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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安吉拉·卡特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07

他以略显贪婪的口吻告诉我,他依自己的品味恣意收藏了许多象征主义画作。画廊里有莫罗画他第一任妻子的伟大作品,著名的《牺牲受害者》,锁链在她清净的肌肤留下蕾丝般痕迹。你知不知道那幅画背后的故事?知不知道,当刚离开蒙马特洒吧的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宽衣解带,羞得不由自主披上一层红晕,乳房、肩膀、臂膀,全身都红了?他第一次脱去我衣服的时候,就想到了那个故事,那个亲爱的女孩……恩索,伟大的恩索,巨大的画作:《愚昧的处女》。两三幅晚期的高更,他最喜欢的是废屋里一个棕色女孩恍惚出神的那幅:《我们来自夜色,去至夜色》。除了他自己新买的画,还有祖先留下来的精彩作品,有瓦陀,有普桑,还有两幅非常特别的法歌纳,是一个淫荡好色的祖先请他画的,听说那祖先亲率两个女儿充当大师的模特儿……细数这些珍藏到一半,他突然停口。

你这张又瘦又白的脸,亲爱的;他说,仿佛第一次看见。你这张又瘦又白的脸充满放荡的可能,只有行家才看得出来。

一截木柴落进火里,掀起一阵火星,我手指上的蛋白石吐出绿色火焰。我感到非常晕眩,仿佛站在深渊边缘,最怕的并不是他,他这庞然存在沉重得仿佛一出生便比我们其他人多了更确切的重力,即使在我自认最爱他的时刻也微妙地压迫着我……不。我怕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在他那双不反光的眼睛里,我仿佛重生,重生为不熟悉的形体。他对我的形容陌生得简直不像我,然而,然而——其中会不会有一丁点下流的真实?在那红色火光中,我悄悄又红了脸,想着他之所以选择我,可能是因为在我的少不更事中察觉到鲜有的堕落天分。

这把是瓷器柜的钥匙——别笑,亲爱的,那柜子里的赛弗蕾可是价值连城,里莫杰也不遑多让。还有这把钥匙是那间锁住又上闩的房,房里放着传了五代的盘子。

多不胜数的钥匙,钥匙,钥匙。他将他办公室的钥匙托付给我,尽管我只是个小女孩;还有那些保险箱的钥匙,他答应下次我们回巴黎时让我穿戴箱里的珠宝首饰。首饰可多着了!到时候我每天都可以换三副耳环和项链,就像约瑟芬皇后一天换三套内衣。至于也放在保险箱里的股票,他发出敲击般的空洞声响——那算是他的轻笑声说,我大概就不会那么感兴趣了,尽管它们的价值当然比珠宝高出太多。

在我们独处的这方火光之外,我可以听见潮水从前滩小石头间退去的声响,他离开我出发的时间就快到了。钥匙环上只剩一支小钥匙还没交代,他略显迟疑,一时间我还以为他会从众多钥匙兄弟间取下那支,放回口袋带走。

“那支是什么钥匙?”他先前的善意揶揄让我胆子大起来,追问道。“打开你心房的钥匙吗?给我!”

他把钥匙高举在我头顶逗我,就举在我极力伸长手指恰好够不到的地方,光裸红唇裂出一个微笑。

“哦,不是,”他说,“不是我心房的钥匙。是我禁区的钥匙。”

他没有取走那支钥匙,将钥匙环重新扣好,摇动着发出乐声,仿佛排钟。然后他把整堆钥匙丁零当啷丢在我膝上,透过细薄的棉布,我感觉冰冷的金属让我大腿发寒。他俯身向我,隔着胡子面具在我额上印下一吻。

“每个男人都必须有个妻子不知道的秘密,即使只有一个也好。”他说。“答应我,我的乳白小脸的钢琴手,答应我你不会去用最后那支小钥匙。除了它之外,整串钥匙随便你用,你爱玩什么就玩,珠宝也好,银盘也好,高兴的话拿我那些股票折纸船,放进大西洋让它们漂来找我也行。一切都是你的,哪里你都可以开——独独除了这支钥匙的那个锁。但它其实只是西塔楼底的一个小房间,在蒸馏器室后面,一条又暗又窄的走廊尽头,结满可怕的蜘蛛网,如果你去那里,蛛网会沾你一身又吓着你。哦,何况那只是个无趣的小房间而已!但你必须答应我,如果你爱我,就离那里远远的。那只是个私人书房,避难天地,就像英国人说的‘私人小窝’,让我有时可以去躲一躲,在婚姻重担偶尔但难免变得太沉重的少数时刻。你懂吧,让我可以到那里偶尔享受一下,想象自己没有妻子的感觉。”

我裹着毛皮大衣送他上车,庭院里有淡淡星光。他最后说的话是,他已打电话跟内陆那边联络过,雇了一名调音师,那人明天就会来报到。他把我往那骆马毛料的胸口抱了一下,然后便搭车远去。

那天下午我在昏沉瞌睡中度过,现在睡不着了,在他的祖传大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又一个破晓染白那十二面镜子,让镜中充满海水白亮的映影。百合香味沉沉压着我的感官。一想到从此之后我必须同床共枕的男人跟百合一样有着蟾蜍般微微潮冷的皮肤,我心中便模糊感到一股寂寥;如今我的女性伤口已经愈合,某种昏晕反胃的渴望随之觉醒,渴望他的爱抚,就像孕妇渴望炭味、石灰味,或腐坏食物的味道。他不是已以他的肉体、言谈和神态,向我暗示未来将有无数巴洛克式的肉体交合吗?我躺在我们的大床上,与我为伴的是无眠的、新生的黑暗好奇心。^

我独自躺在床上。而我渴望他。而他令我作恶。他保险箱里所有珠宝可足够补偿我受的这折磨?这整座城堡的财富是否足以暂时替代那个我如今必须共享这一切、却又不在我身边的人?还有,我对这个谜样人物既欲望又畏惧的心情到底是什么,这个为了展现他对我的掌控,新婚之夜便抛下我的人?

