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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毛姆 当前章节:155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07

“他说他太喜欢我了。”马格丽告诉她。

“他吻你了吗?”珍妮特问。

“当然,”马格丽笑了,“珍妮特,别犯傻。他真可爱,而且,他的脾气那么好。我知道,我不会相信他对我说的话,一半都不信。”

“哦,天哪,你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我已经爱上他了。”马格丽说。

“亲爱的,这会有多尴尬呀?”

“噢,这不会持久的,而且,到了秋天,他就要回婆罗洲去了。”

“嗯,不能否认,你现在看上去可年轻多了。”

“我知道,我都能感觉到自己年轻了许多。”

很快,他们每天都会面,他们早上见面,在公园里散步,或是去画廊,中午时他们分手,马格丽可以去陪她丈夫吃午饭,午饭后他们又见面,开车去郊区或去河畔的什么地方。马格丽不再告诉她的丈夫,她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不会理解。

“那你怎么一直就没有见过莫顿呢?”我问珍妮特。

“她不愿意让我见他。你知道,马格丽和我是同一代人,我能理解她。”

“明白了。”

“当然我也尽了最大努力帮她,每次她和杰瑞一起出去,她都说她是和我在一起。”

我是个凡事都有板有眼的人。

“他们真有关系吗?”我问。

“呃,当然没有,马格丽可不是那种女人。”

“你怎么知道?”

“她会告诉我的。”

“我想她会吧。”

“当然,我也问过她,但她一口否认了。我肯定她说的是实话。他们两个人之间根本就没有那种关系。”

“我觉得这很奇怪。”

“马格丽是个好女人。”

我耸耸肩。

“她对查理很忠诚,她完全不可能欺骗他。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对他保守什么秘密。所以,当她意识到自己爱上了杰瑞,她想立刻告诉查理。我求她千万别这么做,我说这不会有任何好处,只能让查理更痛苦。而且,再过两个月,这个年轻人就会远走高飞,既然这件事不可能有什么结果,把它搞大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杰瑞指日可待的离别还是成了整个冲突的导火线。如同往年一样,毕晓普夫妇已经安排了去国外旅行,他们早就计划开车去比利时、荷兰和德国北部。查理忙着整理地图和导游书,他从朋友那里搜集关于旅馆和路况的信息,他像小学生一样,兴冲冲地期待着他的假期。听他谈论着旅行计划,马格丽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们要去欧洲四个星期,而到了九月,杰瑞就要起航东去了。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只剩下这么短,她无法忍受还要再失去那么多,一想到驾车旅行,她就充满了痛楚,离假期的时间越来越近,她也就越来越紧张,最后,她决定,只剩下一条出路。

“查理,我不想去旅行。”有一天,查理正在告诉她他刚刚听说的一家饭店,她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我希望你能约别人和你一起去。”

他茫然地看着她,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的嘴唇有些颤抖。

“为什么?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我就是不想去,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她看见他的眼睛里突然出现了恐惧,她实在无法再忍受他的关心。

“没有,我身体非常好。我爱上别人了。”

“你?爱上谁了?”

“杰瑞。”

他惊愕地看着她,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理解错了他的表情。

“你怪我也没有用,我控制不了自己。再过几个星期他就要走了,我不想浪费他仅剩下的这点时间。”

他放声大笑起来。

“马格丽,你怎么会这么傻?你都可以做他的妈妈了。”

她的脸红了。

“他也很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

“这是他告诉你的吗?”

“他告诉了我一千遍。”

“他是个骗子,就这么简单。”

