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仿佛毛皮浸蜜的呢喃,让观众不禁打起一阵阵舒爽的寒噤。在通俗剧的象征世界里,紫女士代表激情,她所有的动作都经过计算,是性欲的三角几何,
不知怎么,教授总是弄得出一些用当地语言印制的传单,传单上一律写着剧名,然后底下是:
东方奇女子,名妓紫女士,快来看她如今沦落成何等模样!
独一无二的奇观。请看贪求无餍的紫女士如何终于变成各位眼前这具傀儡,任凭色欲之线操控。 快来看放荡不知羞的东方维纳斯如今仅存的遗迹,
一具木偶。
这令人迷惑的演出具有近乎宗教的力道,因为傀儡戏里没有所谓自然自发,所以永远倾向仪式般的忘我强烈;剧终,观众跌跌撞撞走出幽暗棚亭时,不相信的想法也几乎被抛开,在教授的流畅表达下快要确信那君临戏台的古怪人形真的是某座放诸四海皆准的娼妓化石,曾经是一个真的女人,身上丰沛的生命力多到适得其反,
她的吻像酸液萎蚀,她的拥抱像闪电雷霆。但教授和助手随即拆卸场景,收好木偶,毕竟那些都只是普通的木头,明天戏又会再度上演。
以下就是教授的傀儡演出的紫女士的故事,配上哑女那癲狂的三味线伴奏,以及演员们肢体擦碰清晰可闻的喀哒声。
恬不知耻的东方维纳斯紫女士之声名狼藉风流韵事
她才出生几天,就被母亲用破毯子包着丢在一对无法生育的富商夫妇家门口,这两个资产阶级规矩人便将成为这惑人女妖的第一批冤大头。他们用钱用心对她
宠爱备至,然而养大的这朵花虽然芬芳,却是吃肉的。十二岁那年,她引诱养父上床,养父被迷得晕头转向,将存放所有财产的保险箱钥匙交给她保管,她随即把钱席卷一空。
她将钱财跟养父本已送给她的衣物首饰装进一只洗衣篮,拿厨房里片鱼的刀捅进这首任情人及他妻子,也就是她养母的肚子。然后她放火烧屋,堙灭自己犯罪的痕迹。她将童年消灭在这场烧毁她第一个家的大火里,
像只堕落凤凰自罪行的火葬堆中重生,现身在红灯区,立刻将自己卖给最具规模那家妓院的鸨母。
红灯区的生活完全在人造日子中度过,因为外界昏昏欲睡的午夜时分正是那些拥挤小巷的繁忙正午,而这个晨昏颠倒、邪恶丑陋世界的唯一功能便是满足感官欲望。人心的变态天才所能设想出的任何欲望、任何繁复花样,这里都能充分满足,在镜室,在鞭笞屋,在违反自然的交媾秀,在“既男又女”和“女性男子”的暧昧夜场表演中。肉体是每一家的招牌菜,热腾腾端上来,
配上你想象得到的任何佐料。教授的傀儡木然而敷衍地演出这些战术,就像玩具士兵假装进行一场肉欲之战。
沿着街道两旁,待价而沽的女人,欲望的人偶,关在藤笼里展示,让可能的客户可以慢慢逛,细细看。这些崇高的妓女坐着动也不动如同偶像,脸上画着抽象图形代表各式魅力,华丽繁复的衣装暗示底下是一层不同的皮肤。软木鞋跟高得令她们无法步行,只能蹒跚摇晃:织锦腰带之僵硬,使手臂难以动作伸展:她们肢体不适的模样尽管十足令人心动,但至少也有部分原因是耳聋助手的动作不够熟练,因为他学艺的成绩连一般程度都还没达到。所以这些姬妾的姿态形式化得一如发条控制,
然而不管是否歪打正着,这整体配合的效果极佳,每一具木偶都像修辞文句里的用字恰到好处,被这份行当的严厉规范化减成女人此一概念的无名本质,是“女性”
的形而上抽象化约,只要付一笔费用,就能立刻转译为甜美或可怕的忘我沉醉,视她擅长的项目而定。
紫女士擅长的项目不堪到几乎无法言传。十五岁不到,她就足蹬长靴,身穿皮衣,成为鞭子女王。尔后她习得酷刑折磨的神秘技艺,彻底研究各式各样巧妙装置,动用一系列繁复华丽的程序,包括法兰绒、羞辱、针筒、拶指夹、鄙视及精神痛苦,对她的情人们而言,如此无情的操演是生命所系的食粮,而她那残酷双唇的一吻是受苦的圣餐。
不久,她便成功自立门户。在声名最盛的巅峰岁月,
她心血来潮一个念头就足以让年轻男子荡尽家产,而没血没泪的她一旦榨干了对方的财富、希望和梦想,便将他抛弃,或者也可能把他锁在衣橱里,逼他眼睁睁看她随便从街头找来一个乞丐,免费带上她那张平常昂贵得难以置信的床。她冷硬,不是供欲望恣意摆布的可塑材料;她不真的算是妓女,因为她是男人将自己变成娼妓而献身的对象。她是独一无二的欲望行使者,周身繁衍恶性幻想,将情人们当做画布,创作闺房杰作,涂绘毁灭。她散发的电力足以使皮肤为之融化。