然后我猛然从床上坐起,在上方滴水嘴怪兽雕刻的讥嘲面具下,震惊于一个疯狂的猜想。他离开我会不会并非前往华尔街,而是去找某个天知道藏在哪里的纠缠不清的情妇,她知道怎么取悦他,远胜这个手指只练习过音阶和琶音的女孩?而后我慢慢平静下来,躺回枕头堆上。我承认,我这自己吓自己的嫉妒猜测之中,也不是没有掺杂一点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天光照进房里赶走噩梦,我终于睡去。但睡着前我记得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床旁那瓶百合,厚厚的玻璃瓶身使粗肥花茎扭曲变形,看似一条条手臂,切断的手臂,漂浮淹没在发绿的水里。

咖啡和牛角面包聊以慰藉独自醒来的新娘。很美味。还有蜂蜜,来自玻璃小盘上的一块蜂窝。女仆把芳香的柳橙汁挤进冰透的高脚杯,我躺在有钱人日上三竿还不起的床上看着她。然而今天早上不管什么事都无法让我愉快太久,只有听见钢琴调音师已经动手工作最令我高兴。一听女仆这么说,我立刻跳下床,套上旧日学生装扮的哔叽裙和法兰绒衬衫,跟众多精致新衣比起来,还是这么穿最令我自在。

我练了三小时的琴,然后找来调音师向他致谢。他是盲人,这点在意料之内,但是很年轻,有一张线条温和的嘴,灰色眼睛定在我身上,尽管看不见我。他家住在堤道那一头的村里,父亲是铁匠,他在教堂参加唱诗班,好心神父教他调音,让他有一技之长可以谋生。一切都非常满意。是的。他想他在这里工作会很愉快。还有,他害羞地又加了一句,如果偶尔可以允许他听我弹琴的话……因为,是这样的,他很爱音乐。当然可以,我说。没问题。他似乎察觉到我露出了微笑。

尽管我起得这么晚,但让他退下之后我的“五点钟”才刚到而已。由于丈夫已经细心吩咐过管家,因此她先前没有来打扰我练琴,现在则庄严肃穆来见我,列出一顿迟来午餐的洋洋洒洒菜单。我告诉她我不想吃,她挺着鼻子斜眼看我,我立刻明白,身为城堡女主人的要务之一就是让仆役有工作可做,但我还是保持坚定,说我等晚餐时再吃即可,尽管我对于即将独自一人用餐感到紧张。结果我又得告诉她我晚餐想吃什么。我的想像力还是小女学生,这时天马行空起来。鲜奶油酱配禽肉——或者该以外皮涂油烤得光亮的火鸡提早过圣诞?不,我决定了,酪梨鲜虾,要很多很多,然后完全不要主菜。但甜点就给我个惊奇吧,把冰库里所有口味的冰淇淋都端上来。她记下我的吩咐,但态度不以为然。我令她震惊了。这么差劲的品味!还是个孩子的我,在她离幵后吃吃笑起来。

但,现在……现在我该做什么呢?

我很可以高高兴兴花一个小时打开整理那些装满新衣的皮箱,但女仆已经代劳了。那些洋装礼服、那些量身订做的衣裳都挂在我穿衣间的衣橱,帽子戴在木头假人头上保持形状,鞋子也套在木头假脚上,仿佛这些不会动的东西都在模仿活人,嘲笑着我。我不喜欢在那过于拥挤的穿衣间里待太久,充满阴沉百合香味的卧房亦然。该怎么打发时间?

就在我个人专用的浴室泡个澡吧!于是我发现水龙头全是黄金小海豚,镶着碎土耳其石的眼睛;浴室里还有一大缸金鱼,在款摆水草间游来游去,就跟我一样无聊,我想。我真希望他没有丢下我一个人。我真希望能够跟,比方说,女仆或调音师闲聊……但我已经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阶级是不允许与仆役为友的。

原本我希望尽可能拖得晚一点再打电话,这样晚餐后那死气沉沉的多余时间就有件令我期待的事可做,但到了六点四十五分,城堡四周已陷人黑暗,我再也按捺不住了,终于打电话给母亲。然后一听到她声音就哭起来,让自己大吃一惊。

没有,没事。妈。我的浴室有黄金水龙头。

我说,黄金水龙头!