他又咯咯笑起来,他胖胖的肚子随着笑声而晃动,他以为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我承认查理对他太太的态度的确不够好,珍妮特也认为他应该表现出关切和同情。他应该理解!我能看出她头脑中浮现的情景:坚定沉着,无声的忍受,最后的放弃。对于别人所做出的牺牲,女人们总是比较敏感,能够看到其悲切之美。如果查理怒火万丈,充满激情,甚至砸碎一两件家具(当然他事后得买新的),或是对准马格丽的下巴揍上一拳,这也能博得珍妮特的同情。但是嘲笑马格丽,这是不能原谅的。我没有指出要让一个矮胖的五十五岁的病理学教授突然像一个原始人那样行动,这有一定的难度。所以,去荷兰的行程取消了,毕晓普夫妇的八月是在伦敦度过的。他们当然很不高兴。他们每天还在一起吃中饭和晚饭,因为他们多年来一直这样,早就习惯了,而其他的时间,马格丽一直和杰瑞在一起。为了他们共同度过的这些时间,马格丽要付出许多代价,她要忍受的可真不少。她和杰瑞成了查理取笑的对象,而他的幽默则下流且充满讽刺。他就是不愿意把这件事当回事,他因马格丽的愚蠢而恼怒,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怀疑过马格丽会对他不忠诚。我向珍妮特提及此事。

“他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她说,“他太了解马格丽了。”

又是几个星期过去了,杰瑞远航而去。他是从提尔伯里港口出发的,马格丽前去送他。回家后,马格丽哭了四十八个小时。查理看着她,越来越恼怒,神经越来越烦躁。

“马格丽,”最后,他说话了,“我对你一直很耐心,但是现在,你得自己解脱出来,这个笑话闹得也太大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不要管我?”她大叫道,“我失去了生活中所有美好的东西。”

“不要再做傻瓜了。”他说。

我不知道他还说了些什么,但是,他肯定很不明智地陈述了他对杰瑞的看法,而且他的描述肯定充满恶意,这就引发了他们的第一次家庭暴力。当她知道自己再过一个小时或者再过一天就能与杰瑞会面时,马格丽还能忍受查理的冷嘲热讽,但是现在,她已经永远失去了杰瑞,那她也就忍无可忍了。她已经自我控制了好几个星期,这天,她把这种自制完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对查理究竟说了些什么,向来脾气就很暴躁的他动了手。他的行动把他俩都吓坏了,他抓过一顶帽子,飞也似的逃出了公寓。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他们还是一直睡在同一张床上,但是,那天半夜他回到家里,发现她已经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替自己铺了一个小窝。

“你不能睡在那里,”他说,“别犯傻了,到床上来吧。”

“不,我不要,你别管我。”

那一夜,他们争吵着,最后她还是睡在沙发上,而且,她决心已定,以后的每天晚上她都在沙发上过夜。但是,他们的公寓那么小,他们根本就无法回避对方,他们连不想看见对方,不想听见对方都不可能。他们如此亲密地住了这么多年,他们的本能就是在一起生活。他试图和她讲道理,他真的认为她是蠢到了极点,所以,就无休止地和她争论,要她明白她是多么执迷不悟。他一点空间都不给她,他也不让她睡觉,每天他都和她谈到半夜,直到两人都精疲力竭,他相信他能把她从爱情中劝说出来。有时,两三天的时间他们互相一句话都不说。有一次回到家里,他发现她哭得那么伤心,她的眼泪让他心烦意乱,他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又回忆起他们这些年来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希望以此来感动她。他说希望让发生的一切成为过去,他许诺永远不再提杰瑞这个名字,难道他们不能一起忘却这场噩梦吗?但是对她来说,查理所暗示的破镜重圆实在让她恶心。她告诉他她头疼得厉害,请他给了她一点安眠药。第二天早上,他出门时,她假装自己仍在熟睡,但等他一走,她就打点了一下行李,离开了家。她有几件继承来的珠宝装饰品,她将它们变卖了,得到一小笔钱,然后她在一家便宜的小旅馆中租了一个房间,并将地址向查理保密。

当查理发现马格丽真离开了他,他完全崩溃了。她的离家出走摧毁了他,他告诉珍妮特他的寂寞难以忍受,他写信给马格丽恳求她回来,他请珍妮特去为他当说客,他愿意做任何许诺,他卑躬曲膝,但是马格丽不为所动。

“你觉得她会回去吗?”我问珍妮特。

“她说她不会。”

这时已经快到一点半,我告别了珍妮特,因为我要赶到伦敦的另一头。

两三天后,我接到马格丽的电话,问我是不是可以和她见面。她建议到我的住处来,我就请她来喝茶。我尽量对她表示友好,她的感情生活和我无关,但是,在心底里,我却认为她真是个傻女人,所以,我对她的态度肯定也是冷冰冰的。她从来就不是美貌的那种人,过去的那些岁月对她改变极少。她的深色的眼睛仍然很好看,她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皱纹。她的穿着打扮很简单,如果她化了妆的话,那妆肯定化得很巧妙,让我根本看不出来。她仍然拥有她一贯就有的魅力,那就是她的完美的自然而然和友善的幽默感。

“我希望你能愿意为我做件事。”她开门见山地说。

“什么事?”

