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以记忆重建的草地上,开始察觉那鹰是个有点疑神疑鬼的偏执意象。因为当时我不知道自己被人注视,对自己即将面对的、长有羽毛利爪的命运一无所知。所以我会被暴力强夺。掳获,然后强暴,此词源自拉丁文的问rapere,表示暴力强夺……这可有趣了,好个掉书袋的兔子,该从记忆小巷里捉出来。我一定曾学过拉丁文,尽管我想象不出目的何在。于是掳获与强暴合一。人是一种坚持制造模式的动物,伯爵轻蔑说道;你看得那么重要的全世界,只不过是漂亮的花朵壁纸贴盖在混乱上。
伯爵在他的坩埚里准备混乱。他玩塔罗牌游戏,将混乱变成一种体制。伯爵署名“能趋疲敬上”,用鹰羽沾撕裂的童贞鲜血签名。
鹰飞降而下。他们将我推倒在古董波斯丝毯的鸟儿图案上强暴。令我讶异的是,一个模式出现了,尽管风格化得一如我可能曾踩在上面走过的那些鸟儿图案。因为那鹰不多不少正是我被掳的记忆,保存为一个意象,或一个圣像。
我无法形容具体想出这一点时我是多么松了口气,虽然它并非记忆,却是在我的苦难中对我有些意义可言的中介关联。仿佛我在淫乱地散落于后宫满地的无数混杂肢体和手和眼当中,正确无误挑出了我自己的手,重新旋转接回我的手腕,感觉到血液流回那只手里。或者从满地乱糟糟中抓出我母亲的眼睛,仔细在袖子上擦干净,重新放回我的眼眶,那才是它们该在的地方。
那么,是我母亲的眼睛跳出那张老照片,跳进我的脑海;那也是那个哑巴车夫的眼睛,充满哦充满了对我的怜悯,使我心跳都为之暂停,害怕自己将遭遇到何等灾殃。那双眼睛也有一圈长又长的黑睫毛,是沾了煤灰的手指把它们放回去的。它们以只属于眼睛的哑然语言令我感动,我不知道它们是否真的是我自己的眼睛,因为这里没有镜子,或者它们属于我曾爱过的某个人,在那人消溶在我的记忆里之前。然而,我必须将这双眼睛塞回某个人的头上,随便谁都可以,好让这双眼睛有意义,它们会继续说话,尽管嘴已被封起。
那双眼睛充满所有我将失去的言说,当遗忘烙封我的唇,使我再也无法说话,就像那哑巴车夫,就像那眼睛被切除、代之以猛禽眼睛的哑巴勤务兵。或者代之以石头,就像那些摩托车骑士,嘴巴藏在皮头套里,看不出他们有没有嘴。
于是我建立了我这场横祸——从被掳获到灰飞烟灭——的语尾变化:鹰,没有嘴的脸,没有脸的眼睛。之后便将一无所有。我将会完全沉默。
当我察觉自己已将这些零散元素组织成一个格网,或一个连接的系统,这是打从进人赤红之宅的隐晦大门以来我第一次感到欢喜之情一涌而上。我检视自己乳房和肚腹遭受虐待的皮肉,感觉不是悲伤于自己被蹂躏,而是愤怒于伯爵如此凌虐我。就算这只是傀儡起而抗拒傀儡戏班主,又怎么样:傀儡戏班主的权威不正全仰赖他那些木偶的顺从?我难道不能,以我这有系统的随机连结,控制这个游戏?
鬼魂重组那些让它变成非存在的事件,重组的同时它也一小时比一小时更具实质。
而且没有希望也就没有畏惧。甚至不畏惧施瑞克太太,有朝一日我们必须穿过她的洞爬向灭绝;除非那其实通往自由。
今天早上,伯爵忙碌地洗去了我的维也纳末日的所有磁带;我很高兴,那是段丑恶的记忆,我真心为我同伴当中曾拥有那段记忆的人感到难过。他以惯常的兽性欣喜地吃吃而笑,终于除去了我那强迫式的、紧张的、打嗝般的一再念叨:“人家说我眼睛像她。”但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我已不再需要记得它,不管它是真是假;我已知道了一切我需要知道的,可以熬过酷刑岁月以及那一切二手家具般传下来的畏惧——魔法袍、假符咒书、愚人的沉默、娼妓的灭绝。
这世界是一座丑恶的秘密暗牢。但在此处的垃圾之中,我将找到还我自由的钥匙。
雪亭
车子在一片雪地阻滞不前,卡进一道车辙,动弹不得。我骂不绝口!我本来打算此时已舒舒服服凑在熊熊炉火前,身旁的桃花心木酒桌(这可是行家货色)上搁着一瓶纯麦威士忌,梅莉莎的五道菜大餐在厨房飘散香味;让室内装潢更加完整的是,一只拉布拉多犬信任地把头枕在我膝上,仿佛我确实是个乡间绅士,名正言顺地懒洋洋倚着印花棉布沙发。晚饭后,在我照例念诗给她听,再与她欢爱一场之前,我优雅又高尚的情妇(也是行家货色)或许会为她的兼差夫君弹曲钢琴,我则用她的珍贵小杯啜饮浓烈黑咖啡。
