她摇头。

这东西巨大明显的第二性征,显示它跟这小孩一样是女性。她住在博士取出第一颗草莓的水果碗里。大公要她的时候,负责设计的阿芹柏多便将她重新组合起来,把水果安插在藤编框架上,每一次都不太一样,视温室里有什么水果而定。今天,她头发主要是绿色的麝香葡萄,鼻子是梨,眼睛是欧洲榛果,脸颊是锈红色的苹果有点皱一没关系啦!反正大公比较喜欢年长的女人。画家把她准备好,她看来活像卡门·米兰达的帽子多了轮子,但她名叫“夏季”。

但现在,真是惨不忍睹!头发压烂了,鼻子压扁了,胸脯成了果泥,肚皮成了果汁。小女孩极感兴趣地观察这鬼东西,而后再度开口,认真问道:

“如果百分之七十少了一只眼,百分之七十五少了一只耳,百分之八十少了一条手臂,百分之八十五少了一条腿:那么,至少有百分之几是这四样全没?”

再一次,她难倒了他们。三个男人全努力思索,最后都慢慢摇头。仿佛小女孩的问题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夏季”现在解体了——缩下,滑下,落下框架,掉进碗里,四散的水果有些还几乎完好,弹进她四周的灯芯草堆。米兰人一阵心痛,看着自己的设计解体。

倒不是说大公喜欢假装这怪模怪样的玩意是活的,因为非人的东西他都熟;而是他并不在乎她是不是活的,只想把自己的阴茎插进她那人造的陌生当中,也许边做边想象自己是个果园,而这场投身于丰美多汁肉体的拥抱(那肉体不是我们一般所知的肉体,可说是活生生的隐喻——“无花果”,阿芹柏多指着那孔穴解释)、这番与夏季肉体本身的性交,将使他寒冷的王国、窗外的冰雪郊野开花结果,那里有渡鸦不停嘎声哀叹着严寒的冬季。

“理性变成了敌人,阻挡我们许多乐趣的可能。”弗洛伊德说。

有一天,当河里的鱼冻死,在冰寒如月的中午,大公将会来找迪博士,疯狂的眼睛一只像黑莓一只像樱桃,对他说:把我变成一场丰收庆典!

于是他变了。但天气并未好转。

凯利有点饿,心不在焉吃掉一枚掉落的桃子,只顾着沉思出神,完全没注意到桃子上的紫色瘀痕;小猫拿桃核玩槌球,博士则想起了自己很久以前在遥远英格兰的孩子,摸摸小女孩浅黄的发。

“汝自何处来?”他问她。

这问题使她又开口说话。

“一年开始,甲和乙两人各只有一千镑。”她急切宣布。

三个男人转头看她,仿佛她即将发布某项神谕般的智慧。她一甩那头金发,继续说。

“他们没有借钱,也没有偷钱。到了第二年元旦,两人之间一共有六万镑。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想不出答案,只能继续盯着她看,字句在口中化为尘埃。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她又问一遍,这回语气几乎焦急绝望,仿佛只要他们凑巧猜对,她便能坚定又理性地被缩小抛回水晶球,然后由此穿透镜子回到“未来时间”,或者更好的是,回到她冒出来的那本书里。

“苦汤姆好冷哪。”渡鸦表示。之后,一片沉默。

印象:莱斯曼的抹大拉

若要一个女人既是处女又是母亲,你需要奇迹;当一个女人既非处女也非母亲,就没人谈奇迹了。耶稣的母亲玛利亚,和圣约翰的母亲另一个玛利亚,还有悔罪妓女抹大拉的玛利亚,一起前往海边。一个名叫法蒂玛的女仆也跟去了。她们跨进一艘船,丢掉锚,任大海决定去向。海将她们冲上马赛附近的海滩。

别以为法国南部跟叙利亚沙漠,或埃及,或卡帕多齐亚相比是个轻松的选择,其他的早期圣人同样因为强烈需要独处而前去那些地方,躲进干枯贫瘠、不适人居的缝罅,沉思观想无法言诠的神圣事物。整个地中海沿岸到处都有干净方正的白色罗马城市,只有三位玛利亚带着女仆登陆的地方例外。她们登陆在一大片疟疾肆虐的沼泽,叫做卡马格。那里可不宜人,沙漠还比较有益健康。

