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落得如此下场。”他说。
“谁说得准呢?”我说。“我什么都没做,但这理由或许就已足够谴责我。”
“你违反了他的命令。”他说。“对他而言,这理由就已足够惩罚你。”
“我只是照他预料的去做。”
“就像夏娃。”他说。
电话响起,声音尖锐而不可违抗。就让它响吧。但我的情人扶着我站起来,我必须接起电话。话筒沉重一如大地。
“到庭院里来。立刻。”
情人亲吻我,牵起我的手。若我带领他,他会与我同去。勇气。想到勇气,我想到母亲。然后我看见情人脸上一道肌肉微颤。
“马蹄声!”他说。
我朝窗外瞥了走投无路的最后一眼,宛如奇迹般看见有人骑着马,以令人暈眩的高速沿堤道奔驰而来,尽管如今潮水已冲到马蹄上覆毛的高度。骑士的黑裙挽在腰间好让她尽全力极速冲剌,穿着寡妇丧服的、豪气千云的疯狂女骑士。
电话又响了。
“你要让我等一整个早上吗?”
每分每秒,母亲都离我愈来愈近。
“她会赶不上的。”尚伊夫说,但声调掩不住一丝希望,希望尽管事情巳成定局,却又或许不尽如此。
第三通无可通融的电话。
“是不是要我上天堂去接你下来啊,圣瑟希莉亚?你这恶女,难道你要我犯下加倍的罪行,玷污婚床吗?”
于是我必须前往庭院,丈夫就等在那里,穿着他在伦敦定做的西装裤和“特博与阿瑟衬衫,旁边是上马石,手中是他曾祖父当年举枪自尽前呈给那名小下士以示对共和国投降的礼剑。那把出鞘的剑沉重,致命,灰如那个十一月早晨,尖锐如分娩生产。
丈夫看见我的同伴,说道:“盲人领盲人,是吧?但就算是像你这么一个昏愚的女孩,接受我那枚戒指时,难道真的对自己的欲望盲目无知?把戒指还给我,你这娼妇。”
蛋白石上的火光已全熄灭,我求之不得地将它取下,就连此时处境已这么悲惨,少了它都让我感觉心头一轻。我丈夫充满爱意地将它接过,套在指尖,因为他指头太粗无法完全戴上。
它还能再为我服侍一打未婚妻。”他说。“到上马石旁去,女人。不——把那男孩留下,我稍后再处置他,这把剑是我为了让妻子光荣献祭特别用的高贵器具,不值得用在他身上,不过别担心,你们会结伴走上黄泉路的。”
慢慢的,慢慢的,一只脚踏在另一只脚前,我走过石子地面。我将处决时间拖延得愈久,复仇天使就愈有时间降临。……
“不要拖拖拉拉的,女娃!你以为你拖这么久不上菜,我就会失去食欲吗?才不,我只会变得更饿,每分每秒都更加饥肠辘辘,更加残忍……跑过来,用跑的!我在展示室里已为你精致的尸体准备好了位置!”
他举剑将空气挥砍成明亮的一截截,但我仍迟疑徘徊,尽管我那刚刚才升起的希望已开始泄气。如果她现在还没到,表示马一定是在堤道上失足了,跌进海里了……我只有一点可以高兴的,那就是情人不用眼睁睁看着我死。
丈夫将我前额带有印记的头靠在上马石,然后如他先前曾做过一次的那样,将我的发扭成一股绳拉离颈子。
“真美的颈子,”他说,语气似乎回到以往的真心温柔,“就像年轻植物的枝条。”
他亲吻我的颈背,我感到他胡须的丝般轻刺和嘴唇的潮湿碰触。这一次我身上也只能留下那条宝石项链,我的洋装被锋利剑刃从中划开,掉落在地。长在上马石缝隙中的一点青苔,将是我临终前看到的最后景物。
沉重的剑咻然挥动。
此时——大门外传来猛力敲击,门铃眶当,马撕狂乱!这地方渎神的沉默立刻粉碎。剑锋没有砍下,项链没有断,我的头没有落地,因为那瞬间野兽挥剑的动作略一迟疑,惊诧犹豫的电光石火剎那已足够我一跃而起,冲去帮助手忙脚乱的盲眼情人,拉开将我母亲阻挡在外的沉重门闩。
侯爵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完全茫然失措。对他而言,那感觉一定像是将他深爱的《崔斯坦》看了十二、十三遍,到最后一幕崔斯坦竟动弹起来,跳下棺架上,插进一段活泼抖擞的维尔第咏叹调,宣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为已经难收的覆水哭泣对谁都没好处,他打算从今以后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就像傀儡戏班主目瞪口呆,到最后完全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他的木偶挣断线绳,抛弃他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便为它们规定的仪式,径自过起自己的生活。就像惊异莫名的国王眼睁睁看着小卒叛变。
你绝对没看过比我母亲当时模样更狂野的人,她的帽子已被风卷走吹进海里,她的发就像一头白色狮鬃,裙子挽在腰间,穿着黑色莱尔棉线袜的腿直露到大腿,一手抓着缰绳拉住那匹人立起来的马,另一手握着我父亲的左轮,身后是野蛮而冷漠的大海浪涛,就像愤怒的正义女神的目击证人。我丈夫呆立如石,仿佛她是蛇发女妖,他的剑还举在头上,就像游乐场那种机械装置的玻璃箱里静止不动的蓝胡子场景。
然后,仿佛有个好奇的孩子投进一枚生丁,让机械动作起来。留胡子的沉重人形大声咆哮,愤怒嘶吼,挥舞那把髙贵礼剑仿佛事关生死与荣耀,朝我们三人冲来。
我母亲十八岁生日那天,曾打死一头肆虐河内以北山丘村落的吃人老虎。此刻她毫不迟疑,举起我父亲的手枪,瞄准,将一颗子弹不偏不倚射进我丈夫脑袋。
如今我们三人过着平静的生活。我当然继承了巨额财富,但我们将大部分都捐给各式慈善机构。城堡如今是一所盲人学校,但我祈祷住在那里的孩子不会被悲哀的鬼魂纠缠,鬼魂哭泣寻找着永远不会再回到染血之室的丈夫,而染血之室里的东西都已埋葬或烧毁,房门封死。
我感觉自己有权留下足够金额,在巴黎近郊创办一所小小的音乐学校。我们日子过得不错,有时甚至稍有宽裕可以去听歌剧,不过当然不是坐在包厢。我们知道自己是许多人窃窃私语、谣言四传的话题,但我们三个都知道真相,闲言闲语伤不了我们。我只能感激那——该怎么形容呢?——那母女连心的默契,让母亲那晚跟我通过话后一挂掉电话就直奔车站。她的解释是,我从没听你哭过,高兴时你从来不哭的。何况,有谁会为了黄金水龙头哭呢?