梅莉莎富有,美丽,年纪比我大颇多。仆人们对我投以同谋共犯的狡猾眼光:不管我怎么揉皱床单,他们就是知道你没在那张床睡过。议院会期间,这屋的主人都住在伦敦的另外寓所,而现在议院正忙得很。我只见过他一次,就是我认识梅莉莎的那场晚宴——他对待我的态度随便而粗鲁。我年轻,英俊,前途光明:所以我跟为人夫者关系通常不太好。为人妻者就大不相同了。马雅可夫斯基说得一点也没错,女人非常偏爱诗人。
结果现在她漂亮的汽车在雪地里抛锚了。我向她借车开往牛津,表面上的理由是买书,出于狡黠的本能用天气当借口。昨夜老妇把床摇晃得变本加厉——好大一场雪!我醒来时房里满是辉亮雪光,映照在梅莉莎一绺绺蜂蜜色头发上,让我再度感觉到——但这一次几乎无法控制住——那种我与她在一起有时会产生的幽闭恐惧。
我说,今天晚餐后,我们一起念些关于雪的诗吧,为这天气献上应景的白色诗句。任何借口,不管多离谱,只要把她弄出屋外就好——我空腹享用了太多奢侈,问题就出在这里。他老是眼大肚子小,奶奶以前常说;当时奶奶就看出这特征了,在我还会尿床、说话漏风、蹒跚学步、根本不知奢侈为何物的那年头。我告诉你,这是文化性的消化不良,灵魂的肠绞痛。我要怎么离开这里,离开她那些倒影约略微妙失准的古董镜,她那装进十八世纪水晶瓶的法国香水,她那些在椭圆镀金画框中露出莫测冷笑的女祖先?还有她那些娃娃,最要命的就是她那些该死的娃娃。
那些娃娃从来没人玩过,那是她精心收集的古董女子,是梅莉莎魅力的一部分,她辛辣的独特创意安全地倾向于古趣。其中十几个最精美的娃娃住在她卧房,一座玻璃门的缎木橱柜里,奢华装饰着各式玩具摆设、迷你沙发、缩得小小的平台钢琴。它们的头是模造瓷器,每一个酒窝,每一道犹如蜂螫的丰厚下唇都细心巧手塑成,假发和长得超过真人比例的睫毛是用真发做的。她告诉我,给这些娃娃做玻璃眼睛的工匠,就是做那些充满魔法雪暴、珍贵之至的纸镇的同一人。每当我在梅莉莎床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十几双似乎潮湿发亮的闪亮眼睛,仿佛泪汪汪指控我不该出现在这里,因为那些娃娃跟梅莉莎一样都是完美的高雅仕女,而我这个赤身裸体往上爬的人——事实上,赤身裸体正是我冲锋陷阵不可或缺的战袍!——很明显不是绅士。
过了三天那种风格高尚的生活,我迫切需要坐在大众酒吧,喝它几品脱粗糙的苦啤酒,跟酒吧女侍交换几句双关的风言风语 但我总不能这么对夫人阁下说吧。
我必须用诗做为放假一天的正当理由。车借我,梅莉莎,我要去牛津买一本关于雪的诗集,因为这屋里没有这种书。我买妥书,也抽空满足了对面包、奶酪和俏皮话的需求,一切顺利。然后,几乎已经就要到家了,却卡在这里动弹不得。
整片原野积雪几乎满溢,又一场欲来的雪使近傍晚的黑暗天空为之变色。群群乌鸦在高空的无形旋转木马上转个不停,不时发出一声锈哑的嘎叫。我打开车前盖看了一眼,只知道自己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必须下车沿着小路走去,而路上紫褐色的影子告诉我雪与夜将一并到来。我呼出的气变成烟雾。我把梅莉莎丈夫的围巾在脖子上缠好,双手插进他羊皮外套的口袋;这件借来的外套让我保持温暖,不过寒意使得我前额的神经嗡嗡尖细颤抖,就像风吹动电线。
没有叶子的树,石墙交错分隔、有如拼布的山坡——这一切全在昨夜的暴风雪肆虐下变成一个颜色。雪塞住了所有声音,只剩乌鸦的反讽叫声做为标点。放眼望去毫无生物踪迹,放牧的牛都关在热气蒸腾的牛栏里,柯林·克劳和霍宾诺在炉火旁抽烟斗,好一幅田园家居景象。只要是能温暖干爽待在屋里的人,今天谁会想来到户外。
太白了。户外太白了。沉默与洁白,两者的强度如此并驾齐驱,让你知道真正雪国居民的感受,在那里雪并不是稀罕因此迷人的访客,将冷冷的漂亮花环放在树上,让我们以为树在假扮开花。(多么纤细的适恰比喻,还淡淡带有波提切利风味。我恭贺自己。)不。今天的冷是永白国度那种杀死人的冷;今天的可怕坦白是冻疮圣痕的白色雀斑。
面对这么多洁白,我的敏感,属于小诗人的精致敏感,禁不住绷得脆生生叮当响。
我确信不久就会找到村庄,可以打电话给梅莉莎,然后她会叫村里的出租车来接我。但雪原此刻在愈来愈浓烈的光芒中闪烁有如鬼魅,四周整片白色世界仍毫无生命迹象,只有乌鸦呱叫着飞降归巢。
然后我走到一处双扇铸铁大门,门开着,里面是一条车道。车道尽头一定有什么宅邸之类,可让我躲避风雪,而如果他们有钱(住在这么风格高尚的地方没有钱才怪),一定会认识梅莉莎,说不定还会派自家司机送我回去,温暖车内充满新皮革的好闻气味。我相信他们一定很有钱,乡间像爬满虱子一样到处都是有钱人。先前开往牛津的路上,我不就压扁了一对雉鸡吗?受到如此鼓舞,我走进大门,左右门柱上面目狰狞的半狮半鹰怪兽头顶积雪,像戴着圆圆小帽。
