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以为楼梯两侧也结了蛛网,但后来便发现沿着楼梯内侧向下延伸的花纹并非来自蜘蛛,尽管颜色相同,但这网有种明确的模式,更像是网状细工编织,就是高级妓女用来做睡衣外衫的那种羽毛般飘飘轻纱。这段织物是一条没完没了的纱巾的一部分,就在我眼前以慢如植物的速度缓缓朝楼下大厅伸展,在楼梯间平台上堆了细薄轻盈的一码又一码。我听见喀、喀、喀的单调声响,是一对棒针在近处织打;一扇房门像前门那样开了条小缝,纱巾就从门缝中一点一点挤出,像条纤弱的蛇。
女孩用枪托示意我闪一边去,稳稳敲了敲门。
房里有人干咳几声,然后说:“请进。”
那声音柔和,窸窣,不加强调,几乎没有顿挫,缥渺,带着微微香气,就像古老的蕾丝手帕,多年前与干燥香花一起放进抽屉,从此被人遗忘。
女孩把我先推进门,近距离之下,她皮肤的恶臭令我鼻孔颤动。房间很大,半是起居室半是卧室,因为里面的住户不良于行。她,他,它——不管那屋主是谁,是什么——躺在一张老式藤编轮椅上,旁边是一座有裂纹的大理石壁炉,浮凸着垂坠装饰和丘比特。白晳手指长得不像话,像教堂圣坛上的蜡烛白而半透明,这纤纤十指就是那令人迷惑的纱巾的源头,握着两根骨质棒针动个不停。
轻飘织物占满了地板上没铺地毯的部分,有些地方还堆得高如编织者不良于行的膝盖,在房里蔓延许多许多码,甚至许多许多英里。我小心翼翼穿过,跨越,用脚尖将它轻轻挪开,走到女孩用枪示意我去的位置,在藤编轮椅对面的恳求者的位置。躺在藤椅上那人下巴和嘴的轮廓充满帝王尊贵,有种骄傲而优伤的气息,像阴雨国度的国王。她一边侧面是美丽女子,另一边侧面是美丽男子。我们的语言缺乏适当词汇来指称这种难以辨别、无法定义的生灵,但是,尽管她并未自承任何性别,我仍称她为“她”,因为她穿着女性服装,一件色如蛛网的宽松蕾丝睡衣,除非她也像蜘蛛那样自己纺线并织成衣物。她的头发也与手中织物相同颜色、相同缥缈的质地,仿佛自行在周遭空气中飘动;她的眼睑和深陷眼眶都贴满厚厚银色亮片,闪动水底般奇异的、仿佛被淹没又仿佛能淹没一切的光,照亮整个房间,穿透满是油污、半掩着藤蔓的窗扇。壁炉对面墙上挂着一面其大无比的镜子,镶着缺损的镀金框,反射那通灵的光芒并更添其奇异,仿佛这镜子就像月亮,在反射光线的同时也拥有那光线。
镜子以感人的忠实复制整间房里的一切:壁炉,贴着绿色复叶条纹脏污白壁纸的墙,每一件乏人闻问的镀金家具。我真高兴看见自己没有因这段遭遇而变样!虽然我的粗呢旧西装沾了草汁,手杖也没了——掉在树林里没捡回来,但我看来有如倒映在森林水塘而非涂银的玻璃里,因为这镜子表面就像毫无波动的水面或水银,仿佛是一大团固定住的液体,被某种颠倒的重力变成这样。说到重力,又让我想起那螺贝的骇人重量,此刻狗已将螺贝放在阴阳人脚边,她手中的编织一刻不曾停,只用涂了银霜的美丽脚趾轻轻挪碰它,愁苦之情使她的脸非常女性。
“就那么小小一针!我只漏了那么小小一针!”她悲叹道,带着狂喜般的悔憾低头注视手中的织物。
“起码它没掉在外面太久。”女孩说,军乐般的声音铮然回荡;悲悯是她音乐中永不会出现的小调装饰音。“被他找到了!”
她的枪朝我比了比。阴阳人看向我,那双太大的眼睛朦胧静滞,毫无光亮。
“你知道这贝壳从哪里来的吗?”她以严肃有礼的口气问我。
我摇头。
“从‘丰饶之海’来的。你知不知道那在哪里?”
