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又怕又乐地尖声嘻笑,半是相信她,半是知道她在逗我。然后有些事情我知道不可以告诉她。在我们现已失去的农场上,女佣们吃吃笑着告诉我公牛对母牛做的那些神秘勾当,我听说了运货车夫女儿的事。嘘,嘘,别告诉你奶妈是我们说的,车夫那女儿兔唇又斜眼,丑得要命,谁会要她?然而丢人的是,她的肚子在众马夫的残忍嘲笑中日渐隆起,生下了熊的儿子,她们窃窃私语告诉我。一生下来就满身毛满口牙哦,这就是证据。但他长大后牧羊是一把好手,只是始终没结婚,住在村外一间小屋,能随心所欲改变风向,还看得出哪些鸡蛋会孵出公鸡,哪些会孵出母鸡。
农民们曾大惑不解地拿来一个头骨给我父亲看,两侧各有一根四英寸长的角,是他们的破犁从田里翻出来的,而后他们非要有神父跟着才肯回去一一因为这头骨可不是长着人的下巴吗?
无稽之谈,骗小孩的恐怖故事!在我童年结束的这一天,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怀想童年那些迷信奇谈,就像给心中的战栗呵痒。如今这身肌肤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资产,今天我将做出第一笔投资。
我们已将城市远远拋在身后,正穿过一大片平坦雪地,结冻沟渠的彼侧有残缺不全的柳树残株,摇动着一头纤毛。雾气模糊了地平线,将天空直拉下来,压迫在我们头顶上方看似仅几寸之处。极目望去,没有一点生机。伪伊甸园的这个死气沉沉季节是多么饥贫,多么匮缺,将所有果实都霜害冻死!我这束娇弱的玫瑰已经凋谢,我打开马车门,将无用的花束丢到路上,路面满是结霜冻硬的绉乱泥泞。一阵刺骨寒风突然吹起,干米粒般的雪粉扑打在我脸上。雾气略散,足以让我看见半荒废的建筑正面,完全以红砖建成,面积足有数亩,一个巨大的困人陷阱,便是他宫殿那自大狂式的城堡。
宫殿本身自成一个世界,但却是个死的世界,是焚毁殆尽的星球。我看出野兽以钱财买下的不是奢华,而是孤寂。
拉车的小黑马轻快小跑,进入雕刻黄铜大门,门敞开着任风雪肆虐,就像一座谷仓。小厮在大厅满是刮痕的瓷砖地上伸手扶我下车,厅里充斥马厩那种混合甜甜稻草与刺鼻马粪的温暖气味,高耸屋顶下的梁柱有前一个夏天燕子筑巢的痕迹。四周传来纷纷嘶鸣、轻轻踏蹄,十几匹纤细优美的马从食槽里抬起口鼻,竖着耳朵转头看我们。野兽把餐厅拨给马匹使用,厅墙上原先的壁画也正好画着马、狗和人,在一处枝上同时开花结果的树林里。
小厮有礼地拉拉我衣袖。大人正在等。
敞开的门和破掉的窗户四处灌风。我们爬了一道又一道台阶,脚步喀喀踩在大理石地上。穿过一道道拱门与开着的门,我看见一套套拱顶房间重重相连,就像一组盒中盒,形成此处复杂极致的内里。他和我和风是唯一的动静,所有家具都盖着防尘布,吊灯以布包起,画从挂钩拿下正面朝墙靠放,仿佛主人受不了看见它们。这宫殿遭到拆解,仿佛屋主正要搬走或从不曾真正住进来。野兽选择了一个不适人居的住所。
小厮以那双很会说话的棕眼朝我一瞥要我安心,然而那一瞥含有太多怪异的傲慢蔑视,无法安慰我;他继续挪动那双罗圈腿走在我前面,轻声自言自语。我把头抬得髙高,跟在他身后,但尽管力持骄傲自尊,心情仍非常沉重。
主人的居室高高在宅屋之上,是一间窒闷昏暗的小房间,连正午都紧锁窗扇。走到那里我已经气喘吁吁,他沉默迎接我,我也沉默以对。我不肯微笑。他不能微笑。
在这鲜少被人打扰的隐私空间,野兽穿着一套奥图曼式服装,领口有金色刺绣花纹的钝紫色宽松长袍,将他从肩到脚完全遮住6他坐的那张椅子的椅脚刻成漂亮的爪形。他双手藏在宽大袖子里,那张脸的人工完美令我厌恶。小小炉栅里生着小小的火。一阵烈风刮得窗扇格格作响。
小厮咳嗽一声。敏感的任务落在他身上,他必须向我传达主人的愿望。
“我主人——”
炉栅里一根木柴掉落,在那要命的沉默中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小厮吓了一跳,忘记说到哪里,又重新开口。
“我主人只有一个愿望。”
前一天晚上浸透大人全身的那股浓重丰厚野性气味缭绕四周,从一个珍贵的中国香炉徐徐升起袅袅青烟。
“他只希望——”
此刻,面对我的一脸漠然,小厮变得语无伦次,不复原先的反讽镇定,因为,不管主人的愿望多么微不足道,从仆人口中说出都可能显得倣慢不堪,而扮演中间人这个角色显然让他非常尴尬。他吞咽一口,又咽了一口,终于冒出一串没有标点的滔滔不绝。
“我主人只有一个愿望就是看见这位美丽小姐脱去衣裳赤身裸体只要一次之后小姐便会毫发无伤送回父亲身旁并且以转账方式归还他玩牌输给我主人的金额加上若干精美礼物包括毛皮大衣、珠宝首饰和马匹——”