她搭上我搭过的那班夜车,跟我一样在卧铺辗转难眠。到了偏僻无人的临时停靠处,她叫不到出租车,便向一名摸不着脑袋的农夫借了那匹老朵宾,因为内心某种焦急直觉告诉她,她必须在潮水将我与她永远分离之前赶到。我那留在家里的可怜老保姆大表不满——什么?去打扰侯爵大人的蜜月?——不久后她便过世了。自己拉拔大的小女孩变成侯爵夫人,先前她内心是多么偷偷髙兴,现在我又回来了,几乎跟以前差不多穷,才十七岁就在非常可疑的情况下守了寡,还忙着跟一个调音师建立家庭。可怜的她,走的时候是多么幻灭失望!但我相信母亲跟我一样,都很爱尚伊夫。
无论多厚的油彩、多白的粉,都无法掩盖我前额那红色印记。我庆幸他看不见它——不是怕他对我反感,因为我知道他的心把我看得通透——而是因为,如此可稍减我的羞愧。
师先生的恋曲
厨房窗外那排灌木矮篱闪闪发亮,仿佛雪本身便会发光。天色渐晚渐暗,但仍有一层仿佛不属于这尘世的苍白光线反映笼罩这片冬季景致,柔软的雪片仍在飘落。简陋厨房里有个美丽女孩,肌肤同样带着那种由内散发的光泽,宛如也是冰雪堆砌而成,此刻她停下手中的家事,望向窗外的乡间小路。一整天都没有人车经过,路面洁白无瑕,仿佛一匹裁制新娘礼服的丝绸铺散在地。
父亲说天黑前就会回家。
雪势太大,所有的电话线路都不通,就算有最好的消息他也没法打电话回来。
路况很糟。希望他平安无事。
但那老爷车深深陷进一道车辙,完全动弹不得,引擎呼吼,咳呛,然后熄火,他还离家好远。他已经毁过一次,现在又再度毁灭,因为今天早上从律师那里得知,他试图重建财富的漫长缓慢努力已经失败。仅为了加足可开回家的油量,就让他掏空了口袋,剩下的钱甚至不够给他的美女,他心爱的女儿,买一朵玫瑰。她说过她只要这么一份小礼物,不管官司结果如何,不管他是否再度变得富有。她要的这么少,他却连这都不能给她。他咒骂这没用的烂车,这最后一根压断他士气的稻草,然后别无他法,只能扣紧羊皮外套的纽扣,抛下这堆破铁,沿着堆满积雪的小径步行去找人帮忙。
铸铁大门后,一条积雪的短车道转个小弯,通往具体而微的完美帕拉迪欧式建筑,房子仿佛躲在一棵古老丝柏的积雪厚裙后。此时已近人夜,那栋恬静、内敛、忧郁的优雅房子几乎看似空屋,但楼上一扇窗内有光线摇曳,模糊得仿佛是星光的倒影,如果有星光能穿透这愈下愈大的漫天风雪的话。他全身都快冻僵了,脸凑在门闩处,心头一阵剌痛地看见,一丛枯萎的尖刺枝枒中仍残存一朵破布般的凋谢白玫瑰。
他走进园内,大门在他身后眶当一声响亮关上,太响亮了。一时间,那回荡的眶当声听来有种盖棺论定般强调而不祥的意味,仿佛关上的门将里面一切都囚禁在冬季园墙内,与外在世界断绝。此时他听见远处,尽管不知是多远之处,传来世上最罕异的声音:一阵巨吼咆哮,仿佛发自猛兽之口。
他走投无路,没有害怕的本钱,只能大步朝桃花心木的屋门走去。门上装有狮头形敲门物,狮鼻穿着环,他举手正要拿它敲门,发现这狮头并非原先以为的黄铜,而是黄金。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敲门,铰链上足润滑油的门便静悄悄朝内开启,他看见白色门厅里挂着一盏大吊灯,灯上众多蜡烛投下温和光芒,照着散放四处、插着好多好多花的巨大水晶瓶,一阵扑鼻芬芳中,仿佛是春天将他拉进满室温暖。然而门厅里没有人。
屋门在他身后静静关上,一如先前静静打开,但这次他不觉得害怕,尽管屋里笼罩着一股现实为之暂停的氛围,让他知道自己走进了一处特别的地方,原先已知世界里的法则在此不见得适用,因为很富有的人通常也很古怪,而这房子的主人显然非常富有。既然不见来人帮他脱外套,他便自己动手脱下,这时水晶吊灯发出微微玎玲声,仿佛愉快轻笑,挂衣间的门也自动打开。然而挂衣间里没有半件衣物,连法定的乡间庭园用防水风衣都没有,只有他的乡绅式羊皮外套孤单单挂在那里。但他退出衣帽间之后,门厅里终于有招呼来客的动静——竟然是一只白底猪肝色斑点的查尔斯王小猎犬蹲在薄织长毯上,侧着头一副聪明模样。使他进一步安心,也进一步证实不见踪影的屋主确实富有又古怪的是:那狗脖子上戴的不是项圈,而是条钻石项链。
