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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安吉拉·卡特 当前章节:112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07

“你干吗这么做?”当时的丈夫问我。

“或许有别人想要那颗大的。”我说。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说。

我认为我的道德败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不,说真的。从这个桃子的故事,你难道看不出我

是怎么被带大的吗?并不是——真的不是——我认为自己不配吃那颗大桃子,只是我所受过的所有基本训练,所有内化的价值观,都告诉我把那颗大桃子留给比我更想要它的人。

想要它:欲望比需要更专横得多。我对其他人的欲望非常尊重,尽管当时自己的欲望对我来说是个谜。年龄并未澄清欲望之谜,只除了在肉体方面,现在我已经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这么说就够了,多谢。如果你想找那类的真实告白,请到别家店去做生意吧。多谢。

这个故事的重点是,若那个当时是我丈夫的人没告诉我我拿小桃子很笨,那么我根本不会离开他,因为老实说,他对我而言,向来都是那颗小桃子。

原本我是个不知节制的偷桃贼,但我学会挑小的因为不曾受到惩罚。详情如下:

我小时候正值厉行节俭的年代,食物得配给之类的,水果罐头对我那个阶层的人而言是很不得了的奢侈品。星期天午茶时间,家里有客人,桌上一只玻璃碗盛着罐头桃子切片。大家都在闲聊,四处转,等我母亲把茶壶放上桌,我已经成功偷吃掉那些桃子的整整三分之一,弯着前爪将它们摸出玻璃碗,就像猫捉金鱼。当时我应该是十岁——就说十岁好了,算个对称的整数——圆圆胖胖的。

母亲发现我舔着自己黏黏的手指,于是笑着说我已经吃完我的份,接下来没得吃了,但当她将桃子一盘盘分给大家,我的份跟其他人一样多。

因此,我希望你了解,等到又过二十年之后,对我而言挑小桃子已经非常自然了:我不是一直都享有足够的爱,感觉可以分给别人一些吗?那时我这种心态真危险哪!

随便哪个傻瓜都看得出,我前夫跟新妻子在一起快乐多了:至于我,接下来十年我都在拼命抓,抓,抓可不是吗,为了弥补失去的岁月。

直到我仿佛撞上一道柔软的障碍,与自己内在的月历相撞,日子像奶油软糖融成一团.时间温柔但无法挽回,尽管我还不完全算是时间的废墟(不过我的皮肤没以前那么紧致,牙龈也迅速萎缩,大腿像雪纺纱一样多皱)。四十岁了。

四十岁的意义,真正的意义,在于:在分配好的一段时间中,你离死亡比离出生近了。在生命这条在线,我已经超过中途点。但事实上,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们岂不是永远都超过中途点,因为我们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生,却不知道……

因此,在世界四方游荡一阵之后,前偷桃贼回到了伦敦,回到由水蜡树篱、脏兮兮的白蕾丝窗帘、又高又窄的连栋房屋所组成的熟悉的隐蔽生活。那些街道似乎总在睡觉,永远处于星期天下午的私密;在围着砖墙的长形后园,以老鼠和垃圾为食的城市小狐半夜吠叫,有时会有猫头鹰轻迅扑下的声响。这城市薄薄一层盖在荒野上,荒野从铺路石间这里那里冒出来,长成一丛丛青草和黄菀。浑浊粉红胸脯的林鸽在园里那端的老树上咕咕叫,我们在门上加双重闩锁以防窃贼,但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隔壁的樱花又开了。这是四月的迅速变化表演:前一天还是光秃秃,第二天就怒放欲滴。

小桃子事件后过了若干时间,我用两片大洋和一片大洲将自己与前夫隔开,在东方当酒吧女侍过着莎蒂·汤姆森式的生活,有一天,在一个休假的周末,我发现自己正坐车穿过世界另一端的盛开繁花,身旁的年轻男子说:“我是蝴蝶夫人,你是平克顿。”尽管当时我激烈否认,但后来果然如此,唯一不同之处在于我离开后再也没回去。我从没带个美国朋友回去过,就算我还有品位吧。

火车渐停,一阵潮潮绿绿的微风将飘散的樱花瓣吹进车窗,花瓣滑过他的额头,停在他的睫毛,被摇落在木条板座椅上。我们就像身在一场婚宴,只是撒满全身的不是五彩碎纸,而是人类处境之美,之脆弱,之短暂的象征。