我站着不动。这段会面期间,我眼睛始终直视面具里那双眼,那双眼此刻回避我的视线,仿佛他还有些良心,知道自己要仆人代为传达的要求多么可耻。慌乱,非常慌乱,小厮扭绞着戴白手套的双手。
“一丝不挂——”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发出轰然狂笑,年轻小姐不可以这样笑!保姆以前常告诫我。但我就是这样大笑,至今依然。在我这毫无笑意的响亮笑声中,小厮不安地直朝后退,揪着手指仿佛想把它们掰下,劝诫着,无言恳求着。为了他,我感觉必须尽自己所能,以最纯正地道的托斯卡尼话做出回答。
“先生,你可以把我关进没有窗子的房间,我发誓我会把裙子拉到腰上等你。但我的脸必须用床单盖住,不过要轻轻盖着,以免让我窒息。所以我要腰部以上整个盖住,房里也不可以有灯光。你可以这样来找我一次,先生,仅仅一次。之后你必须立刻送我回城,在教堂前的广场上放我下车。如果你愿意给我钱,我很乐意接受,但我必须强调,你给我的金额不得超过你会在这类情况下给任何其他女人的钱。然而,如果你选择不送我礼物,那也是你的权利。”
看见自己击中野兽的心,我是多么高兴!因为,隔了十三下心跳的时间,那面具眼角渗出了一滴闪亮的泪。一滴眼泪!我希望那是羞惭的眼泪。泪滴在绘制的眼眶颤抖片刻,然后滑下绘制的脸颊,落在地砖上,发出突兀的一声玎玲。
小厮自顾自啧舌嘀咕着,匆匆把我带出房间,一团他主人香气的紫色烟雾涌进寒冷走廊,在盘旋风中消散。
他们为我准备了一间牢房,真正的牢房,没窗,没空气,没光线,在城堡的内脏深处。小厮为我点起一盏灯,幽暗中浮现一张窄床和一张刻有花果的深色橱柜。“我要用床单扭成绳子上吊。”我说。
“哦,不。”小厮瞪大眼睛看我,眼神突然变得优郁。“哦,不,你不会的。你是一位信守诺言的贞洁女士。”
那他在我房里做什么,这个叽里呱啦的可笑男人?难道他是负责看守我的狱卒,直到我向野兽屈服,或者野兽向我屈服?我已经沦落到连个使女都不能有的地步了吗?仿佛回答我未说出口的质问,小厮拍了拍手。
“为了让你不那么孤单寂寞,小姐……”
橱柜门内传来一阵叮咚喀哒,门开处,滑出一个轻歌剧的风流侍女,一头坚果棕亮泽鬈发,粉嫩双颊,滴溜溜转的蓝眼。我过了一会儿才认出她的长相。她头戴小帽,身穿荷叶边衬裙与白长袜,一手镜子一手粉扑,心脏部位是个八音盒,脚下有小轮子,在叮当玲琮声中一边朝我滑来。
“住在这里的都不是人类。”小厮说。
我的使女停下来,鞠躬,紧身胸衣侧边一处绽线露出上发条的钥匙。她是台精妙的机器,世上最精致平衡的弦索与滑车系统。
“我们把仆人都打发走了,”小厮说,“代之以幻象,为了实用也好,为了取乐也罢,都不比一般绅士更觉得不方便。”
这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发条装置停在我面前,肚子里传出一首十八世纪小步舞曲,对我露出大胆的肉色微笑。喀哒,喀哒一她伸起一只手忙着用粉红色白垩粉末扑拍我的脸,呛得我一阵咳嗽,然后杷小镜子塞到我面前。
我在镜中看见的不是自己而是父亲的脸,仿佛我来野兽宫殿为他还债时便戴上了他的脸。怎么,你这个自己骗自己的傻子,还在哭?而且还喝醉了。他仰头将格拉帕一饮而尽,一挥手甩出洒杯。
小厮看见我惊愕恐惧的神情,连忙取过镜子,呵口气用戴着手套的拳头擦了擦,再还给我。现在我看到的只是自己,经过无眠的一夜脸色憔悴,的确苍白得需要使女扑腮红。
我听见沉重房门外钥匙转动,然后小厮的脚步声噼哩啪啦沿着岩石走廊远去。我的分身继续朝空中扑粉,发出叮叮当当的旋律,但她毕竟不是不会累的。不久她的扑粉动作便愈来愈迟缓,金属心脏变慢模仿疲倦,八音盒的每一声隔得愈来愈久不成曲调,像单独一滴两滴雨点,最后仿佛睡意袭来,她终于不再移动。她睡着了,我也别无选择只能入睡,躺倒在床宛如树木遭砍伐倒下。
时间过去,但我不知过了多久。然后小厮端来面包卷和蜂蜜,叫醒我。我挥手要他拿走托盘,但他稳稳将盘放在灯旁,拿起一只鞣皮小盒,朝我递来。
我转开头。
“哦,我的小姐!”他是如此受伤,髙尖的声调都哑了!他灵活地解开金扣,猩红天鹅绒底垫上放着单独一枚钻石耳环,完美如泪滴。
我啪地合上盒子丢到角落。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定是扰动了那人偶的机械装置,她猛一抬手臂仿佛在责备我,发出一串放屁般的嘉禾舞曲,然后恢复静止。
“好吧。”小厮失望地说,然后表示我该再度与主人会面了。他没让我梳洗。宫殿内几乎不见自然天光,我分不出此时是白天或黑夜。
从我上次见他之后,野兽简直像不曾移动分毫,仍坐在那把巨大椅子上,双手藏在袖里,沉重的空气动也不动。我可能睡了一小时、一夜或一个月,但他那雕刻般的平静和房中窒闷的空气仍将永远如常。香炉冒出烟雾,仍在空中划写着同样的签名。炉里烧着同样的火。
在你面前脱光衣服,像个跳芭蕾舞的女孩?这就是你对我的全部要求?