狗一跃而起表示欢迎,像赶羊一般(多有趣!)将他带到二楼一间舒适的小书房,镶墙板上贴皮革,一张矮桌拉在壁炉前,炉里熊熊烧着柴火。桌上放有银托盘,盘中的威士忌瓶挂着一张银标签,写着:喝我,一旁的银盘盖上则刻着草写的:吃我。掀开盖,盘中好些三明治,夹的厚厚烤牛肉片还带着血。他加苏打水喝下威士忌,用主人细心备在一旁石罐中的上好芥末配三明治吃,那只母猎犬见他动手吃喝,便小步跑走,忙她自己的去了。
最后让美女的父亲完全放下心的是,帷帘后的一处凹壁里不但有电话,还有一张二十四小时服务的拖救修车厂名片;打了两通电话后他得以确认,谢天谢地,车子没有大毛病,只是太旧再加上天气太冷……他一个小时后来村里取车可以吗?村子离此只有半里,而对方一听他描述自己所在的这栋房屋,向他说明该怎么走的语气里便多了一层尊敬。
接下来他着慌地得知——但在如今一文不名的境况下却也因此松了口气——修车费用将算在这位不在场的好客主人账上。没问题的,修车师傅要他安心,这是这位大人的惯例。
他再倒一杯威士忌,试着打电话告诉美女自己会晚回家,但线路仍然不通,不过月亮升起后暴风雪奇迹般停息了,他拨开天鹅绒窗帘,看见一片仿佛象牙镶银的景致。然后猎犬再度出现,嘴里小心叼着他的帽子,摇着漂亮的尾巴,仿佛告诉他该走了,这段好客的魔法已经结束了。
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他看见那狮头的眼睛是玛瑙。
如今玫瑰树已裹着大串大串摇摇欲坠的积雪,他走向大门时擦过其中一株,一大捧冰冷软雪随之落地,露出仿佛被雪奇迹似保存完好的、最后的、完美的单单一朵玫瑰,犹如整个白色冬季中仅存的唯一一朵,细致浓冽的香气仿佛在冰冻空气中发出扬琴般的清响。
这位神秘又仁慈的东道主,一定不可能不愿意送美女一份小礼物吧?
此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愤怒咆哮,不再遥远而是近在咫尺,近如那扇桃花心木前门,整座花园似乎都为之屏息担忧。但是,因为深爱女儿,美女的父亲仍偷了那朵玫瑰。
刹那间,整栋屋子每扇窗发出激烈炽亮,一阵宛如狮群的吠吼中,东道主现身了。
庞然的体积总是带有一股尊严,一份确信,一种比我们大多数人都更存在的特质。惊慌中,美女的父亲觉得眼前的屋主好像比屋子更加巨大,沉重却又敏捷。月光照见一大头错综复杂的发,照见绿如玛瑙的眼睛,照见那双紧抓住他肩膀的金毛巨掌,巨掌的利爪刺穿羊皮外套狠狠摇晃他,一如生气的小孩乱甩洋娃娃。
这獅般人物直摇晃到美女的父亲牙齿格格碰响,然后松开爪子任他趴跪在地,小猎犬则从开着的屋门里跑出来绕着他们转,不知所措地尖吠,仿佛一位仕女看见宾客在自家晚宴上大打出手。
“这位好先生——”美女的父亲结结巴巴开口,但只招来又一阵咆哮。
“好先生?我可不是什么好好先生!我是野兽,你就只能叫我野兽,而我则叫你小偷!”
“野兽,请原谅我偷你的花!”
狮头,獅鬃,狮子的巨掌,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以后腿人立,但身上却又穿着暗红锻子家居外套,拥有那栋可爱的房子和环绕此屋的低矮山峦。
“我是想把花送给女儿。”美女的父亲说。“全世界她什么也不要,只想要一朵完美的白玫瑰。”
野兽粗鲁地夺过那父亲从皮夹取出的照片,起初随便看看,但接下来眼光便多了一种奇妙的惊奇,几乎像是某个揣测的开端。相机捉住了她有时那种绝对甜美又绝对重力的神情,仿佛那双眼睛能看穿表象,看见你的灵魂。递还照片时,野兽小心不让爪子刮伤照片表面。
“把玫瑰拿去给她,但你要带她来吃晚餐。”他吼道。除了照做,还能怎么办?