车道蜿蜒穿过一片榆树丛,光秃秃树木的上肢满是陈年乌鸦巢,像一堆可怕的虱子。我看得出下雪之后这里就没人走过,因为已冻硬结霜的地面上只有兔子脚印和楔形文字般的鸟爪痕。沿着车道我逐渐上坡,鞋子和裤管下缘已经湿透。天色愈来愈暗,愈来愈冷,老妇一定又试探地抖了两下床垫,因为一些雪片再度飘下,落在我眼睫毛上,因此我看见那房屋的第一眼仿佛噙着泪水,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已经摆脱了哭这个习惯。
此时我已来到陡峭的山丘顶,面前一处谷地,一圈由雪形成的魔法花园环绕下,是一栋精美宅邸,建筑是英国文艺复兴的逸乐风格,每一扇窗子都透出辉耀灯光。我想象自己对梅莉莎形容它——“那景象仿佛可以用眼睛看的德彪西作品”。真迷人。但尽管那房屋四面八方透光,却一片沉默,只有结霜树枝的吱嘎欲裂声。灯光与霜。我头上的冬季天空开始出现星星。特别为了我有文化有教养的女赞助人,我将天堂屋宇的星光和大宅的灯光加以诗意联结。是谁为她将今天这飘雪下午装满精美意象的三和弦啊?还用说,当然是她的聪明男孩啰!她一定会很高兴。这下子我可以让意象工厂下班了,该开始进行生活这件正事,而那栋美丽房屋似乎便充满优裕生活的希望。
然而,既然这房子大放光明,蛇般蜿蜒的台阶上的屋门又开着仿佛等待宾客到来,为什么雪地上仍然没有任何人来去的痕迹,只有我的脚印从弃置在路上的梅莉莎的车一路延伸而来?窗里也看不见任何人影,没有半
点声音?
宽广大厅空无一人,一片宁谧,只见一座巨大吊灯,一枚枚水晶在暖空气中发出轻微玎玲,玲珑切面的七彩变幻影子投射在饰有白灰泥饰带的墙上。这座吊灯令我望而生畏,像个太气派体面的管家,但我还是找到了拉铃绳,扯了一下。洪亮铃声在屋内某处响起,吊灯也随之振动叮当,但等到一切恢复安静,还是没有人来。
我又用力拉了一下铃绳,仍没有回应,但一阵风突然掀起一阵雪或霰,从我四周刮进厅内。吊灯在风中摇动,发出音乐般响声,我身后的户外空气充满雪的味道——暴风雪又要开始了。我别无他法,只能勇敢跨过无动于衷的门槛,双脚在擦鞋垫上踩踏了好一会儿,声势之浩大足以将我来到的讯息传遍整个一楼。
这绝对是我见过最富丽堂皇的房子,而且温暖,暖得我冻僵的手指阵阵刺痛。然而屋里一切全白,就如户外夜色中一切全白,白墙、白漆、白帷帘,到处都有淡淡香水味,仿佛许多身着美丽礼服的富有女子先前穿过大厅去喝杯餐前酒,留下麝香鹿和磨香猫的气味兽迹。光是这里的空气就仿如她们光裸手臂的抚触,私密,淫逸,稀罕。
我的鼻孔大张微颤。我真想跟这些美丽女子每一个都做爱,正是她们的不在格外突显了她们的存在。这是一栋专为享乐、放纵、优雅肉欲而建造装潢的房子,我感觉自己像米侬来到长着柠檬树的土地,恨不得就此住下。我鼓足勇气,以连自己听了都嫌吵的声音喊道:“有人在吗?”但只有吊灯玎玲回答。
然后我身后突然传来吱嘎声,我猛转过身,看见屋门悠然关上,发出无可挽回的轻轻一声喀哒。这时我头上的吊灯似乎控制不住地吃吃窃笑起来,仿佛乐得看见我被锁在屋里。
是风,只是风罢了。试着相信只是风把门在你身后吹上,用力控制住你的想象。别那么突然不安起来,别再发抖了,慢慢走到门口,别显得紧张。只是风。或者——也许——是屋主玩的把戏,是恶作剧。我求之不得地紧抓住这念头。我知道有钱人最爱恶作剧了。
但一明白这必然是恶作剧,我便知道屋里不会只有我一人,因为这看似空荡的状态正是恶作剧的一部分。于是我先前的不安又被另一种不安取代,变得极为局促。这下子我必须步步为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必须表现出懂得怎么玩这场自己突然置身其中的游戏。我试了试门,但门,当然,锁得紧紧的。我忍不住感到微微惊慌,压抑那感觉……不,你并非任凭他们宰割。
大厅仍然空无一人。我左右两侧各是一扇关着的门,面前台阶通往空荡的楼梯间平台。我是否将在尴尬羞辱的情况下见到屋主,他们是否全会从墙板里的藏身处、从垂地的帘幔后蹦出来——“吓!”——取笑我?一大束插得华丽的白星海芋后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我这穷诗人穿着一身不太搭调的借来的乡绅服装。我心想,我的脸看来真是苍白又不称头,那是一张吃了太多面包和人造奶油的脸。快点,振作起来吧!你早就把面包和橘子酱抛在身后了,留在奶奶家。现在你是梅莉莎夫人家中的客人,你的车在路上抛锚,你是来求援的。