“一位小姐从未被男人看过的肌肤——”小厮结结巴巴说道。
我恨不得自己跟父亲农庄上每一个小伙子都在稻草堆里打过滚,就能丧失资格,不必接受这种羞辱的交易。他要的这么少,正是我不能给的原因。我不需要开口说,因为野兽明白我的意思。
他另一侧眼角冒出一滴泪。然后他动了,把嘉年华会的纸板假人头和系着缎带的沉重假发埋进,我想是,他的手臂;他把他的,我猜是,双手从袖子里缩回,我看见他长着毛的肉掌,尖利的爪子。
泪滴落在他毛皮上,闪闪发亮。回到房间,我听见那爪掌在我门外来回踱步,一连好几个小时。
小厮再度端着银盘回来时,我有了全世界最清透水滴般的一副钻石耳环。我将这一枚也扔到原先那枚弃置的角落。小厮难过又遗憾地喋喋自语,但没有表示要再带我去见野兽,而是露出讨好的微笑,透露道:“我主人,他说,邀请小姐去骑马。”
“干什么?”
他敏捷地模仿骑马奔驰的动作,并且,令我大为讶异地发出没有高低起伏的聒噪声:“喀哒哒!喀哒哒!我们要去打猎啰!”
“我会逃走,我会骑马逃冋城里。”
“哦,不。”他说。“难道你不是一位信守诺言的贞洁女士吗?”
他拍了拍手,我的使女滴答答、叮当当地假活过来,朝她原先出来的橱柜滑去,将人工合成手臂伸进橱中,取出我的骑装。竟然是这套衣服,一点没错,正是我留在我们乡间大宅顶楼一口箱子里的那套骑装。那栋位于圣彼得堡城外的大宅我们早就失去了,甚至早在我们出发前来残忍的南方,进行这趟疯狂的朝圣之旅之前。若这不是昔日保姆为我缝的那套骑装,那它就是完美之至的复制品,连缺了一颗纽扣的右袖口、一道用别针别起的裂缝都一模一样。风在宫殿里奔跑,震得门格格颤动,是北风将我的衣服吹过整个欧洲带来这里吗?家乡那个熊的儿子可以随意操纵风的方向,这座宫殿跟那片枞树林有什么共通平等的魔法?或者,我是否该接受这证明了父亲一直灌输给我的那句格言,只要有钱什么都可能办到?
“喀哒哒。”小厮建议道。此刻他眨着眼,显然很高兴看到我惊异愉快交加的表情。发条使女伸手将我的外套递来,我让她帮我穿上,仿佛有些犹豫,但其实我想离开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走出户外想得快疯了,尽管有那样的同伴同行。
大厅的门敞向明亮白昼,我看出时间是早上。我们的马匹已经上了鞍鞯,成为受束缚的野兽,正在等我们,不耐烦的蹄子在地砖上踏出火花,其他马则轻松漫步在稻草间,以无言的马语彼此交谈。一两只蓬着羽毛抵御寒冬的鸽子也走来走去,啄食一束束玉米穗。将我带来此处的那匹黑色小阉马发出响亮嘶鸣迎接我,屋顶下雾蒙蒙的大厅就像回音箱随着马撕振动,我知道这匹马是要给我骑的。
我向来非常爱马,他们是最高贵的动物,明智的眼中充满受伤敏感的神色,髙度紧绷的臀腿充满受理智克制的精力。我对这匹黑亮的伙伴发出唤马的声响,他回应我的招呼,用柔软的唇在我前额一吻。一旁有只毛发蓬乱的小型马,鼻子蹭着壁画马匹蹄下的错视画法枝叶,小厮飞身一跃坐上他背上的鞍,动作灵活花俏有如马戏表演。然后裹着毛皮滚边黑斗篷的野兽来了,骑上一匹神色凝重的灰色牝马。他不是天生的骑马好手,紧攀着牝马的鬃毛像遭遇船难的水手抱住帆柱。
那个早晨很冷,然而充满足以刺伤视网膜的耀眼冬季阳光。周遭一阵盘旋的风似乎要与我们同行,仿佛那戴面具、不说话的庞大身形斗篷里藏着风,可以随心所欲将它放出,因为风吹动我们马匹的鬃毛,却没有吹散低地的雾气。
景色一片凄清,四周满是冬季悲哀的棕与深褐,沼泽厌倦地向宽大的河伸展而去。那些斩了首的柳树。偶尔一只鸟咻然飞过,发出哀戚难当的鸣声。
我逐渐被一股深沉的奇异感笼罩。我知道这两名同伴一类人猿般的家臣和由他代为发言的主人一踉其他人没有半点相似,那个前脚长着利爪的人与女巫有密约,要远在北方芬兰边界的她们放出困在打结手帕里的风。我知道他们生活的逻辑与我截然不同,直到父亲以人类特有的草率莽撞将我抛弃给这些野兽。想到这,我更觉几分艮惧,但,我想,也不算太强烈畏惧……我是个年轻女孩,是处女,因此男人否认我有理性,就像他们也否认那些不与他们完全相同的生物有理性,这是多么没理性的态度。若四周这整片蛮荒孤寂中看不见任何其他人,那么我们六个——包括骑士与坐骑——全加起来也没有半个灵魂,因为世上所有高等宗教一律明确宣言:野兽和女人都没有那种虚无飘渺的东西,上帝打开了伊甸园的大门,让夏娃和她的魔宠全数跌出。于是,请了解,尽管我不至于说,骑向芦苇河岸的一路上我私下进行着形而上学的思考,但我确实在思索我个人处境的本质,思索我是怎么被买卖,转手。那个为我脸颊扑粉的发条女孩,被制造人偶的工匠设定为模仿真人;而在男人之间,我不也一样被设定为只能模仿真实人生?这长着利爪的魔法师骑在苍白马上的姿态,让我想起忽必烈汗麾下的豹般勇士骑马打猎,然而他究竟是什么,我一点概念都没有。