但两位坚毅的母亲和法蒂玛——别忘了法蒂玛——建起一座小教堂,那地方我们如今称为“海之圣玛利亚”。她们留在那里。但另一个不是母亲的玛利亚停不下来。她受寂寞之魔的驱使,独自穿越卡马格,然后爬过—座又一座石灰岩山峦。燧石割破她的脚,太阳晒伤她的肤。她只吃自动落下树的水果和浆果,像个恪遵戒律的摩尼教徒。这黑眉毛的巴勒斯坦女人沉默行走,瘦削如饥荒,毛扎扎如狗。

她一直走到圣包姆森林,再一直走到森林中最偏远的角落。然后她找到一个山洞,停留下来,祈祷。她不曾再与别人交谈,不曾再看见另一个人,长达三十三年。那时候,她已经老了。

抹大拉的玛利亚,穿破布的维纳斯。乔治·拉图尔画中的女人不是穿破布,但她的宽松衬衣粗糙简朴,足以充当悔罪服,或至少足以显示穿这种衣服不是为了自我装饰。领口开得很低,但似乎并没暴露出肉体本色,反之,那肉体看似更接近烛蜡,被自己的火光照亮,散发光辉。因此可以说,腰部以上,这个抹大拉的玛利亚正走在悔罪大道上,但腰部以下向来是更麻烦的部分,而她穿着一条有问题的红色长裙。

是以前剩下的华服?还是她只有这么一条裙子,穿着它卖淫,穿着它悔罪,然后穿着它出海?她是否穿这红裙一路走到圣包姆?裙子看来不像风尘仆仆,也没有磨损扯破。那是条豪华的,甚至引人议论的裙子。赤红的裙子给赤红的女人"。

圣母玛利亚穿蓝。她喜欢蓝,这颜色因此变得神圣,我们想到的是“天”蓝。但抹大拉的玛利亚穿红,这是激情的颜色。这两个女人是一对吊诡,互为对方所非。一个是处女,是母亲;另一个非处女,没有孩子。请注意:英文并没有一个特定的词可以形容性成熟而不是母亲的成年女人,除非这女人用她的性当职业。

抹大拉的玛利亚是个没有孩子的女人,所以她前往荒野。另两个身为母亲的留下来建立教堂,供人前往。

但她为什么把珍珠项链也带去了?你看,就放在镜前。而且她的长发梳理得漂漂亮亮。她究竟彻底悔罪了没?

乔治·拉图尔的画作中,抹大拉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时抹大拉的头发乱糟糟、毛蓬蓬,像拉斯塔法里教徒一样。有时头发披散在她的毛毛衣上,与之纠缠得难分难解。毛扎扎的抹大拉玛利亚比较容易解读,在荒野里自愿穿着那粗粝外衣,仿佛过去的欲望变成这件毛衬衫,折磨她现今悔罪的肉体。

有时她身上只穿着自己的头发,这发多年不见梳子,又长又乱纠结成团,直垂到膝。她拿每夜用以鞭打自己的绳子将头发绑在腰间,就成了一件粗粝的罩衫。在这些时候,年轻貌美又淫逸的抹大拉玛利亚,原本是快活的非处女、派对女郎、通奸淫妇——在这些时候她的转变就大功告成了。她变得又老又怪,变成施洗者约翰的女性版,一个毛扎扎的隐士,穿衣服跟没穿一样,超越了性别,抹灭了性,赤裸也变得无关紧要。

现在她完全像柱顶圣人西蒙,也像其他那些能与野兽沟通的山洞独居者,如圣杰若。她吃香草,喝池水,变成比施洗者约翰更早版本的“林中野人”,看似毛扎扎的恩奇度,出自巴比伦《吉嘎梅许史诗》。这女人曾身穿华美红裳,一度是罪恶化身,现已退居到一个根本没有罪恶可能的存在处境,达到动物那种光辉的、获启的无罪境界。如今在这新成的饱满动物状态中,她已超越了选择。现在她除了美德别无选择。

但此外也有另一种看的方法。想想唐纳特罗的抹大拉,现存佛罗伦萨一一她被荒野的太阳晒干,饱经风吹雨打,厌食,没了牙,躯体完全被灵魂歼灭。你几乎闻得到她身上散发出圣人的臭味难闻、腥烈、可怖。她热切无比地拥抱悔罪的严格苦行,你看得出她多痛恨自己早期所谓的“欢”场生活。苦行禁欲对她而言是很自然的演变。虽然你听说唐纳特罗本打算将这黑色雕像镀金,但那也无法使它的氛围轻松一点。

