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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安吉拉·卡特 当前章节:156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07

一股潮湿的风吹进开启的窗,立刻吞没打火机的火焰,只剩湮灭一切的黑暗,黑暗中别无声响,只有那缓缓的吱、嘎、吱。只有两个男子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像害怕的小孩。

同一阵风从没装好的窗框缝隙钻进楼下一个房间,让赛门·普莱斯喉咙发痒,于是他咳嗽,在睡梦里不甚安稳地动了动身子。

一位非常,非常伟大的夫人居家教子

“我十几岁的时候,母亲教了我一样魔法,给了我一个护身符,让我掌握开启世界的钥匙。因为当时的我活在怖惧中,我太年轻,太害怕太多人——比方说话轻声细语、发出气音的人;电影院的带位小姐,那时候她们制服是宽大的丝绸睡衣,模样招摇又淫荡,讥嘲着我尚未觉醒的性意识,十一月,在空荡寂寞的巴士上层的世故男人,把冰冷双手按在我毫无防卫、才刚发育的乳房上。太多,太多人了。

“我母亲说:‘孩子,如果这些人令你又惊又畏,你就想象他们坐在马桶上使劲费力的便秘德性,如此一来他们立刻会显得渺小,可悲,容易处理。’然后她低声对我说了一句伟大的宇宙真理:‘大便之前,人人平等。’

“我母亲是个粗鲁的女人,老拿叉子剔牙,晚上还习惯脱下毛毡拖鞋,伸出一根手指仔细抠着趾缝间剥落的厚皮和污垢,抠得津津有味。但她很有智慧——是农民那种粗暴但充满生命力的智慧。”

女人的声音高而清晰,像汤匙轻敲玻璃杯召唤侍者,此时停顿,沉思片刻。她坐在角落仿佛凝结的一潭阴影中,只露出纤细无瑕长又长的双腿。

银钵里一朵红玫瑰,花瓣落在血色的桃花心木矮圆桌上,发出轻柔疲惫的微弱声响,像鸽子放屁。女人重新交叉双腿,窸窸窣窣的丝料映光闪现,像剪刀刀锋,剪断任何介于其中的东西。她继续叙述。

“我小时候一直很害羞,而且寂寞,在大家庭里——足足有二十三个小孩,其中十八个已经成年!——排行居中毫不起眼,住的地方也狭小寒酸,是我父亲马厩上的阁楼。啊!”她叫道:“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我躺在那里无法成眠,只有大灰马‘花斑’轻柔的低鸣抚慰我!他腿上的长毛盖在蹄子上,就像法国哑剧的小丑衣袖。”她再度停顿片刻,稍做回想,然后继续叙述。

“很悲哀也很吊诡的是,正因为我们家那么拥挤,总是不停有人来来去去,我反而更加与世隔绝。我很孤单,非常孤单,也非常怯生生,无法掌握自己做为一个完整个体的人格。

“我内向得濒临自绝,而在我家那一大团高涨的混乱中,只有外向到充满表现欲、暴露狂的行为才会受到注意。

“我记得有天晚上,某个弟弟——或妹妹,人是健忘的,健忘的——两只光着的小脚就这么踩进晚饭要吃的汤里,好让我父母注意到他有多需要新靴子。或者新鞋子,或者凉鞋,或者袜子……”

声音消逝,而后再度涌出,带着激切的悔憾。“重要的细节——却忘了!忘了!”但不久她又继续叙述。

“可怜的孩子,弟弟——或妹妹——膝盖以下几乎全烫伤了。那汤热滚滚的,里面有包心菜叶——那汤我却还记得。还有围坐在餐桌旁的脸,那么多,那么多张脸。那汤是那么让人吃不饱,很多时候我小小的肚子叫得像响葫芦,夜深人静时我会偷偷下楼去,伸手挖一点花斑那冒着热气的麦谷饲料,悄悄自己吃。

“事实上——虽然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母亲把我的名字叫错了很多年,一直把我跟一个夭折的姐姐搞混。我那灰头发、浑身马粪味的父亲却是个讲求确实的人,在他那顶油腻的黑帽子里缝了一份我们所有小孩的名单(加上简短的描述),每次看到我都仔细叫出我受洗的名字,靠的是脱下帽子,关节粗大的手指沿着名单往下找,直到找到其中一段寥寥几字的描述符合眼前这个大眼睛、绑两根麻花辫的孩子。印象中,只有这种时候才见得到他脱下帽子。

“杰森,拿烟来。”

盘腿坐在她脚边的男孩一跃而起,消失在黑暗中,接着传来烟盒啪地打开、打火机嚓地点燃的声响。烟头红点在阴影中发亮,像表示警告的灯号——停——另一朵盛开玫瑰的花瓣颤抖,但没有掉落。

“我被迫缩回自己的世界,变成书呆子,踩着我那双已经穿裂的木屐走五里路到免费的图书馆去拼命读书,读、读、读,不管什么书都照读不误……我父亲拿着鹅毛笔往廉价墨水瓶里沾了沾,在他那份目录中我的名字旁费劲加上‘金属框眼镜’。那是慈善机构捐的眼镜。我感觉丢脸极了。

“但我彻底沉迷于阅读。那些书对我而言是那么珍贵,我都把它们抱在心口,藏在教区捐献箱里捡来的破旧背心底下,但还隔着母亲缝在我们贴身衣服里保暖、每年秋天更换的那层报纸。