我们来到河边,河面宽得看不见对岸,河水充满冬的静止,几乎看不出在流动。马匹低下头喝水,小厮清清喉咙,准备讲话。这地方完全隐蔽,前有一片在冬季变得光秃的灯芯草,还有树篱般的芦苇遮掩。
“如果你不愿让他看见你脱光衣服——”
我不由自主摇头——
“——那么,你就必须准备看见我主人赤裸的模样。”河水拍打卵石,发出细微叹息。我的镇定立刻荡然无存,几乎濒临恐慌边缘。不管他究竟是什么,我都不认为自己能受得了看见他真实的样子。那匹牝马抬起头,口鼻还滴着水,用热切的眼神看我,仿佛促劝着什么。河水再度拍打我脚边。我离家好远。
“你,”小厮说,“必须看他
我看出他很害怕我会拒绝,于是点点头。
突然一阵狂风,吹得芦苇弯下腰,也吹来一阵他那浓重的伪装气味。小厮举起主人的斗篷为他遮挡,不让我看见他拿下面具。马匹动了动身体。
老虎永远不会与羔羊一同躺下,他不承认任何不是双向的合约。羔羊必须学会与老虎一同奔驰。
一头庞然大猫,黄褐皮毛上有焦木色的野蛮条纹几何。他沉重浑圆的头是那么可怕,所以他必须将之隐藏。那肌肉多么有力,那步伐多么深厚,那双眼睛充满横扫一切的热烈,像一对太阳。
我感觉自己胸口撕裂,仿佛出现一道奇异的伤口。
小厮走上前来,似乎要遮掩住主人,既然女孩已经看见了他。但我说:“不。”那虎坐着动也不动如同纹章图案,他与自己的凶猛立下了不伤害我的合约。他比我想象中更大许多,以前我在圣彼得堡沙皇的动物园里曾看过一次老虎,那些动物可怜憔悴,金色果实般的双眼光芒微弱,在遥远北地的牢笼中枯萎。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像人。
于是,此刻我打着寒噤解开外套,向他表示我不会伤害他。然而我的动作笨拙,脸有些红,因为没有任何男人曾见过我赤身裸体,而我是个骄傲的女孩。是骄傲,而非羞耻,让我手指的动作那么不灵活,此外我也有些忧惧,怕他面前这个纤弱的小小人类样品本身或许不够堂皇,不足以满足他对我们的期望,因为,谁知道,在他如此长久无尽的等待中,期望可能会变得太大。风吹得灯芯草丛沙沙作响,河面上掀起阵阵波纹漩涡。
在他严肃的沉默中,我向他展露我的白肌肤、红乳头,马匹也转过头来看我,仿佛他们对女人的自然肉体也抱持有礼的好奇。然后野兽低下庞大的头,够了!小厮比个手势表示。风已停息,一切恢复静定。
然后他们一同离开,小厮骑着小型马,老虎跑在前面像猎犬6我在河岸稍走一会儿,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自由。然后冬季阳光开始晦浊,渐暗的天空吹来几阵雪花,我回到马匹旁时,发现野兽已骑上他那匹灰色牝马,再度穿戴斗篷与面具,看来完全人模人样,小厮则一手提着猎捕到的肥大水鸟,马鞍后还横搭一头年轻雄獐子的尸体。
小厮没有把我送回牢房,而是带到一处虽老式但优雅的起居室,房里摆放着褪色的粉红织锦沙发,足以媲美神灯精灵宝藏的众多东方地毯,玎玲作响的数盏玻璃大吊灯。分枝烛台的烛火将那副钻石耳环中心照出彩虹般七彩光芒,耳环就放在我的新梳妆台上,而我那周到备至的使女已经捧着粉扑和镜子站在一旁。我打算戴上耳环,于是拿起她手中的镜,但镜子又处在魔法发作的阶段,我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父亲。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对我笑,然后才看出他那完全是欲望得到满足的笑容。
我看见父亲坐在我们住处的起居厅,就在那张他把我输掉的桌子旁,但现在正忙着数算一大叠钞票。他的处境已经改善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身穿人时新衣,手边方便拿取的地方放着一只盛有气泡酒的冰透酒杯,旁边摆着冰桶。野兽显然一看见我的胸脯便立刻付了现金,尽管我可能为那一眼而死。然后我看见父亲的行李都打包妥当,准备离去。他真的忍心这么轻易就把我丟在这里?