然而,你可以明白两百年前某个正遍游欧洲的启蒙时代无名氏的那句话一他说唐纳特罗的抹大拉玛利亚让他“对悔罪倒尽胃口”。

悔罪变成了SM。自我惩罚本身就是奖赏。

但悔罪也能变成媚俗。想想伪经里埃及的玛利亚的故事:她原是美貌妓女,后来忏悔,剩下四十七年的人生都在沙漠里悔罪,身上只穿着自己的长发。她带去三条面包,每天早上吃一口,这三条面包一辈子都没吃完。埃及的玛利亚干净又清新,脸上奇迹般毫无皱纹,完全未受时间碰触,一如她的面包完全未受食欲碰触。她坐在沙漠里一块岩石上,梳着长发,像个以沙代水的莱茵河女妖。我们可以想象她露出微笑,也许还唱支歌。

显然,乔治·拉图尔的抹大拉玛利亚尚未达到悔罪的狂喜境界。事实上,也许他画的是就快要悔罪的她一早在她出海之前,不过我比较喜欢把这只有一面镜子装饰、光秃黯淡的空间想成她的林中山洞。但这是一个仍然打理照顾自己的女人,黑长发柔滑一如画轴上的日本女子——她一定刚梳完头,让我们想起她是美发师的守护圣人。她的头发是文化的产物,而非完全顺其自然。她的头发显示她刚把镜子用做俗世虚荣的工具。她的头发显示,尽管她对着烛火沉思观想,这个俗世对她仍有影响。

除非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她灵魂被吸引进烛火的画面。

我们在福音书里遇到抹大拉的玛利亚,用她的头发做了件不寻常的事。以珍贵油膏按摩了耶稣的脚之后,她用头发将那双脚擦干净,这惊人意象充满如此精准的情欲,艺术家很少画这场面实在令人意外,尤其是在十七世纪,当时宗教的过度虔诚常与情欲分不开。抹大拉,将她的发,那张她曾用以诱捕男人的美丽的网,当做——唔,当做拖把、抹布、毛巾。其中还有一点点变态的味道。总而言之,正是忏悔的妓女会做出的那种俗丽表示。

她梳好头发,或许是最后一次,也取下珍珠项链,亦是最后一次。现在她凝视烛火,火焰映在镜中成双。很久以前,那面镜子是她营生的家伙,她就是在镜中组合自己身上所有的女性元素,拿出去卖。但现在,镜子不映照她的脸,而是使纯粹火焰成双。

我生产的时候想着烛火。历时十九个小时。起初产痛来得缓慢,相对而言算是轻微,要克服还蛮简单,但之后产痛愈来愈密集,愈来愈强烈,我便开始集中心神想象一抹烛火。

看着那烛火,仿佛它是世上唯一的东西。看它多么白炽稳定。白色火焰中心有一团蓝色透明空气,要看的就是那个,要集中心神注意的就是那个。产痛变得密集又快速,我把全副注意力集中在火焰中心那团蓝色的空缺,仿佛那是火焰的秘密,仿佛只要我够专心集中,那也会变成我的秘密。

不久我就无暇再想任何其他东西。那时我已完全没入那片蓝色空间。就连他们终于切开远在下方的我的身体,让宝宝以最容易的方式出来时,我的注意力仍集中在那火焰之心。

火焰完成任务后,便自行熄灭;他们用大毛巾包住宝宝,交给我。

抹大拉的玛利亚沉思观想烛火,进人那蓝色核心,蓝色空缺。她不再是自己,变成了别的东西。

这是最为沉默的一幅画,画中散发的沉默不是来自镜中蜡烛背后的黑暗,而是来自与镜中倒影成双的蜡烛。两者一同散播光与沉默,使一个女人恍惚出神,获得启蒙。她不能说话,不肯说话。在沙漠,她或许会闷哼,但她将抛开话语,在这之后,在她沉思过烛火与镜子之后。她将抛开话语,一如她已抛开珍珠项链并将收起红裙。这个新的人,这个圣人,将会自这场烛火交合中诞生。

但这场烛火交合已产生了某样东西,你看,她已经带在身上。她把它抱在怀里,就在若她是童贞圣母而非神圣娼妓的话会抱着宝宝的位置,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一份死之警告,一颗骷髅头。