然后,让我松了口气却也更加不安的是,我在镜中看见自己身后出现另一张脸。她一定知道我会看见她在我身后悄悄张望。那是一张苍白、柔软、漂亮的脸,披着金发,突然从海芋的倒影后方冒出来。但当我转过身,她——年轻、狡黠、步履轻迅——已经不见了,但我几乎可以发誓我听见排钟般的轻笑声,除非是我吃了一惊的陆然动作又振动到吊灯。
这一闪而逝的人影让我确知有人正在看我。(“多有趣啊,一场捉迷藏的游戏。话说回来,您是否,或许,可以派司机……”)我老大不高兴地明白自己被分派了小丑的角色,打开我在一楼碰到的第一扇门,预期发现吃吃笑的观众等在门里。
空空如也。
白色配白色的接待厅,全是漂淡的苍白,玻璃加铬钢的角落小几,白漆器用具,沙发布是厚厚的白天鹅绒。他们知道有客人要来:房里有酒,有几钵冰块,有一盘盘坚果和橄榄。我很想拿起雕花玻璃杯随便斟满什么酒一口灌下,抓一把盐味杏仁果——我又渴又饿,早餐过后至今只在酒馆吃了个三明治。但万一被我在大厅瞥见的那个金发女孩当场逮到就不好了。看,她忘了把娃娃带走,还放在一把安乐椅的深深坐垫上。
有钱人真是会溺爱孩子!那与其说是娃娃不如说是一件小小艺术品,我脑海深处的收款机叮当响起高达二十基尼的价钱,看到这个软趴趴的皮耶霍戴着小帽,穿着前襟有黑纽扣的白绸睡衣,细致瓷脸上的嘴撅得逼真,带着喜剧式的忧伤表情。我的朋友皮耶霍,可怜的家伙,四肢无力软垂,充满敏感苦痛而毫无道德勇气。我知道你的感觉。但在我对他投以怜悯同谋的眼神之际,一声尖锐悠扬的当声,像是用音叉敲出不得不从的命令,从半开的双扇门后传来。一时惊愕过后,我便依召唤迅速来到饭厅。
除了在电影里,我从没见过这么华丽耀眼的饭厅——就连我跟梅莉莎认识的那场晚宴都没这阵仗。十五份餐具摆设在舌形的狭长玻璃上。但我没时间仔细看那些高级瓷器和水晶玻璃,因为通往走廊的门仍在摇晃,我知道我只慢了她几秒钟。所以这家的女儿确实在跟我玩“你追我躲”,现在她又跑到哪去了?
轻轻,轻轻走在白地毯上,我留下了深深的脚印,但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仍然不见任何生命迹象,只有烛火的苍白影子;然而,不知怎么的,到处都有一种噤声期待的感觉,就像圣诞夜。
然后我听见一串奔跑的脚步声,但是从屋里没有铺地毯的部分传来,在我上方高高某处。我停住不动,竖起耳朵,听见楼上,或楼下,或女主人的卧室,传来一串轻盈尖细的笑声,使吊灯为之凌乱振动,然后是头上许多许多脚的奔跑声。一时间,整栋屋子仿佛随着看不见的动作震动,然后又突然恢复一片沉默。
我毅然决然开始搜寻楼上的房间。
每间房都空无一人。但我不断新生的疑神疑鬼之感如今紧绷着每一根神经,告诉我房里的人全都在我进去的前一刻才刚撤走。我在屋内走动,脸色愈来愈凝重,不时听见各种悦耳笑声传出,但声源从来不是我所在房间的隔壁。这些声音的开始和结束有如开关打开、关上,当然也是恶作剧的一部分,取笑的对象就是不自在的我。我来到一间房,就大小和奢侈程度判断一定是主卧室,铺在床上的北极熊皮仍皱乱留有余温,仿佛有人刚才还躺在这儿,现在或许就躲在象牙衣柜里,欣赏着我大惑不解的模样。我大可以破坏他们的乐趣,只要——要是真能就好了!——我有勇气一把打开白色柜门,看见躲躲藏藏的主人一如我所料缩在高级衣物间。但我不敢这么做。
铺地毯的台阶变成了刷洗干净的木板地,我还是没看见任何活物,只有镜中可能出现的一张脸,尽管满屋都是生活的痕迹。楼上这里灯光暗淡,墙上每隔一段距离才装设一盏灯,但有一扇门开着,光线流泻到走廊上,仿佛邀我进人。
一个整洁小炉里火烧得正欢,黄铜炉围上挂着睡衣正在烘暖。我突然一阵强烈的失望,发现她的踪迹一路引我来到育儿室;先前我被整屋里的肉体冒险感给骗了,而那,去他的,一定也是恶作剧的一部分。但若我顺着那镜中小孩的意讨她喜欢,那么或许也能讨她母亲喜欢,而她母亲必然还够年轻,足以享受熊皮床上的爱抚,而且,我确信,也不会对诗无动于衷。
这个酷爱白色的母亲连育儿室都不放过,白墙、漆成白色的家具、白毡毯、白帘幔,全时髦得要命。连小孩都成了流行的奴隶。然而,尽管育儿室也屈服在室内设计横扫全屋的雪势下,里面的居民却没有。我从不曾见过这么多娃娃,连梅莉莎的橱柜也没这么多,全都相当精美,仿佛刚从店里送来,尽管其中有些一定比我年纪还大。梅莉莎看见一定会爱死!