尽管父亲已描述过等着她的对象是何等模样,看见他时她仍忍不住一阵本能的恐惧寒噤,因为狮子是獅子、人是人,尽管狮子比我们美丽太多,但那是一种不同的美,而且他们对我们并不尊重:我们有什么值得他们尊重的?然而野生动物对我们的畏惧比我们对他们的畏惧合理得多,且他那双几乎看似盲目的眼睛里有某种悲哀,仿佛已不想再看见眼前的一切,触动了她的心。
他坐在桌首,不动声色,宛如船艏破浪雕像。餐厅是安女王时代式,垂挂织毯,富丽精致。除了放在酒精灯上保温的芳香热汤之外,其他的食物虽然精美,却都是冷的——冷的禽鸟肉、冷的奶蛋酥、奶酪。他叫她父亲从餐车上为父女两人取用食物,自己则什么都没吃。他不甚情愿地承认她猜得没错,他确实不喜欢请用人,因为,她忖道,眼前总有人形来往会太过苦涩地让他记得自己有多不同。那只小猎犬倒是整顿饭都守在他脚边,不时跳上来看看是否一切顺利。
他实在太奇怪,那令人困惑的不同模样几乎令她无法忍受,那存在使她难以呼吸。他屋里似乎有一种无声的沉重压力施加在她身上,仿佛这房子位于水底。看见那双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巨掌,她想道:这双爪子能杀死任何温和的草食动物。而她感觉自己正是如此,纯净无瑕的羊小姐,献祭的牲礼。
然而她留了下来,面带微笑,因为父亲希望她这么做;而当野兽告诉她,他将协助她父亲上诉,她的微笑是真心的。但是,当他们啜饮白兰地,野兽用他藉以交谈的那纷杂隆隆的呼噜声提出建议,带着一点怕遭拒绝的害羞,邀她在这里舒舒服服住下,让她父亲回伦敦再度展开官司战争的时候,她只能强逼出微笑。因为,他一说完此话,她便一阵畏惧地知道事情必将如此,而且知道:出于某种相互作用的魔法,她陪伴野兽便是父亲重获好运的代价。
别认为她没有自己的意志。她只是感到一股强烈超出寻常的义务,何况她深爱父亲,为了他走遍天涯海角都愿意。
她的卧室有一张精美绝伦的玻璃床,有自已的浴室,挂着厚如羊毛的浴巾,备有一瓶瓶精致的香膏,还有一小间她专属的起居室,墙上贴着满布天堂鸟与中国人的古老壁纸,摆放着珍贵的书本与图画,以及野兽那些无形园丁在温室里种出的花朵。第二天早晨父亲吻吻她驾车出发,见他散发出新希望令她高兴,但她仍渴望回到自己贫穷寒酸的家。四周陌生的豪华感觉格外刺人,因为这份豪华无法让主人快乐,而那主人她也整天没见到,仿佛反而是她奇妙地吓到了他,不过小猎犬有来坐在身旁陪她,今天她戴的是一条短紧合颈的土耳其石项链。
谁为她准备三餐?野兽的寂寞。她在那里待了那么久,从不曾见到另一个活人的踪迹,但饭菜放在托盘上,由运送食物专用的小升降机送进她起居室一个桃花心木橱里。晚餐是班奈狄克蛋和烤小牛肉,她边吃边翻看在黄檀旋转书柜里找到的一本书,内容是法国上流社会的优雅童话故事,里面有变成公主的白猫,变成鸟的仙子。然后她摘着一串又圆又大的縻香葡萄当甜点吃,发现自己在打呵欠,发现自己觉得无聊。这时小猎犬用天鹅绒般的嘴咬住她裙子,坚定但温和地一拉。她让狗跑在前面带路,走到当初她父亲接受款待的书房,惊慌地(但表面掩饰得很好)看见屋主坐在那里,旁边的托盘摆着咖啡,等着她去倒。
他的声音仿佛从充满回音的山洞中传出,那深沉柔软的隆隆低吼仿佛是一种专为激起怖惧而设计的乐器,就像弹动巨大的琴弦。经过一整天舒适的闲暇,她怎能与拥有如此声音的对象交谈?她入迷地,几乎是惊畏地,看着火光在他金色狮鬃的边缘流转,仿佛他脑后笼罩着光圈,使她想起《启示录》中的第一头巨兽,一掌按着马可福音的有翼狮子。闲谈的话语在她口中化做尘埃,就连平常最自在的时候美女也不善于闲谈,因为她鲜少有机会练习。
但他,迟疑地,仿佛他也惊畏于这个宛如一整颗珍珠雕成的少女,开口问起她父亲的官司,问起她去世的母亲,问他们怎么会从以往的富有变成如今的贫穷。他逼自己克服那种野生动物的羞怯,于是她也努力克服自己的羞怯^结果没过多久,她便与他聊开了,仿佛两人已是一辈子的老友。等到壁炉架上那只镀金时钟的小小丘比特敲响手中的迷你铃鼓,她大吃一惊地发现它竟然敲了十二下。
“这么晚了!你一定困了。”他说。
两人沉默下来,仿佛这对奇怪的搭配忽然尴尬于彼此独处在这冬夜深处的房里。她正准备起身,他突然扑到她脚边,将头埋在她腿上。她呆愣如石,动弹不得,感觉到他热热的呼吸吹在自己手指上,他口鼻处硬扎扎胡须的摩擦,他粗粝舌头的舔舐,然后一阵同情地醒悟到:他只是在吻她的手。
他抬起头,用难测的绿眼凝视她,她看见自己的脸变成一双小小倒影,仿佛含苞待放。然后他一言不发跃离房间,她震惊不已地看见他是四脚着地跑走的。
翌日一整天,仍积着雪的山丘回荡着野兽隆隆的咆哮:大人去狩猎了吗?美女问小猎犬,但小猎犬狺狺低吠,几乎像是很不高兴,仿佛在说,就算他能说话也不想回答这问题。
白天美女都待在房里看书,或者也做点刺绣,有人为她备好了一盒彩色丝线和刺绣用的框子;或者穿裹着温暖衣服,在院墙内那些落尽叶子的玫瑰树间散步,稍做耙土整理,小猎犬跟在她脚边。那是一段闲适时光,一段假期。这明亮悲哀的美丽地方的魔力包围住她,她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在这里很快乐,每晚与野兽交谈也不再感觉丝毫优惧。这个世界的一切自然法则在此都暂且失灵,这里有整群看不见的人温柔服侍她,而她在棕眼小猎犬的耐心监护下与狮子交谈,谈论月亮借来的光芒,谈论星星的质地,谈论天气的变幻莫测。然而他的奇怪模样仍使她打寒噤,每夜两人分手之际,他无助地扑倒在她面前吻她的手时,她总是紧张退回自己的内心,畏缩于他的碰触。
电话尖声响起,找她的。是她父亲。天大的好消息!