“花总是会落。”他说。

“明年还会开啊。”我自在地说。我在这里是个陌生人,不懂得那种感伤,我相信人生是要用来活而非用来后悔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说。

以前你总是说你永远不会忘记我。那让我感觉自己像樱花,今天在这里,明天就消失了;毕竟,对自己打算与之共度余生的人,是不会说这种话的。而经过了那一切,一年到头大部分日子我有时候根本不会想到你。我将这意象抛进过去,就像抛挥钓鱼线,然后钓起一副金色面具,眼角有着真实泪滴,但那泪滴已不属于任何人。

时间已经漂来遮住了你的脸。

隔壁花园的樱树高四十英尺,跟屋子不相上下,多年乏人照料依然活了下来。事实上,它有两套独门绝招,各包含三组转变,每年都准时上演,第一套在初春,第二套在暮春。是这样的:

四月,某一天,树枝;第二天,花朵,第三天,树叶,然后——

整个五月和六月初,樱桃结果成熟,直到某个黄道吉日它们变成玫瑰红,鸟儿飞来,整棵树变成一座繁忙的鸟塔,树下围着一圈欣赏得着迷出神的猫。(我们这一带有很多猫。)隔天,树上的樱桃全变成果核,被迅速伶俐的鸟喙啄食得干干净净,一棵果核树。

樱树是列蒂那野乱花园的主要纪念碑。每年从四月到九月气候温和的时节,她的花园在没人照料的情形下长得多么精彩!燕子还没飞来,蒲公英就先到了,懒懒吹散一蓬蓬毛茸茸的种子。然后毛茛也悄悄冒出长长的新芽。之后悬花蔓的白圆椎遍布四处,爬满列蒂花园里的一切,沿着架起晒衣绳的水泥柱蜂拥而上,那是住列蒂楼上那位女士用来晒衣服的,从楼上的厨房窗边拉动滑车。她从不到花园里去。她和列蒂已经二十年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列蒂跟楼上女士二十年前为什么闹翻,当时后者比现在的我年轻,但列蒂已经是个老妇了。现在列蒂几乎又瞎又聋,但我想她还是很享受外面那杂乱的色彩变化,四季的万花筒使花园斑驳缤纷,她和她已故的哥哥从大战期间就没再弄过那花园,也许是为了某个如今已经遗忘的理由,也许根本没有理由。

列蒂跟她的猫住在地下室。

更正:以前住在。

哦,中古世纪的写实主义是多么尖酸,墓碑上刻着白骨,写道:“我今如此,尔亦将至!”鸟会飞来把我们

啄食一空。

半夜,我听见隔墙传来可怕的哀嚎。出声的人可能是列蒂也可能是楼上女士,也许醉疯了,痛快发泄起来,又叫又嗥,独自一人,被狐狸出没的夜晚、伦敦的无名沉重沉默逼得发癫。我紧张地耳朵贴墙,寻找声音的来源。“救命!”列蒂在地下室说。楼上臭婆娘事后宣称她啥也没听见,安然沉睡于梦乡,浑然不知我死命按电铃按了二十分钟,想把她吵醒。列蒂继续叫:“救命!”于是我打电话报警,他们闪着灯光拉着警笛来了,戏剧化地并排停车,跳下车任没关好的车门兀自摇晃:这可是紧急报案电话呀。

但他们人太好了。太好了。〈当然,我们当中没有一个是黑人。)首先他们试着打开地下室的门,但门从里面闩住,以防小偷。然后他们试着撞开前门,但门动也不动,于是他们打破前门玻璃,伸手进去拉开门闩。但怕小偷的列蒂把自己牢牢锁在地下室卧房里,声音飘上楼来:“救命!”

于是他们又撞开她的房门,门框撞裂了,搞得一片狼藉。至于楼上那婆娘呢,从头到尾睡得可香,至少事后她是这么宣称。原来列蒂跌下了床,连床单一起扯下来,全身裹缠着毯子、灰色被单,还有一条一角沾了点干屎的旧百衲被;她自己爬不起来,只能在层层纠结中无助地躺在地上呼救,直到警察来了,一把抱起她放回床上,让她舒舒服服躺好。看到警察她并不惊讶,她不是一直在叫“救命”吗?他们不就来救她了吗?