桌上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漂亮的字迹我看得相当清楚:“小姐不久便来。”他是不是用这一大笔不义之财迅速勾搭上哪个妓女?完全不是。因为,就在此时,小厮敲敲我房门,宣布从现在开始我什么时候要离开宫殿都可以。他手上还搭着一件黑貂大衣,是野兽给我的小小奖赏,早晨的礼物,他正准备用它把我包装起来送走。
再看向镜子时,父亲已经消失,只看见一个眼神空洞的苍白女孩,我几乎认不出她是谁。小厮有礼地询问该何时为我备车,仿佛丝毫不怀疑我一有机会便会卷细软而逃,而使女的脸已不再与我一模一样,仍髙高兴兴继续微笑。我会给她穿上我的衣服,上紧发条,送她回去扮演我父亲的女儿。
“让我一个人留下。”我对小厮说。
这回他没有锁门。我戴上那副耳环,耳环非常重。然后我脱下骑装,任它堆栈在地,但脱到衬裙时,我的手落回身侧。我不习惯赤裸,对自己的肌肤这么不熟悉,使得脱光衣服像是剥皮。相较于我原先准备给的东西,野兽要的只是一件小事,但人类赤身裸体是不自然的,从我们以无花果叶遮掩私处开始便是如此。他的要求因此令人厌恶。我感觉痛彻心肺,仿佛剥去自己的内层毛皮,而那微笑的女孩保持姿势站在那里一无知觉,暂停模仿生物,看着我脱得只剩下供买卖的冰冷白肉,若说她的眼睛对我视而不见,这里就更像市场了,众多眼睛看着你,却丝毫不思及你的存在。
自从离开北方,我的整个人生似乎都在如她这般无动于衷的凝视下度过。
最后只剩下我畏缩的裸体,除了他那对完美无瑕的泪滴之外一丝不挂。
我缩身裹上稍后必须还给他的毛皮,抵御沿着走廊穿梭的刺骨寒风。不用小厮带路,我知道怎么去他的书房。
我试探地敲门,没有响应。
然后风把小厮团团转地沿廊吹来。他一定是决定了:既然有一人赤身裸体,那么大家都要赤身裸体。除去制服的他正如我先前怀疑的那样,是只纤巧动物,一身蛾灰色丝般柔毛,棕色手指丰肥如皮革,巧克力色的口鼻,温和无比。看见我穿戴着精致毛皮和首饰,他嘻嘻嗤笑,仿佛我盛装得像要去听歌剧,然后他以非常温柔的庄重态度脱下我肩上的黑貂皮,貂皮化为一群吱吱叫的黑老鼠,立刻踩着硬邦邦小脚冲下楼梯,消失不见。
小厮鞠躬引我进人野兽的房间。紫色睡袍、面具和假发放在椅子上,左右扶手各套一只手套。这套外貌就像空屋等着他,但他抛弃了它。屋里有毛皮和尿液的臭味,香炉四分五裂躺在地板上,炉火熄灭,烧了一半的木柴被拨得四散。一根由自身蜡油固定在壁炉架上的蜡烛,在老虎眼中燃起一双细狭火焰。
他来来回回,来来回回不停踱步,沉重的尾巴尖端微抖,沿着这处囚室的四壁走来走去,四周满是哨嚼过的血迹斑斑骨头。
他会大口吃掉你。
吓小孩的恐怖故事变得有血有肉,那是最早最古老的恐惧,恐惧于遭到吞噬。野兽,他那肉食兽的骨堆之床,白晳、颤抖、赤裸裸的我,仿佛将自己当做一把钥匙献上,开启一处和平国度,在那里他的食欲并不意味我的绝灭。
他静立如石。他怕我比我怕他更甚许多。
我蹲在潮湿稻草上,伸出一只手。现在我已在他金色双眼的力场中。他自喉咙深处发出狺吼,前脚弯下伏低头,狰狞咆哮,张开血盆大口,对我露出他的黄牙。我动也不动。他嗔着空气,仿佛想闻出我的恐惧,但闻不到。
慢慢地,慢慢地,他光滑发亮的沉重庞然躯体朝我走来。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充满小房间,仿佛来自驱动整个地球的引擎,是他发出的低沉呼噜声。
这低沉呼噜的甜美雷声撼动古老屋墙,震得窗扇拍撞不停直到崩裂,让一轮雪月照进白光。屋顶上的砖瓦砰然落下,我听见它们落进远在下方的庭院。他的低沉呼噜动摇了整栋屋子的地基,墙壁开始舞动。我心想:“一切全都将倒塌,全都将瓦解。”
他离我愈来愈近,最后我感觉到那粗粝天鹅绒般的头蹭抵着我的手,然后是砂纸般刮人的舌头。“他会舔掉我身上的皮肤!”