不久后,为了摆脱情人或者只为了好玩,她开始杀人。她毒死一名政客,取出大腿骨,交给工匠打造成一支长笛。她说服后来的历任情人吹这笛给她听,并以最柔软如蛇的优雅姿态随着妖异乐声起舞。这时哑女放下三味线,拿起竹笛吹出怪异旋律,尽管此处并不是剧情最高潮,但这支舞确实是教授演出的高潮,因为在这不怀好意的室内乐中顿足、旋转、扭身的紫女士,完全变成了令人无法抗拒的邪恶化身。
她像瘟疫般降临,对男人而言既是恶疾也是可怕的启蒙,而她也如瘟疫般极具传染性。她所有情人的下场都是这样:身上的褴褛破布被伤口流出的脓黏住,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心智已如烛火被吹灭。他们像游行的幽魂走过戏台,还加上中古世纪式的恐怖场景,一会儿这人的手脱离肩膀,忽地飞进侧幕消失不见,一会儿那人的鼻子停留在空中,尽管骨瘦如柴的身形依然蹒跚前进。
紫女士烟火般灿烂辉煌的生涯也如同烟火结束在灰烬、寂寥与沉默中,她变得比那些受她感染的人还要不堪人目。瑟尔西自己终于也变成了猪,被自已的火焰烧灼入骨,成为形销骨立的影子在人行道上徘徊。灾难毁了她。她被以往争相奉承她的人用石块和毒誓赶走,沦落在海滩拾荒,拔下溺死尸体的头发卖给做假发的人,
假发再卖给其他没那么魔鬼心肠,因此比较幸运的妓女。
此时她的华服、假宝石和庞大发髻都挂在后台,在这悲惨绝望的最后一幕她穿的是一件粗麻布破衫,在极度色情狂的驱使下,她对大海不屑地抛在她脚边的浮肿尸体做出骇人听闻的奸尸行为,因为她那干枯的放纵欲望已经完全变得机械化,于是她重复自己以前做过的动作,尽管她已彻底成为他者。她废除了自己的人性,变成一堆木头加头发,变成了木偶,自己就是自己的复制品,是虽死犹动的、恬不知耻的东方维纳斯。
教授终于感到上了年纪,四处奔波逐渐吃不消了。有时他在喧闹的沉默中向侄子抱怨这里疼、那里痛,肌肉僵硬,肌腱不灵活,气也喘不过来。他走路开始有一点点跛,把装卸戏台的粗活全交给男孩。然而经年累月,紫女士那芭蕾舞般的哑剧变得更加精妙,仿佛长久以来从他身上流向单一目标的那些能量逐步自我提炼,终于变成单一、纯净、浓缩的精华,完全传送到木偶身上。教授的心智变得颇似习禅剑客,剑与魂合而为一,因此剑离了人、人离了剑都没有意义。这样的人持剑欺向对方时一如自动机械装置,心中空无杂念,再分不出何者为己,何者为剑。傀儡戏班主和木偶也已到达了这个境界。
年龄影响不了紫女士,她从未渴求长生不死,因此不费吹灰之力便超脱此一局限。有些人不明白光是让她举起左手的如此小动作都需要何等技巧,看到她不肯老去或许会觉得受不了,但教授没有这种胡思乱想。她奇迹般的非人存在使他们的友情完全不受拟人联想的限制,
即使万灵节也一样——这里的山区居民说,那天夜里死者会在坟场举行面具舞会,由恶魔拉小提琴亲自伴奏。
粗朴无文的观众付了小钱,得到一点值回票价的刺激,鱼贯走出戏棚,游乐场仍像头活蹦乱跳的老虎精力充沛。路边检来的女孩收起三味线,在棚亭里扫地,侄子重新搭好戏台,为明天的午场演出做准备。教授注意到紫女士最后一幕穿的破麻衫绽了线,老大不高兴地嘟哝自语,替她脱下衣服;她挂在那里左右轻轻摆晃,他则坐在戏台一把道具木凳上动起针线,像个勤奋的家庭主妇。缝补工作比乍看之下麻烦,因为麻布也扯破了,
需要密密补缀,于是他叫两个助手先回客栈,自己留在那里完工。
戏台一侧的钉子上挂了盏小油灯,光线微弱但安宁。夜色中,阵阵雾气穿透防水帆布的处处缝隙飘进戏棚,白色傀儡忽隐忽现,忽亮忽暗,然后绉绸般的蒙蒙帘幕逐渐掩住她,仿佛为她妆点打扮,或者要让她更具朦胧的诱惑力。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雾气让画在脸上的微笑变得柔和了些。最后一幕她戴的是披散的黑假发,直垂到她包覆着柔软皮革的身侧,发梢随她的零星动作飘动,在她如同白板的背上制造出波动的视觉效果,让看的人怀疑自己是否眼花。教授与她独处时常用自己母语跟她聊天,此刻也不例外,念念叨叨随口说着家常小事,
说天气,说他的风湿,说这地方的粗黑面包又贵又难吃。
微风吹动她,作为这支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悲伤华尔兹舞伴;雾气一分浓于一分,愈来愈苍白,愈来愈黏稠。