“在月亮表面。”我回答,声音在自己耳中听来粗哑无文。
“啊,”她说,“月亮,极化光芒的表面。你的答案既对也错。那是模棱两可的地方。丰饶之海是个颠倒的系统,因为那里每样东西都跟这贝壳一样死透。”
“他在树林里找到的。”女孩说。
“把它放回原处吧,安娜。”阴阳人说。她有一种纤弱但绝对的权威感。“免得造成伤害。”
女孩弯腰捡起螺贝,仔细打量镜子,朝镜中一点瞄准,似乎那在她看来是螺贝的合理标的。我肴她举起手臂将螺贝抛向镜子,也看见她镜中的手臂举起螺贝抛向镜外。然后双重的螺贝抛出,房中除了棒针喀喀编织之外阒然无声,只有她将螺贝抛进镜子而她的倒影将螺贝抛出镜外。螺贝与自身倒影相遇那一瞬,立刻消失无踪6阴阳人满足地叹了口气。
“我侄女名叫安娜,”她对我说,“因为她往这儿往那儿都行。我自己也是,不过我并不只是单纯的回文。”她对我诡秘一笑,动动肩膀,身上的蕾丝睡衣滑下,露出柔软苍白的乳房,乳头是深沉的粉红,带有覆盆子浆果那种齿状纹路。然后她稍稍移动胯下,露出男性的标示,粗鲁的红紫色阳具歇息着,显得凶恶野蛮。
“她,”安娜说,“往这儿往那儿都行,尽管她完全不能动。她的力量与她的无能正好对等,因为两者都是绝对的。”
但她姨低头看着自己那柔软武器,轻声说并不是绝对的绝对,亲爱的。能,是无能的潜能,因此是相对的。不确切,所以是中介。”
说着,她以双手前臂不甚利落地摩挲赤裸乳房——她不停编织,所以手臂无法自由移动。两人对看,大笑起来,笑声在我脑中插进恐惧的冰柱,我不知该往哪里逃。
“是这样,我们必须除去你。”阴阳人说。“你知道太多了。”
恐慌如浪潮扑来,我拔腿朝房门跑,也不管安娜手上有枪,只顾着逃。但织物困住我的脚,我再度跌倒,这次跌得更重,倒在地上头晕目眩动弹不得,她们再度发出残忍笑声在房里穿梭。
“哦,”安娜说,“我们不会杀你的。我们会把你送进镜子,到那贝壳去的地方,因为如今你就该在那里。”
“可是那贝壳消失了啊。”我说。
“没有。”阴阳人说。“它并没有真正消失。那贝壳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今天早上我掉了一针,就那么小小一针……那要命的贝壳就溜出了漏洞,因为那些贝壳都非常,非常重,你明白吧。它一与自己的倒影相遇,就回到原来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也是一样,等我们把你送进镜子之后。
她的声音无比柔和,但说的却是要让我进人永恒的异离。我叫出声来。安娜转向她姨,手放在她下体,阴茎挺了起来,尺寸惊人。
“哦,阿姨,别吓他了!”她说。
然后两个怪异的女妖吃吃笑,任我畏惧又困惑,六神无主。
“这是一个对等的系统。”阴阳人说。“所以她有枪,我也有。”
她展露那昂然勃起,仿佛展示实验室里的成果。
“在我中介又凝聚的逻辑中,对等存在于象征之外。枪和阳具跟生命都有相似的关系——也就是说,一个给予生命,另一个取走生命,所以两者在本质上是相似的,否定命题重新陈述肯定命题。”
我只有愈来愈迷惑。
“那镜子世界里的男人胯下都有枪吗?”
安娜对我的头脑简单很不耐烦。
“那是不可能的,就像我也不可能用这个一一”她说着用枪指着我,“让你怀孕,不管在这里还是在任何其他世界。”
“去抱住你镜子里的自己。”阴阳人边说边织呀织呀织。“你得离开了,现在就去。快!”
安娜仍持枪威胁我,除了乖乖照做别无他途。我走到镜前,细看镜中深处的自己。镜子表面起了一层淡淡涟漪,但当我伸出手,碰到的表面仍如常光滑坚硬。我看见自己的下半身被镀金框切掉,安娜说:“找张凳子站上去!谁想要你只有半截的样子啊,不管在这里还是那里?”
她咧嘴露出令人害怕的微笑,打开枪上的保险。我将一张镀金椅背藤椅垫的小椅子拉到镜前,站上去,凝视镜中的自己:我就在那里,从头到脚完整无缺,她们也在那里,在我身后,阴阳人编织着那半虚半实的连绵织物,持枪的女孩此刻手指稍稍一扣就能杀死我,看来美丽一如劫掠北非城市的罗马士兵,一双无情的眼睛,一身谋杀的香水。
“亲吻你自己。”阴阳人以令人昏晕的声音命令道。“亲吻你镜中的自己,镜子是象征的母体,是此与彼,这里与那里,外与内。”
然后我看见——尽管如今什么都不会让我惊讶了——虽然她在房里和镜中都在编织,但房里并没有任何毛线团,线是从镜中散发出来的,毛线团只存在于倒影。但我没时间对这奇景感到讶异了,安娜兴奋的恶臭充满房间,手微微发颤。我愤怒又绝望,只能朝自己的嘴唇凑去,那熟悉却又未知的嘴唇也在沉默的镜中世界朝我凑来。
我以为那嘴唇会是冰冷没有生命的,只有我碰触到它而它不会碰触到我。然而当镜子里外两两成双的唇相遇,嘴张开了,镜中我的嘴唇竟是温热有脉搏的,潮湿的嘴里有舌头,有牙齿。我几乎无法承受,这意外的抚触是如此深沉感官,我的生殖器蠢蠢欲动,眼睛不禁闭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穿着粗呢外套的肩膀。这拥抱是如此强烈欢愉,我为之天旋地转。