5 别册

爱上低音大提琴的男人

据说,艺术家都有点疯。这种疯癫多少是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神话,让艺术创作者的小圈圈与凡夫俗子保持距离。然而在艺术家的世界里,刻意特立独行的人总是很尊重并敬佩那些有勇气真能有点疯的人。

众人对待大提琴手钱宁·詹姆森的态度便是如此尊看加敬佩,因为毫无疑问,詹姆森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受到其他乐手照顾,从不虞没工作做,没床睡,没烟抽或没啤酒喝,总有人帮忙处理那些他自己没法顾及的事。何况,他演奏大提琴的技艺确实非凡。

事实上,这一点也给他种下了麻烦。对他而言,那把大提琴,那把庞然、亮泽、丰润的大提琴,就是他的母亲、父亲、妻子、儿女兼情妇,他全心全意深爱着它,热情不曾稍减。

詹姆森是个寡言的小个子,头发日见稀疏,又大又重的眼镜遮住一双目光温和的近视眼。他和他的琴几乎形影不离,走到哪都背在背上,轻松自然像印第安妇女背着婴孩,但以他那瘦小孱弱的模样,这个婴孩可是太大了点。

大家管这琴叫劳拉。劳拉是全世界最美的低音大提琴,有着丰乳肥臀的女子身形,让人想起某些原始文化的大地母神雕像,流露最灿烂、最根本的女性特质,无需头或手脚那些不相干的细节。

琴身是红木,原就是温暖的栗色,加上詹姆森经常一连好几个小时擦拭打磨,更显出深沉润泽的光亮。巡回演出时,巴士上大家都忙着喝酒,吵架,赌博,只有他静静坐着,从黑色琴盒中取出劳拉,打开包裹着她的布,手势颤抖充满感情。然后他拿出一条专用的柔软丝帕开始擦拭打磨,脸上带着没来由的微笑,近视眼眨呀眨,像只快乐的猫。

乐团里的人向来把这琴当做女士看待,在咖啡馆里也开玩笑地请她一杯咖啡或茶。后来玩笑成了习惯,大家总是多点一杯饮料搁在她面前,没人会去动它,直到他们离开,冷掉的饮料仍原封不动放在桌上。

詹姆森上咖啡馆总是带着劳拉,但绝不带她去大众酒吧,因为她毕竟是位女士。要找詹姆森喝酒就得约在沙龙,还要买杯菠萝汁请劳拉,不过如果场合特殊,她有时也肯破例喝杯雪利酒,比方圣诞节、某人过生日,或者谁的太太生了孩子。

但若有人对劳拉太献殷勤,詹姆森是会吃醋的。要是哪个男人态度太轻佻,比方随手拍打她的琴盒或者乱开玩笑,他会恨恨瞪向对方。

詹姆森只动手打过一次人,那次是个神经大条的钢琴手喝醉了,当着他的面开劳拉的黄腔,结果詹姆森打断了对方的鼻梁。因此大家从不在詹姆森面前开劳拉玩笑。

但在巡回演出途中,清纯无知的年轻乐手若不巧跟詹姆森分配到同一间房,总是会窘得无以复加,因此詹姆森和劳拉通常单独住一间房。小喇叭手杰夫·克拉克常背着詹姆森说他是名副其实跟艺术结了婚,还说改天大伙儿应该找家饭店替小两口订个蜜月套房。

但克拉克为詹姆斯安排了一份好差事,在他那名为“西区切分音”的传统爵士乐团。尽管名称有点严肃,团员表演时可是穿戴着灰色高礼帽与燕尾服,而他们稀释版本的“西区蓝调”(加上新配的歌声)还曾打进过排行榜前二十名。

他们戴起灰色高礼帽非常滑稽难看,尤其是詹姆森。但乐团还是挺赚钱的。

然而要赚钱,就得日复一日搭着绿线巴土改装的游览车全国四处赶场,每个地方邡只待一晚;要赚钱,就得在谷物市集、市镇公所、酒吧里油腻腻的场地表演。随之而来的是永远累到骨子里的倦意,还有永远不缺的现金和名气,全团都爱死了这种生活,满心疯狂欢欣。

“传统爵士乐不会一直这么红下去,所以咱们要及时行乐!”单簧管手连恩·尼尔森说。

他性好渔色得无可救药,他所谓享受传统爵士乐此时的荣景,就是在乡下俱乐部勾引来听他们演奏的追星少女,把她们带到旅馆房间干一场。他爱死了名利双收的生活。其他人虽没他这么夸张,但也都乐在其中。

