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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毛姆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07

他俩结婚将近一年的时候,有两名英国博物学家深入内地,路过这里,在他们家里住了几天。他们带来总督的一封亲切的介绍信,哈罗德说要好好款待他们一下。他们的到来带来生活上一个可喜的变化。米莉森特请辛普森先生过来赴宴(他住在“要塞”,平时只在星期天晚上到他们家来吃饭),饭后四个男人坐下来打桥牌。米莉森特陪了一会儿,就去睡觉,可是他们闹哄哄的,吵得挺厉害,有一阵子叫她简直没法入睡。她也不知道几点钟哈罗德踉踉跄跄地进屋,把她吵醒的。她没吱声。哈罗德决定上床前先洗个澡;澡房就在他们的卧室底下,他从台阶往下走,显然他是失足摔下去的,只听扑通一声,他破口大骂起来,接着就呕吐不止。她听见他用一桶桶的凉水往身上泼啊浇的,过了一会儿,他拖着脚步走动,这次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悄悄上了床。米莉森特假装睡着,她恶心透了。哈罗德酩酊大醉,她决定明早跟他谈谈。两位博物学家对他会有什么看法呢?可是翌日清晨,哈罗德气宇轩昂,她倒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提起这件事了。八点钟,哈罗德和她,还有两位客人,坐下来吃早饭。哈罗德环视一下餐桌。

“麦片粥,”他说,“米莉森特,倒不如给你的客人喝点辣酱油呢,可我想他们大概别的也不想吃。鄙人倒想来一杯加苏打水的威士忌。”

两位博物学家笑了,但有点不好意思。

“您的丈夫真是个难对付的家伙。”其中一位说道。

“我如果让你们两位头一天晚上清清醒醒地上床睡觉,那我就觉得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哈罗德用他那种周到的、堂皇的语气说道。

米莉森特嘲讽地笑笑,想到他的客人也跟她丈夫一样喝得烂醉如泥,心里倒宽松了些。第二天晚上,她一直陪着他们,到差不多的钟点大家就散了。两位陌生人继续上路,她倒很高兴。生活又恢复平静。几个月之后,哈罗德去视察他所管辖的地区,染上了很重的疟疾回来。这是她头一次见到她常常听人谈起的病症;哈罗德病愈后,身体虚弱,这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怪就怪在他的举止反常。他下班回来,两眼呆滞地凝视着她;有时他站在廊子上,身子有点摇晃,但还庄重,高谈阔论地谈起英国的政治形势,一谈就前言不搭后语,带着一副跟他惯有的庄严不太相称的狡黠神气,瞅着她说道:

“这倒霉的疟疾,真把人搞垮了。唉,太太,你可不知道要当一名帝国的建设者得多么劳累哟。”

她觉出辛普森先生面带忧虑,有一两次他俩单独在一块儿,他好像要跟她说点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由于腼腆而缩了回去。这种感觉越来越深,搞得她心神不定。有一天晚上,哈罗德不知为什么在办公室里待的时间比平时要久,她便盘问辛普森了。

“辛普森先生,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她蓦地问道。

他脸红了,踌躇一下。

“没什么,您怎么会想到我有什么话要跟您说呢?”

辛普森先生是个瘦高挑的小伙子,二十四岁,长着一头卷曲的漂亮头发,他费好大的劲才把它梳得平平整整的。他的手腕让蚊子咬得又青又肿,留下不少伤疤。米莉森特坚定地望着他。

“是跟哈罗德有关的事,你不觉得坦白地告诉我更好些吗?”

他这时脸色变得通红,忸怩不安地坐在藤椅子上,晃来晃去。米莉森特非让他讲出来不可。

“我担心您会觉得我那样做太没礼貌了,”他终于开口说,“背地里说自己上司的坏话,那我可太要不得了。疟疾这种病真要人命,谁得了一回,都会垮下来的。”

他又迟疑一下,嘴角耷拉下来,仿佛要哭出来似的。对米莉森特来说,他就像个孩子。

“我会像坟墓那样缄默,不会把它讲出去。”她面带微笑说,竭力掩盖自己的不安,“千万告诉我吧!”

“我觉得很遗憾,您的丈夫在办公室里放一瓶威士忌酒,这样可以比平时多喝上几口。”

辛普森先生激动得声音都哑了。米莉森特突然感到浑身一阵冰凉,索索发抖。她克制自己,因为她明白如果想让这个孩子把话和盘托出,就别把他吓住。他不大愿意谈。她央求他,哄骗他,激发他的责任感,最后她还呜呜地哭了。辛普森不得不告诉她,哈罗德近半个多月来一直狂饮无度,当地土人都在谈论这件事,说他很快就会恢复结婚以前的老样子,不堪救药。从前他有个毛病,就是饮酒过量;可是当时的详细情节,不管米莉森特怎样逼问,辛普森先生都咬紧牙关不肯讲。

“你猜想他现在正在喝吗?”她问道。

“这我可不知道。”