是啊,这是没什么好哭的,妈。

线路状况非常差,我几乎听不见她对我的祝贺和询问和关切,但挂掉电话后,我还是感觉稍微安慰了些。

然而离晚餐还有整整一小时,之后还有无法想象的沙漠般的一整夜。

那堆钥匙仍在他留下的地方,就在图书室壁炉前的地毯上,金属质材被炉火烘得不再冰冷,摸起来几乎跟我的皮肤一样温暖。我捡起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时,加添柴火的女仆对我投来责备的眼光,仿佛我粗心把钥匙随手乱放是对她设下圈套。这些是这座美丽监狱中每一扇门的钥匙,我既是囚犯又是主人,却几乎什么都还没看到。想起这一点,我感到探险的兴奋。

开灯!更多灯!

只消一碰开关,如在梦中的图书室便照得一片光亮。我在城堡里到处乱跑,打开找得到的所有电灯,还命令仆人将他们房间也开亮灯光,让这座城堡大放光明,像个海上的生日蛋糕,由一千枝蜡烛照亮,每一枝代表它的一岁,让岸边每个人看得惊奇。等到整座城堡亮堂堂一如巴黎北站的咖啡馆,拥有这堆钥匙所代表的意义便不再令我却步,因为现在我下定决心要寻遍每个角落,找出我丈夫的真实性情。

显然,第一个就从他办公室找起。

一张足有半里宽的桃花心木书桌,一副干干净净的吸墨具,一整排电话。我让自己奢侈地打开装有珠宝的保险箱,在皮盒堆中翻来翻去,看见这桩婚姻让我如今坐拥神灯精灵般的何等财富"^'饰、手镯、戒指……我正如此这般处在钻石包围中,一名女仆敲敲门,不待我回答便径自进房;这是暗含轻慢的不礼貌行为,等丈夫回来我一定要跟他提。她傲慢地瞟瞟我的哔叽裙:夫人晚餐要换装吗?

听见这话我大笑起来,她轻蔑地撇嘴。她比我更有上流仕女架势。可是你想象一下——穿起一件波瓦雷的华丽盛装,插戴满头珠宝帽饰,披挂着长至肚脐的珍珠项链,只为了独自一人坐在那公侯将相的餐厅里,坐在那张据说马克国王曾宴请麾下骑士的庞大餐桌桌首……在她不赞许的冷淡眼光下,我逐渐冷静下来,以军官之女的简洁语气发话。不,我晚餐不打算换装。而且我不饿,根本不想吃晚餐。她必须转告管家取消我吩咐的那场学生宿舍式盛宴。请他们在我的音乐室留些三明治和一壶咖啡好吗?然后他们今晚就可以休息了好吗?

当然,夫人。

从她痛切的声调,我听得出我再次让他们失望了,但我不在乎,有丈夫满坑满谷的璀燦珠宝保卫我对抗他们。但在闪亮宝石堆里是找不到他的心的,一待女仆离开,我便开始有系统地搜寻他书桌抽屉。

一切井井有条,因此我一无所获。没有随手涂写的旧信封,也没有褪色的女人照片,只有生意往来书信的档案、领地农庄的账单、裁缝收据、跨国金融机构的“情书”。什么也没有。他真实生活的证据如此付之阙如,反而令我更觉蹊跷;既然他如此不遗余力掩藏,表示一定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的办公室是间特别没有火味的房间,朝向内侧庭院,仿佛他要背对女妖魅人歌声般的大海,专心让阿姆斯特丹某个小商人破产,或者——我既兴奋又不齿地想到——参与寮国某项必然牵涉到鸦片的生意,因为他曾语带玄机地提到,自己对罕见的罂粟花有着业余植物学家的热切兴趣。他已经这么有钱,难道不能不插手犯罪活动吗?还是犯罪活动本身正是他赚钱的方式?然而我已经看到够多,足以体会他是多么狂热地将一切保密。

翻遍他抽屉后,接下来我必须头脑清醒地花十五分钟将每一封信放回原位,掩饰我翻看过的痕迹。我将手伸迸一个卡住的小柚屉,一定是凑巧碰到了某个弹簧,小抽屉中立刻应声弹出另一个秘密抽屉,里面放着——终于!——一份标示“私人”的档案。

我独自一人,只有未拉窗帘的窗上映影与我为伴。

一时间我觉得,他的心仿佛就夹在这份非常薄的档案里,扁平一如压花,猩红而薄如面纸。

也许我宁愿没找到那张错字连连的动人纸条,写在印有“小酒杯咖啡馆”字样的餐巾纸上,第一句是:“亲爱的,我迫不及待完全成为你的。”歌剧女伶捎给他一张《崔斯坦》的《爱之死》乐谱,上面只潦草写着谜般的:“直到……”但这些情书中最奇怪的一份是一张明信片,画面是一处山间村落的坟场,某个一身黑的食尸妖正兴致勃勃挖着坟墓;这场景以大木偶戏极度阴森浓烈的风格组成,文字说明:“川薮凡尼亚的典型场景一一万灵节,午夜时分”,另一面则写着:“此回与吸血鬼的后裔婚配——永远别忘记,‘爱情最至髙无上,独一无二的愉悦,乃在于心中确知自己正从事邪恶之事’。致上所有的爱,卡”。

一个玩笑,而且是个没品位到极点的玩笑:他上一任夫人不就是位罗马尼亚女伯爵吗?然后我记起她那张漂亮伶俐的脸,还有她的名字——卡米拉。看来,距我时间最近的这位城堡女主人是历任中最世故机敏的一位。