眼睛睁开时,我已变成自己的倒影,穿过了镜子,站在一张镀金椅背藤椅垫的小椅子上,嘴贴着不为所动的玻璃表面,镜面被我呼出一层雾,沾染着我的口水。
安娜喊道:“好耶!”她放下猎枪拍手,她姨则始终不停编织,对我露出奇特淫荡的微笑。
“好了,”她说,“欢迎。这房间是中途之家,介于这里与那里、此与彼之间,因为,你也知道,我是如此模棱两可。你先在镜子的力场里待一阵,适应一下整个环境。”
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光线是黑的。我的眼睛花了点时间适应这片绝对黑暗。尽管我穿过镜子让镜中的自己诞生之际,眼睛这整副精细的机制,包括角膜、眼前房水、水晶体、玻璃体、视神经,全都随之颠倒了,但我的感知能力仍一如以往;因此,刚穿过镜子时我眼前尽是黑暗,景物一片混乱,只有她们的脸因熟悉而浮现。等到头脑能够处理颠倒感官所接收的信息,我这另一双眼,或说反眼,便看见了一个充满荧光色彩的世界,仿佛用针将斑驳火焰蚀刻于没有维度的不透明。世界还是一样,却又绝对改变了。我该怎么形容……几乎就像这房间是那房间的彩色负片一样。除非——我怎能确定哪个世界为主,为先,哪个世界为从,为后?——那一切才是我此刻所在房间的彩色负片,在这里我呼出的气等于镜中反向孪生兄弟吸人的气,在他转身离开我的同时我转身离开他,进入镜后这房间扭曲的——或者真正真实的——世界,反映出这房间所有的暧昧模棱,已不再是我离开的那间房间。那没完没了的纱巾仍绕满房间,但如今绕的是反方向,安娜的姨不再从右往左织而是从左往右,而那双手,我发现,大可以左手戴上右手手套,反之亦然,因为她是真正的左右开弓、双手俱利。
但当我看向安娜,我发现她的模样跟在镜子彼端完全相同,于是知道她的脸是那种罕见的绝对对称,五官每一处都相互对等,因此一边侧面能当两边的模板,她的颅骨就像一道几何命题。她如岩石般无从消减,如三段论般确切,不管镜里镜外都与自己一模一样。
但那无论如何始终编织不停的阴阳人的脸则颠倒过来。虽然那张脸永远半男半女,但面孔轮廓和前额线条都换到原来的相反位置,尽管脸依然半女半男。然而此一改变使这张不同但仍相似的脸看似组合了原先镜子彼端没有出现的那女性半脸和男性半脸的倒影,有如倒影的倒影,恒久的逆行回归,雌雄同体之人自给自足的完美涅槃。她是提瑞西亚斯,能够投射预言般的映影,不管她选择在镜子哪一端让我看见;而她继续织呀织呀织不停,仿佛在地狱郊区居家安适。
我转身背向镜子,安娜朝我伸出右手或左手,但是,尽管我确信自己正朝她走去,并坚定无比地交替抬动又放下双腿,安娜却离我愈来愈远。侄姨两人一阵吃吃笑,我猜想要走向安娜必须反其道而行,于是稳稳朝后踏,不到一秒钟,她瘦硬日晒的手便抓住了我的手。
她手的碰触让我心充满狂野寂寞。
她以另一只手打开房门。我对那扇门畏惧万分,因为挂着镜子的这房间是我在这未知世界的唯一所知,因此也是唯一安全之处。而此刻对我露出难解微笑的安娜在这世界行动自如,仿佛她便是春分的化身,在此处与彼处间奇异地变换交替,不像她不良于行的姨无法移动;除非那永远静止的状况其实意味她移动的速度太快,我根本看不见,于是迟滞的眼睛便把那速度当做了不动。
但当那扇门打开,在这个世界或任何世界都不曾上过油的平凡无奇铁铰链发出吱嘎声响,我只看见安娜先前带我上楼、现在带我下楼的那道阶梯,纱巾仍蜿蜒延伸到大厅,空气也一如先前阴湿。只有楼梯的线条稍有改变,光线由颠倒的光谱组成。
蛛网像白色火焰形成的结构,相较于我先前上楼时改变如此微小,我只有靠记忆才能察觉那些几何工程全都成为反向。于是我们穿过蜘蛛为我们搭建的虚渺拱门,走到室外,但空气并没有令我困惑的头脑为之一清,因为这空气质地浓实如水,无法穿透,声响或气味也无从传递。要穿透这液态沉默必须使出全力,全神贯注,因为镜子此端的重力不属于地面,而属于空气。了解这世界物理法则的安娜以某种刻意不推动的方式朝我施加否定压力,我便惊异地发现自己仿佛被人从后狠狠推了一把移动起来,沿着小径朝园门而去,两旁花朵自头上的黑色天空滤出无以言传的色彩,那些色彩只能用反转的语言描述,若说出口就永远无法了解。但那些色彩简直独立于植物形体之外,像炽亮光晕随便停留在雨伞般展开的花瓣上,花瓣薄硬一如兔子的肩胛骨,因为这些花全都钙化,毫无生命。这座珊瑚花园里无一植物有所知觉,一切都经历了死亡之海的改变。