“查理今天就要从马什家里搬出来了,他要搬回到公寓里去。我怕他回去之后的几天比较难对付,如果你能请他出去一起吃晚饭,那就太好了。”

“我得看看我的日程安排。”

“有人告诉我他最近喝酒喝得很厉害,真让人担心,我希望你能劝劝他。”

“我想可能因为他最近家里有些不如意的事吧。”我刻薄地说。

马格丽的脸红了,她痛苦地看了我一眼,退缩了一下,仿佛被我打了一下。

“你认识他比认识我的时间长多了,我很能理解你会站在他那一边。”

“我亲爱的,实话告诉你吧,我这么多年还和他交往,主要是因为你的原因。我一直就不太喜欢他,但你却是个很好的人。”

她朝我笑笑,她笑得很甜,她知道我所说的都是真心话。

“你觉得对他来说,我是个好太太吗?”

“很完美。”

“他常常会得罪人,许多人不喜欢他,但是我却从来不觉得他难相处。”

“他也非常珍爱你。”

“我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十六年,我们一直很完美很幸福。”她停顿了一下,垂下了眼光,“但我得离开他,一切都变得难以忍受,我们在一起乱糟糟的生活太可怕了。”

“我向来就不明白如果两个人不想在一起生活了,为什么还非得在一起。”

“这对我们来说,真是糟透了,因为我们一直这么亲密地生活在一起,想要逃离对方,简直不可能。到最后,我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我想这种情况对你们两人来说都不容易。”

“我爱上别人了,这不是我的错。你知道,这种爱和我对查理的爱是完全不同的。对查理的爱是一种母亲的爱,我在保护他,因为我比他要通情达理得多,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能对付他。而杰瑞则很不同,”她的声音柔和起来,她的脸上也染上了一层漂亮的光亮,“他让我找回了我的青春,在他面前,我就像个小女孩,我可以依靠他的力量,在他的照顾下我觉得很安全。”

“我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我慢慢说,“我想他以后会很成功的。我刚刚认识他的时候,他那么年轻就已经担任了很重要的职务。现在他也只有二十九岁,对不对?”

她温柔地笑了,她很明白我话中的意思。

“我从来没有向他隐瞒过我的年龄。他说那没关系。”

我相信这肯定是事实,她不是那种会因自己的年龄而撒谎的女人,而且,告诉他自己的真实年龄,也让她感到刺激和兴奋。

“你今年多大?”

“四十四。”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我已经给杰瑞写了信,告诉他我离开了查理,一旦得到他的回信,我就会去他那里。”

这很让我吃惊。

“你知道,他住的那一小块殖民地很原始,你如果真去了,会发现你的处境很尴尬。”

“但是他要我答应他,如果他走了以后我的生活无法忍受,我就去他那里。”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而你依据的只是一个恋爱中的年轻人所说的话,你觉得这样明智吗?”

那种极度兴奋的美丽表情又回到她的脸上。

“当然明智,因为这个年轻人是杰瑞。”

我的心往下一沉,我沉默了一会,然后我告诉了他杰瑞·莫顿修路的故事,我有些添油加醋,我觉得戏剧效果还不错。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我讲完之后,她问我。

“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故事。”

她摇摇头,然后又笑了。

“不,你想告诉我他很年轻,充满了热情,他满脑子都是工作,不可能有时间去想其他事情。我不会影响他的工作的,你不如我了解他,他其实非常浪漫,他认为他自己是一个开拓者,他要参与一片新天地的开拓,我了解他的兴奋点。这非常了不起,难道不是吗?相比之下,这里的生活太单调了,太一般了。当然,那里的生活很孤独,所以,有人相伴总是强过没有,即使这个伴侣是个中年妇女。”