当然,只有詹姆森例外,他根本没注意到传统爵士乐正当红,人家叫他演奏什么他就演奏什么。只要拉出的琴音不至于让劳拉生气,他其实并不在乎拉什么曲子。

十一月某个夜晚,他们预定在东盎格利亚纷岚荒野的一个小镇演奏。下午天就黑了,雾气填满沟渠,盖

住剪去树梢的柳树。乐团巴士沿着一条笔直的路往前开,一路不曾转弯也毫无坡度,终于来到要演出的爵士俱乐部。众人下车,黑暗像被雨淋湿的毛毯披覆在他们肩上。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吗?”鼓手戴夫·简宁斯不安地说。酒馆里毫无灯光。

关闭的大门上钉着一张卷了边的海报,广告他们要来演出的消息,但纷岚荒野的连绵多雨使海报纸变得又湿又软,几乎看不清上面写着:“周五夜晚尽情欢乐——欢乐、精彩、畅销又快活的‘西区切分音’来此表演”。

“唔,只是还没到洒馆开门的时间。”连恩·尼尔森安慰道。

“这才更糟啊。”简宁斯嘟囔。

“他们当然知道我们要来。”杰夫笃定地说。“这家俱乐部好儿个月前就跟我们预约了,早在我们出唱片之前。所以我们才会接受,跑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表演,不是吗,赛门?”

乐团经理赛门·普莱斯是犹太人,曾足失意的高音萨克斯风手,跟着团员四处巡回,怀念自己以前当乐手的日子。此时赛门瞪着洒馆,眼神明亮而恐惧。

“我不喜欢这里,”他说着打了个寒噤,“空气里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妈的湿气太重了啦。”尼尔森咕哝着。“我敢说这里的妞脚上都长了蹼。”

“别来神秘东方那一套了。”杰夫冲赛门说。

赛门只顾猛摇头,打寒噤,尽管他身穿又长又大的开司米羊毛大衣,大片衣领还高高竖起。他总是打扮得像舞台上的犹太人,把自己的种族当成道具,装出一口浓重的意第绪口音,尽管他家族在曼彻斯特落地生根将近一百五十年,早已是当地资产阶级的中坚分子。

但此时酒馆老板出现了,负责打理俱乐部的两个中学六年级男孩也来了,众人置身在啤酒、闲谈、暖意和笑声中。詹姆森非常担心湿气会伤到劳拉,让她琴身变弯,琴弦生锈;为了劳拉健康着想,詹姆森容许其中一个男孩——大伙儿叫他“少年戴维”——请她喝杯兰姆酒加柳橙汁。少年戴维一头雾水,尼尔森和简宁斯悄悄把他拉到角落解释了一番。

但赛门尖细敏感的鼻子几乎在颤动,闻出潮湿空气中有些不对劲,有麻烦。东盎格利亚的空气对他的肺不好。少年戴维正在说明他们的俱乐部。

“说实在的,这儿的顾客有点老派,不过也有人特地远道而来——甚至有念艺术的学生,一些时髦年轻人,还有穿皮夹克、骑摩托车的客人大老远跑来。但是本地观众嘛,唔,他们还在留鬓角,穿天鹅绒衣领的外套哪!”乐手哄笑表示难以置信,男孩立刻不好意思起来,买了更多酒请大家喝,掩饰自己的困窘。今晚团员就在酒馆过夜,这地方虽然外表不起眼,但确实有些客房可住。赛门悄悄离开吧台,去房里摸摸床单,是潮的。他的喉咙立刻感同身受地痒了起来。

詹姆森也背着劳拉悄悄离开,来到后面供演奏、跳舞的房间,打开琴身的包布,在寒冷中抱着它坐下,用丝帕抚拭。这场地等待着俱乐部开门,线条寒酸的椅子静静等着,供乐手演奏的小小舞台也等着。

但夜色中有种强烈的不安,乐手们也感觉到了,于是他们的笑声带有叛逆意味,试着用欢笑吓走不安。可是徒劳无功。年轻的东道主也感染了这股沮丧沉默,最后大家只是呆坐在那里喝酒,因为没别的事可做。但詹姆森很高兴,只有他一个人高兴,远离众人独坐,有劳拉倚在他双膝间。