“我的心智在黑暗中像花朵般成长,但我觉得更加孤绝。我对精神层面事物的热爱、惊奇和不折不扣的渴望完全无法跟父母沟通——跟教师也一样,我恨他们,他们把我的脸困在金属框里:先是眼睛,然后是牙齿。

“在一分钱一根的蜡烛跳动摇曳的火光旁,我父亲又加上了‘戴牙套’这项描述。或者那蜡烛是一便士一根?还是半便士的灯芯草蜡烛?人是健忘的——健忘的。”

她又短呼一声,然后继续叙述。

“日子继续过下去,一年又一年。月经的鲜红牡丹开了花,我的乳房像幼鸽逐渐成长。我发了场高烧,他们把我头发剪短了,让我惊奇又高兴的是,新长出来的头发多了柔和的鬈曲。

“我拿下眼镜和嘴里的牙套,在花斑的饮水槽里盯着自己的倒影,模糊看见一张白皙的脸和头上的金发。我觉得害怕,因为我原本是的那个孩子死了,死了,被一个我不认识的美女取代。

“杰森,点蜡烛。”

那男孩——苗条、纤细、金发白肤——擦亮火柴,分枝烛台上的蜡烛活了过来。

她的脸是一张绘就的美丽面具,蓝色眼影下是更蓝的眼,白皙脸颊精准画着圆形红晕,散发微光的发在闪烁的钻石头冠上堆起。而钻石的火般光芒再危险也比不上她的白晳乳房,领口低及乳头的绉绸黑袍在大腿处高高开衩。

她美得就像波提切利那幅著名画作中自浪涛升起的维纳斯,只是她的美更胜一筹。她美得就像罗浮宫那座著名的娜芙提提胸像,只是她的美更胜一筹。她美得就像出自著名大师米开朗基罗之手的少年戴维雕像,以静谧眼神凝视着米兰拥挤的交通,只是她的美更胜一筹。

她慢慢将香烟摁熄在坐椅扶手上一个满是灼痕的玛瑙烟灰缸里,继续叙述。

“十五岁时,我去公园散步。在划船的池塘里,我在半克朗一小时的小船上散发美丽光芒,与一个腰间缠布的小个子棕色男人辩论我已深入研读的柏拉图作品,同时一直注视着涟漪水中自己的倒影。

“当我集中精神在自己的倒影上,我就是那个美丽的存在。我就是他者。如此顿悟自己人格存在的奇迹令我感到昏晕,仿佛酒醉,转回头来要向我的同伴提出某个精辟论点——此时我那全新的自己就像披风般滑落,我

哭了,结巴起来:又变成了十岁小孩。

“我跌跌撞撞奔回熟悉温暖的马厩,脸埋在花斑温暖的鬃毛里哭泣。此时我母亲从街上进来了,双手捧满从邻居垃圾桶检来的马铃薯皮(只在没人看到的时候捡,她非常要强),要给花斑的麦谷饲料加点菜……母亲看见了我。

“‘苏珊,’她说,‘别哭哭啼啼了。’然后她愣住了,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旁边一口装茶叶的木箱上,走到我身旁,近得我都能数出她鼻孔里的灰色鼻毛。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湿了,流下眼泪。

“‘可你不是我的苏珊啊!’她叫道,‘我的苏珊没长到你这么大!’她把脸埋进围裙,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我自私地用花斑的尾巴擦干眼泪,因为母亲终于认清楚我是谁了,我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希望。

“杰森,捶膝盖。”

他立刻跪下,动手按摩她的膝盖,膝骨关节在他长长的手指下喀喀作响。一支蜡烛的火光一阵闪动,一时间她脸庞下半蒙上一道影子,像嘴唇上下多了黑色小胡子和尖尖髭须。

“母亲,’我说,‘我太害羞了。’印象中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对她说话。我一直重复说着‘母亲’,这词在我嘴里有种健康的感觉,就像面包配牛奶。”

“她若有所思看着我,把围裙一角揉成一条清耳屎。然后她给了我那道配方,照亮了我的人生。

“只要你想象他们坐在马桶上便秘费力的样子,那些自以为了不得的王八蛋就会变得无助又可悲。’她说。

“‘大便之前,人人平等。’”

“这句话带给我极大的启示。我立刻冲向世界,再也不回头,牢记着这句话,以它作为人生指标。

“然后世界就像牡蛎,任我撬开享用,杰森!”

她的声音响亮,像黄铜小喇叭突然吹起。那朵盛开玫瑰终于崩散,几乎有如沉默的喝彩。女人的美强烈得近乎缺陷,因为那美实在离凡人常理太远。她膝盖的骨头互相挤压,发出轻微的咕哝声。

仿佛追忆着朦胧、轻柔、芬芳、久远的事物,她喃喃说道(与其说是对男孩讲,更像是自言自语):“啊,杰森,那些伟人的孩童大腿和婴儿屁股。你可以停手了。”

他退下。她凑着烛火点起另一根烟。他眨着眼,一手掠过头发,烛光照亮他的牙套,把他金属框眼镜的镜片照成两潭刺眼的光。他朝后退,撞上落满一摊血红花瓣的桃花心木桌。

“杰森,”她锐声问道,“你为什么盯着我看?杰森?”他咳嗽,不安地动了动,光脚趾在厚地毯上一缩一伸。

“杰森?”问得更急了。

“那你坐马桶的样子是不是也很可悲,母亲?”