野兽把巨大的头埋在掌中。你会回来看我吗?这里没有你会很寂寞。
看见他这么喜欢她,她感动得几乎落泪,很想吻吻他蓬乱的鬃毛,可是尽管她一手伸向他,却仍无法让自己碰触他,因为他跟她是这么迥异不同。但是,会的,她说,我会回来的。不久就会,在冬天结束之前。然后出租车来了,把她带走。
在伦敦,你永远不会任天气肆虐摆布,人群集聚的暖意让雪来不及堆积就已融化。她父亲也等于再度富有了,因为那位鬃发蓬乱的朋友的律师把事情掌控得很好,使他恢复财务信用,可以为两人置办最好的一切。灿烂光华的饭店,歌剧,戏院,一整柜新衣给心爱的女儿,挽着她出人派对、宴会、餐厅,过着她从不曾经历的生活,因为在她母亲难产过世之前,她父亲便已破产了。
尽管这新获得的富裕来自野兽,他们也常谈到他,但现在他们已远离他屋里那超越时间的魔咒,于是那栋房子便有种梦般光辉,也如梦般已然完结,而那宛如怪物却又如此善心的野兽就像某种好运的精灵,对他们微笑之后放他们走。她派人送白玫瑰给他,回报他曾给她的那些花朵,离开花店时,她忽然感到一股完全的自由,仿佛刚逃离某种未知的危险,与某种可能的变化险险擦身而过,但最后毕竟毫发无伤。然而随着这股兴奋而来的,却是空洞寂寥的感觉。但父亲还在饭店等她,他们打算高髙兴兴去选购毛皮大衣,她对此雀跃不已,一如任何少女。
花店里的花一年到头都相同,于是橱窗里没有任何事物能告诉她,冬天就要结束了。
看完戏后吃了顿延迟的晚餐,她很晚才回来,在镜前拿下耳环:美女。她对自己满意微笑。在青春期即将结束的这段日子,她正逐渐学会当一个被宠坏的孩子,珍珠般的肌肤也稍稍变得丰腴,因为生活优裕又备受赞美。某种本质逐渐改变她嘴旁的线条,显示出人格,而她那份甜美与重力有时可能有点惹人厌,当事情不完全如她意的时候。倒不能说她的清新气质逐渐消失,但如今她有点太常对镜中的自己微笑,而那张报以微笑的脸也跟当初映在野兽绿玛瑙双眼中的不太一样了。如今她的脸不是美,而是逐渐添上一层清漆般的所向无敌的漂亮,就像某些娇生惯养的矜贵猫。
春天的和风从邻近公园吹进开着的窗,她不知道为什么这阵风让她觉得想哭。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猛抓,好像是爪子发出的声音。
镜前的出神状态立刻破灭,剎那间她清清楚楚记起一切。春天已经来了,她没有遵守自己的诺言,现在野兽亲自来追捕她了!一开始她害怕他的愤怒,但又有种神秘的欢欣,跑去打开房门。但扑进女孩怀中的却是白底猪肝色斑点的小猎犬,又是叫又是低吠,又是哀鸣又是松了口气。
然而,当初在起居室满墙点着头的天堂鸟围绕之下,坐在她刺绣框子旁那只梳理得干干净净、戴着宝石项链的狗呢?眼前这只狗皱皱的耳朵上满是泥,全身毛都灰扑扑打了结,瘦得就像一只走了好远的路的狗,而且,如果她不是狗,现在一定会哭。
在一开始狂喜的团聚后,她没有等美女叫人送来食物和水,只顾咬住她绉绸晚礼服的下摆,哀鸣着拉扯,然后抬起头嚎叫,又哀鸣着拉扯几下。
有一列深夜慢车,可以带她回到三个月前她出发前往伦敦的那个车站。美女匆匆留个条子给父亲,披上外套。快点,快点,小猎犬无声地催促,于是美女知道野兽快死了。
在黎明前的深浓黑暗中,站长为她叫醒一个睡眼惺忪的司机。麻烦你,能开多快就开多快。
十二月仿佛仍占据他的花园,土地硬得像铁,深色丝柏的裙边在冷风中摇摆,发出哀愁的窸窣,玫瑰树上也没有绿芽,仿佛今年将不再开花。没有一扇窗子透出光亮,只有最高层的阁楼窗玻璃透出再微弱不过的一抹亮,是薄弱的光线幽魂,即将灭绝。
先前小猎犬在美女怀里睡了一下,可怜的狗儿已经累坏了,但此刻她哀伤激动的情绪让美女更加匆忙。女孩推开屋门时良心一阵疼痛,看见金色敲门物已经笼上一层厚厚的黑纱。
门不像以往那样无声开启,铰链发出凄然呻吟。如今门里是一片漆黑,美女点起她的金打火机,看见吊灯的长蜡烛全化成一摊摊蜡,水晶棱块也全结满有如惨淡细织花纹的蛛网。玻璃瓶里的花全枯死了,仿佛自她离开后便没人有心去换。屋里很冷,到处都是尘埃,有种精疲力竭的绝望氛围,更糟的是有种实质的幻灭,仿佛先前的华美全靠廉价戏法维持,现在魔术师招引不来人群,便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碰运气。