“你要提议和他结婚吗?”我问。

“我会让他做决定,我不想让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情。”

她的解释是那么简单,她的那种甘心屈从又是那么感人,所以,等她离开我时,我已经对她一点都不生气了。当然,我还是觉得她很傻,但是一个人如果因别人的愚蠢而生气的话,那么他一辈子就会生活在永久的持续愤怒中。我相信船到桥头自会直。她说杰瑞很浪漫,确实,他很浪漫,但是,在这个世俗的世界里,浪漫之所以能遮人耳目,是因为它以精打细算的现实为基础,受害的是那些真把夸夸其谈当回事的人。英国人是浪漫的,这也是为什么其他人都觉得英国人很虚伪。其实他们并不虚伪:他们确实真心诚意地踏上通往天国之路,但是这个行程如此艰辛,一路上,他们如果看到有利于自己的好处,当然会顺便捡起。英国人的灵魂,就像威灵顿将军的军队一样,是要在酒足饭饱之后才能向前行进的。我猜想杰瑞在收到马格丽的信后,会花一刻钟的时间在困境中挣扎。对这件事本身我没什么同情,我更感兴趣的是看杰瑞如何把他自己从这当中解脱出来。我想马格丽会非常失望,但是,这对她也不会有太大的坏处,因为她会回到她丈夫身边,而且我毫不怀疑,经过了这番磨练之后的这对夫妻,会在平和、安静和幸福之中生活一辈子。

但是事情却没有这样发展。那段时间,我一直没法约上查理·毕晓普一起吃饭,但我给他写了信,约他在下个星期和我一起吃晚饭,而且我也提议我们一起去看一出戏。对于这个提议我自己是有些疑惧的,因为我知道他喝酒喝得很厉害,而且,酒醉时他的话会很多,所以,我希望他在剧院中不至于惹人讨厌。我们要去看的那出戏要到八点一刻才开始,所以,我们约定七点钟在俱乐部里见面吃晚饭。我先到了,我等他,但是他一直没来。我给他的公寓打电话,没人接听,我想他可能正在路上。我最不喜欢看戏时错过开头,所以,我在俱乐部大厅里焦急地等他,希望他一到我们就能直接上去。为了节约时间,我已经点好了菜。时钟指向七点半,然后七点三刻,我不想再等他了,所以,就上楼去了餐厅,独自吃了晚饭。他仍然没有出现。我叫餐厅给马什家挂个电话,过了一会,服务生过来告诉我接通了比尔·马什。

“你知道查理·毕晓普是怎么搞的?”我问,“我们说好一起吃晚饭,然后去看戏,但他根本就没出现。”

“他今天下午去世了。”

“什么?”

这太让人震惊了,我的惊叹声让附近坐着的几位抬起头来。整个餐厅坐满了人,服务生在餐桌间穿梭忙碌,电话是在收银台上的,一个负责饮料的服务生端着一个放着一瓶霍克酒和两个长脚酒杯的托盘过来,给了收银员一张账单;英俊的前台带着两个男人去他们的座位,他们挤了我一下。

“你从哪里打来的电话?”比尔问。

我想他是听到了我周围的喧闹的声音。我告诉他后,他问我是否可以一吃完饭就到他家去,因为珍妮特想和我谈谈。

“我马上就过来。”我说。

珍妮特和比尔正坐在起居室里,他在看报纸,她在玩单人纸牌游戏,女佣领我进去后,她很快迎上前来,她走起路来脚步很轻,富有弹力,身体前躬着,就像一只黑豹在跟踪它的猎物。我立刻就看出她现在正处在最佳境界。她握住我的手,然后掉过头去,似乎是要掩饰她双眼中的泪光。她的声音很低沉,充满悲剧感。

“我去把马格丽接了过来,让她上床睡了。医生得给她打一针镇静剂,她疲乏到了极点,真是太糟糕了。”然后,她发出一声介于喘息和哭泣之间的声音,“真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情总是发生在我的身上!”