黑色天空毫无距离远近的维度,不是笼罩在我们头上,而像是贴在我们身后那栋半毁古屋的平扁线条之后:那屋宛如沉船载有奇特货物,一个女性男子或雄性女人手持棒针在眼睛可见的沉默中编织不停。是的,眼睛可见的沉默:浓密液态的大气并不将声响传达为声响,而是变成蚀刻在其内部的不规则抽象动能,因此进人那陌生树林,那充满恶意和无可稍减的黑暗的矿物国度后,听黑鸫鸣叫就等于看某个点在一块潮解玻璃中移动。我看见这些声响,因为我眼睛接收的光线已不同于镜子彼端照在我心跳胸口上的光,尽管如今安娜将我移动穿过横向重力的这片树林正是我初听见她歌声的地方。此时此刻我无法告诉你——因为这个世界里没有语言能形容——那座对反树林和甜美的六月白日多么奇怪,两者都有系统地否定了本身的另一面。
安娜必定仍以某种反转的方式持枪威胁着我,因为是她的推力让我移动,我们继续前进一如来时但现在安娜走在我前面,枪托抵着空无,而她那只魔宠这回打前锋,颜色雪白,睪丸也不见踪影。在镜子此端,公狗都是母狗,反之亦然。
我看见化石草木丛中的野蒜、羊角芹、毛茛和雏菊,全都变成鲜活夺目却无以名状的颜色,毫不动弹一如没有深度的大理石雕。但野玫瑰的芬芳像一串风铃在耳中作响,因为香气在我的鼓膜上振动一如我自己的脉搏跳动,但尽管气味已变成一种声音,却无法像声音那样传送。就算要我的命,我也想不清哪个世界是哪个,因为我明白这个世界与原先那片树林在时空中是并存的,事实上是那片树林的另一极端,却又一点也不像那片树林,或这片树林,在镜中会呈现的倒影。
我眼睛愈习惯黑暗,就愈觉得这些石化植物毫不熟悉。我发现这整个地方都遭到硬生生人侵,充满了,是的,螺贝,巨大的螺贝,庞然空洞的螺贝,仿佛走在海底城市的废墟。这些色彩清凉浅淡的巨贝如今散发着幽魂般陌生微光,一只只堆叠起来戏仿树林的景致,除非其实是树林在戏仿它们。每一只螺贝的旋纹都是反向,每一只都像先前诱惑我的那只螺贝沉重如死、充满超自然的震荡。安娜以一种我立即能解的无声语言告诉我,这片改头换面、如今只丰饶于形变的树林,就是——除此之外别无可能——丰饶之海。她暴力的臭味震耳欲聋。
然后她再度开口歌唱,我看见无声黑暗的火焰燃烧,一如《诸神的黄昏》中的华海拉殿。她唱出火葬柴堆,天鹅之歌,死亡本身,接着猎枪一扫,逼我跪倒在地,动手撕开我的衣服,狗在一旁看。歌曲在四周闷烧,空气的重量像棺材盖沉沉压下,加上黏稠的大气,使我动弹不得,就算知道该怎么防御也无法自卫;很快她就把可怜兮兮的我按倒在一堆螺贝上,双腿岔开,长裤拉到膝盖。她微笑,但我分辨不出那微笑的意思。在镜子此端,微笑完全无法暗示意图或情绪,而我不认为她打算对我做什么好事,当她解开粗糖皮带脱下牛仔裤。
她双臂如刀切分空气,扑在我身上像掷环套上木桩。我尖叫,叫声飞散空中,像游乐园里喷射水流上的乒乓球。她强暴我,也许在这个系统里,她的枪让她有权力这么做。
我在她的蹂躏下吼叫,咒骂,但四周的螺贝毫无共振,我只发出一团团光线。她强暴我,凌辱我,造成我极大的身心痛苦。在她肉体的侵略下,我的存在逐渐漏失,自我在痛楚中消减。她苗条的下身如活塞上下戳动,仿佛她是把铁锤,正在将我冶炼成肉体与精神之外的某种物质。我知道这种可怕欢悦来自肆无忌惮的放恣,她已经点燃我的火葬柴堆,现在就要杀死我。她不知疲累地往复挤榨我的生殖器,我愤恨万分,双拳只能无助挥打脑后的空气,却惊讶地看见她神色渐变、脸上出现淤血,尽管我的手离她远远的。她是个勇敢顽强的女孩,挨了打却尻我尻得更凶,激烈一如塞尔柱土耳其人攻陷君士坦丁堡。我知道若不立刻采取行动,就毫无希望了。
她的枪靠着螺贝立在一旁,我朝反方向伸手,抓到枪,在她的跨骑下朝黑色天空开了一枪。子弹在平板天空上打出一个整齐的圆形空洞,但没有任何光线或声音穿透那洞漏入。我射出了一个没有品质的洞,但安娜发出撕裂般的尖叫,在树林表面造成一条歪扭不平的疤痕,她往后倒去,身体略为抽搐。狗朝我狺狺怒视,模样非常吓人,正要扑向我喉咙,我迅速以同样的反向方式射杀了他。现在我自由了,接下来只需回到镜前,回到世界的右手边,但我仍以松松的手势紧抓住枪,因为镜子还有一个看守者。
我离开安娜陈尸的贝堆,朝来时的反方向前进,以便回到古屋。我一定是跌进时间映影的镜中删节,或者碰上连猜都无从猜起的物理法则,总之树林溶解了,仿佛安娜伤口流出的血是那石化存在的溶剂,于是我阴茎上她的体液还没干,我便已回到倾圮的园门前。我先停步拉上拉链,再朝大门走去,双臂像剪刀剪过厚重大气,而大气变得愈来愈不液态,愈来愈难触及。我没有敲钟,满心愤恨,强烈感受被这些神话怪物般的生灵玩弄羞辱。
一如预期,织物蜿蜒伸下楼梯,接下来便看见棒针的声响,一副断音谱表。
她,他,它,提瑞西亚斯,尽管仍不肯罢休地织着,但此刻她哀哭悼挽一整排掉针的织线,试着尽可能修复损伤,哀哭声让房内充满女巫狂欢夜般的疯狂形状。看见我独自一人,她仰头嚎叫起来。在位于这里和那里间的缓冲之室,我听见清澈如水晶的声音发出无言的指控之歌。
“哦,我的安娜,你把我的安娜怎么了——?”