我将那份档案收好,整个人清醒过来。我在亲情和音乐的围绕下长大,完全无从学会这些成年人的游戏,然而这些正是他留给我的线索,至少显示了他曾受到何等深爱,尽管没有说明他何以值得如此深爱。但我还想知道更多。我关上并锁起办公室的门,此时,提供更多发现的方式就这么落在我面前。

不只是落,还发出整盒餐具掉地的叮当乱响,因为我转动办公室门滑顺的耶鲁锁时不知怎么碰开了钥匙环,于是所有钥匙全稀里哗啦散落满地。而不知是巧合或厄运使然,我第一把捡起的就是那间他不准我去的房间的钥匙,那间他专供己用、想感觉自己仍然单身时便可前往的房间。

我决定前去一探,接着感觉自己对他那蜡像般静止神态所感到的难以定义的畏惧又再度微微浮现。也许当时我半是想象地忖道,或许在他的小窝里我会找到他真正的自己,等着看我是否真的听他的话;或许他送去纽约的只是一具会动的躯体,是那具呈现在公众面前的神秘内敛外壳,而那个我曾在性髙潮的风暴中瞥见其面目的真人,则在西塔下的书房里忙着紧迫的私事。然而若真是如此,那我更必须找到他,认识他,同时我也太受他对我表现出来的欣赏所蒙蔽,根本没去想我不听话可能真的会触怒他。

我拿走那把禁忌的钥匙,其他的弃于原地。

现在时间非常晚了,城堡漂在水上,离陆地的距离最远,浮在沉默大海中——如我所要求的——宛若放光的花环。一切沉默静定,只有浪潮喃喃低语。

我不畏惧,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如今我步伐坚定,就像走在自己娘家屋里。

那走廊根本不窄小,也没有积满灰尘,他为什么要骗我?但这里灯光确实不足,电线不知为何没有牵到这里,于是我退回蒸馏器室,在橱柜里找到火柴和一捆蜡烛,是准备用在豪华晚宴场合照亮那张橡木大桌的。我用火柴点燃寥寥一根蜡烛,拿在手里往前走,仿佛悔罪之人。长廊两旁挂着沉重的织锦,我想是来自威尼斯,烛火不时照出这里一个男人的头,那里一双丰满乳房露在衣服的裂缝外——也许是《萨宾女子遇劫图》?出鞘的剑和被杀的马匹显示主题是某个血腥的神话故事。走廊蜿蜒向下延伸,铺着厚地毯的地面有几乎察觉不出的轻微斜度。墙上沉甸甸的织锦掩住了我的脚步声,甚至我的呼吸声。不知为什么,这里愈来愈热,我额上冒出汗珠,也不再听见海的声音。

这条走廊漫长曲折,仿佛我走在城堡的肠道里。最后,这条走廊通往一扇遭虫蛀蚀的橡木门,上端是圆形,闩以黑铁。

而我仍然不畏惧,颈背上没有汗毛直竖,指尖也不觉得发麻。

钥匙插进那具新锁,顺畅一如热刀切奶油。

不畏惧,但有些迟疑,心理上一阵屏息。

若说我在标着“私人”的档案里找到了一点他的心,那么在这地底的私密空间或许能找到一点他的灵魂。想到可能有此发现,想到发现的内容可能奇怪,我静止不动片刻,然后在我已有些微不纯的天真鲁莽中,我转动钥匙,门吱嘎一声缓缓推开。

“爱的举动与施行酷刑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我丈夫最喜欢的诗人如是说,我在婚床上也体会到了些许。此刻我手中的烛火照见一张拷问台,还有一个巨大的轮子,就像我在老保姆那些圣书里看过的圣人殉教的木刻版画。此外——只来得及匆匆一瞥,我的微弱烛火便熄灭了,让我陷人彻底黑暗——有一具铁铸人形,身侧装置铰链,我知道它内布尖钉,名为“铁处女”。

一片彻底黑暗中,我被残酷刑具包围。

直到那一刻,这个被宠坏的小孩才知道,自己继承了母亲在中南半岛力抗黄皮肤不法之徒的那种勇气和意志力。母亲的精神驱使我继续前进,深入这可怕的地方,冷然忘我地探知最恶劣的情境。我从口袋里摸索出火柴,火柴的光线是多么晦暗凄凉!然而那光线却足够,哦太足够了,让我看见一间专为亵渎神圣而设计的房间,专为某个黑暗夜晚设计,让难以想象的情人以毁灭代替拥抱。

这间赤裸裸酷刑室的墙壁是光秃岩石,微微发光,仿佛它们也怕得冒汗。房间四角放着年代久远的骨灰瓮,或许是传自伊特鲁利亚数座乌木三脚架上放着他点燃的香炉,让房里充满神职处所的怪味。我看见,巨轮、拷问台和铁处女在这里都堂而皇之陈列着,仿佛是雕塑艺术品,于是我几乎感到安慰,几乎说服自己我或许只是撞见了他小小怪癖的博物馆,或许他把这些东西装在这里只是为了沉思观想。

然而房间正中央有一座放置灵柩的台架,阴惨而不祥,出自文艺复兴时期的工匠之手,四周围满白色长蜡烛,前端一只四尺高的大花瓶,釉色是肃穆的中国红,瓶里插一大把百合,跟他摆满我房里的百合一模一样。我几乎不敢细看这座灵柩台和上面躺着的人,但我知道非看不可。