老人缝补完毕,在老骨头一两声喀响中站起身,把可怜兮兮的戏服整整齐齐挂在后台衣架上,旁边是那件发着微光的酒紫色晚礼服,上面缀满粉红芙蓉,配上洋红腰带,是她跳那支骇人之舞时穿的。他正准备把赤裸的她放进棺材形木箱背回冷飕飕的房间,却停了下来,突然有股孩子气的念头,这一夜想再看一次她全副盛装的模样。他取下衣架上的礼服走向她,她在那里摇曳款摆,只受风的意志控制。他一边为她穿衣,一边喃喃轻哄仿佛她是小女孩,因为她双臂双腿都无力软垂,像个六英尺高的婴孩。
“这里,这里,我的美人儿,这只手伸这里,对啦! 哎呀当心点,慢慢来……”
他温柔取下那顶悔罪的假发,看见没了头发的她秃得多么无助,不禁啧啧出声。那巨大发髻几乎要坠断他的手,他得踮起脚尖才能把发髻安在她头上,因为她是真人大小,比他高出不少。不过发髻戴好后,着装便于焉完成,她再度变得完整。
现在她打扮妥当,看来仿佛那一身枯木同时绽放一整个春季的花朵,供老人独自享受。她足以扮演最美的女人的范本,一个只有男人的记忆加想象能塑造出的女人,因为油灯的光线太微弱,模糊了她平常傲慢的神态,又太柔和,使她长长的指甲看来有如飘落的花瓣般无伤。
教授有个怪习惯,总要亲吻这木偶道晚安。
小女孩会亲吻玩具,假装玩具也会睡觉,但尽管年纪小,她也知道玩具的眼睛无法闭上,因此永远是再怎么亲吻也唤不醒的睡美人。极度孤单难熬的人可能会亲吻镜中自己的影像,因为没有别的脸可以亲吻。这些亲吻都是同一类,是最痛楚的爱抚,因为太谦卑、太绝望,不敢奢求任何回应。
然而,尽管教授悲哀又谦卑,他干裂枯萎的嘴吻上的却是温热、潮湿、颤动的唇。
木头睡美人醒来了。她一口贝齿碰撞到他的牙齿,
发出铙钹般声响,她温暖芬芳的气息吹在他身边,像一阵意大利狂风。那张突然动起来的脸上闪现万花筒般各式表情,仿佛她瞬间试过库存的所有人类情绪,在永无止尽的那一刻练习所有情绪的音阶,一如演奏音乐。她双臂像勒人的藤蔓,缠绕住教授孱弱的骨皮结构,愈缠愈紧,她的真实比他年老体衰的身体更真实,更有生命。她的吻来自黑暗国度,在那里欲望变成客体,自有其生命。穿过某个形而上学的漏洞她进人了这个世界,随着那一吻吸尽他肺中的气息,自己的胸口开始起伏。
于是,不需旁人的操纵,她开始了接下来的表演,
看似临场发挥,实则只是同一主题的变奏。她一口咬进他喉咙,将他吸干,他连叫喊一声都来不及。被吸空的他随之滑出她的怀抱,窸窣落在她脚边,像满满一抱的枯叶被扔下,就这么委顿在地板上,跟他落在地上堆成一团的羊毛围巾一样空洞、无用、没有意义。
她不耐地拉扯固定住她的线,线断了,整把落在她
头上、臂上、腿上。她将线从指尖撕下,伸出又白又长的双手,一再伸缩。多年来第一次,或者说永恒以来第一次,她终于求之不得地闭上那口沾血的牙,脸颊仍因工匠当初刻在她原先那张脸的材料上的微笑而酸痛。她跺了跺那双优雅的脚,好让新获得的血液流得更畅通。
她的发髻自动松散披落,摆脱发梳、头绳和发胶的限制,重新在她的头皮上生根,像割下来的草跳出草堆冋到地上。一开始,她愉快地打着哆嗦感受寒冷,因为知道自己正在体验一种生理感觉,然后她记起,或者说她相信自己记起,寒冷不是一种愉快的感觉,于是跪下捡起老人的披肩,仔细围在自己身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本能,带有爬虫般的美妙流畅。此时棚外的雾气已像潮水般涌入,白色浪头扑在她身上,使她看来像一尊巴洛克式船艏破浪雕像,是船难的唯一幸存者,被潮水冲上岸来。
但无论她是重生或新生,复活或变活,是从梦中醒来,还是实现只因相同动作重复太多遍而在木雕头壳中产生的幻想,总之,那活过来的头发下的大脑,对如今眼前的无数可能性只有最微薄一点概念。渗透进木偶的念头是,她或许可以不必受别人技巧的操控,而是出于自己的欲望自行演出生活的种种形式,但她没有能力理解启发了她的那套复杂逻辑,因为她一直以来只是个傀儡。然而,尽管她无法认知困住自己的矛盾,却依然逃不过这套循环吊诡:是傀儡可以尽情模仿活人,还是如今活过来的她要模仿自己身为傀儡时的表演?尽管她很明显是个女人,年轻又美丽,但那张麻风般惨白的脸却让她看来像受恶魔意志操纵的尸体。
她刻意打翻挂在墙上的油灯,戏台上随即积起一摊油,一抹火星跃过燃油,火舌立刻开始吞噬帘幕。不一会儿戏台便化为地狱火海,教授尸体在不安的火床上辗转反侧。但她已悄悄溜到戏棚外的游乐场,没有回头看戏台烧得像被自身烛火燃着的纸灯笼。
此刻时间已经很晚,奇人怪物秀、姜饼摊和卖酒的
亭子都拉下门上了锁,只有浮云半掩的月亮发出微弱脏污的光芒,让这些薄弱的木板门面显得扭曲变形,使这整个空无一人、满地饮酒作乐后的呕吐物的地方看来无比寂寥。