美女找到一根蜡烛,点来照路,跟着忠心的小猎犬爬上楼梯,经过书房,经过她的套房,穿过整栋废弃的房子,来到一道满是老鼠和蜘蛛的狭窄台阶,跌跌撞撞,匆忙中扯破了礼服的荷叶边。
多么简朴的一间卧房!斜屋顶的阁楼,如果野兽雇用仆役的话,女仆可能就会住在这里。壁炉架上一盏夜用小灯,没有窗帘,没有地毯,他就躺在铁架窄床上,消瘦得好可怜,本来庞然的身体在褪色百衲被下几乎没有隆起,鬃毛像发灰的鼠窝,双眼紧闭。他的衣服随便抛挂在一把木条靠背的椅子,椅上放着用来倒水洗手的瓶子,瓶里插着她派人送给他的玫瑰,但花全已枯死。小猎犬跳上床钻进薄薄被单下,轻声哀叫。
“哦,野兽,”美女说,“我回来了。”
他的眼皮眨动着。她为什么从不曾注意过他的眼睛也有眼皮,就像人的眼睛一样?是因为她只顾着在那双眼睛里看自己的倒影吗?
“我快死了,美女。”他以往的呼噜声如今变成喑哑低语。“你离开我之后,我就病了。我没办法去狩猎,我发现我不忍心杀死那些温和的动物,我吃不下东西。我病了,现在快死了,但我会死得很高兴,因为你回来向我道别。”
她扑在他身上,铁床架一阵呻吟。她拼命亲吻他可怜的双掌。
“野兽,别死!如果你愿意留我,我就永远不离开你。”
当她的嘴唇碰触到那些肉钩般的利爪,爪子缩回肉囊,她这才看出他向来紧紧攥着拳,直到现在手指才终于能痛苦地、怯生生地逐渐伸直。她的泪像雪片落在他脸上,在雪融般的转变中,毛皮下透出了骨骼轮廓,黄褐宽大前额上也出现皮肉。然后在她怀里的不再是狮子,而是男人,这男人有一头蓬乱如狮鬃的发,鼻子奇怪地像退休拳击手那样有断过的痕迹,让他英姿焕发,神似那最为威武的野兽。
“你知道吗师先生说,“我想今天我或许可以吃下一点早餐,美女,如果你愿意陪我吃的话。”
师先生和太太在花园中散步,一阵花瓣雨中,老猎犬在草地上打瞌睡。
老虎新娘
父亲玩牌把我输给了野兽。
北方旅人来到这片长着柠檬树的宜人土地,常会染上一种特殊的疯狂。我们来自天寒地冻的国度,家乡的大自然总是与我们为敌,但这里,啊!简直让人以为自己来到了狮子与羔羊同眠的福地。一切都开着花,没有刺人冷风扰动淫逸的空气,太阳为你洒下满地果实。于是甜美南方的致命感官慵懒感染了饥渴已久的大脑,大脑喘息着奢侈!还要更多奢侈!”但接着雪就来了,你逃不掉,雪从俄罗斯跟着我们来了,仿佛一路都追在马车后,而这座黑暗苦涩的城市终于逮住我们,蜂拥而上围在窗边,嘲笑我那以为乐趣永不会结束的父亲,看着他前额血管突出猛跳,双手颤抖着发派恶魔的图画书。
蜡烛淌下热烫刺人的蜡滴,落在我光裸的肩上。有些女人迫于环境必须一声不吭旁观愚行,她们特有的愤恨犬儒便是此刻我的心情,看着父亲灌下愈来愈多此地称为“格拉帕”〃1的烈酒,孤注一掷地输光我最后一丁点遗产。离开俄罗斯时,我们拥有黑土地,栖息着熊和野猪的青蓝森林,农奴,众多麦田与农庄,我心爱的马匹,凉爽夏天的白夜,烟火般的北极光。这么多财产对他来说显然是一大重担,因为他将自己变成乞丐之际大笑着,仿佛十分开怀,充满热情要把一切全捐给野兽。
每个初到此城的人都必须跟城主阁下玩一局牌,鲜少有人来。在米兰,的确有人警告过我们,或者说,就算他们警告了,我们也没听懂——我的意大利文说得结结巴巴,那地区的方言又很难懂。事实上,当时我自己还为这落后流行两百年的偏远乡下地方说话,因为,哦多么反讽啊,这里没有赌场。我不知道,要在这时值十二月的寂寥城市落脚,代价是跟大人博一场。
时间已晚,此地的阴湿寒意悄悄爬进石壁,爬进你骨头,爬进肺脏海绵般的内里,随着一阵寒嗦慢慢渗人我们所在的起居厅,极为重视隐私的大人便是来这里进行牌戏。当他的小厮将请柬送来我们住宿的地方,谁能拒绝呢?我的浪荡子父亲当然拒绝不了。牌桌上方的镜子映照出他的狂乱,我的漠然,逐渐萎去的蜡烛,逐渐喝空的酒瓶,彩色潮水般来来去去的牌,掩住野兽整张脸的静定面具,只露出那双不时从手中的牌瞥向我的黄眼睛。
“野兽!”我们的房东太太说,小心摸着那只上有一头猛虎巨大纹章的信封,脸上的表情半是畏惧半是惊异。我没办法问她为什么他们管这地方的主人叫野兽——是不是因为他那徽饰的关系——因为她口音很重,是这一带那种支气管炎般多痰黏稠的腔调,我几乎完全听不懂,只听懂她刚见到我时的那句:“好个美女!”