我每擦亮一根火柴点燃她床边的蜡烛,就仿佛他所欲求的我的天真又脱落了一层。

歌剧女高音赤裸地躺在那里,只盖薄薄一层非常稀有珍贵的亚麻布,以前意大利君王用来包裹遭他们毒杀之人的尸体。我非常,非常轻地碰触她的白晳乳房,她是冷的,被他防腐处理过。在她喉头,我看见他勒毙她留下的青色指痕。清冷悲哀的摇曳烛火照在她紧闭的白色眼睑上。最可怕的是,死者的嘴唇露出微笑。

在灵柩那一头的幢幢暗影中,有一处珠母贝似的白色微光,等我的眼睛习惯了四周聚拢的黑暗,终于——哦多可怕!——看出那是一颗骷髅头。是的,这骷髅头已完全没有皮肉,几乎无法想象光禿秃的颅骨外曾一度包裹着生命丰沛的血肉。骷髅头以一组看不见的线悬吊,看来仿佛兀自飘浮在沉重静止的空气中,戴着一圈白玫瑰,披着蕾丝薄纱,便是他新娘的最后形象。

然而那颗头仍然美丽,那副骨骼轮廓曾形塑出一张那么高高在上的面容,我一眼就认了出她。那张脸是走在夜色边缘的晚星。哦,可怜的亲爱的女孩,只踏错一步,你便走进他不幸妻子的行列;只踏错一步,便跌进黑暗深渊。

而她又在哪里呢,那最新近死去的她,那位或许曾以为自己的血脉足以熬过他折磨的罗马尼亚女伯爵?我知道她一定在这里,在这个如一卷无法收回的线拉着我穿过城堡走向它的地方。但起初我看不到任何她的踪迹。然后,由于某种原因——或许是我的出现导致空气氛围有所改变——铁处女的金属外壳发出一声幽魂般的嘤嗡,我犹如热病谵妄的想像力差一点以为是里面的人想爬出来,但即使在愈来愈歇斯底里的情况下,我也知道里面的她一定已经死了。

我用发抖的手指扳开那具直立棺材的前半面,铁处女张着嘴的脸带着永远的痛苦神情。惊吓中,我失手将仍攥在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掉进那摊逐渐积起的她的血。

她全身被百道尖钉穿透,这个吸血鬼国度的后裔看来仿佛刚死,如此充满鲜血……哦天哪!他到底什么时候才变成鳏夫的?他把她在这猥亵牢房中关了多久?难道是他在巴黎的光天化日下追求我的那整段时间?

我轻轻关上她的棺材盖,痛哭起来,既是怜悯他这些受害者,也是恐惧痛苦于知道我也是其中之一。

烛火猛然变亮,仿佛有另一道通往别处的门吹来一阵风。火光照在我手上的火蛋白石,它闪现一道邪异光芒,仿佛告诉我上帝的眼睛——他的眼睛——正在看我。看见自己为之卖身给如此命运的那枚戒指,我第一个念头便是该如何逃离。

我还足够镇定,用手指一一捻熄棺架旁的烛火,捡起自己带来的那根蜡烛,尽管打着寒噤也不忘环顾四周,确保不留下来过的痕迹。

我捡起那摊血中的钥匙,包在手帕里免得弄脏双手,摔上门逃离那房间。

门在一阵震动回响中砰然关上,有如地狱之门。

我不能躲回卧室,因为那里还有他存在的记忆,锁在那些镜子深不可测的涂银表面里。音乐室似乎是个安全的地方,不过我看着圣瑟希莉亚的眼神带有些许恐惧:她是怎么殉教的?我脑中一片混乱,种种逃离计划挤成一团……一等到退潮露出堤道,我就要逃向内陆——用走的,用跑的,用跌跌撞撞的。我不信任那个穿皮衣的司机,也不信任举止规矩的管家,更不敢向那些鬼魂般苍白的女仆任何一个吐露秘密,他们全是他的人,全部都是。一到村子里,我就要直接冲去警部求援。

但是——他们我就可以信任吗?他祖先统治这带沿岸已经八个世纪,以大西洋为护城河,以那城堡为王座。警察、律师,甚至法官,难道不会也听命于他,对他的恶行视若无睹,因为他是主子,他的命令必须服从?在这偏远的海岸,有谁会相信来自巴黎的这个白脸女孩,跑向他们诉说令人颤抖的故事,诉说血迹、恐惧、在阴影中低语的妖魔?或者他们立刻就会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只不过每个人都以名誉担保,不容我再去向外人说。

救援。我母亲。我奔向电话,而,当然,线路是断的。

就像他那些命断于此的妻子。

窗外仍是一片毫无星光的浓重黑暗。我将房里每一盏灯大开,抵挡外面的黑暗,但黑暗却似乎仍侵向我、仍来到我身旁,只不过以灯光作为面具,夜色宛若某种有渗透性的物质,能沁透我皮肤。我看着那座珍贵的小时钟,多年前在德勒斯登制成,装饰着伪善的天真小花朵;从我下楼前往他的私人屠宰场到现在,指针才移动了不到一小时。时间也是他的仆人,会把我困在这里,困在这将永远持续的夜色里,直到他回到我身边,像无望早晨的黑色日出。

然而时间却也可能是我的朋友:在这个钟点,就在这个钟点,他便要上船航向纽约。

想到再过几分钟丈夫便会离开法国,让我的慌乱失措稍微平静了一点。理智告诉我没什么好怕的,潮水会带他前往纽约,也会让我逃出这座城堡监牢。我一定不难避开仆人的耳目,在火车站买车票也很简单。然而我心中仍充满不安。我掀开钢琴盖,也许觉得自己的这套魔法此刻或许能帮助我,从音乐中创造一个五芒星形保护我不受伤害,因为,既然当初是我的音乐吸引了他,难道它不会也给我力量逃离他获得自由?