“您多大年纪啦,亲爱的。”警察说。她虽然耳背,但还是听清了这问题,老人通常对此都很有反应。“八十。”她说。她只剩年纪可以自豪了。〈你看,人年纪愈大就愈倾向拿年纪来定义自己,正像小时候那样。)

想个数字。十。将它加倍。二十。再加十。三十。再加。四十。将它加倍。八十。将这意象颠倒过来,便会产生类似俄罗斯木头人偶的东西,一个大娃娃套着一个中娃娃套着一个小娃娃套着一个更小娃娃,如此无限延续。

但我离自己当年所是的那个孩子,那个偷桃的孩子,比我离列蒂远。不说别的,那个偷桃贼身材圆润,一头棕发,我却瘦巴巴,一头红发。

指甲花染的。我已经红发二十年了。(那时列蒂就已超过中年了)我二十岁第一次染发。昨天我又把头发新染一遍。

指甲花是一种芳香药草,干燥后磨成粉状贩卖,呈浮沫似的绿色。把这粉末倒进碗里,加入滚烫热水,用比方说木汤匙的柄将之搅成糊状。〈人家说最好别让指甲花接触金属。)指甲花糊的颜色不再是灰扑扑,变成鲜活的暗绿,仿佛热水使鲜叶的真正色彩活了过来,味道也很好闻,像菠菜。然后拿半颗柠檬挤汁加入,据说这样能“固定”最后的颜色。然后用这热乎乎、黏稠稠的糊彻底抹匀头发。

(当初他们怎么会想到要这么做?)

进行这步骤时照理说要戴橡胶手套,但我从来都懒得这么麻烦,因此我每新染一次头发,指尖就会连着几天像被大量尼古丁熏黄。绿泥厚厚涂在发上之后,便用不透气的东西包住头,比方塑料袋或保鲜膜,然后让它慢慢作用。一小时:赤褐色的挑染。三小时:整头一层模糊的锈红光圈。六小时:红似火。

你可要知道,产地不同的指甲花也有不同的效果——波斯指甲花、埃及指甲花、巴基斯坦指甲花,这些全都会产生不同色调的红,从一般与指甲花联想的砖红,到深沉、燃烧、高级妓女般的紫红,或白鹦冠毛似的赤红。如今我已经是指甲花行家了,“来自南方山坡的纯朴指甲花”之类的。书中所有色调的红发我都染过。但人们以为我天生红发,甚至容忍我若干脾气暴躁的表现,就像人们容忍丽泰·海华丝,她购买红发,就在玛丽莲·梦露购买致命金发的同一处神话诗柜台。也许当初我开始染头发,是为了获得红发女子专属的不理性特权。有些男人说他们最爱红发女子,这些男人通常有非常有趣的心理——性欲问题,不该在没有母亲监护之下出门。

隔天早上我为列蒂梳头,把她打点好准备救护车来接,我看见她头上有泄露秘密的指甲花染的层层头皮屑,尽管她头发本身如今已是模糊的椒盐色,而且,我猜想,大概从跟我在德州休斯敦巴士站做出桃子选择差不多的时间起就没再洗过。当时我的头发恰好是水果类——柑

橘色——我记得剪成圣女贞德般超狠超短的平头,我们现在不敢冒那种险了,哦,绝对不敢。现在我们需要阴影,我虚荣的脸和我;现在我头发留到及肩长度。此刻,指甲花在我头上产生红金色调,这是因为我头发开始变白了。

因为指甲花的效果也受到底下真正发色的影响。它对白发的效果是这样:

土耳其,一座乡间小镇,地平线上一排白杨树,镇中央一处泥土广场,有鸡,有机车,有卖杏的小贩,有驴,一个女人正讨价还价要买那种可以套在手腕上的、裹着芝麻的手环形面包。从背后看,她娇小苗条,穿着乡气印花布的宽松暗蓝长裤,头上包着巾,但头巾下露出又长又粗、拉潘柔似的美丽金色发辫。纯金色,金得一如婚戒。这条发辫几乎长及她的脚,足有我两臂合起来那么粗。我等不及想看这童话人物的脸。