米莉森特又羞又恼,突然感到周身发烧。那个称为“要塞”的官府,因为枪支弹药存放在里面而得名,法院也设在里面。它就位于哈罗德住的平房对面,盖在另外一个花园里。夕阳刚刚西下,米莉森特用不着戴帽子,站起身来就朝对面走去。她发现哈罗德坐在审理案件的大厅后面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个威士忌酒瓶子。他一边抽烟,一边跟三四个马来人说话;他们站在他的面前,脸上带着谄媚而又有点藐视的表情,听他说话。哈罗德满面通红。

那几个当地人一溜烟跑了。

“我过来看看你在干什么。”她说。

他站起来,因为他一向彬彬有礼地对待她,可是又歪倒了。他觉出自己站不稳,就装出一副庄严高贵的派头。

“请坐,亲爱的,请坐。我有点急事,多耽搁了一会儿。”

她怒目瞪视着他。

“你喝醉了。”她说。

他直瞪瞪地瞧着她,两只眼珠子鼓出了一点,肥嘟嘟的大脸露出一副傲慢的神态。

“我一点也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说。

她本来准备好一连串愤怒的规劝,却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她一屁股坐进椅子,两手捂着脸。哈罗德瞧了她一会儿,泪珠也流下脸颊;他张开两臂,朝她走去,扑通一下子跪了下来。他一边抽抽噎噎哭着,一边把她搂在怀里。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他说,“我向你保证永不再犯。这都是那该死的疟疾闹的。”

“多丢脸呵。”她呜咽着说。

他哭得像个孩子。这样一个神气的大个子男人做出自我谴责,确实很令人感动。过了一会儿,米莉森特抬起头来。他的两眼带着恳求和悔恨的神情,搜寻她的目光。

“你能向我保证永不再贪杯了吗?”

“一定,一定。我恨透了这个毛病。”

就在这个时刻,她告诉他自己已经怀孕。他真是喜出望外。

“这一直是我非常向往的事,而且从此可以端正我自己的行为。”

他俩回到自己的住宅。哈罗德洗了个澡,打个盹儿。饭后,他俩平心静气地谈了许久。他承认自己在结婚之前,有时喝酒喝过了量;在边远地区的岗位上,很容易染上一些坏习气。米莉森特提出种种要求,他都一一欣然应允。在米莉森特有必要到瓜拉苏达去分娩之前的几个月里,哈罗德一直是个极好的丈夫,温存,体贴,自豪而多情;他无可指责。一艘小汽艇来接她,她得离家六个星期;他向她保证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决不沾一滴酒。他把两只手温存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从来说话算数,”他庄重地说,“即使没有这次保证,你能想象我在你经历痛苦的时刻,会做出再给你增添麻烦的事吗?”

琼生下来了。米莉森特住在驻扎长官家里,他的夫人格瑞太太是个善良的中年妇女,待她很好。两个女人久久单独相处,除了闲聊,没有什么事可干;这期间,米莉森特对她丈夫过去酗酒的事,凡是该知道的都渐渐了解到了。使她最难以忍受的一点是,上级警告过哈罗德除非他带回一个老婆来,否则就不能再保住他的职位。这事在她心中暗暗结下怨恨的种子。她发现哈罗德过去是个多么不可救药的酒鬼,恍恍惚惚地老是感到不自在,而且担惊害怕自己不在家那段时间,他可能经不起那种嗜好的诱惑。她带着婴儿和保姆启程回家,在河口过一夜,派人找个独木舟先去通知一声。小汽艇靠近码头,她焦急地扫视岸边。哈罗德和辛普森先生站在那里,那队衣着整齐的小兵也在列队欢迎。她的情绪突然低落,因为哈罗德有点晃晃悠悠的,就像一个人在摇晃的船上想站稳脚跟那样,她明白他又喝醉了。

这次归来并不怎么愉快。她几乎忘记爹妈和妹妹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听她讲述呢。这当儿,她醒悟过来,才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她所谈的一切,都好像是发生在遥远的过去。

“当时我知道自己在恨他,”她说,“我真能把他杀喽。”

“噢,米莉森特,别这样说话,”母亲喊道,“别忘了,他已经故世了,可怜的人。”

米莉森特瞧着母亲,毫无表情的面孔这时变得阴阴沉沉,布满愁容。斯金纳先生心神不定地动弹了一下。

“说下去。”凯瑟琳说。

“他知道我已经对他的过去一清二楚,就干脆不再有所顾虑了。三个月过后,他又因酒精中毒,发了一次癫病。”

“你干吗不离开他呢?”