我机械地开始弹奏,但手指僵硬又发抖,起初除了彻尔尼的练习曲之外什么也弹不了,但弹奏的动作本身抚慰了我;为了寻求慰藉,为了他曲中那崇高数学的和谐理性,我在巴哈的作品中寻找,直到找到《十二平均律曲集》。我开始了疗愈的练习,弹遍巴哈笔下所有方程式,一首不漏,并告诉自己,只要我从头到尾不弹错半点——那么早晨来临时我便将重回处子之身。

手杖掉地的喀啦声。

是他的银头手杖!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狡猾聪明的他回来了,就在门外等着我!

我站起身,恐惧给了我力量。我叛逆地高高抬起头。

“进来!”我的声音坚定又清晰,令自己吃了一惊。

门紧张地慢慢打开,我看见的不是庞然而无法挽回的丈夫躯体,却是体型瘦弱、弯腰低头的调音师,他看来对我的害怕远超过我母亲的女儿面对恶魔本人时可能的害怕。在酷刑室时,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笑了,但此刻我不由自主松了口气大笑起来,那男孩一阵犹豫,脸上的表情也逐渐柔和,露出一点几乎是羞愧的微笑。那双眼睛虽盲,却非常甜美。

“请原谅我。”尚伊夫说。“我知道我这样半夜躲在你门外,你就已经很有理由辞退我……但我听见你到处走来走去,楼上楼下跑——我住在西塔下的一个房间——某种直觉告诉我你睡不着,也许会弹琴度过失眠的时光。这样一想,我就无法抗拒。而且我无意间绊到了这些——"他递出我掉在丈夫办公室门外的那串钥匙,钥匙环上少了一支。我接过来,环顾四周找地方放,最后决定放琴椅上,仿佛藏起钥匙就能保护自己。他仍站在那里对我微笑。要若无其事闲聊是多么困难。

“太完美了。”我说。“这琴。音调得太完美了。”

但他因困窘变得非常饶舌,仿佛必须把自己这不当行为的起因彻底解释清楚,我才会原谅他。

“今天下午我听到你弹琴,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手法,这样髙妙的技巧。能聆听这么一位大师,对我真是太奢侈了!所以,夫人,刚才我像只卑屈的小狗悄悄爬到你门边,把耳朵贴在钥匙孔上听_直到我一时笨手笨脚掉了手杖,被你发现。”

他的微笑纯真,无比动人。

“音调得太完美了。”我又说一遍。令自己惊讶的是,说完这句,我发现我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能一而再,再而三重复:“音准……完美……调得完美。”我看见他脸上逐渐出现惊讶的表情。我的头阵阵作痛。看见充满可爱人性的盲眼的他,似乎刺伤了我,让我胸口内在某处深深刺痛;他的模样变得模糊,房间在我四周摇晃。在那染血之室的可怕秘密揭露之后,却是他温柔的神情使我晕倒在地。

恢复意识时,我发现自己躺在调音师的怀里,他正拿琴椅的丝绸坐垫枕在我背后。

“你正受着很大的苦。”他说。“才刚结婚的新娘不应该会这么难过呀”

他说话的语调带着乡间的节奏,潮汐的节奏。

“被带到这座城堡的新娘都应该穿着丧服,带着神父和棺材来。”我说。

“什么?”

事到如今,要保持沉默已经太迟;如果他也是我丈夫的人,那么至少他对我很仁慈。于是我告诉他一切,那串钥匙,那项禁忌,不听话的我,那间房间,那张拷问台,那颗骷髅头,那些尸体,那摊血。

“我简直难以相信。”他惊诧说道。“那个人……那么富有,出身那么髙贵。”

“证据在这里。”我说着抖出手帕里那支致命的钥匙,落在丝毯上。

“哦,天啊。”他说。“我闻到血的味道。”

他握我的手,双臂紧拥住我。尽管他只是个大男孩,我感觉有股强大力量自他的抚触传达到我身上。

“在我们沿海这一带,从北到南都谣传许多奇怪的故事。”他说。“以前有一位侯爵,常在内陆狩猎年轻女孩,放猎犬去追她们,好像她们是狐狸。我祖父听他祖父说,侯爵有次从马鞍上的袋子里拎出一颗人头,给正在帮他的马上蹄铁的铁匠看。‘很不错的棕发品种吧,吉尤姆?’那是铁匠妻子的头。”

但是,在比较民主的现代,我丈夫得到巴黎去进行狩猎。我一打寒噤,尚伊夫便察觉了。

“哦,夫人!以前我以为那都是无稽之谈,只是蠢人胡扯,用来吓小孩乖乖听话的!但你是外地人,哪可能知道这地方以前叫做‘谋杀城堡’?”