坐在架子上双腿向前平伸的娃娃,从玩具箱里倒出来的娃娃,有身穿后衬撑垫的塔夫绸裙、头戴法国帽的高尚仕女,有可爱程度不一的小宝宝。一个四肢酥软、穿粉红绸裳的金发娃娃躺在炉火前的毡毯上,仿佛刚恣意享受完欢爱。一个精细迷人的仕女身穿一袭俗艳的紫褐色维多利亚式真丝女用长外衣,羽毛草帽下是一头棕发,坐在炉火旁一把安乐椅上,姿态君临全室,仿佛这房间属于她。一个秀色可餐的姑娘穿着紫色天鹅绒骑装,坐在奇妙白子似的木马上。
现在我终于被美女围绕了,她们沉默储藏着这地方放逐的所有鲜艳色彩,鲜活一如温室,但她们全都并不真正存在,全哑口不能言,全是虚构,众多玻璃眼睛像泪珠凝结在时间里,让我感觉非常寂寞。
屋外大雪纷飞,扑打窗户,风雪已经正式展开了。屋内只剩一道门槛要跨过。我猜她在那里等我,不管她是谁,尽管我有些犹疑——虽仅是短暂犹疑——在那扇通往夜间育儿室的门前,仿佛可能有看不见的半狮半鹰怪兽看守着门。
壁炉台上一盏夜灯发出微弱光亮,这里幽暗静谧,空气充满童年的温暖苍白气味,是干净头发、肥皂、痱子粉的气味,是她庇护所的焚香。我一踏进夜间育儿室,就清楚听见她的呼吸:她根本没有躲藏,睡在白珐琅栏杆小床里,连被子都没盖。我把这个游戏很当一回事,但她,开始游戏的人,却没有;她玩到一半就沉沉睡去,眼皮合起,贵族的金色长发披散在枕头上。
她穿着轻薄的白蕾丝罩衫,白色长袜细致一如冬天早晨呼吸的烟雾,白色小羊皮凉鞋被踢在一旁。这个小猎人,小猎物,蜷缩身子睡着,大拇指塞在嘴里像个婴孩。
风在烟囱里呼号,雪扑打窗户。窗帘还开着,于是我为她拉上窗帘,房间立刻与风雪隔绝,我几乎可以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这么安然舒适。倦意袭来,我颓然坐进她床边的藤椅。我不想离开我在这大宅里找到的唯一生物,就算保姆来势汹汹闯进房质问我,我安慰自己她一定知道这孩子多喜欢玩捉迷藏,事实上她一定也参与其中,我才可能这么不合常规地晃进这套育儿室。如果妈妈此时进来亲吻她道晚安呢?唔那样更好,她就可以发现我守在孩子的摇篮边,展现诗人的温柔。
如果没有人来呢?那我就得忍受这反高潮。我会脱下鞋子休息一会儿,然后悄悄离开。然而随着时间过去,我必须承认我有些失望,被迫不甘愿地放弃受邀共进晚餐的希望。他们已经完全忘了我!他们连自己的游戏都不好好玩,像这孩子一样半途就罢手了,退回有钱人的无可动摇的隐私之中。我答应自己至少出门前请自己喝杯上好威士忌,才能暖和地走回路上,然后艰苦跋涉回家。
小孩在睡梦中欠动,咕囔着听不懂的话,双手握紧又放松。她的脸颊有一层细致浅淡的粉红光辉。多美的肌肤——童年的质地,皮肤上无可比拟的细小茸毛从未接触过人情冷暖。我愈是看她,她愈是显得娇弱,透明。我这辈子从没守在睡着的小孩身旁看过。天真无邪、多愁善感的奶味充满整间夜间育儿室。
我想,先前我是预期在这场走遍全宅的捉迷藏游戏中,能得到某种欲望的满足,若不是满足肉体,至少也满足精神,满足虚荣;但我愈是假装对沉睡中的孩子温柔,就真的愈变得温柔。哦,我这卑劣肮脏的生活啊!我心想。她,在那无可惊扰的睡眠中,评断着我。
然而她睡得并不安稳,身体阵阵抽搐,像梦见兔子的狗,有时还会呻吟。她一直在吸鼻子,然后咳得相当大声。那声咳嗽在她窄窄的胸口轰隆许久,使我突然想到这孩子,如此苍白,睡得如此不安又筋疲力尽,一定是生病了。一个被宠坏的生病小女孩,全家都得听命于她的心血来潮,然而这可怜的小暴君却没人爱,他们一定很高兴她睡着了,这样就可以不必再玩她强迫他们玩的游戏。她有着童话故事般的金发,眼皮薄得底下的眼睛几乎透出光来。如果真的是她要那些咕哝不满的大人全躲进衣柜和浴室,用一卷看不见的线拉着我穿过整栋房屋,哎,我也不能因此对她的小小乐趣记恨。而且她玩的对象除了我也包括其他大人:她岂不是把他们全收干净了,像娃娃一样装进这栋精美房子的巨大玩具箱?