“那又有什么好处?他会半个月之内就被革职。谁养活我和琼呢?我必须留在那里。他清醒的时候,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他一点也不爱我,但喜欢跟我在一块儿;我当初也不是因为爱他才嫁给他的,只不过是因为我要嫁人罢了。我想尽一切办法不让他喝酒,设法让格瑞先生禁止把酒从瓜拉苏达运来,可他从中国人那里又买到了。我就像猫盯耗子那样盯牢他。他太狡猾了,我看不住他。没过多久,他又发了一次酒疯。他玩忽职守,我担心事情会闹得怨声载道。我们那里离瓜拉苏达有两天的路程,这对我们是一种保护,可是我想还是有话传了过去,因为格瑞先生给我写了一封私人信提醒我注意。我把信给哈罗德看了。他大发雷霆,但是,我看出他害怕了,有两三个月没进一滴酒。接着他又故态复萌,到我们上次回国休假前一直如此。

“我们回家小住之前,我恳求他注意着点儿。我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位知道我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在英国逗留期间,表现得还可以;在我们回去之前,我又警告过他。他变得十分疼爱琼,为她自豪,孩子也跟他很亲。她在我们两人之间,一向更喜欢爸爸。我问哈罗德,等孩子长大以后,是否愿意让她知道爸爸是个酒鬼;我发现自己终于有个绝招制服他了。这个想法吓了他一跳。我对他说我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只要他让琼看见自己的爸爸喝醉过一次,我就立刻把她带走,离开他。嗯,你们知道,我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变得多么苍白。那天夜里,我跪在地上感谢上苍,因为我可找到一个解救自己丈夫的办法啦。

“他对我说,如果我支持他,他愿意再戒一次酒。我们下决心共同来战胜它。于是,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来克服,只要觉得非喝一口不可的时候,就来找我。你们知道他喜欢摆出一副高傲的架子,在我面前却总是谦卑恭顺的,他就像是个孩子,完全依赖我。也许他在娶我的时候并不爱我,可是这时他爱我了,爱我和琼。我原本恨他,因为那种丢脸的事,他喝得烂醉,还要装出一副了不起的高贵派头,真叫人恶心透了;但是那当儿我心里出现一种奇特的感觉,那倒不是爱情,而是一种古怪而羞怯的温情。对我来说,他不光是一个丈夫,而像一个我得长期操心带大的孩子。他因为有我而感到十分自豪,而你们知道,我也一样。他啰啰唆唆的长篇大论,也不再惹我厌烦;我只觉得他那种摆谱儿的样子叫人好笑,也相当招人喜欢。我们终于取得胜利。足足两年,他一滴酒也没沾。他彻底戒了那种嗜好,而且还拿它当做笑料来谈论。

“辛普森先生那时离开我们调到别处去了,又来了一位名叫弗兰西斯的小伙子。

“‘你要知道我是一个改邪归正的酒鬼,弗兰西斯,’哈罗德有一次对他说,‘要不是我老婆的监督,我早就丢官卸职了。我娶到的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婆,弗兰西斯。’

“听到他这两句话,你们猜不出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我觉得自己没有枉费心机。我太高兴了。”

她顿住了,默默回想那条又宽又黄的混浊的河流,她在它的岸边居住了很久。黄昏时分,白鹭在抖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成群结队地朝河面飞下来,飞得低而轻快,四散开来。它们宛如一只瞧不见的手在一把瞧不见的竖琴上弹奏出的一阕纯净轻快的曲调,圆润悦耳,春天般美妙,一组非凡的琶音。它们在葱翠的两岸之间拍翅飞翔,衬托着朦胧的暮色,真好比一股欢悦而幸福的思潮。

“随后琼病倒了。我们着急了三个星期。离得最近的大夫也在瓜拉苏达,我们只好容忍当地的一名土药剂师来治病。孩子病好后,我就带她到河口去呼吸呼吸新鲜的海洋空气。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个星期。自从上次我生琼,这还是我头一次离开哈罗德。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个小渔村,房子搭在河边木桩上,可是说实在的,我们相当寂寞。我非常想念哈罗德,柔情脉脉地,忽然间我领会到我爱他了。小划船来接我们回去,我真高兴极了,因为我要告诉他我是多么爱他。我想这对他也会有很大的好处。我简直没法形容当时我是多么兴高采烈。我们朝上游划去,船夫头儿告诉我,弗兰西斯先生需要亲自到内地去逮捕一个谋害亲夫的女人,已经走了好几天啦。

“我感到诧异,哈罗德竟然没到码头来接我;他一向对这类事很拘泥;他常说夫妻应该相敬如宾,我猜不出什么事把他阻拦了。我走上通往我们住处的小山坡,保姆领着琼跟在我的身后。家里异常寂静,好像一个用人也不在,我闹不清是怎么回事;我想也许哈罗德没料到我会回来得这么快,所以出去了。我走上台阶。琼喊口渴,保姆便领她到下房去给她弄点喝的。哈罗德没在起居室。我喊他,也没有回应。我大为扫兴,因为我多么希望他在家呀。我走进卧室,哈罗德原来没出门,躺在床上睡大觉哪。我真觉得太有趣了,因为他一向表示,他从不睡晌觉。他说这是咱们白种人养成的一种毫无必要的习惯。我蹑手蹑脚地走近床边,想跟他开个玩笑。我撩开蚊帐。他仰八脚儿躺在床上,只裹着一条围裙,身旁有个威士忌酒的空瓶子。他喝得烂醉如泥。