她将几环面包套在手腕,转过身来:她是个老妇。

“什么人生啊。”列蒂说,在我替她梳头时。

我对列蒂的人生一无所知。关于她我只知道一两件事:她在这地下室住了多久——从我出生前就住在这了;还有她以前跟哥哥住,是年纪比较大的哥哥照顾她。那个哥哥去年十一月跌下公交车,那是所谓的“车门口车祸”,移动中的公交车逐渐减速准备在路那一头的站牌停车,他跌下车门口,头撞上人行道边缘的砌石,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去年十一月,就在出事前不久,她哥哥来敲我家门,问我们能否帮他看看一盏坏掉的灯。他们那灯不亮是因为电线烂掉了,房东答应派人来修,但一直没下文。以前列蒂和她哥哥的房租是每星期两镑五十便士,从房东的观点来看,这租金并不划算,还不够他维持这栋房子的种种费用开销;从列蒂和她已故哥哥的观点来看,这租金也不划算,因为他们负担不起。

更正:列蒂和哥哥负担不起,是因为他太骄傲了,不肯让他们家接受好心专业人士的服务,例如社工等等。她哥哥死后,好心的专业人士大批前来造访列蒂,如今她的财务状况比较好了,房租有人代付。

更正:曾经有人代付,当她还在的时候。

我们知道她名叫列蒂,因为我们/他在看保险丝的时候,她在黑暗的厨房里盲目地东碰西撞,她哥哥焦躁地说:“列蒂,好了啦!”

在脆弱的感官知觉背叛列蒂、使世界只剩一堆不明色调和闷瘠声响之前她曾看过听过什么,我一无所知。她碰触过什么,什么使她感动,对我来说都是谜。对我来说她像亚特兰提斯。她当年如何赚钱谋生,她和哥哥最初为何来到这里,她人生的所有真实砖头和灰泥都坍垮成一堆残垣断壁,一堆被遗忘的过去。

我猜不出她的欲望是或者曾经是什么。

她自己也有点轻微焦躁,她说他们不会把我送走吧,是不是?”唔,他们不会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是不是,因为现在她已经证明自己无法安然躺在自家床上而是会七颠八倒摔下困在被毯里,自己爬不起来。梳完她头发,我替她倒了杯茶,她请我帮她把梳妆台上小盘子里的瓷假牙拿来,她才能吃饼干。“不好意思。”她说。她问我站在我后面那人是谁:那是梳妆台镜中我的映影,但是,哦,是的,她头脑依然清楚得很,如果把“清楚”的定义稍微扩充一丁点的话。你总得略作通融。以后你也会通融自己。

她需要坐起来喝茶,我将她抱起。她是如此孱弱,我好像拿起一只空空如也的藤篮;本来我暗自咬牙准备迎接重担,但她根本不重,轻得仿佛骨头中空一如鸟骨。我感觉她需要重物坠住,才不会随着她轻飘飘的声音一起飘上天花板。卧室里有股淡淡的狮舍气味,冷得要命,尽管屋外有充足的四月阳光,紧致的樱花花苞也开始飘落白色花瓣。

列蒂的猫走来坐在床尾。“哈啰,小猫。”列蒂说。

老太太养的猫常是一团乏人梳理的毛球,这只猫也是,看来好像正在逐渐拆散,黑色的毛皮生锈又褪色,但有些猫是天生的好心专业高手——就算其他人全都受不了你没完没了的胡言乱语,他们还是会静静陪着你。他们不会评判你,毫不在乎你是不是会尿床,而当你视力衰退,他们会自动把身体凑向你仍有感觉的手指,带来慰藉。他脚掌揉踩着沾了屎迹的百衲被,呼噜呜叫。

楼上婆娘终于下来了,宣称对昨夜的大乱一无所知,说她睡得太熟,完全没听见门铃或破门而入的声音。她八成是昏死过去了,不然就是根本不在这里,而是跟男朋友在城里。再不然,就是男朋友整个晚上都跟她一起在这里,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所以躲着不出面。我们一星期会看见她男友一两次,偷偷摸摸像在偷情,螃蟹似横溜到她门口。楼上那婆娘约莫五十出头,保存状态不错,仿佛她拿发胶除了把那头亮棕色鬈发喷得一丝不苟,也喷满全身。