想到这,我完全原谅了她,甚至伸出手指轻抚她蛋壳似的脸颊。她的皮肤柔如雪羽,敏感一如“公主与豌豆”故事里的公主:我一碰她,她便动了动,缩躲开我的碰触,咕囔着梦话,不安地翻过身去。这时一团发亮的东西从床单滑落在地,瓷做的头撞在刷洗干净的油布上。
她一定是趁我在各卧室搜索时,蹑手蹑脚去拿回那个遗忘的娃娃。现在他义回来了,穿着亮白绸睡衣的皮耶霍,她的小朋友,也许是她唯一的朋友。我弯腰替她把他从地上捡起,此时他那悲剧式的大玻璃眼角有东西反光闪烁。是亮片?假宝石?月亮是你的国家,老兄,也许他们给你眼睛里装了星星。
我仔细再看了看。
那是湿的。
那是一滴泪。
然后我颈后遭到利落一击,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有力,那么意外,我只来得及模糊感到惊诧,就趴倒跌进黑暗的消失里。
我睁开眼,看见四周令人不安地全无光亮。我试着移动,身上有十几把小匕首在割。这里非常冷,我躺在,哦是的,大理石上,仿佛我已经是个死人;我身上梅莉莎丈夫的羊皮外套被融雪浸湿,像潮湿的甲壳,上面堆着小山似的碎玻璃困住我。
小心翼翼但疼痛不堪地挣动几下之后,我想最好还是乖乖躺在这湿冷无光的厅里不动。开着的门吹进雪来,在户外白色夜晚的背景衬托下我模糊可辨门的形状,它缓慢如梦地来回摇晃,生锈的较链发出吵闹的、机械的单调嘎声,像乌鸦叫。
我试着拼凑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我猜自己是躺在大厅——我简直可以发誓我刚探索过那里——的地板上,虽然在这鬼魂般的光线中,厅内的摆设我几乎完全看不出,但这里以前一定全漆成白色,可惜现在被村里的粗野男孩用油漆和粉笔满满涂写了猥亵字句。落难的大厅映照在墙上一面有裂痕的巨大镜子里。
也许我是被掉落的吊灯困住了。我身上这些一定是那盏吊灯的半碎玻璃内脏,我想我先前是在另一处大厅看见那灯的众多映影,而不是我现在躺的这里。我身上每根骨头都酸疼不已,阵阵作痛。若时间松动了我上方斑驳石膏天花板的吊灯,那么它很可能就是在我进来躲避这场在屋外嗥叫叽咕的风雪时猛然砸落在我头上;但是那样说不定会砸死我,可我从身上阵阵作痛的淤伤知道自己还活着。但我不是在这大厅仍温暖芳香、充满金钱世故的时候才走进来的吗?也许不是。
然后我被一道光刺穿,那光照得四周的玻璃碎块发出冰冷绿火。手电筒后看不见的人对我说话很不客气,声音是粗哑的老妇,老太婆。你是谁?你来干吗?
我困在碎散的玻璃和碎散的光线中,告诉她我的车在雪地里抛锚了,我是来这里求助的。此时这不在场证明连我自己听来都嫌薄弱。
我完全看不见那老妇,连她在光线后面的模糊形体都看不出,但我告诉她我住在梅莉莎夫人家,诉诸这老派乡间老太婆的势利眼。听见梅莉莎的名字,她轻呼一声咕哝了几句,再开口时,她的态度几乎客气得过了头。她不能不小心,可怜的老妇,整屋只有她一人,有贼会来偷屋顶上的铅材,还有不干好事的年轻男女跑来,等等,等等。但如果我是梅莉莎夫人的客人,那么她相信我在此过夜一定没问题。没有,这里没电话。我得等到风雪过去。新落下的雪一定已经堵塞了道路——我们对外隔绝啦!她说着吃吃笑。
我必须小心跟着她,走这里;她帮我一把,让我从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碎玻璃中脱身……小心。吊灯掉下来的时候,声音大得真吓人!简直让人觉得好像到了世界末日。请跟她来,她有她的几间房,那里相当舒服,熊熊生着火。(天气真糟,是吧?)
她殷勤地用光照路引我走出玻璃陷阱,带着我走过我们在镜子的浊滞深处宛如深海鱼移动般的幽灵倒影,穿过这栋我在昏倒即将醒来之际,或一连串幻觉(也许是雪造成的,或者是轻微脑震荡造成的)中,以为自己探索过的房屋的废墟。我全身颤抖不稳,觉得有点恶心想吐,死命抓住楼梯扶手。
一扇扇门抖动着被推开。我瞥视房里盖着白布看来有点吓人的家具,但她的手电筒灯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东西上;她的地毯拖鞋踢哩拖啰、踢哩拖啰,在阴影中大胆通过。我仍然看不清她,尽管能听到她衣服的窸窣声,闻到那种二手衣店般、典型老太婆的窒闷霉味,就像奶奶身上的味道,像我儿时那些女人的味道。
她,当然,是窝居在育儿室里。微微发烧的我惊喘一声,看见这么多娃娃在这腐朽居所扎营!
