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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安吉拉·卡特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07

“隔壁那些人像疯了一样又唱又念。他在肮脏的床单里滚,双手抱头,仿佛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他的睡衣敞开了,一身老肉露在床单上,看到那身老肉让我恶心想吐,我扣住扳机的手指收得愈来愈紧。猫群挤在我腿边尖叫,橘黄色那只还抓我,他们全都人立起来朝我吼,简直就是在攻击我。那只老臭虫真是恶心死了,当他完全任我发落的时候!但我正准备开枪时想到:枪声一定会很大,大到甚至超过隔壁的吟唱。枪声会吵醒‘女装小子’,女装小子会醒过来,套上他的性感睡衣下楼来看怎么回事。楼上那女人也会醒,或者她的小孩会醒,他们全都会下楼来,连那个四岁小鬼也不例外,边走还边揉着睡眼。我想到来场大屠杀——把他们全干掉。但我太有自制力了。

“我放下枪。他伸手乱摸乱抓那个放尿盆的床头小几,小几摇来摇去,因为他乱动得太厉害。猫被尿盆掉地的声音吓到,全都竖起身上的毛,拱起背,喉咙发出嘶嘶声,从我四周退开,但他还在床头几里摸来摸去,找出一个小罐子。罐里的钞票卷成卷发纸一样,他把钞票全倒出来,有些掉进打翻满地的尿里,猫都跑过来用脚掌把纸卷挥来拍去。他两手抱起一堆钞票朝我送,说:‘拿去吧,我就只有这么多。’但我知道他还有很多其他烟草罐子藏着钱,大家不都这么说吗?他却想这么便宜就收买我,我对他立刻完全失去慈悲心,用枪托猛打他的头,直到他动也不动。”

他看着我们,仿佛确信我们完全了解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闭上眼睛,感觉犹如坠落,然而当我张开眼睛,深渊仍在,我只是站在边缘。现在我的眼睛张开了,明晰知觉就成了我的新职业。故事说完,X孩子般哭起来,仿佛他值得怜悯,这时我再害怕他不过,怕自己真的开始怜悯他。看着他哭哭啼啼,我们变老了;他哭得像个孩子,我们则变成他的父母,必须决定怎么做对他最好。现在我是他的母亲,他们是他的父亲,我们看见我们共同的责任,在于身为他这场随机行动结果的起因。

“你一定最难受。”A对我说,因为我曾是这人的情人。但我们全强烈感受到同样的怖惧,因为,一旦他只为自己且独自一人采取行动,我们与他的共谋关系就结束了,如今可以站在与他不同的立场评断他,由此也评断自己。

我会试着把你形容得好一点。我很高兴你死在路障搭起来之前。我们在那路障里坐了牢受了罚,但我不会希望有你端着机关枪在我身旁,因为你是你自己的英雄,一直都是你自己的英雄,不会轻易受人命令。但你或许可以成为杰出的神风敢死飞行员,要不是你那么怕死的话。你让我们相信你是领导人,因此,在你对我们发号施令的时候,我们怎能结成联盟?我们与你有最深的共谋关系,我们景仰你的偏执狂,也因为景仰,便相信你的偏执狂本身就是各种事件的解释。但我始终都有点怕你,因为你抱我抱得太紧太紧,让我达到高潮的技巧灵活得近乎野蛮,像猎人剖开一头鹿。

听完X的告白,我们给他喝点水,重新绑起他的腿,然后塞住他的嘴,怕女装小子或楼下的未婚妈妈听见叫喊会来救他。然后我们下楼,在地下室讨论该拿他怎么办。A的女孩正在奶孩子,看来对自己怀中的奇迹有着晦涩难解但完完全全的心满意足。她气我们把她锁在地下室,说她永远不会离开A,因为A是她小孩的父亲,但我认为她这么说只是因为刚生了孩子情绪高昂,我们还是得小心她。A帮她煮了糙米和蔬菜,还加了两个蛋,因为现在她需要营养。讨论很久之后,B也拿了些食物上楼,但X把盘子摔到地上。他现在闹起脾气来了,B告诉我们:他认为我们的举动很不理性。

看来他昔日的自信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但我们对他不再有信心。我们共同做出决定,尽管C——真是满脑袋老电影啊!——起初是想把X锁在阁楼里,留给他一把左轮,让他自求解脱。但我们一致认为,也说服了C,X是不会这么做的,就算我们给他这个机会。

B从水槽下的小柜里取出一卷结实的绳子。我们等到天黑,漫不经心听着收音机,听见军队已被召集去终结汽车工人的罢工,但我们已被自家支部的意外事件震住了,对这消息都没有反应。眼前的私人情境似乎重要得多。

我们整天没给X松绑,因此他身上都是自己的排泄物,又脏又臭,脾气也很坏,咒骂我们。但当他看见绳子,起初是大笑起来,想虚张声势逃过一劫,然后转而口齿不清哭哭啼啼——除此别无他词能形容他痛哭失声的哀求。我们没有他竟也能采取行动,似乎令他惊诧。A手持左轮。这里离汉普斯戴荒地不远。

我们拿左轮抵着双臂仍牢牢绑住的X的背,逼他前进。在街上没碰到其他人,所经之处别人都悄悄移开,一定是以为我们全都喝醉了。荒地也空荡无人,只有远处一堆火,大概是某个无家可归的家庭在那里露宿。这时月亮已经升起,我们不久便找到一棵合适的树。

X明白他已经没有希望,再度变得沉默,但当我把绳圈套在他颈上时,他问我是否爱他。这话让我十分意外——在我听来完全不是重点,但我还是回答,是的,我曾经爱过他,然后试了试绳结够不够活。B和C拉动绳子,他向上升去,像面旗子。窃窃私语的灌木丛上,一轮大得不祥的赤褐月亮挂得太低;脖子折断声传来之后,他在那月亮下激奋舞动了五分钟。然后屎尿齐下。真是一团脏乱!