团员逐渐聚集在狭小舞台上,第一批客人也来了,闲站着喝第一杯苦啤酒……。乐声响起,客人被动地等在一旁,等哪一对外向的男女率先开舞。

这些早到的客人是很容易辨识的类型,男生穿着浅色宽松毛衣,V型领口随意塞着草履虫花纹丝巾,女生的打扮则仿照“垮掉的一代”,穿着黑色或网纹细密的长袜,宽松洋装滚了一层又一层荷叶边。这些是本地医生、教士、教师、退役军人的子女,大概就快要从学校毕业,习惯穿粗绒呢外套,开老旧的车,常喜欢收集画有古董车的陶瓷小烟灰缸。

就在第一段演奏快要告一段落时,一个打褶短裙配黑袜的女生和一个穿斜纹骑兵裤的男生壮起胆子,吃吃笑着下场跳舞,他们的模样是那么羞怯扭捏,乐手们不禁互相眨眼偷笑。人渐渐愈来愈多,有附近镇上的艺术学生,对蹩脚模仿他们的小资产阶级嗤之以鼻;有一群头发剪得短短的现代派,也是远道而来。现代派那群人鼻子又挺又尖,身穿意大利西装,女伴则打扮得仔细正式,一张张风格化的脸孔,脸颊和嘴唇苍白,眼睛画得鲜明,一丝不乱的头发用发胶喷得硬邦邦。

现代派那群人揶揄赛门,赛门待在收门票的桌子旁,因为那两个负责的男孩太年轻了,他替他们担心。现代派那群人开团员灰礼帽和条纹长裤的玩笑,对“西区蓝调”抱着优越施恩的态度,事实上他们对整个传统爵士乐都抱着这种态度,言下之意是,他们今晚来这里只因为恰好没别的事可做。赛门带着职业性的温暖微笑,不知自己敢不敢溜到别处给喉咙喷点药。

但他的眼睛猜疑地眯了起来,因为透过敞开的门看见一群年轻人在酒馆外停摩托车。他们脱下安全帽放在车下,白色安全帽微微发亮,像磨菇或刚生的蛋。然后那些小伙子走过来,塑料夹克吱嘎作响,赛门亲自帮他们脱下夹克,不安地看着他们在吧台旁争抢棕麦酒。

“哪,比起你那些现代派朋友,他们会惹的麻烦可少多了。”少年戴维告诉他。赛门叹口气。

“你大概不会刚好有颗阿司匹林什么的吧——还有,如果可能的话,哪里可以弄杯热牛奶?”

俱乐部里,浓重的烟雾使本已够暗的灯光更加微弱,室内呈现半黑暗状态。手腿挥动,啤酒四洒,震天价响的音乐简直像一堵实质可触的墙。“西区切分音”又将完成一场成功的表演。

但穿皮夹克那些人没有融入欢闹的群众,自顾自占了一个角落,也不跳舞,只拿着啤酒站在那里笑。

乐手们演奏,流汗,趁空喝口苦啤酒提神,解开丝质背心和黑领结,擦擦被高礼帽勒出红痕的额头。又是一场一如往常的表演。

直到一个穿紧窄贴身橄榄绿洋装的瘦女生跳舞时撞到身后一个穿皮夹克的,皮夹克的啤酒全泼在她屁股上。她气冲冲转过身,皮夹克满腔讽刺地道歉,她更生气了,向穿短外套的时髦男伴抱怨,皮夹克们则站在那里一脸鄙夷。

“你不打算跟这位小姐道歉是吧,老兄?”女生的舞伴在音乐声中大喊。

皮夹克们包围过来,像出了鞘的弹簧刀。一张张垮着下巴的苍白脸孔看来全一样,全都同时咧嘴而笑。

“就算我不特别想道歉,又怎样?我的啤酒可也全浪费了啊。”

一群意大利小伙子抛下女伴,聚在橄榄绿女生男伴的身后表示声援。事情就这样开始了。争执愈来愈激烈,双方大动干戈,变成一团吵嚷、喊叫、扭打,暗蒙蒙室内满是挥舞的拳脚和摔碎的酒瓶。一只酒瓶砸破了室内唯一的、漆成红色的电灯泡,四周陷入令人惊恐的黑暗。混乱中,两个皮夹克朝乐手发动攻击,后者正惊叫着点燃小小火柴,想稍微看清战况。