“老毛病又犯了。我多年来的心机全都白费,美梦一下子破灭。一切都绝望啦,我火冒三丈。”

米莉森特又变得面红耳赤,两手紧紧抓住她坐的那把椅子的扶手。

“我揪住他的肩膀,使出全身的劲儿摇晃他。‘你这个畜牲,’我喊道,‘你这个畜牲。’我气得不知道干什么,说什么好了,只是一个劲儿摇晃他。你们绝想不到他那副模样叫人多么恶心,肥猪似的,光着半截身子;他有好几天没刮胡子,脸蛋又肿又紫。他呼哧呼哧地喘气。我朝他嚷啊叫的,但是他毫不理会。我想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可他死沉死沉的。他像块木头似的躺在那儿。‘张开眼睛。’我嚷道。我又晃了他几下子。我恨透他了。一个星期以来我是那样一心一意地爱他,这使我更加恨他了。他对不起我。他太对不起我啦。我要告诉他,他是个多么肮脏的畜牲。可他一点知觉都没有。‘睁开你的眼睛。’我嚷道。我决定要让他睁眼瞧着我。”

寡妇用舌头润润干嘴唇。她好像透不过气来,说不下去了。

“按他当时的情况,我倒觉得索性让他睡下去好。”凯瑟琳说。

“床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把‘巴朗’。你们都知道哈罗德多么喜欢古董玩意儿。”

“什么叫‘巴朗’?”斯金纳太太问道。

“别傻不愣登的,孩子妈,”她丈夫不耐烦地说,“你身后墙上就挂着一把呢。”

他指着那把马来短刀,也不知怎的,目光一直不由自主地盯牢在上面。斯金纳夫人忽地缩到沙发一角上,做个受了惊吓的手势,好像有人跟她说她身旁盘着一条蛇。

“一股鲜血突然从哈罗德的喉咙里喷出来。脖子那儿一条又深又长的大红口子。”

“米莉森特,”凯瑟琳嚷道,耸地站起来,几乎是扑向她的姐姐,“凭上帝起誓,你这话什么意思?”

斯金纳夫人站起来,惊吓得咧着嘴,两只大眼瞪着她。

“短刀不再挂在墙上,而是在床上。哈罗德这时才睁开眼。那对眼睛长得跟琼一模一样。”

“这我可就不懂了,”斯金纳先生说,“他要是处于你所说的那种情况,又怎么能自杀呢?”

凯瑟琳抓住姐姐的胳臂,怒冲冲地摇晃她。

“米莉森特,看在上帝分上,务必解释一下。”

米莉森特从妹妹手中挣脱出来。

“短刀在墙上哪,我告诉你们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处都是血,哈罗德睁开了眼睛。他几乎是当场就完蛋了。他一句话也没说,只喘了几口气。”

斯金纳先生骇然,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才张口。

“你这个恶毒的小娘儿们,这是谋杀!”

米莉森特脸涨得绯红,轻蔑而敌意十足地瞪他一跟,倒把他吓得缩了回去。斯金纳夫人喊道:

“米莉森特,不是你干的吧?”

这当儿,米莉森特的举止让他们个个觉得自己血管里的血都好像凝成了冰。她咯咯地傻笑着。

“我不知道还能是谁干的。”她说。

“我的天!”斯金纳先生嘟囔道。

凯瑟琳直僵僵地站在那儿,两手按住心口,仿佛受不住心房激烈的跳动似的。

“后来,怎么样?”她问道。

“我尖声叫喊。我跑到窗前,把它打开,呼叫保姆。她从院子那边带着琼走过来。‘不要琼,’我喊道,‘别让她来。’她叫大师傅出来,托他照应孩子。我催她快点过来。等她到了,我把哈罗德指给她看。‘老爷自杀啦!’我喊道。她尖叫一声,就往房子外头跑。

“谁也不敢走近。他们全都吓傻了。我写信给弗兰西斯先生,告诉他出了什么事,请他速归。”

“容我问一声,告诉他出了什么事,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从河口回来,发现哈罗德的喉咙被切断了。你们也知道,在热带,人死了得很快给埋掉。我买了一口中国棺材,士兵就在‘要塞’后面挖了一个坑,把他埋了。等弗兰西斯先生回来,哈罗德已经葬了两天。他是个年轻小伙子,我可以随便摆布他。我告诉他,我发现哈罗德手中握着那把短刀,无疑是在发酒疯的时候自杀了。我还把空酒瓶拿给他看。用人们也说自从我离家到海边去以后,他一直喝酒喝得很厉害。我在瓜拉苏达也这样说。大家都挺同情我,政府还给我一份抚恤金。”

好一阵子,他们全都愣住了。最后,还是斯金纳先生清醒过来。

“我是干法律这一行的。我是一个律师,有我的某些职责。我们这个行当一向最受人尊敬,可你使我处于一种十分尴尬的境地。”

他搜索枯肠,寻找那些在他混乱的头脑中躲躲闪闪的词句。米莉森特藐视地瞅着他。

“您打算怎么办?”