他的身体静止下来,无力地悬垂,我们切断绳子,把尸体丢进草木丛。A吐了,B掉了点眼泪,C和我用树叶把尸体盖住,就像《林中孩童》里的知更鸟。我始终保持平静,平静到凶狠的地步,C对我说你变成母老虎了,我以前还以为你是小猫咪。现在想起来,我认为正义获得了伸张,但我们本身既是罚者也是罪人,而且我们没挖洞埋X,便是因为想留下漏洞,让正义的日常活动有机会追上我们。我们的举动开始有些尊严,我们的非逻辑逐渐增添一种严酷美德,尽管我们以蒙眛陌生的眼光看着彼此:我们是谁,我们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们怎么可能做出这件事,怎么可能计划出这样的意图?

在地下室,A的女孩和婴儿睡得挺安详,我们泡茶,喝起来跟吊死他之前喝过的茶味道没有什么不同。

现在B显露出强硬的道德感,说我们该去报警,去坦白一切并接受惩罚,因为我们并没做任何让自己蒙羞的事。但A有儿子要顾虑,想带苏西和小孩去韦尔斯山区一处他有朋友在的公社,在那里的新鲜空气中慢慢恢复,摆脱这段荒唐日子,还没头没脑地说他再也吃不下肉了,以后走路经过肉店都要避到对街去。他坐在床垫上熟睡女孩身旁,每分每秒都变得更像寻常人夫人父。但C和我现在不知该怎么办,也不知该怎么想,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感觉的中断,一种迟钝的沉重,一种绝望。

九月初的纯净清凉天光照进来,用挑剔手指摸过房里的一切。我们看着白昼,有点惊讶,惊讶于它竟跟任何一天一样明亮,事实上比平常更明亮。然后我感觉一滴沉重雨水滴落在我头上,但那不是雨滴,因为外面正出着太阳,也不是蓄水池漏水,因为我们头顶上就是房东的房间。这滴水是红的。可怕!那是血,我抬头看见天花板上已被老头的血渗出一片污溃。

我们争执起来。我们是不是该照A想要的,在后院挖个洞把老头埋了,收拾自己仅有的家当,化名离开,偷偷各奔前程,还是该照B认为正确的,向执法单位自首?本能和意志再度对上:在一栋我根本不曾知晓其存在的建筑物上,我身处四楼窗台,不知道是意志还是本能在叫我跳,叫我逃。正讨论着,我们听见远处传来低沉轰隆,本以为是打雷,但当A打开收音机想知道现在几点,却只有军乐和新闻快报,告诉我们政变已经发生,军方掌权了,仿佛这里不是这里,而是香蕉共和国。他们在北边遭到一些抵抗,但正迅速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我们密谋筹划了半天,军方将领却同时也在密谋筹划,而我们竟一无所知。一无所知!

雷声愈来愈响,是枪弹和迫击炮的声音。天空很快便满布直升机。内战开始了。历史开始了。

附录:《烟火》后记

我开始写短篇小说时,住在一间小得不足以写长篇小说的房间。因此那房间的大小影响了我在房中所做之事的规模,而这些短篇本身也是如此。短篇叙事有限的篇幅使其意义浓缩。信号与意思可以融成一体,这点在长篇叙事的众多模糊暧昧中是无法达成的。我发现,尽管表面的花样始终令我着迷,但我与其说是探索这些表面,不如说是从中做出抽象思考,因此,我写的,是故事。

尽管花了很久时间才了解为什么,但我一直都很喜欢爱伦·坡,还有霍夫曼——哥特故事、残忍的故事、奇异的故事、怖惧的故事、幻奇的叙事直接处理潜意识的意象——镜子、外化的自己、废弃的城堡、闹鬼的森林、禁忌的性欲对象。就形式而言,故事跟短篇小说不同之处在于,故事并不假装模仿人生。故事不像短篇小说记录日常经验,而是以日常经验背后地底衍生的意象组成系统,藉之诠释日常经验,因此故事不会让读者误以为自己了解日常经验。

爱伦·坡书写遵循的哥特传统堂而皇之忽视我们各种体制的价值系统,完全只处理世俗。其中的重大主题是乱伦和吃人。人物和事件夸张得超过现实,变成象征、概念、激情。故事的风格倾向于华丽而不自然——因此违背人类向来希冀相信字词为真的欲望。故事中唯一的幽默是黑色幽默。它只有一个道德功能——使人不安。

故事与色情刊物、民谣、梦境等次文学形式有关,并未受到文艺界人士正眼看待。这倒没什么奇怪,不是吗?大家都把潜意识藏进公文包吧,就像乌布老爹对付良心那样:良心太烦人,就把它丢进马桶冲掉。

因此我动笔写故事。当时我住在日本,一九七二年返回英国,发现自己置身一个新的国家。那感觉像是醒来,极其突兀地醒来。我们活在哥特式的时代。现在,重点在于了解和诠释;但我的钻研方式正在改变。

这些故事写于一九七〇至七三年间,按写作时间先后排列。《主人》这篇故事中,添加了对英国资产阶级小说之父笛福的一点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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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血之室与其他故事》