她迅速走过寂静的圆环朝城镇走去,只有阵阵雾气陪伴,像只归巢的鸽子,出于必须的逻辑,投向城里唯一的妓院。
冬季微笑
这里没有海鸥,唯一的声响是海浪回荡。这一带海岸地势相当平坦,只见过于宽广的天空以令人难以忍受的重量笼罩下来,挤出一切事物的本质,沉沉压得我们全得反躬自省,大海永无休止的喧嚣更加强了抑郁内向的感觉。太阳下山后变得很冷,我轻易就哭了起来,因为那轮冬之月刺穿我的心。异常的黑暗包围冬之月,正是白昼那不似人间的清澈天光的反命题。在这片黑暗中,只要见到一颗星,每家每户的狗便成群嗥叫起来,仿佛星星是不自然的事物。但从早晨到傍晚都有幻觉般的光照遍沿岸,在冷冷闪动的明亮阳光下一切都变了模样,海滩仿佛沙漠,大海是海市蜃楼。
但这海滩从不像沙漠那样杳无人迹,差远了,有时甚至聚集了沉默的群众——三五成群的女人来将晒在竹架上的鱼干翻面,星期天的游人,甚至有形单影只的钓客。有时候卡车从邻近岬口开来开去,在海滩上来来往往,放学后也有孩童来这里打场克难棒球,木棍充当球棒,潮水冲上来的死螃蟹当球。孩童戴着黄色棒球帽,头很圆,脸色很平淡,形状色泽都像棕色鸡蛋。他们一见到我就吱吱咯咯笑,因为我的皮肤是白色加粉红,他们则一律是实用的淡棕。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夜里来的机车骑士在沙滩上留下深深车辙,仿佛在说:“我来过了。”
当夜色阴影浓重落在海滩上,仿佛多年没掸过尘埃时,机车骑士就出动了,这是他们最喜欢的时间。他们在沙丘间用红色木桩标出一条跑道,以惊人的速度穿梭奔驰。他们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有时在一大清早,但多半是在星月微光下,猛催油门大声宣告现身。他们留着长发,头发飘在身后有如黑旗,美丽一如《奥菲》那部电影里的死亡前导骑士。我真希望他们别那么美:要是他们没那么美,那么难以接近,我会觉得比较不寂寞——尽管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要寂寞。
海滩上满是大海的垃圾,浪潮留下了连大海铁胃都难以消化的、残缺卷曲的透明塑料袋,有裂口的米酒瓶,装满沙子的单独一只防水靴,破啤酒瓶,有次还把一只僵硬的棕色死狗直冲到松树林那里。受天气微妙缠裹成形的松树蹲踞在我花园尽头,干土与沙地交接之处。
松树已经开始结今年的球果,每一根长着蓬乱针叶的粗钝树枝尖端都有略带茸毛的一小团,就像幼犬的小鸡鸡,而去年的松果仍攀着粗糙的树干,但已经摇摇欲坠,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纷纷掉落。但整体说来,松树有种顽强的味道。它们将根深深挖进满是贝壳的干土地,在从阿拉斯加一路吹来的狂风中吃力后仰,完全暴露于天气中,却又跟天气一样对一切无动于衷。这十二月的沿海一派漠然,正适合我寂寥的心情,因为我是个生性忧伤的女子,这点毫无疑问。在这快乐的世界,我该是多么不快乐呀!这国家有着全世界最鲜活有力的浪漫主义,认为独居女子应该以寥落凄清、触景伤情的环境来加强她的忧郁。在他们的古书里,我读遍一个又一个遭弃的情人痛切伤心一如玛莉安娜在壕沟围绕的庄园,荒废花园长满鸭跖草和艾蒿,泥墙失修倾圮,锦鲤池被莲叶遮蔽。一切都与女主人的哀愁心境相辅相成,形成一幅动人的寂寥意象。在这国家你不需想,只需看,很快你就会觉得自己了解了一切。
村里每栋老房子都以隐蔽隔绝为要务,饱经风霜、未上油漆的木窗扇通常紧闭,关住自家一片优伤天地。这种建筑秉持阴郁枯寂的美学,以不断向内退去为原则。房舍铺满薄木板,屋顶的形状和颜色都像灰霾天气里结冻的浪潮。早上,人们拆下外侧墙板让新鲜空气流通,走过时能看见里面的墙也全是可拉动的门扇,不过是硬挺的纸糊而非木板,你可以瞥见屋内渐次退去的无尽层次,色调偏棕,仿佛一切都曾在若干时日以前涂上一层厚厚清漆。尽管屋内层次可以随意改变,移动门扇形成新房间,但新房间永远跟原来的房间一模一样。反正铺着榻榻米的室内全都一样。
有些围篱的栅栏缝隙较大,有时我能看见围篱内的花园,与季节完美契合得简直像无人照料。但有时候,这些原色木料搭建成的脆弱民居,后院生锈水泵与枯萎菊花组成的静物(或者该说死物写生〉,弃置在沙滩上逐渐腐朽的渔船——有时候整个村子看起来都像已遭遗弃。这毕竟是弃置的季节,活力暂告悬置,精力止歇一段长时间,要我们培养坚忍精神。一切事物都挂上寂寥的冬季微笑。在我住处破旧的前门外,有一条运河,就像玛莉安娜住在壕沟围绕的庄园;屋后除了那些匍蔔潜藏的松树之外,再过去就只有海。冬之月刺穿我的心。我哭泣。