娃娃乱七八糟堆得到处都是,塞在椅子边,满出茶叶箱,靠在壁炉架上,一张张空白樵悴的脸。她是否把已离去的这家女儿的娃娃全收起来,放在自己四周做伴?娃娃哑然瞪着我,玻璃眼珠里可能悬浮着这场将我困在此地的魔法暴风雪。我感觉自己是她们盲眼注目的焦点。
这些如今饱受蛾蛀的娃娃,其中一些我以前真的在这房里看过吗?我在大厅里昏倒时,是否跌回了过去,在多年前的白色沙滩上遇到这位年轻小姐?她沉重的头垂向前搭在胸口,因为塞在她软弱无力身体的木屑已经漏掉太多,支撑不住那颗头。她内有撑架的绸裙凹陷下去,像坏掉的雨伞。一旁另一个娃娃穿着女用衬衫,深红丝洋装已褪色成浅淡粉红,但小阳伞还在,因为伞是缝在她手上,而羽毛凌乱的草帽仍有几根线连着棕色假发,假发如今在瓷头皮上歪向一边。我几乎被地上一具可怜的尸体绊倒,她穿着还算紫色的渐秃天鹅绒,磨损的蜡脸因年代久远而变红,一头蜂蜜色头发只剩几绺……
然而就算那想象中的育儿室的居民有任何一个来到这一间,透过扭曲的想象溜出我的梦,我在这些被爱到死、四散满地的娃娃中也没认出她们来,谢天谢地。如今这房间的主人已将育儿室改为提供老年人的舒适。然而我有种不安的感觉,与其说是畏惧,不如说是不祥的预感;但身体不适、严重的酸痛疼痛和刮伤已占去我的心思,我无暇注意神经的一点不安。
在老妇的房里,明亮炉火和冒着热气的烧水壶使一切非常舒适,不过被壁炉架上一根插在自身烛泪里的蜡烛照得有些奇诡。这房间的家常朴素倒让我混乱的精神稍微一振,老太婆也把我招待得好好的,帮我脱下羊皮外套,态度殷勤得仿佛她知道这外套主人是谁,然后让我在一把安乐椅上坐下。这把快完蛋的安乐椅是红色丝绒,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我记忆中那些颜色漂淡光亮耀人的家具;我告诉自己那是雪迷昏了我的眼,弄乱了我的脑袋。老妇蹲下身替我脱去湿鞋,从永远煮着茶的壶里帮我倒杯香浓的茶,从盖子上画着小猫咪的旧饼干锡盒拿出深色姜饼切了一片给我。那么松酥,满是糖蜜,难以消化的好吃东西绝不可能是幽灵做的!我已经感觉好些了,暴风雪大可在屋外肆虐,但我在屋内安全又温暖,虽然只有一个丑老太婆做伴。
因为她无可否认真的是个老丑婆,腰几乎弯到地上,椒盐色的头发盘在头顶插着玳瑁发簪,脸已完全被皱纹侵蚀,很难看出她是不是在微笑。她和她的房间已经很久没见过肥皂和水了,一股乏人照料、挥之不去的臭酸味让我觉得有点嫌恶,但热茶喝下去熨帖如血。何况你难道不记得奶奶厨房里那馊水和旧衣的味道了?柯林·克劳再度返回家来,而且变本加厉。
她给自己倒杯茶,坐在火炉那侧用一叠旧报纸和破衣服垫起来的椅子,啜着茶闲聊天气有多糟,我则慢慢让自己解冻,同时瞟着——我承认是紧张地瞟着——靠在立在所有平坦表面上的娃娃,满房破破烂烂的居民。
她看到我在看那些娃娃,便说:“你在欣赏我的美女啊。”同时,雪像狂怒的鸟扑撞着没拉窗帘的窗户,狂风呼啸声在屋里回荡。老妇将空杯塞进炉栅,开始走动,突然像是有了目标;我看出我必须对她的好心招待好心以报,必须专心一致当她的听众。她抱起一把娃娃,开始一个个向我介绍。疯疯癫癫。可怜的老太婆,已经疯疯癫癫了。
法兰西丝·布兰贝阁下少了一只眼,钟形的绸裙也垮了,但她当年一定为玩具橱增色不少;然而时间是不留情的,三次离婚,自我放逐到摩洛哥,大麻,男妓,逐渐腐蚀了她的美……说到这,老妇咯咯笑得好厉害!但这女孩当年多么迷人,鸵鸟羽毛在她的鬈发上方颠动!我的视线从老妇移到娃娃再移回老妇,现在老太婆激动起来,浓浓一道唾液流下下巴。她反讽一笑,把法兰西丝·布兰贝阁下丢到一边,瓷做的头撞到墙之际她的四肢稍微颠动,然后便静静躺在地板上。
帕克公爵夫人瑟拉芬穿着褪色的紫褐丝裳,头上戴的那东西本来是羽毛帽。最初她来自巴黎,如今老了仍保有某种气质,虽然公爵夫人当年可不是端庄的典范:后天才嫁得如此地位的她举手投足仿佛生来便养尊处优,没有比她更完美的仕女了,老妇说。她一阵哮喘似的大笑,将装模作样的公爵夫人丢在法兰西丝·布兰贝阁下身上,说现在我必须见见露西小姐,啊!她若能继承家产就会成为女侯爵,但她最敏感的部位感染蛾蚀,变得形销骨立,徒有一身漂亮的紫色天鹅绒骑装。她总是穿紫,那是激情的颜色。祸延子孙的父之罪,这爱嚼舌根的老虔婆暗示,先天的疾病……这可怜女孩的未来只有诊所、疗养院、轮椅、痴呆、早死。
每个娃娃的晦暗历史在我面前展开,老妇以极具自信的权威将她们一个个捡起又丢开,我很快就明白她亲昵地给这些娃娃取的名字都真有其人,那些小女孩每一个她都认识。她以前一定是这里的保姆,我心想;全家人都离开这艘沉船之后她仍留在这里,她最后一个照顾的孩子,家中的幺女——有可能长得正如我想象的那个金发继承人,不是吗?——跟一个雄风坚挺但粗鲁不文的司机跑了,或者她私奔的对象是在越洋轮船上演奏舞曲的乐队的黑人萨克斯风手。于是留下来的人继承了这片衰废。以前,她一定替她们擦过漂亮的小鼻子,帮她们把面包和奶油切成琴键状……那些小女孩都在这育儿室里玩过,跟着年轻女主人来喝茶,去屋外骑小马,长大后穿着华美礼服来跳舞,留下来参加家庭宴会,白天打高尔夫,晚上谈恋爱。或许,我的梅莉莎,在她那令人难以想象的少女时代,也在这里跳过舞?