香烟自没了神经的手指间落下,她张开又闭上嘴,但发不出声音。她朝前扑倒在地毯上,仿佛一棵砍断的树,动也不动。

男孩走出门外,大笑着消失在夜色中。

一则维多利亚时代寓言(附词汇对照)

村里,噎着碗

鸦巢

大堆嫁妆中,这儿有唱歌的鸡和拖把妞在献宝,那儿有戴帽子的在危险鼓里库着自己的长长短短。

在每一条使你磕和挤挪儿里,刮骨头的、乱毛的、打哆嗦的、钓鱼的、装可怜的、劈特拉的、西贝乞丐和带着姘头的鞭子杰克,下了海盗船,来诓人,诈人,吃人。

一个瘸吉尔斯惹火了割喉咙的,落得杰米血

淋淋;扒帕的拐领巾、鸟眼纹手巾、blue billies and Randsl men。

在圣地一个酒窝,一个dunk-horned的家伙——斗鸡眼,刀子嘴,穿着招摇花俏的班杰明和血红fancy——在路人杂货旁掉了一滴泪。

可是他生命之水落了普通阴沟之后,反圣经的痛扁破布得太厉害,扒昵都溪了,都抓了锈。

“这嘴里的一铲让我想射猫!我的面团保管仓太过头了!”

他可是上了山峰,还白蹭。酒桶塞叫道:“跟傲满把山谷奶油摆平了再走!”但那死不赖叽的已经迷踪了,没付那半个唠叨。

在他邋棘的郭舍,他的破娃——一个杀得死人、姜色羽毛、给脑袋搭稻草屋顶的女孩——正踮着鼻子为乔郎。她为她的门多希假装橡胶,弄了一份高又高的豌豆小贩,有披枷戴镣的镇议员、纽扣门牌、一纳底利刀巷的血虫,配上爱尔兰杏、抱着猩猩踩和波罗红。

“求求上帝,”她说,“希望他别熊模熊样,眼糊糊,发青,灌饱,疙疙瘩瘩,头重脚轻,晕颠颠,耍无赖,拉塌塌,给犁耙了,昏茫茫,恍神,乱抓抓,磕来磕去,给线缝满,或者拖把扫把的!也不要舔水沟,连梯子有洞都看不见,或者到邦盖市集弄丢了自己两条腿!”

但礼物好一场火亮!他一回来就立刻掉她。他对蝙蝠尖牙特别扭癖,让她知道拉扯时间到了。她病得像匹马,他则是胡抓胡拿的心头汉子。

“你这长霉的老床条,你这臭烂老娘们,你这老丑鸡仔,你这满身跳蚤的老摸仔!”他轰炸。“看我给你一劫奚,你这莫林格小母牛!”

顶楼一个戴藤壶的扣夫(他是个私泼非的老黑莓哇客,有新门滚边)高唱:“切掉,你这蠢货!你给我完了假!”但两便士上挨了镇住的一记,差点上艾伯特城去报到。

跟这种死拉白乞在一起,她是买兔子。他把她又拍又克又勒,直到她趴垮在敌人同伴,然后他沿着腰上大刀踏了,去找番石榴米的乔布雷。

他对她跳小枝。

“他应该进直立推磨!”她呛呼。“他应该被送去腌!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他这种猪肝脸、恰蹄、牛肉脑袋、橱柜脑袋、卡疤脑袋、小提琴脸、咕囔痞的肥短淡坏一起破揽了!

“我都半边戴孝了——不成,这真的不成。他害我杰瑞变灵活。我要镇他——我要掠,我要检起树枝砍了。”于是她蹦敲一通鼓回花瓜。

屁闷星期六,一群虫在一家汤姆与杰瑞钉了她那个鳞里鳞气的嘴上没毛的家伙,因为他挖星星。他在尖刺公园收惊安神,然后被掀了。

【词汇对照】

村里——伦敦

噎着碗——夜晚(押韵俚语)

鸭巢——指落后的街区,住着肮脏的爱尔兰人和窃贼

大堆嫁妆——大雨

唱歌的鸡——娼妓(押韵俚语)

拖把妞——衣着俗艳的女仆,阻街女子

戴帽子的——诱哄别人赌博的人

献宝——秀一下,展示自己的货色

库——看,顾(谐音俚语)

长长短短——用来作赌的牌

危险鼓——小赌场,不懂耍老千的人在这里会被骗得精光,甚至无法全身而退

使你磕——低矮小巷

挤挪儿——更低矮的小巷

刮骨头的——在垃圾坑、阴沟等任何可能角落寻找吃剩骨头的人,然后将骨头卖给收破烂的或收购骨头的

乱毛的——假扮成残废老兵的乞丐

打哆嗦的——在寒冷天气中衣不蔽体以讨施舍的乞丐。这工作颇不好干,但收入非常可观

钓鱼的——夜里用一根带钩杆子伸入开着的窗户,碰运气偷东西的窃贼

装可怜的——利用自己的或借来的小孩惹人同情的乞丐

路人杂货——炉火(押韵值语)