她巴不得列蒂走。“真是危害健康!真是有碍公众安全!”楼下的列蒂在冰冷地下室陷入梦境般的幻觉中,楼上的婆娘看着我扫起门厅地上的碎玻璃。“她不该留在这里。她应该去住老人院。”最后一句盖棺论定:“这是为她自己好。”

列蒂做梦般唤着那猫。就我所知,没有老人院会收留猫。

然后社工来了,医生来了,不知哪里还冒出一个侄孙女,八成是被社工找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带着个紧抱玩具熊的侄曾孙女。列蒂很高兴看到侄曾孙女,这小孩是我想象中列蒂的隔绝孤单老年生活图像的第一道裂痕。先前我们不知道她还有亲戚,事实上,侄孙女这下让我们知道自己是外人。“现在该家人管了。”她说,于是我们行礼退场。这个侄孙女犀利得像图钉,忙碌得像蜜蜂,对老太太表现得颇有占有欲但也态度温柔。“列蒂,你这回又怎么啦?”把我们外人挡开,也许她是羞于让人见到那沾了屎的百衲被,还有列蒂床旁的塑料尿桶。

他们正把列蒂的东西收进侄孙女带来的航空旅行袋,无巧不成书,房东恰就选在这天来收列蒂的房租,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摸着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听楼上那婆娘唠叨个没完,说列蒂已经不能自理生活啦,逼得人家破门而入、对房子和人命都造成危险啦。

什么人生啊。

然后救护车来了。

列蒂要住院几天。

这条街,根据房地产中介的说法,正在迅速改进当中;蕾丝窗帘没了,每家客厅里挂起白气球似的圆形纸灯罩。房东答应,等列蒂走了之后,他会给楼上婆娘五千镑搬走,这样他就能将空屋重新装修卖出,大赚一笔。

我们活在人情凉薄的时代。

花朵盛开的樱树像尚未被玷污的新娘,占据着野乱的花园;前任偷桃贼想着即将成熟让鸟儿(而非我)吃的果实。这种委婉说法真奇特,“走”,指死亡,离去展开旅程。

在前往天堂途中的另一年,我问得了如下所述的答案,辛苦解释男性性反应;对我来说那是月球的另一面,绝对的神秘,我永远无法得知的一件事。

“你插进去,那不会无聊。然后你前后摇晃,那可能会变得颇无聊。然后你来高潮,那不会无聊。”

“你”指的是“他”。

“你来高潮,或者我们日文说‘去’。”

正是。“行@@@”,去。日文的高潮离去使得英文的高潮到来,仿佛倒映在镜中,使意义变得完全不同——这是说,如果它有什么意义的话。欲望在满足中消失,对激情而言这并不值得高兴,此所以没有“快乐的结束”这回事。

除此之外,日文将动词放在句末,使外国人更加困惑,让我觉得他们自己也有一半时间不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里的一切都好假惺惺。

“不。是你在的地方假惺惺。”

而两者永远无法相遇。他爱无聊,别以为他对性活动中的无聊元素抱持轻蔑不屑的态度。他珍爱且崇拜无聊。他说,比方狗就从来不会无聊,鸟也不会,所以显然是感觉无聊的能力,将人与其他高等哺乳动物,或长鳞片长羽毛的生物区隔开来。一个人愈是无聊,就愈充分表现人性。

他喜欢红发女子。“欧洲人真是色彩鲜艳。”他说。

他是个难缠的家伙,那人可是个大桃子没错,有杰拉·菲利普的脸,捏恰耶夫的灵魂。我拼命抓、抓、抓,因为抓的经验不多,咬下的部分常多得让自己嚼不动。圆胖偷桃贼的典型命运,一个不肯被同化的人。每年一次,当我看到列蒂的樱树开花,便动用起那意象,看见花瓣落在一张仿佛金箔打成的脸上,像施烈曼在特洛伊找到的阿伽门农面具。

面具变成一条亮闪闪的鲤鱼,挣脱钓鱼线尽头的钓钩。让他给溜了。

让我别把你太浪漫化。因为,万一你真的复活,我该怎么办?跑来敲我的门,穿着你那又脏又酷又时髦的名牌牛仔裤,皮夹克,口袋塞满国民生产毛额,来得有点迟,要把我变成良家妇女,就像你以前有时威胁的那样?“在你最料想不到的时候……”老天,我现在四十岁了。四十!我已经将你标示为“魔鬼情人”,万一你真的爬出心底的坟墓,明亮光鲜,还有一辆美国车引擎隆隆等在外面,要把我载去海底长着百合的地方,怎么办?“我已经嫁给一个木工了。”那首歌里的女孩急着解释,不过她还是跟那蹄子分岔的可爱家伙走了。但我不会。那不会是我。