毕晓普夫妇从来都没雇过用人,但每天早上,都有一位钟点工去他们家打扫卫生,洗刷早餐的餐具等。她自己有钥匙,那天早上,她如往常一样进了公寓,先打扫起居室。自从他的太太离开后,查理的作息时间就没有了规律,所以,她发现他还在睡觉,并没有觉得奇怪。但是时间过去了,她知道他还得去上班,所以,就去敲卧室的门。没人回答,但她能听到他在呻吟,就轻轻地推开了门。他正仰面躺在床上,打着呼噜。她叫他,但他没有醒过来,这让她觉得害怕,所以,她就去了同一层楼上的另一个公寓,那里面住着一位记者,她按门铃的时候记者还在睡觉,他穿着睡衣为她打开了门。

“对不起,先生,”她说,“您能过来看看我们家的先生吗?他的情况不妙。”

记者穿过走廊来到查理的公寓,在他的床边,有一个巴比妥的空瓶子。

“我想你最好把警察叫来。”他说。

警察来了,他打电话回警察局叫来了救护车。他们把查理送到了查令十字医院,他没有再醒过来。在他临终前马格丽赶到了他的床边。

“警察当然会对这件事做调查,”珍妮特说,“但是事情很明显,他最近三四个星期一直睡不好,他可能在吃巴比妥,那天晚上,他肯定一下子吃过量了。”

“马格丽也这么认为吗?”我问。

“她现在太伤心了,什么都不能想。但是我告诉她我敢肯定他没有自杀。他不是那种男人。我说得对不对,比尔?”

“你说得对,亲爱的。”他回答道。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信?”

“没有,什么都没有。奇怪的是,马格丽今天早上收到了他的一封信,其实也根本算不上信,只有一句话:‘亲爱的,没有你我太孤独了。’就这样。当然,这根本不能说明什么,所以,她已经答应我警察调查时,她不会提到这封信。让别人平白无辜地胡思乱想又能有什么好处?所有的人都知道,巴比妥这种药是很难把握的,我自己是说什么都不会吃这种药的,所以,很明显这是一场意外。我说得对不对,比尔?”

“你说得对,亲爱的。”他回答道。

我能看出来,珍妮特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相信查理·毕晓普没有自杀,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对于她想要自己相信的事,她到底相信多少,我不知道,我对于女性心理还没有那么了解。当然,她也很可能是对的。一个中年科学家,因为他的中年的妻子离开他就要自杀,这似乎不合情理;更能让人接受的是他因睡不着觉而恼怒,而且因为醉酒而神智不清,所以在吃安眠药时过了量。这也是验尸官对于这件事的看法。验尸官得到的信息是,去世的查理·毕晓普饮酒过度,所以他的妻子离开了他,很明显,他根本就不可能想到自杀这样的举动。验尸官对他的遗孀表示同情,并且强调了安眠药的危险性。

我非常不喜欢参加葬礼,但是珍妮特求我去参加查理的葬礼。他工作的医院的几位同事也想来参加,但是应马格丽的要求,他们被婉言谢绝了。所以,珍妮特、比尔、马格丽和我是唯一出席葬礼的人。我们要一起去殡仪馆接灵车,他们告诉我等他们上路后会打电话给我。我站在窗前等他们,看到他们的车来了,我就下了楼。但是比尔从车子里出来,在我还没能迈出门前先抓住了我。

“等一等,”他说,“我得先和你说件事。珍妮特要你在葬礼结束后到我家来喝茶,她说让马格丽一直闷闷不乐没有什么好处,所以,喝茶后我们再打几圈桥牌。你能来吗?”

“就穿着这个?”我问。

我穿着燕尾服,戴着黑领结,还有晚礼服的裤子。

“哦,没关系,至少能让马格丽分分心。”

“好吧。”

但是我们最终还是没有玩成桥牌。头发金黄的珍妮特穿着深色的丧服,看上去很雅致,她出演这个充满同情心的好朋友的角色,技巧也很高超。她哭了一点,擦眼睛的时候非常小心翼翼,不至于碰到眼睛上的睫毛油。当马格丽伤心地痛哭时,她的手臂温柔地环抱着她的肩膀。在困难中,她是个很好的帮手。我们回到她家时,有一封电报正等着马格丽,她拿了电报就上了楼。我想那肯定是查理的哪位朋友刚刚听到查理的死讯而发来的唁电。比尔去换衣服,珍妮特和我到了楼上的起居室中去摆桥牌桌。她取下帽子,把它放在钢琴上。