The Bloody Chamber and other stories

染血之室与其他故事

染血之室

我还记得,那一夜我躺在卧铺无法成眠,充满温柔甘美的极度兴奋,热烘烘的脸颊紧贴一尘不染的亚麻枕头套,狂跳的心像在模仿引擎那些巨大活塞,不停推动着这列火车穿过夜色,离开巴黎,离开少女时代,离开我母亲那封闭又安静的白色公寓,前往无从猜测的婚姻国度。

我也还记得,当时我温柔地想象着,此时此刻母亲一定在那间我永远离开的窄小卧房里缓缓走动,折叠收起所有我留下的小东西,那些我随手乱扔的再也不需要的衣衫,那些我行李箱里容不下的乐谱,那些被我丢弃的演奏会节目单。她会依恋地看看这条断了的锻带,看看那张褪色的照片,怀着女人在自己女儿出嫁当天那种半喜半忧的心情。在新嫁娘的高昂情绪中,我也感到一种失落的疼痛,仿佛当他将金戒指套在我手上、我变成他妻子的同时,某种意义上我也不再是母亲的女儿了。

你确定吗,店里送来那巨大纸盒时她问我:盒里装的是他买给我的新娘礼服,用绉纹纸包好打着红缎带,像圣诞节收到的蜜溃水果礼物。你确定你爱他吗?他也买了件新礼服给她,黑丝料,暗暗泛着一层水上浮油般的七彩光泽;从她身为富有茶园主的女儿,在中南半岛度过多彩多姿的少女时代之后,就不曾再穿过如此精致的衣裳。我那轮廓如鹰、桀骜不驯的母亲:除了我以外,音乐学院还有哪个学生有这么不得了的母亲,曾面不改色斥退一船中国海盗,在瘟疫期间照顾一整村人,亲手射杀一头吃人老虎,而且经历这一切冒险的时候比我现在还年轻?

“你确定你爱他吗?”

“我确定我想嫁给他。”我说。

然后就不再说别的了。她叹气,仿佛不太情愿将盘踞我们寒酸餐桌已久的贫穷鬼魂终于驱走。因为我母亲当年是心甘情愿、惊世骇俗、叛逆不羁地为爱变成乞丐,然后有那么一天,她那英勇的军人再也没从战场归来,只留给妻女永远流不干的眼泪,一只装满勋章的雪茄盒,还有那把古董佩枪。在艰苦生活中,我母亲的行事变得更堂而皇之地不同常人,手提网袋里总装着那把左轮,以防——我老是笑她——从杂货店回家途中碰上拦路贼。

拉下的百叶窗外不时一阵光芒四射的骤亮,仿佛铁路公司为了欢迎新娘,将我们一路经过的每个车站点得灯火通明。我的丝绸连身睡衣刚从包装纸里取出,滑过套上我青春少女的尖翘乳房和肩膀,柔顺得像一袭重水,在我不安翻转于狭窄卧榻上的此刻挑逗抚摸着我,大胆逾矩、意有所指地在我双腿间挪蹭。他的吻,他的吻里有舌头,有牙齿,还有微刺的胡须,暗示过我——细腻委婉一如这件他送我的睡衣——我们淫逸的新婚之夜将会延后至我们回到他那张祖传的大床,回到那座此刻仍位于我想象范围之外、受大海侵蚀的高塔……那魔幻之地,泡沬城墙的童话城堡,他出生的传说之家。有一天,我或许会为那个家生下一个继承人。我们的目的地,我的命运。

在火车咆哮的切分音中,我可以听见他平稳的呼吸。我和丈夫之间只隔着一道门,现在那门也开着,我只要支起上身,就能看见他那头深色狮鬃般的发。我闻到淡淡一抹皮革与香料的丰厚雄性气味,他身上总是有这味道,在他追求我的期间,也只有这味道能透露线索,告诉我他走进了我母亲的起居室,因为尽管他身材魁梧,步履却轻悄得仿佛鞋底是天鹅绒,仿佛他踩踏之处地毯全变成雪。

他总喜欢趁我在钢琴旁独处出神的时候给我意外惊喜。他会要人别通报他来了,自己无声无息打开门,轻悄悄走近我身边,带着一束温室鲜花或一盒栗子糖,把礼物放在琴键上,双手掩住正沉迷于德彪西前奏曲的我的眼睛。但那香料皮革的香味总是泄露他的踪迹,我只有第一次被他吓一跳,之后就总得假装惊讶,以免他失望。

他比我年纪大,大很多,那头深色狮鬃掺杂了几络银白。但人生经历却没有在他奇特、沉重,几乎如同蜡像的脸上留下皱纹,反而像是将那张脸洗刷得平坦光滑,犹如海滩上的石头被一波接一波浪潮冲去棱角。有时候,当他听我弹琴,厚重眼皮低垂遮住那双毫无光亮得总令我不安的眼睛,那张静止的脸看起来就像面具,仿佛他真正的脸,真正反映他在这世界上,在认识我之前,甚至在我出生之前度过的生活^~一仿佛那张脸藏在这副面具下。或者藏在另一个地方。仿佛他用以生活许久的那张脸被放在一旁,换上一张没有岁月痕迹的脸来匹配我的青春。

到了另一个地方,也许我会看见素面的他。另一个地方。但是,哪里呢?