“我射杀了她。”我叫道。“用她自己的武器。”
“强暴!她被强暴了!”阴阳人尖叫。我将那把镀金椅拉到镜前站上去,在涂银镜面深处看见一张新的凶手的脸,是我在镜后此端戴上的。
仍继续编织的阴阳人用光脚在地板上蹭,将藤编轮椅移过披散一地的纱巾,接近我,攻击我。藤椅撞上镀金椅,她尽可能站起身,用柔弱拳头捶打我,但因为她编织不辍,便无从抵抗我一拳重重打在她脸上。我打断了她鼻子,鲜血涌出,她尖叫着丢下手中的织物,我转向镜子。
她丢下手中的织物当我撞进镜子,进镜子,玻璃粉碎在我四周同时,无情刺进我的脸,进镜子,玻璃粉碎,进镜子——半进。
然后镜子像个有技巧的娼妓聚拢起来,推开我。镜子拒斥了我,重新聚合,只剩下一片映照的、不透明的神秘,只剩下一面镜子,无法穿透。
我跌跌撞撞后退。提瑞西亚斯的起居寝室里尽是极深的沉默,没有半点动静。提瑞西亚斯空无一物的双手掩住那张如今永远改变的脸,两根棒针各整齐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她哭了起来,双臂无助狂乱地挥动,血和泪流溅在睡袍上。但她又开始凄怆绝望地大笑,时间一定随之重新启动并以毁灭性的高速运转,于是那没有年龄的生灵便在我眼前凋萎,仿佛身上迅即降霜。她苍白的前额冒出皱纹,头发大把大把落下,睡衣变成棕色绉缩消失,露出全身松垂的皮肉。她是时间的废墟,抓着喉咙挣扎喘气。也许她快死了。不知何处起了一阵风,将纱巾如枯叶般吹走,吹遍房间,尽管窗户仍紧紧关着。但提瑞西亚斯对我说话,对我说了最后一次。
“脐带断了,”她说,“线断了。你难道不明白我是谁?不明白我就是综合的化身吗?这世界往哪儿,我也就往哪儿都行,所以我将两者织在一起,正与反,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叶子之上与叶子之下。凝聚消失了。啊!”
她颓然倒地,又皱又秃的老丑婆,倒在一堆细弱散乱灰毛线上,镀金家具四分五裂,墙纸剥落。但我很高傲,我没有被打败。我不是杀死她了吗?我以男人的骄傲再度迈步向前,迎向镜中自己的影像,充满自信伸出双手拥抱自己,我的反自我,我的自我非自我,我的刺客,我的死亡,世界的死亡。
自由杀手挽歌
我清清楚楚记得你,仿佛你昨天才死去,尽管我并不常记起你——通常我都太忙了。但我曾跟政委提过你一次。我问他我做得对不对,如果他是我,是否也会那么做?但他说,若我要寻求赦免,他是最不合适的对象,何况现在一切都已改变,我们也不一样了。
我记得当时我住在高高的阁楼,房子在一处广场上,周围其他房舍的门窗大多已钉上木板封死,但并非没人住。尽管这些房屋都在等待拆除,里面却仍住着一小群合法边缘的家庭,成员从秘密出入口爬进爬出,点蜡烛照明,睡在前任游民曾用过的肮脏床垫上,煮汤的材料是蔬果店垃圾桶里拣出来的蔬菜,还有假称要喂狗而向肉店讨来的骨头。
但我们的房东——那年头,拥有并出租私人产业是合法的——拒绝把房子卖给那些想拆除这整排连栋屋舍的投机商人。他在这栋房子里熬过二战的德军闪电轰炸,这是他的巢穴。他用龋齿般坑坑洞洞的墙挡住耳朵,感觉自己身在安全的小天地,尽管那份安全事实上并不存在,他却全心相信。他出租房间,收取旧日物价水平的租金,因为他不知道时代已经变了。他怎么可能知道?他根本足不出户,行动不便只能坐在椅子上,且几乎全盲。他的房间就是整个世界,这栋屋子则是他知晓但从不前往冒险的未知宇宙,此外的一切都是不可知。他甚至不知道住地下室的那群小伙子暗地用牛奶瓶做汽油弹。
有个十五岁女孩跟他们同住在地下室,圆润的脸苍白温和,神情总仿佛有点惊讶,惊讶于自己晴天霹雳怀了孕,大腹便便步履蹒跚。她鲜少开口说话,动作沉重有如置身水底。你在我们房间里放了把来复枪,喜欢坐在开着的窗边扫视广场和楼下那条街。
每天早上,年轻的一男一女来广场做瑜伽。他们摆出树式,秋千上一个孩子摇得愈来愈慢,转过身去看他们。他们的观众总是相同:游乐场上那孩子,以及尚未出师的狙击手。他们右腿伸出,弯起膝盖,让光着的右脚底贴住左大腿内侧,双手合十宛如祈祷,然后将合十双手高举过头。为了保持平衡,他们全神贯注,视线固定在面前的光秃草地上。这姿势保持了整整一分钟——我看着手表指针移动——然后他们右脚踩回地上,手放下,接着抬左腿,重复先前的动作。结束后,他们倒立,姿态端庄,专注忘我。
X透过来复枪的瞄准器看他们做完全套动作。当他打开保险栓,我吓得六神无主,什么也不敢说。楼下那对男女我不认识,但是是熟面孔。他们偷住在广场对面一栋屋里,就像住在屋顶上的鸽子一样不会伤害任何人。做完瑜伽,他们离开,X关上保险,笑了。我非常害怕他这类野性情绪,但他告诉我,真正的杀手应该像天气那样对一切都无动于衷,还说,他扫视广场只是在练习无动于衷而已。
我爱上他,便进人他的世界,只觉得自己能进入这与外隔绝的世界是项特权。我们刻意放逐自己远离日常生活,骄傲地活在括号里。夜里有时我会出门透透气,路灯鬼魂般的黄光洒遍街道,使车祸留下的血迹失去颜色,看起来不那么真实。我常在街上一走就是好几里,孩子气地开心拍手,为爆破的终点站热切鼓掌。