但今天早上我来到海滩,挂着干去泪痕变得僵硬的脸颊在风中皲裂,却发现大海冲上了一份好礼物给我——两块漂流木。一块形状分岔,像条木头长裤,另一块则较大,是发灰磨损的树根,像毛发蓬乱的狮爪。
我习惯收集漂流木,放在松树间摆出充满画意的姿态,然后我自己也摆出充满画意的姿态站在一旁,看着永远烦乱的波浪,因为在这里我们大家都摆出充满画意的姿态,所以我们都这么美。有时我想象某个晚上那些骑士会在我花园前停车,我会听见他们靴子踩在去年掉落的松果那层易碎地毯上,然后面海那扇门会传来迟疑的敲门声,他们会恭敬沉默等待我出现,因为他们的身体都只是影像。
我的口袋里总沉积着一层粗糙沙砾,因为我去海滩时会捡贝壳放进口袋。绝大部分贝壳都状如圆形雕塑,色如棕色鸡蛋,内面是温暖的乳黄,有一种古典式的单纯。贝壳表面有几乎察觉不出的纹路,形成一种花瓣般细微起伏的质感,抚摸起来也像日本人肌肤那样顺手适意。但也有纯白的贝壳,外层凹凸不平,内面却光滑如大理石,总是相连成对出现。
此外还有一种贝壳,不过比较不常找到。这类贝壳是包头布般的螺旋状,带有粉红斑点,质地非常细薄,大海轻易就能磨去外壳,露出螺旋中心,通常还附有巴洛克式精细繁复的微小钙化寄生虫。这类贝壳是三种里最小的,结构却细致得多。有次我捡起一颗这种贝壳,发现里面有一根干燥的、桃红色的、某种小小海生物的断肢,像一段脱水的记忆。有时贝壳之间会掉落一些鱼,每条鱼都像道家之镜以绝对的纯净反映天空。
这些鱼是从晒鱼干的架子掉下来的。铺满鱼干的竹篾搭在支架上,遍布海滩,仿佛为全县办了一场盛宴,但没人来吃。靠近村子处另有些放满竹篾的晒场,其中一处拴了头羊在吃草。这些鱼亮得像锡,只有我小指大小,晒干后装进塑料袋贩卖,用来增添煮汤的滋味。
村里的女人把鱼铺放在架上,每天都来翻动,鱼晒好后便叠起竹篾,搬进小屋准备装袋。这里有很多这种安静得吵人、肌肉发达、令人生畏的女人。
残酷的风在她们毫无表情的阴沉脸上灼出黄褐皱纹。她们每人都穿深色或灰扑扑的长裤,裤脚扎紧,脚上是橡胶短靴或足趾分岔的袜子,再加上毛衣外套和缝有衬里的宽大棉外衣,看来呈头重脚轻的方形,仿佛被推也不会倒,只是不怀好意地前后摇晃。外衣上又套着一尘不染、饰有粗糙花边的短围裙,白巾包在头上,或者类似修女头巾那样垂下来包住耳朵和喉咙。她们凶恶又有侵略性,公然盯着我看,好奇中带点敌意,笑起来露出值钱的金牙,双手粗硬像十八世纪为钱打拳的人,那些人也常把拳头泡在盐水里。她们让我觉得不是我就是她们在女性特质方面有所匮缺,我想一定是我,因为她们背上多半有一团有生命的突起,外套底下背着婴孩。村里看起来似乎只有女人,因为男人都出海了。每天一大早,我会出门去看闪闪烁烁的渔船灯火,船下的海水在即将日出的时刻变成深紫。
暴风雨过后的早晨潮湿有雾,看不清海平面,水天连成一气,风与潮水改变了沙丘的轮廓。湿沙颜色深如棕色奶油软糖,又比软糖更扎实而柔软,我仿佛走在一锅奶油软糖里,在甜点王国散步。潮水留下一条条发亮的盐粒痕迹,强而有力地将岸边形塑成悬崖、港湾、入海口似的抽象曲线,一如阿普雕塑的曲线坟冢。但暴风雨本身就是吵闹的音乐,把我住的房子变成风神的木琴。风整夜敲打每一片木板表面,房子就像个共鸣箱,即使最静的夜里,在松树间轻声沙沙的风也会溜进纸窗。
有时午夜骑士的车灯会在窗扇上画出明亮的象形图案,尤其是没有月亮的夜里,当我独处在异常黑暗中,看见他们的车灯、听见引擎隆隆,我有点害怕,因为那时他们像是被否定之光的子孙,从海里直驶而来。而海正如黑暗一样神秘,也是夜的完美意象,因为海是有人居住的这半已知世界的倒转,正如夜晚。不过夜之国度里也住着许多不同的居民。
他们都穿满是钉扣的皮夹克和高跟靴。这身虚华行头不可能是在村里买的,因为村里的商店只卖实用物品如煤油、棉被、食品,且村里的所有色彩都微暗而暧昧,如饱经风霜的灰暗木头,没有生命力的冬季植物。有时我看见柳橙树结着累累金球仿佛魔法,却更对比突显出其余一切的静止端肃,共同组成寂寥的冬季微笑。下雨的夜晚,若有足够明亮、足以刺穿人心的冬之月,我常会满脸泪痕犹湿地醒来,于是知道自己又哭了。