也许是,这列火车如今带我们前往的那座城堡,他出生的那座宏伟城堡。

就连他向我求婚,我说“好”的时候,他脸上那厚重肉感的沉着也不曾变化。我知道拿花比喻男人很怪,但有时我觉得他像百合。是的,百合。那种有知觉的植物,那种奇异不祥的平静,眼镜蛇探头般的葬礼百合,卷成白色花蕾的肉质厚实,触感有如上等羊皮纸。我答应嫁给他时,他脸上肌肉毫无动弹,只是发出一声抑哑的长叹。我心想:噢!他一定好想要我!仿佛他沉重得无法想象的欲望是一种我承受不起的力量,不是因为那欲望暴力,而是因为它本身充满重力。

求婚时他已准备好戒指,装在内衬猩红天鹅绒的皮盒里,是一颗大如鸽蛋的火蛋白石,镶在一圈花纹繁复的暗金古董戒上。我往日的保姆仍与我和母亲同住,她斜眼看这只戒指,说:蛋白石会招厄运。但这枚蛋白石是他母亲戴过的戒指,之前是他祖母,再之前是祖母的母亲,最早由梅第齐的凯瑟琳送给某位祖先……不知从多久前幵始,每个嫁进他家城堡的新娘就都戴过这戒指。那他是不是也曾把这戒指送给其他太太,然后又要回来?老保姆无礼地问;但她其实很势利,只是想鸡蛋里挑骨头,掩饰她对我飞上枝头做凤凰——她的小侯爵夫人——不敢置信的欣喜心情。但她这问题碰到了我的痛处,我耸耸肩,小家子气地转身背对她。我不想被人提醒他在我之前爱过其他女人,但在夜深人静、自信心薄弱不堪的时刻,这件事常在我脑海缠扰不去。

我才十七岁,对世事一无所知;我的侯爵已经结过婚,而且不止一次。我一直有点想不通,经过那些妻子之后他怎会选上我。可不是,他不是应该还在为前一任妻子服丧吗?啧,啧,我的老保姆说。就连我母亲都有点犹豫,不太想让一个新近丧妻没多久的男人把她女儿这么匆匆带走。我认识他时,前任夫人才刚死三个月,是位罗马尼亚女伯爵,引领时尚的仕女,在他布列塔尼的家宅翻船发生意外,尸体始终没找到。我在老保姆收在床下一口箱子里的过期社交名流杂志上找到她的照片,鼻嘴尖尖像只漂亮、伶例、淘气的猴子,充满强烈诡异的魅力,是一种深沉、明亮、野性却又世故的动物,原生栖息在某处陈设豪华、精心布置的室内丛林,那儿充满盆栽棕榈树和呱呱叫的温驯鹦哥。

在她之前呢?那张脸就是大家都看得到的了,每个人都画过她,但我最喜欢的是雷登那幅版画,《走在夜色边缘的晚星》。看着她谜样优雅的瘦削体态,你绝对想不到她原先只是蒙马特一间咖啡馆的女侍,直到普维·夏凡看到她,要她宽衣解带,让他的画笔描绘她的平坦乳房和纤长大腿。然而苦艾酒毁了她,至少人家是这么说的。

他的第一任夫人呢?那位风华绝代的歌剧女伶,我听过她唱伊索妲。我是个音乐天分早熟的小孩,父母曾带我去听歌剧作为生日礼物,那是我的第一场歌剧,便是她唱的伊索妲。舞台上的她燃烧着多么白炽的激情!让人感觉得出她会盛年早逝。我们的座位很高,高得快与天际众神同坐,但她的光芒仍让我目为之眩。当时父亲仍在世(哦,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最后一幕他握住我黏黏的小手安慰我,但我耳中只听到她辉煌灿烂的歌声。

仅是在我出生到现在的短短时间之内,他便结过三次婚,娶过三美神,而现在,仿佛为了显示他的品位很有弹性,他邀我加人那群美女的行列,我这个穷寡妇的女儿,不久前才开始自由披散的鼠色头发还留着扎麻花辫的弯弯痕迹,腰臀瘦削,弹钢琴的手指不安又紧张。

他富可敌国。我们婚礼——在市政厅简单公证,因为他那位女伯爵才去世不久——前一夜,出于某种奇妙的巧合,他带我和母亲去看《崔斯坦》。你知道吗,听到《爱之死》那段时我的心澎湃疼痛不已,我想我一定是真的爱他。是的,我爱他。在他怀里,我是众人注目的焦点。在剧院门厅,窃窃私语的众人如红海般分开让我们走过。他的碰触使我肌肤酥麻。

从我第一次听到那充满死亡激情的旋律到现在,前后境遇真是天壤之别!这回我们坐在包厢的红天鹅绒扶手椅上,中场休息时一名戴着编辫假发的下人送上银冰桶里的香槟。泡沬涌出玻璃杯弄湿了我的手,我想道:我的福杯满溢。而且我身上穿的是一袭波瓦雷洋装。他说服我那不情愿的母亲让他为我置办嫁妆——否则我能穿什么嫁给他呢?补了又补的内衣,褪色的条纹布,哔叽布裙,别人淘汰的二手衣。因此,去听歌剧那晚,我穿的是一身轻飘飘白色细薄平纹棉胚布,胸线下横系一条银带。每个人都盯着我看。也盯着他的结婚礼物看。

他的结婚礼物紧扣在我颈间,一条两英寸宽的红宝石项链,像一道价值连城的割喉伤口。

法国大革命的恐怖时期过后,督政府早期,逃过断头台的贵族阶级流行一种反讽的装饰品,在脖子上原先可能遭刀锋砍断的位置系着红缎带,像伤口的记忆。他祖母很喜欢这个主意,便命人以红宝石串成她的缎带,多么奢华的叛逆!即使现在,歌剧院那一夜仍历历在目……白洋装、穿白洋装的纤弱少女,以及环绕少女喉头的猩红闪亮宝石,色彩夺目犹如鲜血。