“虚伪是没有任何好处的,”她说,“当然现在马格丽肯定非常伤感,但是她得要振作起来,打几圈桥牌能够帮助她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当然,我也很替查理惋惜,但是,从他的角度来说,马格丽离开了他,我相信他可能永远不会从这个打击里恢复过来,所以,你不能否认,对她来说,现在事情可能就简单多了。她今天早上给杰瑞发了个电报。”

“说了些什么?”

“告诉他可怜的查理的事。”

这时,女佣进了房间。

“夫人,您能到毕晓普夫人那里去吗?她想见您。”

“当然。”

她很快离开了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比尔进来了,我们一起喝了一杯酒。最后,珍妮特回来了。

她把一份电报递给我,上面写着:

请务必等我的信。杰瑞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她问我。

“不就是上面写的意思吗?”我说。

“傻瓜!我当然也告诉了马格丽这电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是她很担心。这封电报肯定和她发过去的关于查理去世的电报走差了。我想她现在肯定没有心思打桥牌。我的意思是,在她丈夫安葬的当天就打桥牌,可能不太好吧。”

“就是说呀。”我说。

“当然,他还会再发电报来回答她的电报。他肯定会的,对吗?现在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好好坐着等他的信来。”

我觉得没有必要再继续这场谈话,就离开了。两天后珍妮特打电话给我,告诉我马格丽收到了一封莫顿发过来的表示哀悼的电报。她读给我听:

得悉噩耗,不胜悲痛,致以深切的哀悼。爱你的,杰瑞

“你有什么看法?”她问我。

“我想这很有礼貌。”我说。

“当然他不能说这个消息让他高兴极了,对不对?”

“当然不能。”

“而且,他确实还加上了爱你的。”

我能够想象这两个女人把两封电报研究来研究去,从每一个角度研究每一个字可能包含的各种含义,我几乎可以听见她们没完没了的对话。

“我真不敢想象如果他现在放弃马格丽的话,那她该怎么办。”珍妮特继续说,“当然,现在就要看他是不是一个真正的绅士了。”

“快别胡说了。”我说,并很快挂上了电话。

以后的几天里,我和马什夫妇又吃了几次饭。马格丽看上去非常疲劳,我猜想她是在心情焦急地等待仍然在路上的莫顿的信。悲伤和担忧已经把她折磨成了个影子,她现在看上去很脆弱,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宗教的表情。她非常温柔,对别人的各种关心感激不尽,她的笑容没有自信,有些害羞,仿佛带着无限的痛苦。她的无助非常吸引人,可惜莫顿在万里之外。有一天早上,珍妮特又打来了电话。

“信终于到了,马格丽说我可以给你看,你能过来吗?”

她的紧张的口气已经告诉了我一切。我到她家后,珍妮特把信交给我,我读了一遍。这信写得很费心思,我猜想莫顿肯定是重复写了许多遍。很明显,他做了许多努力,尽量不说任何可能会伤害马格丽的言语,这点他还是挺君子的,但整封信中遮掩不住的是他的恐惧。很明显,他的双腿都在发抖。他可能觉得处理这件事的最好的办法是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所以,他就在信中拼命取笑殖民地里的白人。如果马格丽一下子出现在那里,他们会说什么?而且,他可能很快就会因此而被炒鱿鱼。许多人觉得东方是自由放松的,其实根本就不是那样,那里人们的观念比伦敦郊区的人还要狭隘。他太爱马格丽了,他无法忍受那些可恶的女人们对她说三道四。另外,他也被派到了一个新的偏远的岗位上,从那里出来,无论去哪里,都要有十天的路程。她并不真的能搬进他的寓所去住,而那里根本没有旅馆,他的工作要求他常常要到丛林中去,一去就得是无数天,那里不是女人能生存的地方。他告诉她她在他的心中的地位非常重要,她不应该因他而烦恼,权衡再三后,他觉得她还是应该回到她丈夫身边,这会对她更好。如果他真成了她和查理之间的第三者,他会永远无法原谅他自己。嗯,我敢打赌,对他来说,这封信可真不容易写。

“当然,他写信的时候,还不知道查理已经死了。我告诉马格丽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她同意你的看法吗?”