的确,我哪可能知道呢?只不过在心底深处,我一直知道这座城堡的主人会置我于死地。

“听!”我这位朋友突然说。“大海换了音调,现在一定快早上了,正在退潮。”

他扶我站起,我看着窗外,视线沿着堤道望向陆地,堤道的石子路面在夜晚尽头的薄光中一片湿亮。此时一阵无法想象的惊恐、一种我此刻无法向你传达的惊恐袭来,我看见远方,尽管仍然遥远但一分一秒无可挽回地愈来愈近,是他那辆大黑车的一对大灯,在飘荡雾气中挖出一条通道。

我丈夫真的回来了,这一次不再是想象。

“那把钥匙!”尚伊夫说,“得套回钥匙环上,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钥匙仍裹着潮湿血迹,我奔进浴室开热水冲洗。猩红水流在洗手盆里旋绕,但那血痕始终洗不去,仿佛钥匙本身受了伤。海豚水龙头的土耳其石眼睛嘲弄地朝我眨,它们知道丈夫比我聪明得太多!我拿我的指甲刷拼命刷它,但血溃仍然纹风不动。我想到此刻车正无声无息驶向关闭的院门。我愈是拼命刷洗,那血溃愈是色彩鲜明。

门房小屋的铃声即将响起,守门人那睡眼惺忪的儿子即将掀开百衲被,套上衬衫,把脚穿进木鞋……慢慢地,慢慢地,尽可能慢慢地为你主人开门……

而那血溃仍然嘲笑着从狞笑海豚门中流出的清水。“你没有时间了,”尚伊夫说,“他到家了。我感觉得到。我必须留在这里陪你。”

“不行!”我说,“回房去,请你快回去。”

他迟疑着。我声调里加进钢铁意味,因为我知道自己必须独自面对我的夫君。

“快走!”

他一离开,我便收起那些钥匙,回到卧房。堤道上空无一物,尚伊夫没说错,我丈夫已经进人城堡。我拉上窗帘,扯下身上的衣服,把床单盖上身,这时一阵刺鼻的俄罗斯皮革香味清楚告诉我,丈夫已经回到我身旁。“最亲爱的!”

他以最阴险、最淫荡的温柔亲吻我的眼睛,而我假扮刚被唤醒的新娘,伸出双臂揽住他。我是否能得救,全靠百依百顺的表现了。

“里欧的达西尔瓦比我技高一筹。”他嘿然说道。“纽约的经纪人打电话到勒哈伏港,省了我白跑一趟。这下我们可以继续先前被打断的乐趣了,亲爱的。”

我一点也不相信这番说词。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完全依照他心里所想,他买下我不就是为了这一点吗?我被骗得背叛了自己,走进深不可测的黑暗,禁不住趁他不在时去找出那黑暗的源头;如今我已见过他那只活在暴虐酷刑中的阴暗现实,就必须为新获得的知识付出代价。潘多拉之盒的秘密。但那盒子是他亲自交给我的,知道我一定会找出那秘密。在这场棋戏中,我每一步都受控于如他一般沉重压迫且无所不在的命运,因为那命运就是他。而我输了。输掉了他让我加人的那场天真与恶习的比手画脚表演,就像受害者输给刽子手。

他一手拂过床单下我的乳房,我拼命控制自己,但仍禁不住退却缩躲那亲密碰触,因为这让我想到铁处女穿透全身的拥抱,以及地下室那些输给他的情人。看见我的迟疑,他眼神笼罩起一层雾,但欲望并没有减退。他伸舌舔舔已经潮湿的嘴唇,无声神秘地自我身边移开,脱去外套,取出背心口袋的金怀表放上梳妆台,就像个中规中矩的资产阶级,再掏出叮叮当当的零钱,接着——哦天哪!——煞有介事拍拍全身口袋,困惑地嘟起嘴,寻找某样不知放到哪里的东西。然后他转向我,带着一个可怖的胜利微笑。

“对了!我把钥匙交给你了嘛!”

“你的钥匙?呀,当然啰,就在我枕头底下,等一下——怎么——啊!没有……我想想,我把它放哪去了?我记得我在弹钢琴,排遣没有你的时光。对了!在音乐室里!”

他把我那件古董蕾丝睡衣抛在床上。

“去拿来。”

“现在?现在就要?不能等到早上再说吗,亲爱的?”

我强迫自己摆出诱人姿态,看见自己苍白柔顺,像一株植物求对方把自己踩在脚下,十二面镜子里映照出十二个脆弱恳求的女孩,也看出他几乎差一点抗拒不了我的诱惑。若他上床到我身旁,我当下便会勒死他。

但他半咆哮地说不行,不能等。现在就要。”

陌异的晨曦充满房间。在这个邪恶的地方,我真的才度过一个早晨吗?现在我别无选择,只能去取出琴椅里的钥匙,祈祷他不会太仔细看,向上帝祈祷他的眼睛失灵,祈祷他突然变瞎。