掉一滴泪——喝一口或一杯不掺水的烈酒。玩笑用语,但老牌酒鬼说起来却有种不苟言笑的认真。此词的起源或许是,年纪较轻的人不掺水纯喝烈酒常会呛得眼泪汪汪

生命之水——琴酒

普通阴沟——喉咙

反圣经——形容以脏话指天誓日

痛扁破布——凶狠辱骂,或以威吓辱骂的方式骗钱

扒昵——同在场的人

溪——被激怒

抓锈——生气

嘴里的一铲——一杯烈酒

射猫——呕吐

面团保管仓——肚子

太过头——形容生病、不舒服、不对劲

上山峰——勃然大怒

白蹭——没付钱就离开店

酒桶塞——酒馆老板

傲满——管事的人;老大;酒馆老板(用以自称)

山谷奶油——琴酒

摆平——付清账款

死不赖吼的——粗蛮无礼的人

迷踪——迅速离开,消失

半个唠叨——六便士

邋棘——窒闷,不干净

郭舍——房子,家

破娃——与一位男士维持不正常关系的年轻小姐

杀得死人——表示高度称赞的形容词,表示杰出、独特

姜色羽毛——赤褐色或亚麻色的头发

给脑袋搭稻草屋顶——编制草帽

踮着鼻子——张望等待

乔郎——情人

门多希——亲爱的,心爱的。昵称用语,可能出自英勇的战士门多萨

假装橡胶——准备极为丰盛的款待

高又高的——第一流的,棒极了的

豌豆小贩——晚饭(押韵俚语)

披伽戴镣的镇议员——火鸡配香肠串

纽扣门牌——牛排(押韵俚语)

纳底——用以称大量商品,如“一纳底水果”、“一纳底鱼”

利刀巷的血虫——猪血(或其他动物的血)香肠。一直到非常晚近,利刀巷都是著名的屠宰场

……略

赤红之宅

我记得,当时我在看一只鹰。天空广袤无垠,是最天真无邪的蓝,蓝得像小小孩刚喝完早餐牛奶的碗,留下碗缘几抹白云,而这片天空中铭刻着一个完美静定的

点——一只鹰,在废墟上空。那鹰如此静定,仿佛是天空的中枢,是那如无形之雨落在废墟上的沉重沉默的来源。静止不动的鹰如此高踞在转动的世界之上,我相信他一定将地球这半边尽收眼底;而在这半球,一只肥美田鼠或美味兔子跳跃而过,不知自己已被即将从天而降的、长有羽毛利爪的命运以锐利眼光捆绑。早晨,沉默,一只鹰,他的猎物,废墟。若我非常努力,还可以在这景色中加上我的小帐篷,被我踏出的半隐半显的痕迹小径,我的各式自然学家器材……我一定是来这空旷地方采集孤寂植物的样本。城市废墟的绿色荒地上,有几只小狐狸在玩耍,空中一只浑然忘我的鹰将此处萦绕不去的静定全聚于一身。

鹰陡然俯冲,如习禅的剑客一般自然又精准,他的飞落蕴含了凌空咻咻困住我的绳。

我很确定——你要怎么打我就打吧,我记得一清二楚。不是吗?

伯爵坐在大厅,厅里挂着描绘地狱每一层景象的织锦挂毯,而地狱,他宣称,与赤红之宅颇为相似。不久,每个地方都会像赤红之宅。混乱就要来临,伯爵说着咯咯笑起来。伯爵写信的署名是“能趋疲敬上”,用孔雀羽毛沾活人献祭的鲜血签名。你为什么跑来这里,亲爱的,你一定听过谣言吧,说我和我的优秀随从已经在废墟里住下,用一副塔罗牌准备混乱?

但他的保镖抓住我时,我根本不知道伯爵是谁。他们站着包围住在地上扭动的我,朝我露出利齿:犬齿全都磨得尖尖,是他们受虐狂的标志。他们穿着闪亮饰钉组成神秘图案的黑皮夹克、长筒靴、黑皮紧身裤,滑亮的黑头罩紧贴着头也遮住嘴,只露出浅色眼睛。他们的眼睛闪烁发亮,就像溪里的小石头。他们持有手枪,腰带上满插着刀,每人携带一卷绳索。鹰俯冲而下之后,沉默重新恢复,完美得像不曾被打破。

他们将绳索一端绑在其中一辆机车上,拖着我一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跑到赤红之宅,不过我必须承认他们骑得蛮慢,所以我没受太多伤。赤红之宅以白色水泥建成,在我看来非常像医院,像收容末期病患的大栋病房。我在那里卧床几天,身上的砂石磨伤、擦伤和淤伤便痊愈了。

一切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知道废墟存在,夜里我能听见狐狸在新邦德街上吠叫,那声音确认了废墟的存在,尽管我从窗户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同时,在这盲目的地方,伯爵在顾问协助之下征询星图。顾问不时会发作癫痫,因此整体效率有限,不过就算状况最好的时候他的脑袋也乱七八糟,还会流口水。他满布星星的袍子沾满口水和洒出来的食物和其他随机溅上的体液,因为他对自己那些古怪的欲望和乐趣相当不知羞耻,伯爵也任由他发挥,他是得到特许的愚人,甚至可以在吃饭时间掏出老二玩起来。若对他淌着口水随机表现出的好感稍显退缩你就完了,因为这表示你没有融入混乱。但我不确定他一直都是愚人,有时他定定地看着我,发亮的评估眼神就像二手车商。然后我会害怕他可能在想我记得什么。