夕阳西下之际,每一道阳光变得个别可辨,以一种奇特的强度斜照在海滩,从沙粒中冲出长长的影子,同时仿佛照穿涌来的浪潮中心,使其看来有如由内点燃亮起。浪头扑上来之前鼓涌前进,臃肿的形状和巧妙缺陷的炽亮就像新艺术派玻璃,仿佛其中那些半透明的意象形体试图喷发——我说意象是因为海洋生物就是意象,这点我深信不疑。在一天这个时刻,大海的色彩变幻多端——十九世纪着色明信片里海洋的那种化学亮绿,或者太深浓不适合傍晚的蓝,或者有时闪着几乎无法逼视的金属般光辉。我带着惯常的冬季微笑,站在花园边,旁边是一群绿熊,看着太平洋那色彩丰富的袖口上永远烦乱的白色蕾丝。
海洋国度里住着不同的居民,他们散发出来的东西有些会起伏着经过我身旁,当我在少见的灰暗阴郁冬日沿着海滩走向村子,沙砾有如怨灵被一阵阵盲目的阿拉斯加风吹动,赶往不知名的聚会场所。海里来的东西如蛇般缠绕抚上我的脚踝,眼睛满是沙子,但有些生物眼里则满是水;当那些女人在晒鱼架之间走动时,我觉得她们也是海洋生物,是长在海底骨架坚硬的植物。如果潮水吞没了村子——这随时可能发生,因为这里没有山丘或防波堤保护我们——村里的生活在水下也会继续,海羊仍然吃着草,商店仍热闹卖着章鱼和芜菁泡菜,女人们继续静静做着事;反正这里一切本来就安静得有如置身水底,空气也如水般沉重、如水般扭曲光线,看出去让人觉得自己眼睛是水做的。
别以为我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正在写一篇文章,运用以下元素:冬天的海滩、冬天的月亮、大海、女人、松树、机车骑士、漂流木、贝壳、黑暗的形状和水的形状,以及废物。这些都不利于我的寂寞,因为它们对我的寂寞一派漠然。身处这些不利的漠然事物之间,我打算代表寂寥的冬季微笑——你一定已经猜到,那就是挂在我脸上的微笑。
穿透森林之心
这整个区域就像弃置的花钵,满溢鲜活绿意,这片美丽森林深处内陆,四周又有崇山峻岭险阻屏障,此地居民相信“海洋”是某个外国人的名字,若见到船桨也一定会以为是用来扇谷去糠的扇子。他们不修路,不筑城,在各方面——尤其是不幸的过往遭遇——都与憨第德相似,也像他一样一心一意只种花莳草。
他们的祖先曾是奴隶,多年前逃离了远处平原上的农园,艰辛困苦越过此洲大陆荒瘠的地岬,耐受无垠的沙漠和冻原,然后翻越崎岖丘陵、攀登高山,终于来到这片宛如梦中乐土的丰饶之地。现在他们自成天地,与世无争,感兴趣的范围不超过谷地中央松树林外围的灌木丛,生活中只需些许简朴乐趣便已满足。从不曾有谁充满冒险精神去追溯灌溉他们耕地的大河源头何在,或走进森林中心深处。他们对自己遗世独立的堡垒已太心满意足,除了悠闲之乐外什么也不关心。
过往生活的唯一遗迹,是昔日奴隶主烙印在他们舌端的法语,但其中也掺杂残存某些被遗忘的鸟鸣般非洲方言,使他们的腔调多了些出人意料的抑扬顿挫,多年下来自成一套木本隐语,与法文文法已大相径庭。当年他们破烂的包袱巾里也带来一点点黑暗的巫毒民俗,但这类血腥鬼魂无法存活在阳光和新鲜空气中,便集体迁出了村子,只栖息在关于森林的暧昧邪门传言,终至仅剩下可能潜藏于蓊郁深处难以捉摸的轮廓,最后,其中某个阴影无声无息转变成一-棵树的真实形体。
几乎像是要为自己缺乏探险欲望编造正当理由,他们终于口耳相传地在森林里种出一棵不怀好意的神秘树木,就像爪哇传说中连树荫之影都能致人于死的“乌帕斯树”,潮湿树皮分泌剧毒汗汁,果实足以毒死一整个部落。因为有这棵树,探险便成了绝对禁止的活动——虽然每个人心底都知道事实上并没有这样一棵树存在。但尽管如此,他们觉得还是待在家里最安全。
这些林地居民生活不能没有音乐,便以巧妙的手艺与天分自制小提琴与吉他。他们喜爱美食,因此有足够的动力种植蔬果,畜养羊鸡,把这些材料做成朴实但丰盛的菜肴。他们将自家种的美味水果晒干,加糖做成果脯,浸蜂蜜做成蜜饯,偶有外地人带着一捆梱棉布、一束束缎带,穿过唯一一条危险重重的山路隘口来到此地时,便用来以物易物。妇女用换来的布为自己裁制长裙、衬衫,也为男人裁制长裤,因此每个人都穿得五颜六色:红花黄花、紫格子绿格子、彩虹般条纹等等,头上还戴着自编的稻草帽。只需再插上几朵花,一身称头的打扮便大功告成,而花朵在他们四周本就漫山遍野,茂盛得让这戴着稻草屋顶的村子本身就像座花园。这里的土壤肥沃得惊人,处处花团锦簇姹紫嫣红,骑驴穿越隘口的植物学家杜柏瓦看见山下天堂般的景色时不禁惊呼:“老天!简直像亚当夏娃把伊甸园对外开放!”