“她现在的状态很难和她讲道理。你对这封信怎么看?”

“嗯,很明显,他并不想要她。”

“但是两个月之前他可是很想要她的呀。”

“是啊,有时候环境变了,空气变了,风景变了,对一个人的影响可真大。现在,他肯定感觉离开伦敦已经有一年了。他回到了他的老朋友和旧的兴趣之中。我亲爱的,马格丽完全没有必要自欺欺人,他已经回到了那边的生活里,而那里是没有她的位子的。”

“我建议她根本就不要管这封信说些什么,就直接去他那里。”

“我希望她的理智能制止她,这样她就不会面对更惨痛的回绝。”

“那现在她该怎么办?这也太残酷了吧,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个女人,她真是太善良了。”

“仔细想想这事还挺滑稽。其实是她的善良引发了这一连串的不幸。她为什么没有和莫顿真正发生关系呢?查理还是什么都不会知道,事情的结果一点都不会比现在更糟。她和莫顿可以度过一段最美好的时光,而当他们分手时,他们就会让这场好时光优雅地告一段落。这样他俩都会留着美好的记忆,她可以回到查理的身边,心满意足,继续做他的好妻子,一如既往。”

珍妮特撅起了嘴巴,她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美德的。”

“去他妈的美德,这种只能带来破坏和痛苦的美德是一文不值的,你可以称之为美德,我叫它是怯懦。”

“但是,她和查理那时候还住在一起,叫她对查理不忠诚,单单这个想法就让她恶心。你知道,世界上有的女人就是这样的。”

“我的天,她可以在肉体上对他不忠诚,但同时却在精神上对他保持忠诚,女人们向来就很会驾驭这种戏法和表演。”

“你也太玩世不恭,太让人讨厌了。”

“如果你觉得面对现实,在生活中根据常识来做事就是玩世不恭的话,那么我确实玩世不恭,而且让人讨厌。但事实是,马格丽是个中年女人,查理已经五十五岁,他们结婚十六年。如果有个年轻人来对她表示好感,她当然会受宠若惊。但是,不要以为这就是爱情。这里只有生理的欲望,她要真相信他所说的一切,那她真是个傻瓜。说话的根本就不是他本人,说话的是他饥饿的性欲,他的性饥荒已经闹了四年了,至少从对白种女人的渴求这点来说是这样,所以,如果她要他兑现他所许下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诺言的话,那就会摧毁他的生活,这是很残酷的。他喜欢上马格丽,这完全出于偶然,他想要她,他得不到她就更想要她。我敢说他也以为这就是爱情,但其实这只是色欲。如果他们上了床,那查理肯定今天还活着。所有这些痛苦都是她可恨的美德造成的。”

“你可真愚蠢,难道你看不出来她根本就做不到这点吗?她压根就不是那种放纵的女人。”

“我更喜欢一个放纵,而不是那种自私且愚蠢的女人。”

“噢,别再说了,我请你来,不是让你来招人讨厌的。”

“你叫我来干什么?”

“杰瑞是你的朋友,是你把他介绍给马格丽的,所以,她现在生活这么一团糟,都是为了他。而这一切不幸,又都是你造成的,所以,你得写信给他,让他对她负责任。”

“我才不会写这种信呢。”我说。

“那就请你走吧。”

我站起身要离开。

“咳,不幸中的万幸,查理是买了人身保险的。”珍妮特说。

我转回头看着她。

“看看,你倒敢骂我玩世不恭。”