而且这样也太不搭了,用古老民谣的语言来跟一个熟知点唱机的国际语言的人讲话。你会有一台你喜欢的、总是为之羡慕美国大兵的“伍力泽凯迪拉克”,准备用来羞辱我。它会咆哮出四个音箱的声音。艾佛利兄弟。杰瑞·李·刘易斯。早期的猫王。(“等我长大以后,”你梦想着,“我要去曼菲斯嫁给猫王。”)你整个太多了,你纯粹是二十世纪后期的孩子,你这来自月亮或镜子另一面的人,而假想中的你的到来是太让人害怕的灾难,我根本想都不敢想,即使在追悔自己青春岁月、最心绪起伏的时刻。

我在南伦敦过着安静的生活。我自己磨咖啡豆,边喝边听收音机里一大早的巴洛克音乐。我已经嫁给一个木工了。就像创造出我的这个文化,我现在也以好几海里的时速迅速倒退。不久我就需要一整排脚注,才能让三十五岁以下的人了解我说的任何话。

而你……

到后花园摘迷迭香要给鸡肉调味,没修剪的草丛里长着黄水仙,黑鸫多得足以拿来做成派。

列蒂的猫坐在列蒂的窗台上。百叶窗是拉上的。五天前社工拉上百叶窗,然后开着她的小飞雅特,跟着救护车前往医院。我朝列蒂的猫叫唤,但他没转头。他的毛已经变成一撮撮尖角,看来多刺得像枚七叶树的果实。

列蒂在医院里用有吸嘴的杯子喝肉汤,而我,尽管对自己富于善心同情等等如此自豪,却不曾再想起列蒂的同伴,直到今天去摘迷迭香要塞进我们贪婪的烤鸡晚餐。

我再度唤他。叫到第三声,他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像倒了牛奶。园墙太高我无法翻越,因为身手已经不如以往灵活,于是内疚地把半罐猫食抛倒过去。来吃吧。

列蒂的猫动也不动,只用拉下帘子的眼睛盯着我。然后整条街每家花园里毛皮滑亮的肥猫全跳着、跃着、钻着跑来将这顿意外大餐吃得精光,一眨眼工夫就丁点不剩。真是给慈善捐助者上了一课!等这顿我没大脑地提供的没心肝盛宴结束,那些被照顾得好好的猫挺着饱肚晒太阳舔洗自己,然后列蒂的猫才终于用颤抖的腿撑起身体,扑通跳到草地上。

我以为他或许终于闻到猫食的味道,想来吃,太迟了,全被吃光了。其他猫不理他。他着地时有点摇晃不稳,但很快就站直身子。然而他对猫食留下的渍痕毫无兴趣,在蒲公英间好不容易蹒跚走了几步,于是我以为他想咬几根草给自己治病,但与其说他朝草低下头,不如说他让头自己垂下,仿佛他没有力气抬头了。他身体两侧都凹瘪下去,满身乱毛硬邦邦。他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他茫然四顾,摇摇摆摆。

看到这样你几乎会相信,他不是在等那个平常喂他的人照常来喂饭,而是在想念渴望列蒂本身。

他的后腿开始不由自主发起抖,抖得他全身痉挛,后腿踢离地面,好像在跳舞。他又抖又痉挛,又抖又痉挛,最后吐出一点点白色液体。然后他把自己拉直站起,摇摇晃晃走回窗台,使尽力气才爬上去。

后来有比我敏捷的人跳过园墙,在那里放了一碗面包加牛奶。但猫也没理会。隔天,猫和食物都仍在那里,原封不动。

再隔一天,只剩下那碗发馊的食物,樱花瓣飘过空空的窗台。

小小的疏忽之罪让人想起更大的疏忽之罪;至少主动犯下之罪还有选择,有意图可作为借口。然而:

五月。一个风吹阵阵、亮蓝亮绿的早晨,我拎着一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垃圾走下门前台阶,正好看见社工的红色飞亚特开来停在隔壁门口。