当时这城市看来不太可能熬过那年夏天。天空开花,像沙皇家族赠送的、设有精巧机关的复活节彩蛋。夜色像黑壳分成两半,喷出爆炸。因为住在一栋满是业余恐怖分子的房屋,我感觉就像是自己点燃了引信,引发这些烟火表演。然后我会觉得自己几乎无所不能,就像X坐在我房间窗边手持来复枪俯视广场时那样。
当时我住在高高的阁楼,在那里我悬浮于夏天之上,仿佛阁楼是热气球的吊篮。伦敦岔开大腿躺在我下方,她是个够随和的娼妓,为我们在她怀中找到容身之地,尽管要爱她得花很高的代价。
她这么老,这老太婆早该淘汰了,你说。她在昨天前天和大前天的残妆地层上又厚厚涂抹,简直看不清那么多层油漆、涂鸦、旧海报底下的黑斑粉刺——淫逸、压迫、腐化、只顾自己的伦敦,腌泡在她自己的腐朽糖浆中像兰姆糕,投机的房地产商则四处挖着她的肠子,恶毒的勤奋一如淋菌。
这病恹恹的城市散发一股热病般歇斯底里的光华,像夏夜灯光。城市就在我眼前变形,钢铁玻璃塔戳穿这枚腐烂水果柔软脏污的天鹅绒般果皮。塔里没人住,怎么可能有人住——如德意志第三帝国的建筑,这些塔看来就是要成为最美丽的废墟。这种寂寥建筑充满老鼠横行的残砖断瓦幻影,托钵僧和劝人改宗的人穿梭其中,摇着铃,敲着铃鼓,向路人提供目不暇接的各式救赎。穿藏红袍子剃光头的人拜请印度次大陆诸神,邻居则叫我们信任耶稣。但炸药才是我们的救赎,我住处的地下室已成了小小军火库;随便哪个聪明的孩子都能自己做出手榴弹,孩童十字军的时候到了。
那是一段奇怪、悬空的时间。这城市从不曾如此美丽,但我当时并不知道,它在我眼中如此美丽只因为它已在劫难逃,而我是资产阶级美学的无知奴隶,总在腐朽中看见令人哀挽的魅力。我记得那些夜晚充满着尖锐的威胁,也记得某业余炸弹客炸掉一处警局时那美丽的阵阵火花流瀑。我住的房子总是充满广场上树木随风摇曳的窸窣,仿佛海浪冲进走廊,冲进房间。
我住在四楼,尽管我只要看到任何深渊,不管高度多么微不足道,都会感觉晕眩兴奋不已,几乎情不自禁要纵身坠落。面对重力的吸引,我简直无法抵抗,只能无力地任由它摆布。因此住在四楼,意味我的每一天都始于意志战胜本能的小小胜利。我想跳,但是不可以跳。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一阵冷汗——恐慌的症状一应俱全,我与X相识时也是这样。当时我的感觉正像站在深渊边缘,但这回晕眩来自一种认知,认出这深渊便是我自己的空虚,于是我一头栽进去,因为当时我是如此天真无知,反而在屈服中看见最终极的世故。
那年夏天美丽一如战前。附近开自助洗衣店的那位太太来自西印度群岛,总是戴一顶面纱小毡帽,仿佛不管环境再怎么不堪也要维持称头打扮。她用湿答答拖把将地板上的灰尘挪来挪去,杂务做完后便坐在椅子上,把那本快翻烂的《圣经》念给自己听,声调是难以形容、带着牢骚味道的轻快,像只鸟在教训人。有时书里的东西会让她惊叹出声。有次她喊了句和撒那,我从她背后探过头去,看到她正在读《启示录》。
非法住客把隔壁那栋房子当做教堂,当我们在地下室搞炸弹的时候,他们整夜吟诵着:圣婴耶稣,圣婴耶稣,圣婴耶稣。
当时我并没读过列宁,但就算读过,也不会同意他说革命里没有狂欢余地的这句话。光是我们在床上所做的几乎就能颠覆世界了。X狼人般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保险丝发亮,他贴得太近时那种充塞我心的甘美畏惧尤其令我欢愉。我想成为“路障圣母”,你叫我开枪打谁我都会照做,只要他们不因此受伤。除了自己的感受之外,我觉得我什么都不需了解。就像原始人的信仰,我觉得我们所做的那些仪式足以让死去的大地重新复活。你沿着我手臂印下的吻就像曳光弹。我迷失。我流动。你的肉体定义我,我变成你的创造物,我是你肉体的倒影。
(“首都上一段危机期间,性关系普遍充满原欲与伪意识。”政委如是说。)
人以自己对这世界的意识构筑自己的命运。你参与阴谋,因为你相信再不起眼的事物都参与了对付你的阴谋。你的确信具有感染力,令我印象深刻。“连草莓闻起来都有血的味道,今年夏天。”你的语气带着津津有味的预期。我看见你愈来愈常待在窗边,练习无动于衷。
你向我描述永远的革命是何等光景,听起来像一连串美丽的爆炸;火山会一座接一座在内部压力下爆发,永无休止地复制狂喜。床在我们身下吱嘎,听来像军乐队狂热演奏《崔斯坦与伊索妲》的《爱之死》。你描绘的斗争痉挛是那么光辉、堂皇、美丽,我感动得哭了;但你说,我们从小处开始,从一次开一枪做起。在你口中,暗杀就像色情一样诱人。A、B和C怀疑我,因为你离弃地下室,上了我的床,但如今我们都深陷在相同的执迷中,他们对我便比较客气。两人行、三人行、四人行的疯狂。我们生活在火山口,感觉土地在脚下移动。多么动荡不安的时代!多么地动山摇的时代!