当他身为愚人有好的表现,逗得伯爵吃吃笑时,伯爵便吩咐施瑞克太太让他从最年轻的女孩群中取用一个。那些女孩才十二三岁,愚人就喜欢这种刚破壳而出的女人。愚人把他的礼物带到地牢去,那女孩从此消失。

但从她踏进赤红之宅的那一刻起,不就等于已经死了吗?被捕获的那一刻已决定她的命运。

至于我,我很确定自己是在废墟被那些摩托车骑士捕获,我是这样来到赤红之宅的,我有百分之百的信心。然而伯爵以同等甚至更优越的信心向我保证我弄错了,所以我不确定该相信自己还是相信他。

伯爵致力于抹灭记忆。

伯爵说,记忆是人与兽最主要的不同点;兽生来是要活的,但人生来是要记的。从记忆中,人将有意义的形体编织成抽象模式。记忆是意义的格网,我们把网撒在这世界令人迷惑的随机流动上。记忆是我们穿越时间而行之际在身后放出的线——这是线索,就像艾里雅妮的线,表示我们没有迷路。记忆是我们捕捉过去的套索,将过去从混乱中拖出,形成整整齐齐的序列,就像巴洛克键盘音乐。说到这里伯爵皱脸做出怪表情,因为他恨音乐更甚数学,他只爱听人尖叫,称之为“尖叫的能趋疲修辞”。夜里有时施瑞克太太会为他尖喊,增添他的乐趣,如果我们这些女孩已经嗓哑力竭再也叫不出声音的话。

记忆是叙事的源头,记忆是抵挡遗忘的壁垒;记忆是储放自我存在的地方,而自我存在是我用纤弱的自我细丝逐渐织成的蛛网,尽可能捕捉这个世界。在自己织出的网中央我可以安然而坐,拥有自我。我是说,如果能的话我就会这么做。

因为我的记忆正在经历一场沧海桑田的变化。虽然我确定我记得,却不再确定我记得的是什么,事实上,也不确定我为什么要记得。

每一天,伯爵试图洗去我记忆的磁带。他完美打造了一套复杂的遗忘系统。虽然我热切断言我是在新邦德街的废墟被机车骑士掳来,但我也知道这断言只是我抵抗伯爵抹灭的最后一道薄弱防线。他已为我植入一套伪记忆,那些记忆有时全在我脑中同时放映,让我混淆困惑不已,使我尽管记得一切却无法确认那些记忆是真是假,它们全都闪亮鲜活地涌来,像是确实活过的实际经验。全都如此。

上帝啊,全都如此。

记忆是绝对遗忘的第一阶段,依循相反事物的神秘伯爵如是说。因此我被抛入赤红之宅所有女人的所有记忆的赋格曲。如今我住在赤红之宅,这里是他的后宫,他将我们交由残忍的施瑞克太太照管。她爱吃小鸟,如无花果食鸟和唱鸫,串烤后整只塞进那张巨大红嘴里,吃得充满色情意味仿佛那是包酒巧克力,然后吐出骨头就像吐葡萄皮籽。她还有其他奢侈偏好,喜欢大口啃吃未出生的小兔子。她从实验室弄来兔子胎儿,要人用加了蛋黄格外浓稠的奶油酱烹调。她吃相很差,酱汁滴在她赤裸的肚皮上,我们当中就得有人去帮她舔干净。她叉开双腿给我们看她的洞:那是沉沦解脱之途,她说。

伯爵亲自来赤红之宅给我们上课。他总是带来一对猪,用丝带拴着,我们这些女孩必须爱抚他们。伯爵相信猪是完美演化的最佳例子,这种兽什么都吃,住在屎里——而屎是最能趋疲的物质——且只要一有机会就吃掉自己的小猪仔。

就像时间,伯爵说;就像时间。

时间,是记忆之敌。

过去与未来非常相似。

黄昏时分,我下火车,先前那阴冷车厢里仅我一人,只点着一盏发绿的晦暗煤气灯;与之成对的另一盏坏了,在一面满是磨损痕迹、花得根本照不出人影的镜子旁。污秽地板上乱丢着三明治包装纸和柳橙皮。这一路景物灰败,穿越包裹着尸衣般秋季雾气的沼地,毫无人迹,平坦,四处积水,偶有几株树梢被截去的柳树,模样忧郁像手臂被砍断的男人,或身体遭受摧残、头上有鞭子在挥的女人。我在那寂寞的小站下车,夜色逐渐掩至;一个脸上神色封闭如门窗钉紧的男人走来接去我的车票,一个字也没说,把我的锡制小小行李箱扛上肩,搬出破旧的木造车站建筑,搬上外面一辆寒酸的马车,车杠间是一匹又饥又瘦的小型马,一根根肋骨突出在黯淡无光的毛皮下。车夫位置坐着一个暗色发肤穿黑制服的瘦男人,我震骇惊恐地发现他竟然没有嘴,吓得倒退,但站长一把抓住我的手,几乎是强迫将我塞进马车,然后重重摔上门。

可怜的小马痛苦举步拉动马车,我最后一次瞥见世界;在可怕的这一刻之前,我在那世界度过了二十二年的青春岁月。我进人前方的黑暗,还仿佛看见站长咧嘴而笑的脸,那张脸趴在污浊的马车窗上送走我,在突然涌上的恶意欢欣中变成一张纯粹邪恶的面具。