“这是谋杀,确凿无疑;你认为我能默不作声吗?”

“别胡说八道啦,爹,”凯瑟琳厉声说道,“您怎么可以告发您的亲生女儿。”

“你使我处于一种十分尴尬的境地。”他又说了一遍。

米莉森特又耸耸肩膀。

“是你们硬要我告诉你们的。我把这事压在心头够久的了,也该让你们来一起承担了。”

这当儿,女仆打开房门。

“老爷,戴维斯已经把车开过来啦。”她说。

凯瑟琳故作镇定地吩咐几句,女仆退了出去。

“咱们该走了。”米莉森特说。

“宴会,我现在可没法去了,”斯金纳夫人惊惶失措地嚷道,“我实在太心烦意乱了。咱们怎么见海伍德家里的人呢?况且主教还想认识你。”

米莉森特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两眼依旧带着讥诮的神情。

“咱们一定得去,妈,”凯瑟琳说,“如果咱们不露面,就显得太古怪了。”她气咻咻地转向米莉森特。“唉,我觉得整个这件事简直是一团糟!”

斯金纳夫人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的丈夫。他走过来,伸手把她从沙发上扶起来。

“恐怕咱们还得去,老妈妈。”他说。

“可我还戴着一顶帽子,上面装饰着哈罗德亲手送给我的白鹭羽毛哪。”她呜咽着说。

他搀着她走出客厅,凯瑟琳紧跟在后面,隔开一两步米莉森特殿后随来。

“这件事,你们慢慢就会习惯的,”她从容不迫地说,“起先我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嘀咕,可现在一忘就是两三天,看来也并没有什么危险。”

他们没有答理她。全家人穿过前厅,走出正门。三位女士坐在汽车后座上,斯金纳先生坐在司机旁边。这是一辆旧汽车,没有自动起动器;戴维斯走到车前,用手摇动曲柄发动引擎。斯金纳先生转身,气呼呼地瞧着米莉森特。

“你根本不该讲给我听,”他说,“我觉得你也太自私啦。”

戴维斯回到驾驶座上,他们就这样乘车去赴卡农家的花园宴会。

【注释】

[1]

这里指高尔夫球赛,一般两人或四人竞赛,以高尔夫球棍击球入九洞或十八洞,以击球次数最少者为胜。但业余球员比赛时可享受让棍权利,数目不等,按水平决定。如业余球员打满一局,击棍八十四下,减去让棍十下,实为七十四下,而正式球员若为七十五下,则判输。

珍珠项链

贺广贤 王升印 译

“真是太巧了,我跟你坐到一块儿了!”我们入座就餐时,劳拉爽朗地说。

“我也觉得是。”我客气地说。

“怎么巧法儿,等会儿就知道了。我特别想找机会跟你聊聊。有个故事我得给你讲一讲。”

听到这里,我的心不禁往下一沉。

“你还是讲点儿自己的事,”我说,“要不就谈谈我的事吧!”

“不,这个故事我非得告诉你不可。我想你用得着的。”

“要讲就请吧。不过,咱们还是先看看菜单子。”

“难道你不愿意让我讲吗?”她满肚子委屈似的说道,“我还以为你愿意听呢。”

“愿意听啊。我当是你写好了剧本,要读给我听呢。”

“不。这是我的几位朋友经历的事,百分之百真实!”

“这算得了什么?真人真事从来就没有编出来的真实。”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说,“不过我总觉得这么说好玩就是了。”

“你还是让我讲吧!”

“那我可就洗耳恭听喽!汤也不喝了,它会使人发胖的。”

她不以为然地瞧了瞧我,然后又瞟了瞟菜单,轻轻地叹了口气。

“哦,好吧,要是你不想喝,我也就不喝了。老天爷呀,我可不能拿自个儿的体形开玩笑。”

“可是还有什么汤比放了大块黄油的更香呢?”

“罗宋汤[1]。”她叹着气说,“我就爱喝罗宋汤。”

“算了,算了。还是讲那个故事吧。上鱼之前咱们先不谈吃的。”

“嗯,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好也在场,正跟利文斯顿一家子吃饭呢。——咦,你认识利文斯顿一家人吗?”

“不认识。”

“你可以去问问他们,准能证明我说的每个字儿都是真的。有一回他们请客,有位女客临到吃饭,却忽然不见了——你看看,有些人就是那样,不为别人着想——这么一来,吃饭的就只有十三个人了。所以他们只得把家里的女教师找来凑数[2]。这位教师叫鲁宾逊小姐,是个挺俊俏的姑娘,也就是二十出头吧,长得漂亮极了。就我个人而言,我是决不会雇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姑娘当教师的。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啊?”