(“资产阶级把政治变成浪漫主义的一个面向。”政委说。“如果政治只是一种艺术形式,就没办法威胁他们了。”)整个城市绽线般分崩离析,运输工人罢工使各区之间距离变得遥远,但我们只在住处附近步行可达的范围活动,所以不受影响。
我们那栋房子又高又窄,一道磨损阶梯从前院通往地下室。房东住在一楼前侧的房间,缩在电视机前,努力想搞懂那双昏花老眼偶尔能看见的一鳞半爪,可怜的老头,只有一根手杖和一群猫做伴。房里有洗手台、瓦斯炉,还有个小食柜放猫鱼。他一星期替他们煮两次鱼,煮好后收进一个洗碗盘用的塑料盆,整栋屋子都是馊鱼臭味,我们得一天到晚燃香与之抗衡。他拿干净报纸铺在桌上,把鱼分装在小盘里,猫全都跳上桌去吃。一个汤盘装满清水,尽管水每天更换,但才到中午一定已淹死一两只苍蝇;另一个小盘里的牛奶也是,晚间六点播新闻时已经成了奶冻。三条腿的椅子用一叠叠旧报纸垫起,铺盖着不要的旧衣物。各色各样的猫坐在杂物橱上,夹杂着喝空的棕麦酒瓶,敞着口的炼乳盒,不走的时钟,发黄的传单,赌足球的票券,牛奶已经结块的瓶子,缺了一只耳朵的阿尔萨斯犬石膏像。他就坐在那里,俨然自己国度的国王,脚步重重落在地板上,浑然不觉地下室的阴谋分子不小心弄出的砰隆声响。
我们一周见他一次,付房租,因为我们决心表现得规规矩矩,而如果非有房东不可,像他这样半瞎的最为理想。那感觉就像对圣像献上香油钱。年岁将他长着老人斑的发黄皮肤拉得紧绷在颅骨上,使他的头亮得像打磨过的骨头,那双眼睛退化成婴儿缎带般的无邪蓝色,视线对不住焦,总是泪汪汪,眼角糊着眼屎。他瘦骨嶙峋的手指紧抓手杖,姿势带有某种退缩的凶狠。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害怕我们,所以装出凶狠模样。酒馆里大家都说他把一卷又一卷钞票塞进老贺尔本罐,藏在房中那堆破烂间。他像海绵把房租吸收殆尽,但丝毫不疑有他,不像那些猫察觉事有蹊跷,见到我们进他房间就猛甩尾巴,有时还发怒嘶啐。橘黄色那只还抓过你。
二楼住了个有变装癖的中年人,但他太沉迷于自己的怪异习性,无暇分神注意我们。在薄暮轻柔纱幕的遮掩下,他奇装异服在广场上小小溜达,摇摇晃晃踩着五英寸高跟鞋,人未到鞋先在地面上钉出洞来,就像登山客用带勾的长伞钩住山壁。在这些散步的黄昏,他都穿黑色嘎别丁上衣加薄外套配长窄裙,脖子围一圈狐皮,狐头垂在左肩,圆圆小眼替他留意身后动静。他楼上住的是一个有点智慧不足的未婚妈妈,跟一窝小孩过着邋遢的生活。她负责替房东老头采买,如果她记得的话,不过反正他也只要一星期两份鱼、一两罐豆子,偶尔再加瓶麦酒。
那栋屋子永远昏昏暗暗,充满熟食馊味、培根幽魂、厕所臊臭和走廊上的猫尿味。楼梯间那些灯泡永远是烧坏的。那是一栋黑暗的老屋,是一个我们在岩壁看见影子的洞穴,是一处贫民窟,是一座要塞。那是杀手作为自由职业的时代,这沉疴垂危的城市长满各种癌细胞般的组织;我们此一支部足以自给,不受任何其他支部命令或认知。你就像涅恰耶夫一样令人信服,一心只想着筹划杀人。
你随便挑选了一名内阁议员作为目标。我们求问于《易经》,掷币卜卦;卦象似乎是吉兆,尽管语调一如往常谨慎保留。我们抽签,做记号的那张卡永远都会到你手上。身为一个清楚意识到自己将成为杀手的年轻男人,你与我做爱,势如攻陷巴士底狱。然而接着我发现你谋求无动于衷的途中碰到了障碍,因为你在哭,但当我问你为什么哭,你却打我。
邻居吟诵的声音响得简直像就在我们房里。窗户无帘,刺眼的黄色灯光凄怆照亮你悲哀的脸,但我太着迷于你的魔咒了,猜不出你为什么哭泣。一切不是都决定好了吗?明天我们就去杀死那个政客,我按门铃,你开枪。我不懂你为什么哭,你这计划的模范单纯令我印象太深刻,使我确信我们做的必然是正确的事。因为被打,我生起闷气,而后重新入睡。那嗡嗡作响的单调吟诵声——圣婴耶稣,圣婴耶稣,圣婴耶稣——诱我进人梦乡。
醒来看见好一幅景象!——你衬衫上满是血,把钞票撒在我身上。蓝色钞票紧紧缠成一小卷一小卷,落到我身上反弹起来,再掉到地上散落摊开。好大一笔钱!我在紫罗兰色的晨曦中眨眼,被你奢华的歇斯底里惊得愣住了。你又是哭,又是胡言乱语,又是砸家具、打破杯子,弄翻垃圾桶。我替你泡茶,狡猾地在杯里加了安眠药,逼你喝下去,让你躺在我空出来的床上,因为我再也无法跟你同睡一张床。我待在你身旁,直到确定你睡着,然后把你反锁在房里。
A、B和C忙了一晚,正在瓦斯炉上煎蛋烤面包。A的女孩仰躺在床垫上,肚子又圆又大活像艘飞船,足以高高飞上天空,带她远离这人世泪谷,越过彩虹,去到一个好远好远的快乐天地。我把你说的话告诉他们:你杀了他作练习。我们本来打算当非常哲学的杀手啊!但杀了房东,你做为人之存在还有什么可信的凭据?那是暗杀的彩排,还是杀手的试镜?