我看见他在镀金镜子中注视我,评估的眼神像行家检视马匹,甚至像家庭主妇检视市场肉摊上的货色。先前我从不曾见过——或者说从不曾承认——他那种眼神,那种纯粹肉欲的贪婪,透过架在左眼的单片眼镜显得更加奇异。看见他以欲望的眼神看我,我低头转眼瞥向别处,但同时也瞥见镜中的自己:突然间,我看见了他眼中我的模样,苍白的脸,细钢弦般紧绷的颈部肌肉。从小至今这段天真而封闭的生活中,这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内在有种堕落的潜能,令我为之屏息。

翌日我们便成婚了。

火车减速,一阵抖动后停住。灯光,金属眶当声;一个声音喊出某个再也不会经过的未知车站的名字;沉寂夜色:他呼吸的节奏,如今我将一辈子与之共枕而眠的节奏。但我睡不着。我悄悄坐起,稍稍掀起百叶窗,缩身凑在被我的呼吸染上一层雾的冰冷窗边,凝视窗外的黑暗月台,望向一方方家居灯光,灯光里有温暖,有陪伴,有腊肠在炉子上的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准备当站长的晚餐,他的孩子都上床睡着了,在装有油漆窗扇的砖屋里……日常生活的所有一切。而我,结下这粧惊人婚姻之际,便已将自己放逐远离了那一切。

进入婚姻,进人放逐,我感觉得出来,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将永远寂寞。但这都包含在那枚已变得熟悉的火蛋白石的重量里,它闪闪发亮有如吉普赛人的水晶球,我弹琴时总不由自主直盯着它看。这只戒指,那条红宝石的染血绷带,满柜波瓦罗和渥斯的衣裳,他身上俄罗斯皮革的味道——这一切全将我诱惑得如此彻底,使我对离开原先那切片面包和妈妈的世界毫无一丝悔憾。此刻那世界仿佛由线拉着朝后退去,就像小孩的玩具,同时火车又开始轰然加速,仿佛满心愉悦期待要把我带向远方。

拂晓的最早几道灰白此刻出现在天空,半晦半明的奇诡光线透进车厢。他的呼吸声听来没有改变,但我因兴奋而特别敏锐的感官告诉我他已经醒了,正在看我。他是个高大的男人,庞然的男人,暗黑双眼毫无动静,一如绘在古埃及石棺上的人像眼睛,牢牢盯着我。在如此沉默中被如此观看,我感觉胃一阵紧缩。一根火柴亮起,他正点燃一支粗如婴儿手臂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雪茄。

“快到了。”他说,声音如敲钟洪亮回荡。在那火柴亮光的短短几秒间我感到一股尖锐惧怕的不祥预感,看见他又白又宽的脸仿佛脱离身体飘浮在床单之上,被火光由下映照,像个丑怪的嘉年华会人头。然后火柴熄了,雪茄烟头亮起,车厢充满熟悉的香气,让我想起父亲,想起小时候他常用哈瓦那的温暖浊闷空气拥抱我,后来他亲亲我离家远去,死在异地。

丈夫扶我走下火车的高高阶梯,我一下车便闻到海洋那胞衣般的咸味。时值十一月,饱受大西洋狂风侵袭的树木一片光秃,火车停靠的此地偏僻无人,只有一身皮衣的司机乖乖等在一辆晶亮黑色汽车旁。天气很冷,我将身上的毛皮大衣拉得更紧,这黑白宽条相间的大衣是白鼬加黑貂皮,我的头在衣领衬托下仿佛野花的花萼。(我发誓,认识他之前我从不虚荣。)钟声当当响起,蓄势待发的火车奔驰而去,留下我们在这偏僻无人、只有我和他下车的临时停靠处。喚,多令人惊异啊:那强而有力的蒸汽钢铁竟只为了他的方便而暂停。全法国最富有的人。

“夫人。”

司机瞄向我。他是否正令人不快地在拿我跟女伯爵、艺术家模特儿、歌剧明星比较?我躲在那身毛皮里,仿佛它是一组柔软的护盾。丈夫喜欢我把蛋白石戒指戴在小羊皮手套外,这是种戏剧化的招摇做法——但那态度讽刺的司机一瞥见闪闪发亮的它便露出微笑,仿佛这确切证明了我是他主人的妻子。我们朝逐渐开展的黎明驶去,晨光将一半天空染上一道道冬季花束的色彩,玫瑰的粉红与虎斑百合的橘,仿佛丈夫为我向花店订了这片天空。白昼在我四周逐渐亮起,像个清凉的梦。

大海,沙滩,融入大海的天空——一幅朦胧粉彩的

风景,看似总在融化边缘。这幅风景充满德彪西式的潮解和谐,那些我为他弹过的练习曲,初识他那天下午我在公主的沙龙里弹奏的幻想曲。那时我是茶杯和小蛋糕之间的孤女,上流人士出于慈善之心雇我去提供帮助消化的音乐。

然后,啊!他的城堡。童话故事般的孤寂场景,雾蓝色的塔楼,庭园,尖栅大门,那座城堡兀立在大海怀抱中,哀啼的海鸟绕着阁楼飞,窗户开向逐渐退去的紫绿色海洋,通往陆地的路径一天中有半天被潮水淹没阻绝……那座城堡不属于陆地也不属于海水,是两栖的神秘之地,违反了土地与浪潮的物质性,像忧愁的人鱼停栖在岩石上等待,无尽等待,多年前溺毙于远方的情人。那地方真美,像个忧伤的海上女妖!