杜柏瓦正在寻找一处他自己也不知在何方的目的地,但他十分确信那地方必定存在。他已走遍全世界大多数偏远地带,用戴着厚厚圆眼镜的眼睛细细观察每种植物。以他为名的包括达荷美的一种兰花,中南半岛的一种百合,还有巴西某城镇一个黑眼睛的葡萄牙女孩,那城镇无比保守端庄,连出租车都有椅套。但他深爱那纤细孱弱、一双哀愁眼睛已预示她将不久人世的妻子,因此在那里落地生根,就像一株移植异地的植物,而她也感激丈夫的爱,为他生了一对双胞胎之后死去。
只有回到当初为了她而抛下的花草荒野,他才能得到些许慰藉。他已近中年,大骨架,戴眼镜,对自己的巨人身高不好意思因而总习惯弯腰驼背,须发蓬乱,个性温和,像头草食的狮子。由于不善与人计较,他的研究成果没得到应有的学术地位,再加上痛失爱妻,使他渴望独处,渴望在一个没有野心、钻营和欺骗的地方抚养孩子,让他们如小树般有力而无邪地成长。
但这样的地方很难找。
他四处漫游,离文明世界愈来愈远,但始终不曾感觉找到归属,直到那天早上,阳光照散雾气,他骑的驴子一步步走下崎岖小径,小径上长满被露水沾湿的野草青苔,已不太能算是路,只是再模糊不过的一道方向。
小径带他迂回下坡,来到深埋在忍冬花丛的村落,高地的稀薄空气满是傭懒甜香。晨曦中音符颤动,有人正用吉他轻弹一首牧野晨歌。杜柏瓦经过那户人家,一个深色皮肤、系大红头巾的丰满妇人正好推开窗扇,摘一串牵牛花插在耳后。她看见陌生人,露出如朝阳再升的微笑,用几句悠扬词语向他打招呼,那词句是他的母语,可又不知怎么添加了阳光和焦糖奶油。她表示要请他吃早餐,因为他远道而来肚子一定饿了,正说着话,黄漆大门砰地推开,涌出一群吱吱喳喳的小孩将驴子团团围住,仰脸看着杜柏瓦像一朵朵向日葵。
来到这克里欧人的村落六个星期后,杜柏瓦再度动身,回到岳父母家开始打包,带走所有的藏书、笔记、研究纪录、众多珍贵标本、器材设备、足够下半辈子穿的衣物,以及一箱有纪念价值的私人物品。这一箱东西和两个子女,是他对过去所做的唯一妥协。村民们暂时中断无所事事的生活,为他准备了一栋木屋;一切安顿好之后,他便紧闭起心门,只亲近森林边缘,对他来说那就像一本奇妙天书,要竭尽余生之年才能学会阅读。
鸟兽都不怕他,他在树林间素描时,彩色的喜鹊停在他肩上若有所思,幼狐则在他脚边玩耍,甚至学会把鼻子拱进他宽大的口袋里找饼干吃。对他日渐成长的子女而言,他愈来愈像是周遭环境的一部分而非具体的父亲,他们也不知不觉从他身上吸收了一种非人性的光芒,对绝大多数的人类也就是对那些不美、不温和、天性不善良的人——抱持一种和气的无动于衷。
“在这里,我们都变成了homosilvester,也就是‘森林人’。”他说。“这比那种早熟又只知破坏的homosapiens,也就是‘智人’,要好多了。还智人呢,人的智慧哪能跟大自然比?”
其他无忧无虑的孩子是他们的玩伴,玩具则是花鸟蝴蝶。父亲腾出点时间教他们读写绘画,然后就放任他们自由阅读他的藏书,自由成长。因此他们在简单食物、温暖天气、无尽假期和东一点西一点学习的滋养下茁壮,无所畏惧,因为没有需要畏惧的东西,永远说实话,因为没有必要说谎。从没有人对他们愤怒打骂,所以他们不知愤怒为何物;在书上读到这个词时,他们猜想它一定是指连下两天雨时他们那种有点焦躁的感觉,不过这里也很少连下两天雨就是了。他们差不多已完全忘记原出生地那个无趣城镇,这绿色世界接纳他们为自己的孩子,他们也不辜负大自然这位养母,长得结实敏捷又柔软灵活,同村民一样给太阳晒成棕色,也同村民一样讲着那种流水般的方言。他们相像得简直可以拿对方当镜子,几乎像是同一人的不同面,姿态、语气、用词都一模一样。若是他们懂得骄傲,他们一定会觉得骄傲,因为两人的亲密关系是如此完美,很有可能产生源自孤独的骄傲。读愈多父亲的书,两人的伴侣情谊也愈深,因为除了彼此,他们没有别人可以讨论那些共同发现的事物。从早到晚两人形影不离,夜里也睡在同一张简单窄床上,床下是泥土夯实的地板,狭窄窗外是一框友善夜色,柔和的南方之月高挂天际。但他们也常直接睡在月光下,因为他们出入完全自由,大部分时间都在户外探索森林,渐渐甚至比父亲还深入其中,看到更多东西。
最后,他们的探险终于来到森林深处未曾有人涉足的处女地。两人携手同行,走在松树的梁柱拱顶下,四下阒静,仿佛一座有知觉的大教堂。树梢枝条密密纠结,将光线过滤成一层青碧朦亮,浓烈的沉默仿佛长有毛皮,贴在两个孩子耳边。与这地方不够亲近的人可能会觉得不安,宛若被抛弃在静谧无声、对人类毫不顾念的巨大形体之间。但这两个孩子尽管有时找不到路,却始终不曾迷途,因为白天有太阳,别无踪迹的夜晚有星星可当罗盘,他们在这迷宫中也能分辨不够信任森林的人所认不出的线索,他们太熟悉这森林了,浑然不知它可能造成什么伤害。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们便在家中自已房间着手制作森林的地图,但与正牌制图者绘制的地图完全不同。他们用在山丘上见到的鸟的羽毛一蓬蓬标示山丘,空地是—层压花,特别壮丽的大树就以笔触细致、颜色鲜艳的水彩画出,树枝上还插着用真树叶编成的花环,于是地图成为一幅用森林本身的材料织成的剌绣。起初,在地图中央他们画上自己家的稻草顶小屋,玛德琳还在花园里画上不修边幅的父亲,他狮鬃般的须发如今已白得像蒲公英的绒球,正拿着绿色浇水罐给盆里的植物浇水,宁静,受孩子所爱,对一切浑然不觉。