果然,他每舔一下便扯去一片皮肤,舔了又舔,人世生活的所有皮肤随之而去,剩下一层新生柔润的光亮兽毛。耳环变回水珠,流下我肩膀,我抖抖这身美丽毛皮,将水滴甩落。
穿靴猫
费加洛在这儿,费加洛在那儿,可不是嘛!费加洛在楼上,费加洛在楼下,还有——哦呵,乖乖,这个小费加洛完全可以爱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大摇大摆走进仕女香闺,因为呢,你要知道,他是只见过世面的猫,悠游于都会,世故又圆滑,看得出女士什么时候最需要毛耷茸朋友的陪伴。这世上有哪位小姐拒绝得了一只热情却又永远懂得分寸的橘色漂亮猫呢?(除非她一碰上丁点猫毛就眼泪鼻水流不停,这情况发生过一次,待会儿我就告诉各位。)
我是只公猫,各位,一只非常自豪的橘黄色公猫。自豪于胸前称头的白色衣襟,跟橘橙相间的条纹花色搭配得完美耀眼(啊!我这身火光般的服装)自豪于能催眠小鸟的眼神和英姿挺拔的胡须:更自豪于——有些人会说自豪得过了头——有一副音乐般动听的好嗓子。一听见我对着照在贝嘉莫城上的月亮即兴引吭高歌,广场每户人家的窗子都会忙不迭打开。广场上那些蹩脚乐手,那些衣衫褴褛、在乡下地方乱绕的乌合之众,搭起临时舞台,扯开破锣嗓,倒也能赚一堆零钱;但对我,本城公民更是出手大方,毫不吝惜投以一桶桶最新鲜的清水,几乎没怎么腐烂的水果,倜尔还有拖鞋、皮鞋和靴子。
看到没,我这双闪闪发亮的神气高跟皮靴?是一位年轻骑兵军官的馈赠,先来一只,然后我放声唱起又一首助奏感谢他的慷慨,满心愉悦一如美满明月一一哎哟!我往旁边轻巧一闪一一另一只也扔下来了。以后本猫在砖瓦上悠闲散步时,这双靴子的高跟会踩出响板般的声音,而我的歌声正好偏向弗拉明戈风,其实所有的猫唱歌都带点西班牙味,不过本猫雄赳赳气昂昂的、土生土长的贝嘉莫腔还添加了滑顺优雅的法文,因为要打呼噜只可能用这种语言。
“多——谢您啦!”
我立刻把靴子套上穿着帅气白长袜的后腿,那个小伙子好奇地看着我在月光下穿上他的鞋,朝我叫唤:“喂,猫!我说猫啊!”
“乐意为您效劳,先生!”
“到我这阳台上来,小猫!”
身穿睡衣的他探出半个身子,鼓励我利落跳上那栋楼的正面,前脚攀着鬈发小天使的脑袋瓜子,后脚踩着灰泥花环往上一蹬,嘿唷!来到水仙子石雕的奶子上,然后左脚下来一点,那半人半羊牧神的屁股刚好供我使力。小事一粧啦,只要懂得诀窍,洛可可风的建筑一点问题也没。空中飞人特技?本猫可是天生好手,后空翻的同时右爪还可以高捧一杯葡萄酒,而且一滴也不会洒出来。
不过,说来惭愧,那著名的死里逃生绝技:凌空空翻连三圈,也就是说在半空中翻跟斗,也就是说没施力点也没安全网,这个本猫始终还没尝试过,但空翻两圈我倒是常潇洒演出,赢得众人喝彩。
“我看你是只很有见识的猫。”我抵达小伙子的窗台之后,他说。我对他摆出俊俏有礼的姿势,撅着屁股,尾巴直竖,头低低,方便他在我下巴友善摩挲,同时带着我那天生惯常的微笑,仿佛不由自主送上的免费礼物。
全天下的猫都有这项特点,没有一只例外,从潜行小巷的狠角色到优雅靠在教宗枕头上的、最洁白最髙傲的猫小姐皆然一我们的笑容就像画在脸上,永远得带着那微微、淡淡、静静的蒙娜丽莎微笑,不管情况是否令人愉快。因此猫都有点政客味道,我们微笑再微笑,人们看了就觉得我们是坏蛋。但我注意到,这个小伙子也是生就一副笑脸。
“来份三明治吧,”他邀我,“或许再配点白兰地。”
他的住处不怎么样,但他本人则相当英俊,尽管此刻衣衫不整,穿着睡衣还戴睡帽,仍有一股伶俐、潇洒、时髦劲儿。咱心想,这是个懂事识趣的人:一个人若是在卧室都能保持称头模样,出了卧室也绝不会给丢脸。而且他请我吃的牛肉三明治美味极了。我很欣赏烤牛瘦肉,也很早就喜欢上喝点烈酒,因为我最初是酒店养的猫,负责在酒窖里抓老鼠,后来我脑袋磨炼得够聪明了,便出来独自闯荡世界。
那么这番夜谈的要点何在?先生当场雇我为他的小厮,亲信小厮,偶尔还得兼任贴身仆从,因为呢,每当财务吃紧(每个英勇军官都会碰上手气不佳的时候〉,他就得把棉被当掉啦,到时候忠心耿耿的本猫便会蜷缩在他胸前,让他夜里保持温暖。尽管他不喜欢我用脚掌来回按揉他的乳头^偶尔我心不在焉时会这么做,纯粹是为了表示亲近,以及(好痛!他说)测试我爪子伸缩的灵活度——但是,除了我之外,还有哪个小厮能溜进青春少女神圣私密的闺房,在她与圣人般的母亲一起读祈祷书的当下把情书传送给她?这任务我帮他进行过一两次,令他感激不已。
而且,待会儿我就告诉各位,我最后还为他带来了我们大家都非常受用的绝佳好运与财富。
总之本猫得到靴子的同时也得到了职位,我敢说主人跟我个性很像,因为他骄傲得像魔鬼,急躁难惹得像棘手铁钉,色迷迷得像涩橄榄,而且——我这么说可没有恶意——脑筋动得跟流氓一样快,还是个穿干净内衣裤的流氓。
手头紧的时候,我会去市场扒点早餐来--条鲱
鱼,一颗柳橙,一条面包,我们从来不挨饿。本猫在赌场对他也大有用处,因为猫可以毫无顾忌爬上每个人的腿,看每个人手上的牌;猫可以跳上去扑住骰子一一他看到骰子滴溜溜转就忍不住嘛!可怜的笨猫,还以为那是小鸟呢一一等我装出浑身发软四肢僵硬的呆相,任人将我一把抓起骂完之后,谁还记得骰子原来掷出几点呢?