正是清晨退潮时分,堤道立在海面之上。车子转上潮湿的卵石堤道,两旁是海水缓流,他握住我戴着那枚淫欲妖魅戒指的手,轻轻压按我的手指,以无比温柔亲吻我的掌心。他的脸仍如我向来看到的那样,静止如冻结厚冰的池水,但在黑色胡须之间看来总赤裸得奇怪的红唇此时则微微弯扬。他微笑了,他在欢迎新娘回家。

每间房、每条走廊都回响着窸窣潮声,所有的天花板,以及排满穿戴阶级分明华服的黑眼白脸祖先画像的墙壁,都映着流动不歇的条纹波光。而我就是这座暧暧含光、喃喃细语的城堡的女主人,就是我,就是那个靠母亲变卖所有首饰,包括婚戒,才付得起音乐学院学费的小女学生。

首先是一场难熬的小考验,我要首度跟管家见面,是她掌管这架精密的机器,这艘下了锚的城堡大船,使之运作畅通无碍,不管站在船桥上的人是谁。我忖道,我在这里不会有多少权威可言的!她有张平淡、苍白、无动于衷的不讨喜脸孔,头上戴着这地区常见的白色亚麻巾,浆洗得一尘不染无懈可击。她对我打招呼的态度有礼但无心,令我心头一凉;原先我做着白日梦,斗胆把自己的地位想得太有权力……一度还曾考虑,要如何以我那尽管不能干,但家常使人安心的亲爱老保姆取代她。想得太美了!他告诉我,这管家等于是他的养母,对他的家族绝对效忠,尽心尽力,“跟我一样都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亲爱的。”此时她的薄唇对我露出淡淡的骄傲微笑。只要她是他的盟友,就也是我的盟友。我必须满足于这种安排。

但在这里,要满足其实很容易。他拨出塔楼一整间房让我独自拥有,在那里我可以凝望窗外大西洋翻腾的浪涛,想象自己是大海女王。音乐室里有一架贝克斯坦钢琴供我弹奏,墙上挂着另一份新婚礼物——早期法兰德斯原始画风,画的是圣瑟希莉亚弹奏天堂之琴。这位圣女双颊丰润气色不佳,一头棕色鬈发,有种端庄魅力,正是我可能也会希望自己变成的样子。我心头一暖,感受到先前不曾发现的他的体贴爱意。然后他带我走上一道精致的螺旋台阶,来到卧房,管家悄悄退下之前用她的不列塔尼母语对他讲了句什么,引得他轻声窃笑,我敢说一定是对新婚夫妇的淫秽祝福。我听不懂,而面带微笑的他不肯翻译。

房中就是那张祖传的气派婚床,仅床本身就几乎跟我的娘家卧房一样大。床架表层是乌木、朱漆和金叶,雕刻着滴水嘴怪兽,白纱帐在微微海风中飘动。我们的床。四周有好多镜子!墙上都是镜子,镶着饰有缠枝花纹的华贵金框,映照出我有生以来所见最多的白百合。他让人在房里摆满了百合,以迎接新娘,年轻的新娘。年轻的新娘变成我在镜中看见的无数个女孩,全都一模一样,一身入时的海军蓝定做服饰,专供出门或者散步时穿着,夫人。毛皮大衣已被女仆接了过去。从今以后,什么事情都有女仆接手。

“你看,”他说着朝那些打扮高雅的女孩一比,“我娶了一整个后宫的妻妾!”

我发现自己在发抖,呼吸急促,无法迎视他的眼神,只能转开头,因为骄傲也因为害羞。我看见十二个丈夫在十二面镜子里向我靠近,慢慢地、有条不紊地、逗人退思地解开我外套的纽扣,将它脱下。够了!不,还要!裙子也脱掉了,接着是杏色亚麻衬衫,这衬衫比我第一次行圣餐礼穿的礼服还贵。屋外冷冷太阳下的波光在他的单片眼镜上闪烁,他的动作在我感觉起来似乎刻意粗鄙不文。热血又涌上我的脸,始终没退去。

然而,你知道,我也猜到情况会是这样——一番正式的新娘脱衣典礼,来自妓院的仪式。尽管我的生活向来备受呵护,但就算在那个端庄的波西米亚世界,怎么可能不曾听说过他那个世界的若干暗示?

他剥去我的衣服,身为美食家的他仿佛正在剥去朝鲜蓟的叶子——但别想象什么精致佳肴,这朝鲜蓟对这食客来说并没有什么稀罕,他也还没急着想吃,而是以百无聊赖的胃口对寻常菜色下手。最后只剩下我鲜红搏动的核心,我看见镜中活脱是一幅罗普斯的蚀刻画,那是在我们订婚后得以独处时他给我看的藏画之一……小女孩伸着骨瘦如柴的四肢,除了手套和扣扣子的靴子之外一丝不挂,一手遮住脸仿佛那是她矜持的最后容身之处;旁边是个戴单片眼镜的老色鬼,仔细检视她每一部分肢体。他穿着伦敦裁缝的手工西装,她则赤裸如一块小羊排。再也没有比这更色情的遭逢了。我的买主便是这样拆开他购得的划算货色。而就如听歌剧那天,我第一次以他的眼神看自己的肉体,此时我也再度大惊失色地发现自己情欲撩动。