“人都往好处想嘛。”

我这种议论,劳拉连理都没理。

“她会整天一门心思想着年轻小伙子,哪儿还顾得了干自己的正事啊!等她对你的生活习惯刚一熟悉,马上就要辞活儿不干了。人家要结婚去了!不过,鲁宾逊小姐的履历上写的倒都不错。我应该这么说,她是个既讨人喜欢、又让人敬佩的姑娘。说真的,她没准是个牧师的女儿呢!

“同桌吃饭的还有位先生,我想你还没听说过这个人。但他在他那附近地区可有名啦。他就是波西里伯爵。对珍珠宝石这类东西,他比世界上谁都懂得多。当时他就坐在玛丽·林格特的旁边。玛丽那天戴了一串珍珠项链,洋洋得意。说话间她就问伯爵,她戴的项链怎么样。伯爵说挺不错的。听了这话,玛丽可憋了一肚子气,对伯爵说这串项链值八千镑哩!

“‘对,对,得值那么多钱。’他说。

“鲁宾逊小姐正好坐在伯爵对面。那天晚上,她显得格外招人喜欢。当然喽,我可认出了她那件衣裳,那是索菲的一件旧衣服。可是,要是不知道这位小姐的底细的话,谁也想不到她不过是个家庭教师!

“‘那位年轻小姐戴的是挂非常精美的项链。’波西里称赞说。

“‘啊?她不就是利文斯顿太太的家庭教师吗?’玛丽轻蔑地说。

“‘可我只好说实话嘛。’伯爵回答说,‘她戴的这挂项链,是我平生见到的最精美的了。肯定值五万镑的!’

“‘简直是在说梦话!’

“‘我敢担保!’

“玛丽探过身子去,尖声尖气地嚷了起来:

“‘哟,鲁宾逊小姐呀,听见波西里伯爵的话了吧?’她叫着说,‘他说了,你戴的那串项链能值五万镑哩!’

“这正巧是大伙都没讲话的时候,所以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我们都转过身来望着鲁宾逊小姐。她脸色一红,笑了笑说:

“‘哟,这我可真是捡了个便宜,只花了十五先令。’

“‘那真是捡到便宜了。’

“我们全笑了起来:这简直是离奇透顶。谁都听说过这类故事,妻子骗丈夫就玩把戏,故意把特别贵的珍珠项链说成假的。这样的故事都老掉牙了。”

“你太夸张了。”想起了我自己写过的这个故事,我这样对她说。

“要是一个姑娘有了一串值五万镑的项链,竟还要去当女教师,这不是太荒唐可笑了吗?显然,这位伯爵大人是搞错了。可是,这时出了件奇怪的事。真是‘巧事胳膊长’啊。”

“不能这么用词。”我分辩着说,“这个词用得太泛了。你没看过《英语用法词典》这本好书吗?”

“希望你别打岔了,我正讲到最有意思的地方。”

可是,我不能不再一次打断她,因为就在这时,一条烤得又焦又嫩的鲑鱼从我左胳膊肘那边悄悄地被端了上来。

“嗬!利文斯顿太太又拿丰盛的饭菜招待我们啦!”我打趣地说。

“鲑鱼会使人发胖吗?”劳拉问。

“可不是!”我一边说一边吃了一大口。

“瞎扯!”她说道。

“接着讲啊!”我恳求着,“‘巧事胳膊长’,胳膊又伸到哪儿去了?”

“嗯,就在这时候,大管家弯下腰凑到鲁宾逊小姐的耳朵边嘀咕了几句。我看她脸色有点发白。哎!不擦点胭脂抹点粉儿的,竟闹了这么个大笑话!真摸不透老天爷会用什么法子捉弄人啊!鲁宾逊小姐当时真透着惊慌,于是弯下腰来对利文斯顿太太说:

“‘太太,多森说大厅里有两个人要马上见见我。’

“‘好吧,你还是去看看吧。’索菲·利文斯顿说。

“鲁宾逊小姐站起来,走出了屋子。大伙的脑子里自然都闪出了同一个念头,但我是头一个说出口的:

“‘他们可别是来逮她的呀!’我对索菲说,‘要是那样的话,对你可就太可怕了,我亲爱的。’

“‘波西里,你保准那是真的项链吗?’

“‘对。’

“‘要是偷来的,今晚上她也没那份胆子戴出来。’我说。

“索菲·利文斯顿虽然脸上敷了粉,脸色还是惨白。我明白她心里在打鼓:首饰匣子里的东西还都在里边吗?我只戴了一串小小的钻石链,可也本能地把手伸到脖子底下,摸摸项链还挂着没有。

“‘别瞎说了,’利文斯顿先生搭腔了,‘鲁宾逊小姐怎么能得手偷一串贵重的珍珠项链呢?’