我想到所有那些美丽的女人,有着圆滑光裸、庄重含蓄一如珍珠的肩膀,身着礼服参加晚宴,鲜艳一如她们四周的温室花朵,由伴侣的西装革履衬托得更出色,不过若是有我为伴会将她们装点得更精美许多一那些女人曾使这整栋屋子充满难以言传的性与奢侈的香味,就是那香味吸引我贪婪地上了梅莉莎的床。而现在,时间让美丽脸蛋结了霜,年岁如雪落在她们头上。
风嗥叫着,炉栅里的柴火嘶嘶作响。老太婆开始打呵欠,我也是。我很可以缩在火旁这把安乐椅上睡去,我已经半睡着了——请不用麻烦了。但,不,我一定要上床去睡,她说。
你要睡在床上。
然后她纵声呱笑,将我从又苦又甜的幻梦中震醒,那双浑浊老眼闪着光。这可怕的念头吓坏了我,她竟要牺牲我满足某种年迈的欲望,作为我在此过夜的代价。我说:“哦,我不能睡在你的床上,拜托不要!”但她只答以又一声呱笑。
她站起身,看来比原先高出好多,巍然笼罩住我。现在,神秘地,她的旧日权威又恢复了,她的话就是育儿室里的法律。她一手像钳子紧紧抓住我手腕,拖着微弱抗议的我走向那扇门,我在震惊中发现自己完全认出那正是通往夜间育儿室的门。
我被残忍地抛回梦境中央。
我绊着门槛踉跄而人,门里一切都如以前,仿佛夜间育儿室是无变的、不变的暴风中心,那里的白是超越光谱的白。同样有洗过头发的气味,夜用小灯同样发出静谧幽暗的光,白色珐琅栏杆小床里同样睡着那个孩子。暴风雪呢喃唱着摇篮曲,雪亭的小继承人有着宛如雪花石膏雕成的眼皮,里面盛着一捧光亮,但这个她是有瑕疵的宝石,是碎裂的复制品,是被胡乱涂写过的图画,而这一夜以来第一次,我感到纯粹的恐惧。
老妇轻轻接近她照顾的孩子,从床单下抽出一个软软的布东西,原先被小孩苍白的手臂抱住。她再度呱笑起来,带着令人不解的欣喜,煞有介事把这东西递给我,仿佛那是圣诞树下的礼物。碰触到皮耶霍时我为之惊跳,仿佛他的白绸睡衣里有电流。
他还在哭。我又惊迷又畏惧,碰触他脸颊上闪亮的那滴泪,舔舔手指。咸的。玻璃眼中涌上另一滴泪,取代我偷去的那滴,然后又一滴,再一滴。最后眼皮颤动着闭上。我以前看过他的脸,那是张吃了太多面包和人造奶油的脸。一场魔法暴风雪使我盲目,我也哭了。
告诉梅莉莎我的诗意工厂破产了,奶奶。
夜用小灯散发着反讽的祝福之光。睡梦中的孩子伸出一只温暖的黏黏的手,紧抓住我;在惊恐和慰藉中,我将她抱进怀里,尽管她身上有脓疮病,有虱子,有尿湿床褥的臭味。
缝百纳被的人
有一个理论是,我们制造自己的命运就像盲人朝墙泼油漆:永远不了解也看不见自己留下的痕迹。但我相信我的人生没有那么多堂皇、意外、抽象的表现主义意味,才没有呢。我总是试着与自己的潜意识尽可能融洽相处,让右手知道左手在做什么,每天早上一醒来便仔细检视梦境。因此,放弃——或者该说解构——那个盲人泼油漆的隐喻吧,将它拆解,形式化,再重新组合,努力获致比较线条分明、意图清晰的效果,别那么艺术兮兮,因为我确实相信我们都有选择的权利。
拼布是一种受人忽视的家居艺术,之所以受人忽视显然是因为我这个性别对此非常擅长——哪,就这么着,一直以来事情都是这样,不是吗?当然,我倒不是对美术有什么不满,不过美术家可是花了一百年才赶上那种鲜艳精彩的抽象图案,以前随便哪个普通家庭主妇都能在仅仅一年、五年或十年中达成,而且也没因此大惊小怪。
然而,拼布时,做的人脑中总是保有一个无比弹性却又和谐的整体设计,以手边恰好有的任何材料加以执行:派对洋装、粗麻布、新娘礼服的碎片、寿衣的碎片、绷带的碎片、正式场合的男用衬衫等等。穿坏或破掉的衣物,剩余物资,做完女用衬衫留下的零星布头。你可以用安乐椅或窗帘剩下的印花棉布剪成鸟、果与花,用各式各样的东西在拼布上做出各式各样的图案。
最后的设计确实受到可用材料的影响,但不见得会影响很多。
剪出一片片规则的长方形或六边形需要纸样,勤俭的家庭主妇常因此用光了旧日情书。
做拼布一定得从中央开始,然后往外延伸,就算那种叫“疯狂拼布”的也一样,那种拼布的做法是随意剪出不规则形状,用羽毛缝连结起来。
耐心是缝百衲被的人一项很重要的特质。
我愈想愈喜欢这个隐喻。这个意象真的非常贴切,完美地综合了芜杂的经验以及我们运用经验的方式。
在北方新教徒劳工阶级的传统中出生长大的我,对这隐喻包含的勤俭与努力工作意味也感到满意。
拼布。很好。
在我前往天堂的第三十年路途中的某处——那是十年前的事,我跟当时的丈夫在德州休斯敦的灰狗巴士站。他给了我一枚小面额的美国钱币〈我们出门时钱总是全带在他身上,因为他不放心交给我)。这巴士站的一座大型自动贩卖机里,一格格分门别类放着饼干、巧克力棒、包玻璃纸的三明治。其中一格有两颗桃子,脸颊毛茸茸的“南方红”品种,看起来像维多利亚时代的插针包。一颗桃子大,另一颗小。我很有良心地选了小的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