他随即合起我的腿像合上一本书,我再度看见他嘴唇那表示微笑的罕见动作。

还不是时候。等晚些。期待是乐趣最主要的部分,我的小心肝。

我开始阵阵颤抖,像出赛在即的赛马,但同时带有某种畏惧,因为我对做爱这念头既感到一股非关私人的奇特兴奋,却又无法压抑嫌恶反感的情绪,因为他沉重的白色肉体跟我房里这些大把大把插在大玻璃瓶的百合实在太相似,那些葬礼百合有浓厚花粉会染上你的手指,仿佛你手指沾到了郁金。百合总是让我联想到他,白色的,而且会弄脏你。

这一幕淫逸景象被突兀打断,原来他有公事要办,有那些产业和公司要顾——连蜜月也不例外吗?是的,红色嘴唇回答,吻吻我,然后他便离开,留下我充满紊乱的感官情绪——他胡须潮湿的丝般擦触,略略伸出的舌尖。我满肚子不髙兴,套上一件古董蕾丝睡袍,啜饮女仆为我端来的热巧克力充当早餐。之后,由于音乐是我的第二天性,我只可能前往音乐室,不久便在钢琴旁坐下。

但我指尖下只流泻出一串微微不谐和的音符:走了调……只有一点点,但我天生具有完美的音感,无法忍受继续弹下去。海风很伤钢琴,若我要继续练琴,一定得请个调音师住进家里才行!我失望地摔下琴盖,现在我该做什么,要怎么打发充满海水光亮的漫长白日,直到丈夫与我同床?

想到那,我打了个寒噤。

图书室似乎是他那身俄罗斯皮革味道的来源。一排又一排包着小牛皮的书本,棕色,橄榄色,书脊烫金,鲜红摩洛哥皮的八开本。一张深深的皮沙发可供躺靠。一座雕成老鹰展翅状的读书台,放着一本于斯曼的《下面》,是某份私人印刷过分精致的版本,装订得像弥撒书,钉以黄铜,饰有一颗颗彩色玻璃。地上的地毯有的深蓝如搏动苍穹,有的艳红如心头鲜血,产自伊斯法罕与波卡拉。墙上的暗色镶板微微发亮,海涛传来催人欲眠的音乐,炉里烧着苹果木,玻璃门书柜里有新有旧的书脊映闪着火焰。埃里法斯,勒维,这名字对我毫无意义。我眯眼看看一两本书名:《启蒙》、《神秘之钥》、《潘多拉盒子的秘密》,然后打个呵欠。这里没什么能留住一个等待初夜的十七岁女孩。此刻要是有本黄纸小说就好了,我想缩在熊熊炉火前的地毯上沉迷于廉价小说,嘴里嚼着黏黏的酒心巧克力。若我拉铃,就会有女仆送来巧克力。

然而我随手打幵了书柜的门,浏览那些书。现在想起来,我想当时我知道,甚至还没打开那本书脊上全无书名的簿册之前,便透过指尖传来的某种微麻感觉知道会在书里找到什么。他给我看那幅新买而爱不释手的罗普斯时,不就暗示了他是这方面的行家?然而我没料到会看到这个,女孩脸颊上挂着珍珠般的泪滴,又大又圆屁股下的屄是熟裂的无花果,多节的九尾鞭正要往那屁股抽下,旁边一个男人戴着黑面具,空出来的那只手抚弄自己的阴茎,阴茎向上弯曲仿佛他手持弯刀。图片标题是“好奇的惩罚”。我那行事不同常人的母亲已精确告诉过我情人之间做的是什么事,因此我虽少不更事,但并不天真无知。根据扉页的标示,这册《尤拉莉土耳其大王后宫历险记》是一七四八年在阿姆斯特丹印行的珍本。是某个祖先从那北方城市亲自买回来的吗?还是我丈夫在河左岸那些满是尘埃的小书店买来自赏,书店里会有个老头透过一英寸厚的眼镜朝你瞄,看你敢不敢细看他店里的货……我带着畏惧期待翻动书页,油墨是锈铁色。接着又是一张钢版画:《苏丹妻妾作为献祭牲礼》。我知道得够多,能看懂书里内容并因此惊喘屏息。

充满图书室的皮革味变得浓烈刺鼻,他的影子落在大屠杀的画面上。

“我的小修女找到了祈祷书,是不是?”他问,奇特的语气混合了嘲弄与享受;然后他看见我困惑难过又生气的样子,笑出声来,把书从我手中抽走,放在沙发上。

“可怕的图片吓到小宝贝了吗?小宝贝还没学会用大人的玩具,就不该拿来玩,对不对?”

然后他吻我。这次不再收敛。他吻我,一手不容抗拒地按在我乳房上,隔着那层古董蕾丝。我跌跌撞撞走上螺旋梯进入卧室,来到雕刻镀金的、他在此受孕成胎的那张床。我傻乎乎、结结巴巴地说:我们还没吃午餐呢,而且,现在是大白天呀……

这样才好把你看得更清楚。

他要我戴上那条项链,那是一个逃过刀斧加颈的女人留下的传家宝。我用颤抖的手指将项链戴上脖子,它冷得像冰,让我全身发寒。他把我头发卷绕成一条绳从肩上掀起,好亲吻我耳下生着细细茸毛的凹陷部位,吻得我一阵颤抖。然后他亲吻那串炽烈的红宝石。先吻红宝石,然后吻我的嘴。心荡神驰中,他吟道:“华服美饰中她只留下铿锵响亮的珠宝首饰。”