医院的人用指甲花帮列蒂染了发。一个八十岁的红发女,我的大俄罗斯娃娃,孱弱的老骨头里装着我的四十、我的三十、我的二十、我的十岁,她回来了,不是坐在令人颜面扫地的救护车上,而是自己把更加稳定的双脚踏在地上。她胖了一点点,气色也变好了,不只头发有了颜色,脸颊亦然。

房东大失所望。

在社工、区护士、居家看护、嘴巴厉害但心倒也蛮好的侄孙女的簇拥下,列蒂走下没有打扫、长着杂草的台阶,打开她自己那扇鲜少使用的地下室前门,先前有人记得拿钥匙从里面开了门闩,好让她回来。她环顾四周确认街上一切都没改变,那头新的白鹦冠毛——替她染发的人一定非常了解指甲花——也跟着东转西指,尽管她只看得见大块大块的光和影,听见的不是尖啼的黑鸫,而是人家在她耳朵旁大吼:“小心点慢慢走,列蒂。”

“我没问题啦。”她不耐烦地说。

被警察撞破的那扇门关上了,她和她吱吱喳喳的随行人员消失在房里。

楼上婆娘的前厅窗户狠狠关上,砰。

而我该怎么想呢?先前我把一切都仔细编排好了,—个谜般的结构,关于人生如朝露,关于老去,关于时间的迷雾,拉长的影子,樱花,遗忘,忽略,悔憾……悲哀,多么悲哀啊……

但是。列蒂。列蒂回家来了。

楼上婆娘在街角杂货店怒气冲冲:“她根本有神经病,他们怎么可以放她回来。”房东为了翻修卖掉空屋而答应要给她的那五千镑,就这么被吹散蒲公英绒毛的五月微风吹走了。列蒂的花园如今正值黄色毛茛怒放的季节,樱花结束了,没有悔憾。

我希望她已经太老、脑袋太糊涂,不会注意到猫不见了。

门儿都没有。

我希望她永远不会想到,不知隔壁那对好心夫妇是否记得喂他。

但现在她回家来了,显然打算在自己地下室房间的舒适和隐私中,按照自己的悠哉步调走向死亡。她行使了她的选择权,可不是吗,她把这一切都变成了疯狂拼布。

人生第三十年的某时,我把一个丈夫丢在德州休斯敦的巴士站,再也没回去过那个城市;吵架的起因是一颗桃子,当时那桃子似乎将人际关系中个人权利的问题一语道破,而事实上,或许真是如此。

你可以看出,我在这幅床罩上缝了五颜六色的东方锦缎和土耳其土布,然后我〈叫我以实玛利)四处漫游了一阵,种下(或缝下)一两株野燕麦在这实用的家常物品、这勤俭加想像力的产物中,等到老了以后我希望拿它来盖,让我脆弱的老骨头保持温暖。〈列蒂的地下室里真冷。)

但是,好吧没错,我以前总是说花谢了还会再开,但列蒂竟能从干净白坟墓般的老人病房回来,简直太离谱了!而且不只这样,当我到花园去摘几朵郁金香时,他出现了,在砖墙那一侧,在四处蔓延的毛茛之间逸乐徜徉,胖嘟嘟的——这阵子列蒂把他喂得饱饱。

“见到你我可真的很高兴。”我说。

若这是则日本民间故事,那么他会是她那只猫的鬼魂,一身锈色,实质可触一如生前,可怜的猫为盼主人憔悴而死,听见她的声音又还魂出现在后门口。但此刻我们是在南伦敦,一个春天的早上。莞兹渥司路上跑着来回噗噗放屁的货车。某家楼上的收音机大声放着首都电台。一只老猫,明显可触一如二手皮草,在毛茛丛间打瞌睡。

我们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生,但——

我们缓刑的时间长短也同样随机不定。

把它抖开再看一遍,花朵,水果,指甲花的鲜艳染痕,俄罗斯娃娃,雪纺纱般起绉的肉体,老歌,猫,八十岁的女人;四十岁的女人,一头染过的头发,牙齿多半还是自己的,她是我的同伙,我的姊妹。她现在退人风俗画的障眼隐私中,变成一个持针的女子,一个缝百衲被的人,一个在城市某处花园缝拼布的中年女子,用力转过头去,硬是不看在四周耐心荒野中等待我们的岩石与树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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