如果他们不准我们上桌赌博了(那些小气鬼有时候会这样〉,我们还有其他比较……不绅士的谋生方式。我会跳起西班牙舞,他则拿着帽子在旁边绕:哦例!但不到逼不得已,他不会要我做这么丢人的事,考验我对他忠诚和感情的限度,只有在家中橱柜跟他屁股一样光溜溜的时候才会^也就是说,在他穷途末路到连内裤都当掉的时候。
就这样,一切进行顺利,本猫跟主人这对好搭档过得快快活活,直到这家伙什么事不好干,非要坠人爱河不可。
“猫啊,我神魂颠倒了。”
我径自进行净身,秉持猫族无懈可击的卫生习惯舔舐屁眼,一条腿高高跷起像火腿,选择对此保持沉默。爱情?为了主人,我跳进过城里每家妓院的窗户,还在修道院的处女后园出没,外带天知道其他哪些好色任务,这个浪荡子跟温柔激情哪会有什么关系?
“可是她。简直是高塔里的公主。像毕宿五⑴那样遥远闪亮。跟个蠢货拴在一起,还有喷火龙看守。”
我把头自私处抬起,朝他露出最讽刺的微笑,看他敢不敢唱出那个调。
“猫全都是愤世嫉俗的家伙。”他论道,在我的黄色瞪视之下畏缩。
就是因为这事危险,才特别吸引他,懂吧。
有位女士每天会在窗边坐一小时,仅仅一小时,在黄昏最温柔的时刻。窗帘几乎将她遮掩,你简直看不清她的长相,她就像一幅以布掩盖的圣像,看着窗外广场上的店家打烊,摊贩收摊,夜色掩至。这就是她所能见到的世界。全贝嘉莫没有哪个女孩比她更与世隔绝,只有星期天她家会让她去望弥撒,一身黑衣包得严严实实,还戴着面纱。可是望弥撒时还有个老巫婆跟着,那个看守她的丑八怪一副坏脾气不好惹的样子,看起来就像监狱里的伙食一样恶劣。
他是怎么见着那张神秘脸孔的?不是本猫的杰作,还会有谁?
那天我们赌到很晚才下桌,非常晚,于是我们惊讶地发现一转眼就已是一大清早了。他全身上下的口袋沉沉装满银币,我俩灌饱香槟的肚子都发出惬意的咕噜声,这一晚幸运女神与我们同在,我们的兴致多高昂!时值冬季,天寒地冻,寒雾中已有虔诚信徒提着小灯准备上教堂,正与我们这两个兴高采烈回家的不敬神家伙成对比。
你看,一艘黑色小帆船,简直像国丧;本猫冒着香槟气泡的脑袋里下了个决定,要上她的身。我斜靠着她身侧,橘色脑袋瓜往她小腿上蹭:不管再怎么硬心肠的太太,看到一只小猫来亲近她监护的对象,也不可能会不高兴吧?〈结果,这位太太一哈啾!一就会。〉黑斗篷中伸出一只芬芳如阿拉伯香料的白晳玉手,投桃报李地摩挲猫儿耳后,那是最令我全身舒爽的地方。本猫响亮打起呼噜,短暂人立起来,踩着高跟靴欢欣喜悦地跳舞转圈^她被逗笑了,将面纱往旁掀幵。本猫往那高髙的上方一瞥,见到一盏雪花石膏灯,透出黎明最初的淡红晨曦:那是她的脸。
而且她在微笑。
一瞬间,就那么短短一瞬间,你会以为此刻是五月的早晨。
“快走吧!快点!别在那只脏兮兮的野猫身上浪费时间了!”那个嘴里只剩一颗牙、满脸长疣的老巫婆凶巴巴地说,打着喷嚏。
面纱垂下,于是四周又恢复一片寒冷黑暗。
看到她的不只是我。他发誓,她那个微笑偷走了他的心。
爱情。
我曾一脸神秘髙深坐在一旁,用伶俐脚掌清洗我的脸和白亮前襟,冷眼旁观他大玩四脚兽的把戏,跟城里每个妓女,以及相当数量的良家妻子、乖巧女儿、来街角卖芹菜和荷兰莴苣的红扑扑乡下女孩,加上替他铺床的那个女仆。甚至连市长夫人都为他取下了钻石耳环,公证人的妻子则七手八脚脱下衬裙,而要是我会脸红的话,她那个女儿摇散亚麻色发辫跳上床跟他们来趟三人行的场面就足以让我脸红,她还不满十六岁耶。但在这些欲仙欲死时刻的当下或之后,主人口中都从不曾说出“爱”这个字,直到他在潘大隆先生的妻子走去望弥撒的路上看见她掀起面纱,尽管不是为他。
这下他开始病相思,无心上赌桌,还伤春悲秋守身如玉起来,连在那女仆又翘又大的屁股上拍一下都不肯,结果我们的剩饭剩菜馊了烂了好多天都没人收,床单也脏得要命,那姑娘只顾气冲冲拿着扫把到处砰砰咚咚乱扫,连涂在墙上的石膏都快被她扫下来。
我发誓,他简直专为星期天早上而活,尽管他以往从来信教不虔。星期六晚上,他入浴把自己洗得一干二净,甚至一我很高兴看到连耳朵后面都没漏掉,接着在身上喷香水,把制服压得笔挺,好像真有那资格穿它似的。如今他深陷爱河,鲜少纵容自己淫乐,甚至连俄南那套都不来了,只躺在沙发上辗转反侧,因为他睡不着,怕错过教堂召集信徒的钟声。然后就在寒冷清晨出门,追逐那个模糊的黑色身影,像个倒霉的渔夫,取不得藏在紧闭蚝壳里的绝美珍珠。他悄悄跟在她身后越过广场,满心爱恋的人怎能忍受如此低调不引人注目?然而他必须如此,不过有时候那老巫婆还是会打喷嚏,说她敢发誓附近一定有猫。
他会躲在夫人阁下身后那排座位,有时全体跪下时还能想方设法碰到她衣服下摆,他的心思完全没放在祈祷上,她就是他前来崇拜的神明。之后他如在梦中,一声不吭,就这么呆坐到就寝时间。在他身边我还有什么乐趣?