“‘也许她是个窝主吧。’我说。

“‘可是她履历上写得那么好哇!’索菲说。

“‘履历上可不都是那样写嘛!’我说。”

我实在出于不得已,再次打断了劳拉的话。

“好像你是存心不往好处想这件事啊。”我评论说。

“是啊,对鲁宾逊小姐不利的材料我真没有。相反,我倒是有各种根据,认为她是个挺本分的人。但是,要真的查出她是个罪恶昭彰的贼,而且是国际盗窃集团一个有名的成员的话,那人们才觉得过瘾呢!”

“简直是一部电影了。恐怕只有在电影里,才能见到这类耸人听闻的事件。”

“是啊。我们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伸着耳朵想听到从大厅里传来的混乱的挣扎声,或者至少也是被卡住脖子时发出的嘶叫声。我把这死一般的寂静看成是不祥之兆。忽然,门开了,鲁宾逊小姐走了进来。我一眼就看出来,她的项链不见了,脸色苍白,神情激动。她回到饭桌,坐下来,笑着扔在上边——”

“什么上边?”

“桌子上呗,傻瓜,一串项链。”

“‘这就是我的项链。’她说。

“波西里伯爵探过身子来。

“‘咦!这是假的呀!’伯爵惊异地说。

“‘我说过是假的嘛。’她笑了起来。

“‘这可不是您刚才戴过的那挂。’他说。

“她摇了摇头,神秘地笑着。我们大家都被迷住了。我真不懂在这个女教师这样成了大家注目的中心的时候,索菲·利文斯顿为什么觉得万分开心,而且当她提议让鲁宾逊小姐谈谈事情的经过时,话语里还带着刺儿。

“鲁宾逊小姐说,她走进大厅时见到两个人,自称是从扎罗特珠宝店来的。她说,她那串项链就是用十五先令从那儿买来的。后来扣环松了又送回去修理,直到请客这天下午才拿回来。来人说是他们给拿错了:有个人把一串真的珍珠项链送到店里重缀,店员不慎给弄错了。我真想不透怎么竟有人傻到那种地步,把那么贵重的项链送到扎罗特店里去!他们就连真珠子还是假珠子都分不出来嘛!可是你看,有些女人就是这么傻。不管怎么说吧,这就是刚才鲁宾逊小姐戴的那串项链,价值五万镑的那一串儿。她当然得把项链还回去喽——我想她也没有别的法子,尽管那是忍痛割爱的事情——他们把她自己的那串儿物归原主了。他们还说,虽然自己没有义务非这样做不可,但还是奉上司之命送上一张三百镑的支票,作为酬金或以别的什么名义吧——你是清楚的,当人们装得正经八百时谈话总是虚张声势,愚蠢不堪的!鲁宾逊小姐当真拿支票向大家炫耀了一番。她简直高兴死了。”

“她倒真是走运啊!”

“人们本来都这么想的。可是这却把她给毁了。”

“噢?这又怎么回事呢?”

“她休假的日期到了,就跟索菲·利文斯顿说,她决定到多维尔去玩一个月,要痛痛快快地把那三百镑花个精光。索菲自然是竭力劝她别这样,苦口婆心地要她把钱存到银行。可是她偏偏听不进去。还说她从来也没碰上过这样的机缘,今后怕再也遇不到了,因此下了决心了,要像贵夫人似的过上四周再说。索菲没法让她回心转意,只得依了她,还把许多自己不要的衣裳卖给了她——她在社交场合总穿这些衣裳,早就穿够了。她说是奉送给那位小姐的,我看她才不会白给她呢!不过她卖得很便宜就是了。这样鲁宾逊小姐就一个人动身去多维尔了。你猜后来怎么着?”

“不知道。但愿她玩得非常痛快吧。”我回答说。

“她该回来上班的前一星期,写信给索菲,说她改变了主意,要另找别的事做;要是她不回去,就请太太原谅了。可怜的索菲气得要命。其实是怎么回事呢?鲁宾逊小姐在多维尔攀上了一个阿根廷阔佬儿,跟他上巴黎去了,从此一直待在巴黎。我在佛罗伦萨旅馆亲眼见过她。嗐!她镯子排了一胳膊腕子,一串串的项链挂了一脖子!可是我才不理她呢!听说她在布洛涅树林[3]还有一处房产,并且还有一辆劳斯莱斯轿车呢!可是没过几个月,她就撇下了那个阿根廷人,跟一个什么希腊人勾搭上了!不知她现在又在跟谁鬼混呢。总之,她成了全巴黎最时髦的高级妓女了。”

“我敢断定在你提到她毁了自己时,你只看到了表面。”我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劳拉说,“你就不能用这件事再编个故事吗?”

“真不凑巧,我写过一个关于珍珠项链的故事了。人不能老是没完没了地写这类东西呀。”

“我倒是想写一写,不过我当然会把结局改一改。”

“哦,怎么改呢?”