但他们逐渐长大,对自己的作品也开始不满意,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家并非位于森林中心,只是在其绿色边郊的某个角落。于是他们一心想要更加深入林中鲜有人迹之处,出外探险的时间也拉长到超过一星期。父亲看到他们回家总是很高兴,但也常常忘记他们出了门。到最后,他们满脑袋想的都是找出无人曾至的山谷中心,找到森林的肚脐,几乎变成一种执迷,此外再无其他事物能满足他们。探险的事他们只跟彼此谈,从不对其他友伴提,而随着两人日渐长大,彼此间的亲密关系变得愈来愈绝对,也就愈来愈不需要其他友伴,因为近来,由于一些他们无法理解的原因,这份亲密多了某种微妙紧绷,让他们神经紧张,却也让两人都增添一种令人着迷的光辉。
而且,每当他们跟其他朋友提起森林之心,林地孩子的眼中总会笼罩一层黑暗,对方会半笑半低语地暗示林中那棵邪恶树木,仿佛它象征某种他们宁可忽视的不熟悉事物——尽管他们并不相信那树真正存在——就像是说:“何必去吵醒睡着的狗呢,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快乐吗?”看到朋友笑着不感兴趣、毫不好奇又掺杂些许恐惧的态度,艾米尔和玛德琳忍不住有点看不起他们,因为那些人的世界尽管美丽,但在他俩眼里总觉得不够完整——似乎缺少某种他们可能(可不是吗?〉在森林中独自发掘的神秘知识。
在父亲的书里,他们读到印度洋马来群岛的箭毒木,又称见血封喉,学名antiaristoxicaria,其乳状汁液含有剧毒,就像经过萃炼的颠茄精华。但理性思考告诉他们,就算是最大胆的候鸟也不可能用爪子将那树黏答答的种子一路带来,抛在这片远离爪哇的内陆山谷。他们不相信这半球会有那种邪恶的树,但仍感觉好奇,不过并不害怕。
这年两人十三岁。八月的一个早晨,他们将背包装满面包奶酪,一大早便出发上路,此时其他人仍在家中安睡,连牵牛花都还没开。这聚落依旧是他们父亲初次见到的模样,存在于原罪之前的村庄,没有任何堕落的可能;这两个生长于此宁静所在的孩子,回顾的眼神里不包含任何对失落天真的怀旧,想到这地方也只有那模糊、温暖、封闭的概念,“家”。中午他们来到无人地带边缘的一户人家,与那家人共进午餐之后道别,心里知道——带着某种享受期待的心情——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俩除了彼此将见不到任何人。
起初,他们沿着大河径直走进壁垒般的松林,树木浓密得连鸟都没有飞翔或鸣唱的空间。响亮的宁静中,日与夜很快就交融难分,但他们仍仔细纪录着时间,因为他们知道,沿河慢慢走五天,松林就逐渐稀疏了。
遍布河岸的野蔷薇在这个季节开满扁圆粉红小花,两岸愈来愈窄,水流快速翻腾如教堂的排钟鸣响。灰松鼠在树木低枝上跳跃,这里的树脱离了森林里空间狭小的限制,得以舒展,长成女性化的窈窕优雅。两个赤脚的孩子经过时,兔子抽动着天鹅绒般的湿润鼻头,耳朵也往后贴在背上,但并没有逃走。艾米尔把一只若有所思蹲在驴蹄草丛间的明智蟾蜍指给玛德琳看,说他头里一定有颗宝石,眼睛才会发出那么明亮的光芒,仿佛脑袋里燃烧着冷火。这种现象他们曾在旧书里读过,但先前从没见过。
这里的东西他们全都没见过,美得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玛德琳伸出手,想摘水面上一朵半开的睡莲,但惊叫一声退开,低头看着手指,表情痛苦,生气又吃惊。她鲜红的血滴在草上。
“艾米尔!”她说。“它咬我!”
以前他们在森林中从不曾遭逢半点敌意,这时两人望向对方,半是惊异半是猜测,听着鸟鸣的叙唱调为河水伴奏。“这地方很奇怪。”艾米尔迟疑说道。“也许在森林的这一带不该摘花。也许我们发现了一种肉食性的睡莲。
他洗净那小小伤口,用自己的手帕包扎起来,亲亲她的脸颊安慰她,但她不肯接受安慰,不高兴地朝那朵花丢了块小石头。小石头打中睡莲,闭合的花瓣啪一声绽开,两人讶然瞥见里面有一排白色利齿;然后色白如蜡的花瓣很快再度合起,完全隐藏住利齿,睡莲又恢复洁白无辜的模样。
“你看!真的是肉食性的睡莲耶!”艾米尔说。“等我们告诉爸爸,他一定会很兴奋。”
但玛德琳眼睛仍盯着那朵掠食者,仿佛着了迷。她慢慢摇头,神态变得很严肃。
“不行。”她说。“在森林之心找到的东西是不能说的。这些都是秘密。否则我们一定早就会听别人说起。”她的字句带有奇异的重量,就像她本身的重力那么沉,仿佛那张伤了她的、表里不一的嘴对她传达了某个神秘讯息。艾米尔听她这么说,立即联想到那棵传说中的树,然后他发现这是有生以来自己第一次不明白她的意思,因为那棵树他们当然早就听说过了啊。他以一种新的不解眼光注视她,感觉到女性特质与自己的终极不同之处,这是他以往从来不需要也不想要去认知的;而这份不同或许使她得以开启某种他还不能触及的知识,使她突然显得比他年纪大得多。她抬起眼睛,肃穆地看了他长长一眼,将他也铐在秘密的共谋之中,从此之后他们只能与彼此分享周遭这些充满背叛的惊奇。最后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