老头身穿臭烘烘睡衣倒在地上,发黄裤裆垂露出孱弱衰老的那话儿。猫们围着他转,饿得直叫,胡须和好奇的脚掌上都沾了血。X打破了老头的头,他痛苦垂死之际滚下床来。从满屋迹象看来,尽管他年迈体衰,却仍奋力抵抗挣扎了一阵:床单乱成一团,床头小几也打翻了,几下的夜壶侧倒出来,尿流满地。之后X—定翻遍房里每一处橱柜抽屉,找出传说已久的藏钱烟草罐。我们看着这些证据,一片沉默,尽管隔壁邻居仍然鬼喊鬼叫个不停,连在一楼这里都听得见。猫大声喵叫着朝我们身上磨蹭,我想我最好喂他们吃东西,免得他们把房东尸体给啃了。于是我打开食橱拿出鱼,铺好桌子放好食盘,仿佛一切如常。猫全跳上桌埋头就吃,边吃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呜声。
A的女孩因为怀孕,我们没让她进房来。现在我们隔着蕾丝窗帘看见她,肩上胡乱裹着披肩,跟在沉重的大肚子后面沿街走去。A说:“她破水了^她去找警察。”我冲出屋子去追她,很快就追上了,因为她胖得跑不快。她哭起来,说她从来就不喜欢X,说他眼神冰冷。然后她昏倒了。A赶来跟我一起把她抬回地下室,不久她便开始分娩。邻居继续念诵:圣婴耶稣,圣婴耶稣,圣婴耶稣。A的女孩很害怕,我握着她又热又黏的手,A烧水,B和C则拿条绳子上阁楼把X绑住。他们说,他醒过来时惊讶得完全不知反抗。他一定觉得这像是玩具在叛变。
屋外开来一辆警车,我们吓得抱头鼠窜,只剩可怜的苏西躺在那里,呻吟着揪扯床垫。但警察是来找我们邻居的,是变装男投诉隔壁太吵,于是我们站在地下室通前院的那道阶梯上,看他们拿斧头朝门上钉的木条砍,破门而入。过一会儿他们又出来了,半领半抱着那些恍惚、发抖的住户,他们个个惨白,神智迷离,形销骨立,呆瞪眼睛仍喃喃念着祷词,乏力又倦怠得无意抵抗。
我用瓦斯炉火给剪刀消毒,剪断脐带,A把哇哇大哭的小男婴抱在怀里。但不管当了父亲有多高兴,A仍坚持要对X做一场公平审判。也许,甚至到了那时候,B和C仍不太信任我,因为我以前很有钱。但X很快就向我们坦承了一切。
我们在阁楼里审判他,把苏西留在楼下奶孩子。我们解开X腿上的绳子,让他坐在椅子上,但手臂仍绑着。他坦白的内容如下,似乎在羞辱和辩解之间痛苦不堪。
“我觉得没把握,对自己没把握。万一我搞砸了怎么办?说不定我会彻底搞砸,扣不下扳机,只呆站在门口看他。万一我想杀人,要杀的人也是正确的,却下不了手怎么办?万一我整个人僵住了怎么办?万一我花了那么多时间透过来复枪的瞄准器去看人,克制得太久,根本永远开不了枪怎么办?一想到自己可能软弱,我就怕得全身发抖。
“房东对谁有什么好处吗?成天只知道坐在房里收房租,没人爱他,他对谁都没意义。他根本不算活着,几乎不会说话,眼睛也差不多全瞎了,像只癞蛤蟆蹲在那里,守着那么多钱。
“我乱了,我祈祷。是的,我祈祷。因为怕失败,我整个人都乱了。我祈祷,然后得到答案。我看她睡着了,就拿着枪到他房间。我进去时他没醒,但猫都醒了,伸着懒腰从椅子、柜子、床铺上跳下来,喵喵叫着走向我,像一波有眼睛有嘴巴的毛皮浪潮。他醒过来听见猫叫,也跟着喵起来。‘是谁呀,喵咪,怎么了,喵咪?’我进房间时对他完全没有恶意^完全没有,只是要练习自制。
“但一看到他那么无助,我就恨起他来。一看到要杀他是那么容易,易如反掌,我就恨起他来。我举起来复枪,透过瞄准器看他。瞄准器改变了我对他的看法,现在我看到的他不是人,甚至不是又老又破的人类遗迹,只是有待消灭的东西。他朝着某个他看不见的凶神恶煞讲话,问那人是不是要来抢他的钱。我醒悟到那人就是我,于是心想反正我都来了,把他的钱顺便拿走也好,既然他自己说要给我。但我什么都没说,我的手在发抖。他叫我别杀他,这下提醒了我,我是可以杀他的,如果我想要的话。直到那一刻之前我都没有想杀他,但当他把我说成杀他的人,我就是了。是他自己决定了他的命运,发生那种事是他自己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