“我让她跟一个银行职员订婚。这个人只有一条腿,或是半边脸被炸坏了,在战争年代什么苦都受过了。他们都穷得要命,几年之内是没有希望结婚的。男的把平生积蓄的钱都花在买城郊的一所小房子上了。他们打算把买房所需的最后一笔钱付清之后就结婚。就在这时女的给男的拿来三百镑钱,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两人都喜出望外,男的甚至抱住女的的肩膀笑了起来,笑得像个小孩子似的。他们买到了郊区的这所房子,结了婚。让他的老妈妈也跟他们一起生活。现在丈夫每天到银行上班;妻子要是小心别怀孕的话,白天还能出去当家庭教师。但男人常常闹病,因为他负过伤啊,你懂吧?女的就得伺候着他。一切都是既可怜,又甜蜜,又美好。”

“听起来可实在平淡得很啊。”我冒失地说。

“是的,可是有教育意义呀!”劳拉说。

【注释】

[1] 一种用发酵的或新鲜的甜菜汁做成的汤,食用时常常加些酸乳脂或酸牛奶。

[2] 信仰基督教的人认为“十三”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因此要避开它。

[3] 法国巴黎西部的一个公园,原是个丛林,一八五二年划归巴黎市,遂变成了娱乐休息场所。园内有著名的赛马场等。

美德

恺蒂 译

能够比得上一支上好的哈瓦那雪茄烟的东西真是少之又少。我年轻时手头拮据,偶尔抽到的雪茄,全是别人送的。我曾下定决心,等有钱了,我会每天在中饭和晚饭后都抽一支雪茄。在年少时我所下定的决心中,这也是唯一兑现了的。在我所实现的抱负里,只有这一个没有沾上幻灭的苦味。我喜欢淡雅而味足的雪茄烟,不能太小,你还没有品出味道呢就抽完了;但也不能大得让人生厌;这只雪茄要卷得恰到好处,你抽的时候可以完全不费力气;烟叶要很严实,不会在你的嘴唇上散了架,而且味道会一直持续到最后。当你抽完最后一口,把已经不成形的烟头放下,看着最后一团清烟在空气中散尽,如果你是那种性情敏感的人,当你想到为了你这半小时的快乐,有人在这支雪茄上所付出的努力、关爱、辛苦、思绪、麻烦,以及那复杂的组织和安排,你就不可能没有一种伤感。为了这个,有人在热带的烈日下常年劳作;为了这个,轮船要开过七大洋。在你品味着一打生蚝(并配以半瓶干白葡萄酒)时,这种思绪更耐人寻味;而当你面对的是一块嫩羊排,这种想法简直就无法让人忍受。因为千百万年来,自从地球能够让一代又一代的生物们生存,这些动物就已经存在,而它们的生命最后结束在一盘碎冰之上或银质的烤箱里,想到这些,就让人顿生敬畏之心。也许,人类麻木的想象无法理解吃一只生蚝时的庄严,而且,进化论也告诉我们这种两壳类的动物在历史长河中一直自我封闭,它们的这种态度当然也难引起食客的同情。它有一种漠然处之的态度,这让充满激情的人类觉得无法接受;而它的自我满足又是对人类的虚荣的一种非礼。但我不明白任何人面对着盘子上的那块小羊排,怎么会不感动得要流泪:这里,人类亲自插手了,人类的历史和你盘子上的那嫩嫩的一口紧密相关。

有时,人类的命运,仔细想想也让人觉得蹊跷。那些日常生活中安安静静生活着的普通人,那个银行的小职员,那个清扫垃圾的,唱诗班第二排中那个中年女人,他们的身后都有无限的历史,从原始的混沌开始,经过了种种事件,才到达现在如此这般的境遇,看着他们,你就会觉得奇怪。想想他们到达现在的处境,简直需要沧海桑田的变化,你就觉得他们的存在应该有一种非常重大的意义,或者说,那个创造了他们的上帝或其他什么力量,对于在他们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应该有点在乎。然而,一个偶然事件降落在他们身上,所有的线索都中断了,那个和世界之始同时发生的故事,一下子就结束了,仿佛一点意义都没有,而只是一个傻瓜讲述的故事。这些如此重要且充满戏剧性的事件,其起因却是微不足道的琐事,难道这不很奇怪?

一个微不足道的偶然事件,原本可能完全不会发生,但其结果却不可估量。世界上的一切仿佛都是由盲目的偶然控制的。我们最小的一个举措可能影响到某些人的一生,而这些人原本和我们毫无关系。如果那天我没有去穿过马路的话,下面我要讲的故事就根本不会发生。生活真是令人赞叹,一个人必须有一种古怪的幽默感,才能看到有什么乐趣。

那是一个春天的上午,中饭之前我没什么事可做,就在邦德大街上溜达。我想去一下苏富比拍卖行,看看那里展览的东西有没有什么对我的胃口。街上正在堵车,我穿行在汽车缝隙里。等我到了马路的另一边时,碰上我在婆罗洲认识的一个熟人,他正从一家帽店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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