我知道自己必须试图逃离,无力地扭扯车门,但车门锁得紧紧的。摇晃而沉重的马车无可挽回地把我带进夜色阴影,夜色似乎飘过沼地要将我吞噬。我颓然靠在皮椅背,忍不住流出无助的眼泪。

最后我们进入一处黑暗庭院,几乎完全被又高又黑的树木封闭。马车驶入后,院门立刻关上。小马停步,死气森森的车夫开门放我下车,伸出手要扶我,姿态也算有礼,我别无选择只能碰他。他的皮肤湿冷,一如四周沼地的潮湿黑夜空气。

然而当我壮着胆子看向他那张可怕的脸想道谢,却看见他的眼睛说话。尽管他没有嘴也当然没有讲话所需的嘴唇、牙齿和舌头,但那双严肃的眼睛是大海深处的颜色,告诉我我是个很让人怜悯的女孩,而在那发亮的海底,我感到命运对我做出最可怕的暗示。那座散乱蔓延、砖块建成、铺以红瓦的建筑半像农舍半像乡间宅邸,如今——要是我事先知道就好了——完全供伯爵实验用;施瑞克太太在门边等我,身穿华丽的赤红丝洋装,袒露出乳房和不堪想象的伤口般的性器——我将学会比怕死更怕施瑞克太太,因为死亡至少有个尽头。

如今你身在一切灰飞烟灭之处,如今你身在一切灰飞烟灭之处。

然而我被捕获过程的这个版本——绝望像灰雪落在我经过的景色上,直到抵达希望消失的那一刻——有时在我看来太文学调调、太十九世纪,其中有火车,有《泰晤士报》上征求女家教的广告,将我像勃朗特小说的女主角用命运之线一路拉到那阴郁的平坦沼地。煤气灯和哑巴车夫带有笔墨过于做作的伪记忆味道,尽管想起他皮肤的触感我仍为之颤抖,也将永远忘不了他的眼睛。

但伯爵,统御一切形式之死的“异变之子”,向我保证如今遗忘的过程已进行得差不多,因此我可以同样轻易地记起过去和未来,反正两者都是幻象。我或许是根据以前在火车上读过的小说编出一个过去,此外也猜测未来:因为新邦德街上没有狐狸。除非有一天塔罗牌崩塌让狐狸吠叫着从底下跑出,他们才会在新邦德街上嬉戏。过去时间和未来时间合起来扭曲我的记忆。

但有某一段记忆,我有时会想它一定是最真实的,因为远比其他记忆可怕太多。

我心爱的父亲腰杆儿很直、姿态挺拔,尽管七十个年头已将他的发变成水沫般的白。舒适的公寓里,我们坐在铺着红丝绒桌布的喝茶圆桌旁,通向阳台的窗户开着,微风吹动我那些欣欣向荣天竺葵的沉甸甸花朵,有白,有鲑鱼粉红,有赤红,全排成一排,散发香料般宜人芬芳。

我多么爱那房间啊……滑溜的马毛沙发铺着草履虫图案的披布,还有成堆靠垫,上面有我母亲刺绣的色彩鲜艳的各式蝶与花,黄檀木橱柜里排满牧羊女与捕鸟人的小瓷像,全落了薄薄一层灰——我不是持家高手;波斯地毯有块污渍,是我六岁时打翻热巧克力留下的痕迹;壁炉架上有个瓷钵,装满干燥香花。

以前母亲每年夏天都会从我们乡下的房子摘回花朵,做成干燥香花。现在她已不在世,但仍统御着我们的茶桌,就在墙上的雀眼枫木框里对我们微笑,那张着色的照片是她与我父亲结婚后不久拍的。当时她仍非常年轻,不比我现在大多少,头戴宽草帽,帽上装饰着粉红缎带和一把雏菊,帽缘轻柔遮住她的眼睛,睫毛长得让眼睛看来像海葵的中心。那双眼睛是一种神秘的暗绿色。

人家说我眼睛像她。

有些女人干脆把眼睛挖了算了,伯爵说;他会特别生气,如果他正忙着洗去记忆磁带时,我开始——有时我不由自主会这样 像录音带卡住似的一而再、再而

三重复:“人家说我眼睛像她,人家说我眼睛像她。”他用绑成结的鞭子打得我肩膀流血——来找他的女人的时候,他从不忘记带鞭子——然后把我交给施瑞克太太,送进感官剥夺室一段时间,我必须爬进她那遗忘的洞里待一阵。

父亲与我坐在母亲的照片下,那老式房间里的一切都因熟悉而深受喜爱。我二十二年的人生就在这房里像一把扇子缓慢安静地展开。我为父亲倒茶,银茶壶的壶嘴形状像天鹅脖子;细窄柄的茶杯是白色薄瓷,杯缘弯弯曲曲的金色线条已经褪色。我这只杯子多年前就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裂了,我记得父亲仔仔细细将它修补得完好如初。桌上有个玻璃小盘盛着柠檬片,锐利清新的香味使这湿热的七月下午为之一醒。透过百叶窗的细长薄板,光照进来呈平行四边形,让我们感觉自己能控制天气。屋外公园里,几只鸟啼着盛夏的筋疲力尽之歌。