我走回卧室,每一步钥匙环都叮当作响有如奇妙乐器。这时,身穿一尘不染衬衫的他坐在床上,头埋在双掌中。

看来仿佛陷入绝望。

真奇怪。尽管我那么怕他,让我脸色变得比身上睡衣还白的却是这幅情景。那一刻,我感觉他身上散发出一股绝对绝望的气息,腐臭又可怖,仿佛他周遭的百合花全都同时开始腐烂,或者他那俄罗斯皮革的香味退化成原先的成分:剥下的皮与排泄物。他的存在具有冥府般的重力,使房间承受无比压力,使我耳朵里只听见自己血管突突跳,仿佛我们突然深在海底,在拍岸浪涛之下。

我把自己的性命跟那串钥匙一起捧在手里,接下来就得交给他那双修得干干净净的手。染血之室的证据显示我无法期待他大发慈悲。然而当他抬起头,以那双仿佛封闭、视而不见的眼睛看着我,我对他感到一阵怖惧的怜悯,怜悯这个生活在如许奇异秘密地方的男人,若我够爱他,愿意随他前往,那么我便必须死。

那无比残暴的怪物却又是那么寂寞!

他脸上的单片眼镜已经掉下,一头鬈曲狮鬃变得乱糟糟,仿佛他心烦意乱之际两手胡乱揉头。我看见他那无动于衷的神态已消失无踪,如今充满强自压抑的兴奋。他伸手要接那串计数他爱与死之游戏的筹码,手微微颤抖,那张转向我的脸上是肃穆的狂乱,仿佛混合了可怖的羞耻——是的,羞耻——但也带有一份可怕的、内疚的喜悦,在他慢慢细看,确定我犯了罪的时候。

那泄露秘密的血渍已变成一个标记,形状和颜色都像一枚扑克牌红心。他从钥匙环上取下那一支,注视片刻,独自沉思默想。

“这把钥匙通往不可想象的国度。”他说。他的声音低沉,带有某种教堂大琴的音色,弹奏时仿佛与上帝交流。

我忍不住啜泣出声。

“哦,我亲爱的,带给我白色音乐礼物的小情人。”他说,几乎像在哀悼。“我的小情人,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恨天光!”

然后他厉声命令我:“跪下!”

我跪在他面前,他将钥匙轻轻按在我前额,停留片刻。我感觉皮肤一阵微麻,不由自主瞥向镜中的自己,看见心形血迹已经转移到我前额两眉之间,就像婆罗门女性的阶级标记。或者该隐的印记。此刻那钥匙闪闪发亮,崭新一如方才打成,他将钥匙装回钥匙环,发出一声沉重叹息,一如我答应他求婚时那样。

“我的琶音处女,准备殉教吧。”

“将是什么形式?”我说。

“斩首。”他低语,声调几乎是淫荡的。“去沐浴净身,换上你穿去看《崔斯坦》的那件白洋装,戴上那条预示你下场的项链。至于我要到武器室去,亲爱的,磨快我曾祖父的礼剑。”

“那仆人呢?”

“我们的临终仪式会有完全的隐私,我已经打发他们走了。看看窗外,你就会看见他们正往内陆走。”

现在已完全是早晨,晨光苍白,天气阴灰不定,大海看来仿佛泛油而不怀好意,一个赴死的阴沉日子。我看见每一个女仆、侍役、小厮、家臣、洗衣女工、洗碗的、擦盘子的,全都沿着堤道离去,大多步行,有些骑脚踏车。面目模糊的管家提着一个大篮子,我猜想篮里一定装满她尽可能从食物储藏室搜刮的东西。侯爵显然让司机借用车子一天,因为车子最后开了出来,堂皇缓慢地前进,仿佛这一行人是送葬队伍,车上已经载着我的棺材要送去内陆埋葬。

但我知道不列塔尼的美好土地不会覆盖住我,像最后一位忠实情人。我另有命运。

“我让他们全都放假一天,庆祝我们的婚礼。”他说,并微笑。

不管我再怎么努力盯着那群渐行渐远的人,都丝毫不见尚伊夫的身影,那个我们前一天早上才雇的最后一名仆人。

“现在,去吧,沐浴净身,穿戴妥当:完成祓禊和着装仪式之后,就进行牺牲献祭。在音乐室等我打电话叫你。不,亲爱的!”我想起电话线路不通,吓了一跳,他微笑。“在城堡里要怎么通话都行,但若要拨出去——绝不可能。”

我用先前刷洗钥匙的指甲刷拼命刷洗前额,但无论怎么洗,那红色印记也如先前一般不肯消退,我知道它会一直跟我到死,不过死也已经不远了。然后我到穿衣间换上那件白棉洋装,是他买给我穿去听《爱之死》的服装,也是信念之举的牺牲者服装。十二个年轻女子在镜中梳理十二头凌乱棕发,不久后就会一个也不剩。我四周的大量百合如今散发出枯萎气息,看来就像死亡天使的号角。

梳妆台上盘着一条蓄势待扑的蛇,是那条红宝石项链。

我几乎已成行尸走肉,心头冰冷,沿着螺旋梯下楼到音乐室,但在那里我发现自己没有被抛弃。

“我可以给你一点安慰。”男孩说。“尽管没有多少用处。”

我们把琴椅推到开着的窗前,让我在死前能尽量呼吸大海那古老和谐的气息。海风将会慢慢清涤一切,漂白枯骨,洗净所有血迹。最后一名女仆早已沿着堤道匆匆离去,此刻与我同样受宿命束缚的潮水逐渐涌上,微小波浪冲溅在古老的石头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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