“我们都打进排行榜前二十名了,居然还会碰上这种事!”赛门惊得喘不过气。

保守党青年匆匆冲过,赶去保护受惊的苏珊、布兰达和珍妮弗们,艺术学生则安然挤在门边吃吃笑。穿紧身裙的泰迪飞女不再一副无动于衷模样,伐齐丽一般涌入战局为战士加油打气,神色激奋的脸孔在吧台传来的微弱光线中忽隐忽现。

此时乐手们抛开了礼帽、乐器和中立态度。赛门看见连恩·尼尔森——在间歇光线中显得跳动不稳,像早期电影里的人物——跳下舞台,抓住一个意大利青年完美无瑕的窄衣领拼命摇晃个不停,直到对方张开嘴嚎叫起来。

“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少年戴维急疯了,拼命道歉。四处都是摔砸破裂声,酒馆老板也出现了,浑身发抖。赛门把他带到沙龙,拿出自己的苏格兰威士忌给他压惊。

“跟以前挺像的,在我们成名之前。”尼尔森边喘气边护卫麦克风。

但一切很快就结束了,有人喊了句警察,满屋人立刻跑得一个不剩,像浴缸拔了塞子水迅速流光,只剩下乐手们沉重的喘息、小小的胜利呼声和叹气。

“我会笨到打电话报警吗?”赛门问了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大家都笑了,一起喝杯酒。

“对了,”一会儿有人说,“有没有人看见詹姆森?”

“灯光熄灭之后就没看到了。”

“哎呀,有什么关系?我要上床睡觉了。”赛门说。“我快要重感冒了,我感觉得出来。虽说上床睡觉也没多大好处,床单全都湿答答……”

然后他们就全把詹姆森抛到脑后,直到过了很久,众人一一回房,只剩杰夫和尼尔森还在楼下。两人喝得挺开心,决定去看看俱乐部场地的损害如何,于是从酒吧拿了个灯泡,装在原来红色灯泡的位置,眼前立刻出现满地碎玻璃、破椅子和一摊摊渗进地板的棕色啤酒。

杰夫陡然为之一醒,爬上舞台不安地翻看剩余的乐器。鼓和配件都奇迹似没有损伤——他叹了口气——舞台上似乎没有东西受损。然后他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在詹姆森和劳拉的位置,只剩下地板上一堆栗色木柴。

“哦,天哪。”他说。尼尔森被他的语调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詹姆森,我们该怎么告诉詹姆森?他的琴……”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劳拉残缺可悲的尸体,两人都感到被一根冰冷手指摸过,是惊异、惧怕和带着迷信的悲伤。突然间,不进大众酒吧的女士只剩下一堆不成形状的碎片。

“不晓得他知不知道?”尼尔森小声说。此时此刻大声说话似乎不应该。

“闹起来之后我就没再看到他。”

“就算他真的知道了,呃,在这种时候也该有人陪陪他,几个朋友跟他做伴……

“也许他上楼回房了。”

他们问了酒馆老板,得知詹姆森房间在高高的阁楼,像个老旧的兔子窝。杰夫和尼尔森爬上一道又一道台阶,纷岚荒野的雾气渗进酒馆,模糊了他们的视线。此时夜已非常深,而且很冷,一种寒冽人骨的湿冷。然后所有灯光突然毫无预警地熄灭,尼尔森吓得紧抓住杰夫。

“连恩,没事啦,别紧张。一定是保险丝烧断之类的,不然就是线路有问题——这么老的房子,线路也老掉牙了。”

但他自己也吓坏了。两人都感觉有某种陌异的、几乎实质可触的东西在黑暗中,在脸颊上雾气的濡湿亲吻里。

“点个火吧,杰夫,快。”

杰夫点亮打火机,微小火焰却只更显出周遭的黑暗有多深沉。他们来到阶梯顶端的平台。

“到了。”

推开门,杰夫举起打火机。两人先是看见一把椅子翻倒在地,然后是廉价塔夫绸床单上打开的空琴盒,怎么看怎么像棺材。但劳拉不会躺在里面,尽管那正是她的。

在静止的一圈火光中,有双脚,轻轻地,前后晃动着,晃动着……杰夫高高举起打火机,他们终于看见詹姆森整个人,吊在已经不用的瓦斯管上,温和的脸孔已扭曲发黑。缠绕他脖子的是一条鲜艳丝帕,就是他多年来用来磨拭低音大提琴的那条。下方地板上有东西闪着光——是他的眼镜,掉落摔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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