靴跟的喀哒断音。戴手套的拳头蛮横地捶在门上。老人伸手要拿他总是佩在腋下枪套里的左轮,却被他们开枪打倒,白发染满了血,红如施瑞克太太的红漆屋,她就在我脑海迷宫中央的酷刑室等着我,她是有女人头、母牛孔的米诺陶。

我父亲趴倒在茶桌上,杯盘散落摔成碎片。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扑抓,抓住最后一把失落的世界,然后世界便永远离开了他。

然后他们抓住我,剥光我衣服,在母亲的照片下,鸟类图案的波斯丝毯上强暴我,丢给我一件外套,用枪顶住我的背,逼我走下发出回音的楼梯,进人等在外面的一辆装甲车。我原是处女。我疼痛不堪。

施瑞克太太穿着灰暗橄榄色的笔挺制服、纯黑长袜,以及那双走动起来把油布踩得到处是洞的六英寸高跟鞋,在桃花心木书桌旁记录我的数据。我拒绝告诉她我哥哥在哪里,她叫我躺在房间角落的行军床,上方是一张伯爵骑着有翼飞蛇的宣传海报,然后她以不偏不倚、无动于衷的态度,将香烟头烫在我小阴唇的内膜。我记得,当时我看见窗外有一只鹰,位于仲夏蓝天动也不动的中心点,沉默自鹰翅落下将我击昏,远甚于她造成的疼痛。

一个勤务兵把我带到赤红之宅,这是一栋门漆成红色的四方建筑。他差不多得用抱的把我抱来,因为我儿乎走不动。他脸上没有嘴。没有嘴。他的眼睛野性蛮荒,没有多少人性。

“啊哈!”伯爵好脾气地说,“你的记忆在愚弄你了!”宽宏大量的他,在一处发出回音、挂有华贵织锦的宽广大厅接见我。对这厅的外部我只剩混乱不堪的记忆,但现在我对厅内再清楚不过,这里是无数房间组成的迷宫,就像大脑内部。他脱去仍胡乱披在我肩上的我的旧外套,丢进焚化炉,然后给我看那把黑曜石的献祭之刀,对我说:“此刻开始你不再居住在这个世界,因为只要我随便一个念头,你就会消失在世界上。”

但他的作风比动刀含蓄微妙。致力于消融形式的他,打算以各种不同的存在腐蚀我的存在感,让我被自己众多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搞糊涂。

我正在腐蚀,正在磨损,正被抚磨光滑,一如石头被大海的手抚磨。他洗去我的记忆磁带,换以他自己的替代品,构成我的独特性的元素便随之四分五裂。若说我遭掳过程的第一种版本包含了尚不存在的废墟,第二种版本又回荡太多我可能读过的书的回音,那么这第三种最为感人的版本可能也只是扼要重述了一场中欧梦魇,或许是电影里看过的布拉格或维也纳的一段,或者在长途火车上听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倾吐过。因为有时候我无法相信自己受了这么多苦。

若我能将一切,将当时发生的情形记得一清二楚,那么在过去的模棱暧昧重担下,我应该就能获得自由。

但在这记忆卖淫的妓院,没有自由,一切都受塔罗牌控制。施瑞克太太当然是“女祭司”或“女教皇”。伯爵给她一袭蓝袍,穿在那件可怕的红洋装外,好让我们每次看见都想起我们所有人共通的、无法解除的那部分兽性,因为我们都是女人。她是性欲的范式。我们全在她的毛茸茸洞口旁敬拜,仿佛那是神谕山洞口。

我们玩“塔罗牌游戏”时,施瑞克太太坐在一个小王座上。伯爵有本特别的书,紫纸写着黑字,挂在他私人居处一根扭曲的梁柱上;他们拿来书,打开放在她叉开的膝上,模仿她的性器,因为那也是一本禁忌之书。

“塔罗牌游戏”就像中古世纪君王的棋戏,在自己宫殿的黑白格大理石地板上拿人当棋子。他们让一队穿黑,另一队穿白:骑士名符其实骑着盛装战马,有时会拉下一堆粪便的马匹照规则小心斜走,以表示棋戏是认真的;主教戴着适合的法冠;卒子当然就穿一般民兵制服。伯爵玩塔罗牌游戏时,用十四个随从当大奥义。若说施瑞克太太扮起女教皇俨然天生威仪,愚人当然就维持“愚人”的角色。他们戴上面具,随伯爵用电子合成器逼出的、颇似尖叫的不规则声响起舞。伯爵随便解读这幻觉牌组的含意,由之召引混乱:他是有他的方法论的。他是个科学家,就他的角度而言。

现在,我总共已被洗去,替换,回放了太多次,我的记忆只是可消去旧字另写新字的羊皮纸,充满各种可能性与或然率;但仍有些元素他无法从我身上去除,而有意思的是,这些内容并不是老人头上的血,或他的爪牙部下包围逼近我时,石头眼睛带着矿物般的威胁。不是。有一只鹰,在一片静定天空将一切曾组成复杂世界的元素都拉向他。还有个生来没嘴的男人在我脑海的迷宫挥之不去。还有某一类眼睛,一旦看过便再也无法化忘。

当我不由自主重复:“我看到一只鹰,我看到一只鹰,我看到一只鹰……”或者:“人家说我眼睛像她”,伯爵气得简直要把我活剥皮。他的愤怒是一种神经反射作用,就像懦夫在战场上发挥疯狂勇气对抗自己的软弱;处在如此极端境地的我竟仍能坚持记忆,提醒了他混乱或许有补救的可能,这点令他大为震怒。