十二个丈夫刺入十二个新娘,哀啼海鸥在窗外邈邈高空中荡着无形的秋千。

尖锐持续的电话铃声让我清醒过来。他躺在我身旁像棵砍倒的橡树,鼾声如雷,仿佛刚跟我打过一架。在那场一面倒的斗争中,我看见他死亡般镇定的面容像瓷花瓶掼在墙上崩裂粉碎,听见他高潮时尖叫渎神的话语,我自己则流了血。也许我看见了他面具下的脸,也许没有,但失去童贞让我的发变得无比散乱。

我打起精神,伸手探向床边的景泰蓝小柜,接起藏在里面的电话。是他在纽约的经纪人,有急事。

我摇醒他,自己翻过身侧躺,双臂环抱自己耗乏的身体。他的声音嗡嗡响,像远处一窝蜂。我丈夫。我充满爱意的丈夫,将我卧房摆满百合,变成葬仪社的防腐室。那些沉沉欲眠的百合摇着重重的头,散发浓郁蛮横的香气,让人想到娇生惯养的肉体。

跟经纪人讲完电话,他转向我,抚摸那条紧咬我脖子的红宝石项链,但现在他的手势是那么温柔,我因之不再畏缩,任他爱抚我的乳房。我亲爱的,我的小心肝,我的孩子,是不是很痛?真对不起,他太粗鲁了,他情不自禁,因为,是这样的,他太爱她了……这套情话让我眼泪泉涌而出,紧紧抱住他,仿佛只有造成伤害的那人才能安慰我的疼痛。他对我喃喃低语了一阵,那声音我从没听过,像大海柔声的抚慰。但然后他便解开缠绕在他居家外套纽扣上的我的头发,在我颊上短短一吻,对我说纽约经纪人打来通知的事实在太紧急了,他必须一退潮就离开。离开城堡?离开法国!这一去就是六星期。

“可是我们还在度蜜月呀!”

一笔交易,涉及风险、机会和好几百万元的生意,如今岌岌可危,他说。他从我身旁退开,恢复蜡像般的静定:我只是个小女孩,我不会懂的。而且,他不曾明言的那些话对我受伤的自尊说,我已经有过太多次蜜月,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重要,我很清楚,这个我用一把彩色宝石和若干死兽毛皮买来的小孩不会跑掉。但是,等他打完电话叫巴黎的经纪人替他订明天到美国的船票——只要打小小一通电话就好了,我的小亲亲——我们还有时间共进晚餐。

而我必须满足于这种安排。

一道墨西哥菜,雉鸡加榛果与巧克力;色拉;滋味浓郁的白奶酪;麝香葡萄冰沙和阿斯提·史布曼德酒。克鲁格香槟啵一声喷涌欢庆。然后是盛在珍贵小杯的酸浓黑咖啡,那杯壁其薄无比,杯上绘饰的鸟都笼罩在咖啡的阴影里。在图书室里,我喝匡卓酒,他喝干邑白兰地,紫色天鹅绒窗帘拉起挡住夜色,他坐在摇曳炉火旁一把皮椅,让我坐在他膝上。我已照他要求换上那件纯洁的波瓦雷薄棉白洋装,他似乎特别喜欢这件衣服,说我的乳房在轻薄布料下若隐若现,像一对柔软小白鸽,各睁着一只粉红眼睛睡觉。但他不肯让我拿下那条红宝石项链,尽管它已经勒得我很不舒服,也不肯让我挽起披散的头发,那头乱发标示着才刚破裂的童贞,仍是我们之间的一道伤口。他手指绕扯着我的发,痛得我不禁皱眉。我记得当时我几乎没说什么话。

“女仆应该已经把我们的床单换好了。”他说。“我们没有把沾血床单挂出窗外,向全不列塔尼宣布你是处女的习惯,现在已经是文明时代了。不过我要告诉你,如果真要这么做,结这么多次婚以来,这会是第一次我能够向对此感兴趣的佃农亮出这样一面旗。”

这时我才意外又吃惊地醒悟到,他之所以受我吸引,―定是因为我少不更事——他说我的懵懂就像无声的音乐,以轻灵琴键弹出的《月光下的露台》。你要记得当时我在那豪华城堡有多不自在,和他交往期间我又始终有多不安,这个追求我的、一脸肃穆的半人半羊神此刻正轻轻折磨着我的头发。如今知道我的天真让他愉悦,使我有了勇气。加油!总有一天我会扮演完美无瑕的高雅仕女,尽管我现在只能从零开始。

然后,慢慢地但逗人地,仿佛送给小孩一份惊奇的大好礼物,他从外套某个暗袋掏出一堆钥匙——一把又一把,他说全家每一道锁的钥匙都在这里。钥匙各式各样,有的是黑铁做的巨大古董,有的纤细精巧近乎巴洛克式,还有扁平的耶鲁钥匙是开保险箱和盒子的。他不在的时候,这些钥匙就全交给我保管了。

我慎重看着那串沉重的钥匙。在此之前,我不曾想过这桩婚姻的实际层面,在一栋大宅里,有一笔大财富,与一个钥匙多得像典狱长的大男人。这些是地牢的笨重古老钥匙,以前我们有很多地牢,但现在都改装成酒窖存放他的葡萄酒了,城堡岩石地基里挖出的那许多痛苦深洞如今放着一排排落满尘埃的酒瓶。这些是厨房钥匙,这把是画廊钥匙,那可是个宝窟,满是五个世纪以来狂热收集的作品一啊!他可以想见我会在那里待上好多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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