打从会走路起,我就一直是众人口中的漂亮娃儿,一头坚果棕亮泽鬈发,粉嫩双颊,而且出生在圣诞节——我的英国保姆总说我是她的“圣诞玫瑰”。农民们则说:“活脱就是她母亲的样子。”一边在自己身上比划十字,表示对死者的敬意。我母亲并没能绽放多久:一场嫁妆与头衔的以物易物,将她卖给这个无能的俄罗斯小贵族,他嗜赌、好嫖和一再痛切忏悔的习性不久便害死了她。野兽到这里时,将他纽扣孔插的那朵玫瑰递给了我,一身服装虽然过时但整洁无瑕,小厮在身后替他掸去黑斗篷上的雪。这朵不合自然、不符时节的白玫瑰此刻正被我紧张的手指一瓣瓣揪下,同时我父亲则豪迈地为他一生的败家事业做了总结。
这地区忧郁内敛,一眼看去没有阳光也没有特色,阴沉的河流冒着雾汗,砍除了枝叶的柳树缩身低伏。这也是个残忍的城市:肃然的中央广场看起来特别适合公开处决,笼罩着一座好似恶意谷仓的教堂的突出阴影。以前他们都把罪犯关进笼子吊死在城墙上。这些人天性薄情,两眼的距离很近,嘴唇又薄;这里的食物也差,油腻不堪的意大利面,煮熟的牛肉配苦草酱。整个地方一片噤声静默宛如葬礼,居民都拱起身子抵御寒冷,你几乎根本看不见他们的脸。而且他们会对你撒谎,骗你的钱,客栈老板也好,马车夫也好,每个人都一样。老天,他们把我们宰得可狠了。
靠不住的南方,你以为这里没有冬天,但是你忘记自己身上就带着冬天。
大人的香水味愈来愈使我头晕眼花,那是泛紫的浓重麝香猫,在这么小的房间,这么近的距离闻来实在太过强烈。他一定都用香水洗澡,连衬衫内衣也浸泡香水。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味道,竞需要如此浓烈的掩饰?
我从没见过体型如此庞大却又看来如此平面的人,尽管野兽有种古意盎然的优雅,那身老式燕尾服可能是多年前买的,在他离群索居之前,而现在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跟上时代。他的身形轮廓有种粗糙笨拙的感觉,偏向巨大难看,此外还带着奇特的自制自抑,仿佛得努力与自己交战才能保持直立,其实他更宁可四脚着地行走。人类企求模仿神明,但那份渴望在这可怜人身上变得扭曲可悲;尽管他戴着绘有精美人脸的面具,但只有隔着一段距离,你才会以为野兽跟其他人并无不同。哦,是的,那张脸确实很美,但五官太端正对称,少了些人味:那面具的左半与右半仿佛镜子对映般一模一样,太过完美,显得诡异。他还戴了顶假发,就像老式画像里那种,垂在颈背处扎个蝴蝶结。一条中规中矩的丝巾别着颗珍珠,遮掩住他的喉咙。手套是金黄小羊皮,但又大又笨拙,套在里面的似乎并不是手。
他就像用硬纸板剪成、绉纹纸当头发的嘉年华会人形。然而他的牌技却精得像魔鬼。
他弯身看手里的牌,面具下的声音问响,仿佛从遥远之处传来。他的话语里有太浑重的咆吼,只有他的小厮听得懂,能替他翻译,仿佛主子是笨拙的人偶,小厮是腹语师。
烛芯在融塌的蜡堆里软垂,烛火闪灭不定。等到我手上的玫瑰不剩半片花瓣,父亲也已一无所有。
“还有那女孩。”
赌博是一种病。父亲说他爱我,然而却将我押在一手牌上。他展开手里的牌,我在镜中看见他眼中燃起希望的光亮。他的衣领松开了,头发揉得乱糟糟,这是堕落到最后阶段之人的苦痛挣扎。凉飕飕气流从古旧石墙钻出咬刺着我,我在俄罗斯从不曾这么冷过,即使在最冷的深夜。
一张皇后,一张国王,一张爱司。我在镜中看到了。哦,我知道他心想绝不可能输掉我,何况赢了这局除了可以保住我,还能赢回先前输光的一切,一举恢复我们散尽的家产。更锦上添花的是,还会赢得野兽位在城外的代代相传的宫殿,他的巨额岁收,他在河两岸的土地,他的佃租、财宝、曼德纳画作、朱利欧,罗马诺画作、切里尼盐罐、他的头衔……这整座城。
千万别误会我父亲,别以为他并不把我当做价值连城的宝贝。但也只是价值连城而已。
起居厅里冷如地狱。在我这个来自酷寒北方的孩子感觉起来,有丧失之虞的不是我的肉体,而是父亲的灵魂。
当然,我父亲相信奇迹。哪个赌徒不是这样?我们大老远自熊与流星的国度来,不就是为了追寻这样一桩奇迹吗?