而且他不肯吃饭。我从客栈厨房替他弄来一只美味的鸽子,刚离开烤架还热腾腾的,龙蒿调味芳香宜人,可他连碰都不碰,我只好连骨带肉全啃了,饭后照常边洗脸边沉思,忖道:一,他这样荒废正业会毁了我们俩,二,爱这种欲望全维系于得不到满足。要是我将他领进她卧室,让他尽情享用她的百合白,没两下他就会恢复正常,隔天又可以使坏搞鬼了。
然后主人和本猫就还得出债了。
目前我们可是欠了一屁股哪,各位。
除了老巫婆,这位潘大隆先生另外只请了一个仆人,是一只厨房里的猫,毛皮柔亮,个性活泼。我勾搭上她,稳稳咬住她的颈背,照惯例用我那条纹花色的鼠蹊部稳稳给她抽送了几下。等她缓过气来,便极为友善地向我保证那老头是个呆子,又很吝啬,为了要她抓老鼠,平常都不肯给她吃饱;那位年轻夫人则有副软心肠,常偷偷给她鸡胸肉吃,有时候,趁着巫婆喷火龙监护午后打盹,还会把这只可爱小猫从厨房炉火边带进闺房,拿丝线和手帕逗她玩,她们俩玩得可开心了,就像两位灰姑娘参加一场全是女生的舞会。
可的夫人好寂寞,年纪轻轻就嫁给颤巍巍的老头,他秃头凸眼,个性贪婪,挺着大肚腩,一身风湿老骨头走起路一瘸一拐,还永远都降半旗;阳痿也就罢了,他又多疑善妒——虎斑儿说,要是他能的话,他会让全世界都没得发情,只为了确保年轻妻子不会从别人那里得到他没法给的东西。
“那我们就设计让他戴绿帽怎么样,小亲亲?”
乐意之至,她告诉我他每周会出门一次,抛下妻子和财库,骑马下乡去向吃不饱穿不暖的佃农压榨更多田租,这便是最适合我们计划的时间。到时候就只剩她在家,关在多到你简直不敢相信的重重锁闩后面;就只剩她独自一人一一要是没有那个老巫婆在的话!
啊哈!最大的阻碍就在这个老巫婆,她是个穿铁皮衣钉铜纽扣、恨死男人发誓不让他们近身的老太婆,活了大约六十个充满怨恨的年头,而且^厄运使然——光是看到猫胡须就会喷嚏拼命打不停,过敏大发作。这下任本猫再迷人可爱,都不可能讨那家伙喜欢了,我的小虎斑儿也一样!但是,哦我亲爱的,我说,等着看我的聪明才智如何应付挑战吧……于是我们在满是煤灰、没人打扰的煤洞里重新开始对话中最愉快的那一段,她向我保证,她最起码可以把一封情书安然送给那至今难以接近的美人儿,如果我把信转交给她的话,而我可不是正跟她转“交”得火热吗,尽管脚上的靴子有点碍事。
那封情书花了我主人整整三小时,跟我舔干净前襟上的煤灰花的时间一样长。他撕掉了半刀纸,仰慕之情激烈得写岔了五根笔尖:“我的心哪,别期望得到平静,我已沦为她那暴君般美貌的奴隶,被她灿如日光的容颜迷花了眼睛,我承受的酷刑是无从舒缓的。”这样写可没法通往她的床,那床上已经有一个笨蛋了!
“就讲你的心声嘛。”我终于劝道。“好女人都有种传教士心态,主人,只要你让她相信她那小洞是你的救赎,她就是你的人啦。”
“猫,要是我想听你的建议,我会开口问的。”他说,突然成了一副清髙模样。但最后他好不容易写了十页,说他原是如何不成材的浪子,玩牌的老千,遭革职的军官,正往自我毁灭的死路上走,但却见到了她的脸,仿佛瞥见上帝的恩典……她是他的天使,他的良善天使,将引领他远离地狱。
啊,他那封情书真是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