大概不需我说你也能想到,我们这些赤红之宅里的女人过着完全孤绝的生活,不过我们所有人的经验被有计划地交替穿插,倒也让我们模糊但普遍感觉到与彼此亲近。当我在泪湿的枕头上重温被掳的致命时刻,我感觉到的惧怕可能是你的,你的,或你的——那是一种与我自己不同的惧怕,然而我却体验它一如我自己的惧怕,因此我离你们所有人愈来愈近。

然而伯爵后宫的狰狞运作使我们的生活收缩受限,我们不是自己,是他玩的牌,是不停变换的合唱团为他合音,为施瑞克太太,为愚人,还有其他我不认识、只在玩塔罗牌游戏的晚上才会看见的人,那些象形符号般的人形一如幽魂来自被遗忘的神谱学,依照心血来潮的随机指挥起身或倒下。“上帝是随机的。”伯爵说。他相信时间将会优柔寡断地战胜它本身的修正,也就是记忆。

我们彼此之间当然会窃窃私语,就像小主人上床睡觉之后,收在玩具橱里过夜的玩具。被自己置身的险恶处境震慑,我们的低语声音很轻。夜里在房间的黑暗中,我们看不见彼此的脸,没有身体的声音像枯叶窸窣,有时我们伸手相互碰触,轻轻地,一根手指搁在彼此嘴上,让自己安心,知道有一个声音自那开口发出。我们以鬼魂般的方式表露自己,因为我们不已经是影子了吗?死人的幽灵,活人的幽灵,在这两种临驳状态之间没有什么选择。

然而,我拥有若干珍贵的记忆凭借。一只鹰,一个没有嘴的男人,一双没有脸的眼睛。只要我继续把它们保存在记忆里,就算遗忘了它们的任何脉络,也都能保留一点点自己不被伯爵的哲学消融。他要打我就尽管打吧,我不怕在奥义牌的嘉禾舞曲中遇上死神的狰狞白骨,由此可见我如今的处境多么不堪。

(若你真的发现自己的舞伴是那身白骨,你当然就此消失。)

愚人从来不说话,只会尖喊和咿咿呀呀;他已经愈来愈完美,已经差不多忘光了该怎么说话。当我在殴打之下尖叫,伯爵便说:“这样才对嘛!谁需要字句?”

我们是他的后宫,也是他的养成学校。课程分为三部分。首先,我们学习遗忘;其次,我们忘记怎么说话;最后,我们停止存在。

赤红之宅没有镜子,因为镜子衍生灵魂。镜子告诉你你是谁,而我们这些可怜女孩没半个人有丁点概念自己可能曾经是谁。然而,当伯爵打我们,我们感觉疼痛,便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没完全灰飞烟灭,而我记起自己不再是自己时,那种强烈的苦痛也相当真实,难以消退。

然而我们共同记忆的赋格曲也是一种慰藉。尽管我不再是自己,有时候,当我们,我和其他的小奥义牌,被迫玩塔罗牌游戏时,我感觉我也许,以一种尚无形式、尚不连贯的方式,几乎是一整群自己。当我们躺在睡觉的地方,碰触彼此,确认我们如信封般被撕开的身体仍然存在即使信封里的东西已经丢失,那感觉几乎像是我的身体变成了印度庙宇那种许多手脚、许多头的雕像——在我的迷惑中,再也没有必要试着确认最初的那一个。伯爵把磁带搅得愈乱,后宫众人就愈合而为一,成为一个有许多手许多眼的女人,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首先,存在于空无之中;然后很快,自己也变成空无。

混乱就像一大桶酸液。一切瓦解。

然而我紧攀着我的记忆凭借,像濒临溺毙的人紧抓着船桨。随着时间流逝并磨损我,我愈来愈沉思那些记忆,逐渐能让自己接受一个事实,即它们可能完全不包含任何真实记忆的元素。一开始这让我很难承受,但不久我便明白,那鹰、那没有嘴的脸、那没有脸的眼睛,全都是我仍带在身上、没有离我而去的世界的残余;如果它们不是真的记忆,那么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它们就像所有难民随身都会带有的零星物品,尽管微不足道,但他们绝不肯放手——比方说,一把弯了柄的汤匙,或者已经不存在的城市的一张电车票。小东西,本身没有意义,却是一整个意义系统的关键,只要我能记得。……就说那只鹰。若我把那鹰想得够久,我会记得我并不记得他。那是个痛苦的开始,但总得从什么地方开始。当初当然是有天空的,赤红之宅外面多得是天空,只是我们在屋里看不到。天空。现在,那只鹰——唰!飞下来了,就像屠夫的剁肉刀砍穿肉。鹰飞坠而下,直扑在苜蓿与嫩草间蹦蹦跳跳、不够小心的丰肥兔子;鹰眼像望远镜的镜头,将我拉近放大,看见躺在阳光下、衣服上满是新鲜草香的我。是的。我记得夏日的绿色气息,倒也有点像揉碎天竺葵叶子的香料般味道。(专注于肉体的印象,任何肉体的印象;将它从过去,从我置身于赤红之宅前的时间,收卷回来。草味,天竺葵味,切片柠檬味。这些气味都唤回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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