于是我们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
野兽吠叫一声,摊开手中的牌,是另三张爱司。
无动于衷的仆人此刻滑步上前,仿佛附有轮子般平顺,将蜡烛一一熄灭,看他们的样子,你会以为不曾发生什么重要的事。他们有点怨恨地打着呵欠,现在快早上了,我们害他们整夜没法上床睡觉。野兽的仆人为他披上斗篷,准备离去,我父亲坐在那里,瞪着桌上那些背叛他的牌。
野兽的小厮简洁地告诉我,明天早上十点他会来接我和我的行李,前往野兽的宫殿。听懂吗?处在极度震惊中的我几乎没有听懂,他耐心重复吩咐一遍。他是个奇怪、敏捷的瘦小男人,走起路一颠一跳,节奏很不平稳,八字脚穿着奇特的楔形鞋。
我父亲先前脸色红赤如火,现在则白得像厚厚堆在窗玻璃上的积雪,眼里涌满了泪,很快就要哭了。
“‘就像那些愚蠢的印度人,’”他说,他最爱华美的辞藻,“‘就像那些愚蠢的印度人,把一颗珍珠随手扔了,想不到,它的价值胜过了他整个部落……’我失去了我的珍珠,我无价的珍珠。”
这时野兽突然发出一声可怕的声音,介于吠吼与咆哮之间,烛火随之一亮。那敏捷的小厮,那装模作样的伪君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翻译道:“我主人说:如果你不好好珍惜自己的宝物,就该料想它会被别人拿走。”
他代主人向我们鞠躬微笑,而后两人离去。
我看着落雪,直到天快亮时雪停,继之以一层坚霜,翌晨的天光冷如铁。
野兽的马车老式但优雅,全黑一如灵柩车,拉车的是一匹活力充沛的黑色阉马,马鼻孔中喷出烟雾,踩踏坚实积雪的脚步充满朝气,给了我一点希望,觉得不是全世界都像我深锁冰雪中。我向来都有些同意格列佛的看法,认为马比我们优秀,而那天早上我会很愿意与他一同奔往马的国度,如果我有这机会的话。
小厮高高坐在车厢外,一身帅气的镶金黑制服,手上竟然还握着一束他主子那该死的白玫瑰,仿佛送花就能让女人比较容易接受羞辱。他以敏捷得简直不自然的动作一跃而下,煞有介事把花束放在我迟疑的手上。涕泗纵横的父亲请我给他一朵玫瑰表示原谅,我折下一枝,刺伤了手指,于是他拿到的玫瑰沾满了血。
小厮趴在我脚边将毡毯包好铺好,态度是一种并不巴结的奇怪逢迎,但他又好像忘了自己的身份,忙着用太粗的食指在扑了粉的白色假发下搔来搔去,同时以一种我的昔日保姆会称为“老式眼神”的表情看我,其中有反讽,有狡黯,有一点点轻蔑。还有怜悯?没有怜悯。他的棕眼水汪汪,脸上是苍老婴孩般的无辜狡猾,还有个烦人的习惯,老是咕咕哝哝自言自语。他念念叨叨将主子赢得的东西装上车,我拉上窗帘,不想看见父亲送别,心中的怨恨尖利如玻璃碎片。
我被输给了野兽!而他的“兽性”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的英国保姆曾说,她小时候在伦敦看过一个虎男。这么说是为了把我吓得乖乖听话,因为那时我是个管不住的野小娃,她不管皱眉生气或者用一汤匙果酱贿赂都无法驯服我。我的小美女,要是你再缠着那些清理房间的女仆,虎男就会来把你带走。她说,他是从印度群岛的苏门答腊被带来的,背后全是毛,只有正面像人。
然而野兽永远戴着面具,他不可能有一张跟我一样的人脸。
但那个满身毛的虎男却也能手里握杯麦酒喝下去,与正经基督徒无异。这可是她亲眼看过的哦,在上荒野原台阶旁的乔治酒馆招牌下,那时她只有我这么高,也跟我一样讲话漏风,走路摇摇晃晃。然后她会叹气怀念伦敦,远在北海那一头,远在多年以前。不过呢,要是这位小小姐不乖,不肯吃光盘里的水煮甜菜根,虎男就会披上他旅行用的黑色大斗篷,就像你爸爸的斗篷还滚着毛皮边,向精灵王借来狂风快马,穿过夜色直奔我们这间育儿室,然后^
没错,我的小美人!然后大口吃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