这里,我就不重复我对她喷出的那些轻蔑的言语了,我把门重重地在我背后关上。但珍妮特还是一个很不错的女人,我常常会想,如果和她结婚的话,肯定会有不少乐趣。

流浪汉

汤伟 译

天晓得我抱怨过多少次,我连一半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以完成哪怕是一半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不记得何时有过片刻属于自己的时间。我常幻想完完全全地闲上一周,并以此来娱乐自己。对大多数人来说,在你不忙于工作的时候,就会忙着去娱乐:骑马啊,打网球高尔夫球啊,游泳啊或赌博啊;但我想的是什么都不做。我将懒洋洋地躺一上午,然后游手好闲地待一下午,再东游西荡地把傍晚打发掉。我的大脑像一块石板,而流过的每一小时则像一块块海绵,把感观世界胡乱涂写在上面的东西擦得干干净净。时间,正因为它稍纵即逝,时间,正因为它一去不复返,所以它是世间最珍贵的财富,而虚掷光阴则是可以令人纵情其中的最精美的消遣。克娄巴特拉[1]把一颗无价的珠宝溶在葡萄酒里,但她把酒献给安东尼。浪费一小时金子般的时间,就如同接过盛着溶有珍宝的酒杯,再把杯里的酒泼洒到地上。这样的举止非常壮观,并像所有壮观的举止一样荒唐可笑。当然,以上所述只是一种托词。在那一周时间里,我指望自己能随心所欲地阅读,因为对一个习惯读书的人来说,阅读就像奴役你的毒品;夺走你的阅读品,你会变得神经紧张、闷闷不乐、坐立不安;然后,你会去读五年前旧报纸上的广告,你会去读一本电话簿,就像被剥夺了白兰地的酒鬼会去喝虫胶或甲醇一样。但是极少有职业作家会阅读兴味索然的读物。我希望我的阅读是另外一种形式的休闲。我拿定主意,一旦那段幸福的时光来临,我终于可以享受不受干扰的闲暇,我就会去完成一个一直诱惑着我的计划:我将读完所有描写尼克·卡特[2]的作品。但是至今为止,就像一个要去勘察未知领土的探险家,我所做的还只停留在准备工作阶段。

不过在我的幻想中,我做这件事的时候不是被迫的,而是在自己选择的时机,处在我喜欢的环境里。当我突然面对无事可做的时光,并不得不尽量找事情来打发光阴时,我会禁不住手足无措(就像你乘汽轮时结识了一个船友,你在荒凉宽广的太平洋上邀请他去伦敦时住在你家,而他真的连招呼都不打,就带着一大堆行李出现在你家门口)。当我从墨西哥城赶到韦拉克鲁斯,搭乘一艘沃德公司的白色邮轮前往尤卡坦半岛时,沮丧地发现头天晚上码头工人宣布罢工,我要乘的船只无法靠岸。我被困在了韦拉克鲁斯。我在迪里金西亚斯旅馆租了一间可以俯视市中心广场的房间,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来浏览市容。我在广场周边的街道上闲逛,不时瞥一眼那些精巧的庭院。我信步走过教区的教堂,怪兽状的滴水嘴和翘起的扶壁让教堂显得异常别致,带盐味的海风和炙热的阳光给粗糙雄伟的围墙涂抹上斑驳的绿锈,让它显露出岁月的痕迹;教堂圆屋顶上覆盖着蓝白相间的瓦片。这时候我发现我已看过了所有想看的东西,便在环绕广场的拱廊里一处阴凉的地方坐下来,要了一杯酒。太阳把无情的烈焰抛洒在广场上,耷拉着的椰子树沾满尘土,巨大的黑兀鹰不安地栖息其上,不过片刻,就突然降落地面,叼起几片残渣,扇动笨重的翅膀,飞上教堂的塔顶。我观察着穿过广场的人群:黑人、印第安人、克利奥尔人和西班牙人,还有来自西班牙大陆美洲[3]、身穿五颜六色服装的人,他们的肤色有的黑如乌木,有的白如象牙。随着早晨的逝去,我周围的桌子渐渐坐满了人,主要是一些想在午饭前喝一杯的男人,他们大多穿着白色亚麻布衣裳,但也有一些人冒着酷热,身着深色正装。一支小乐队由一个吉他手、一个盲人小提琴手和一个竖琴师组成,正在演奏拉格泰姆音乐,每演奏完一两个曲目,吉他手就会端着一只盘子在桌子之间游走一圈。我已经买好了当地的报纸,对那些不屈不饶向我兜售同一份报纸的报童毫不妥协。我拒绝了那些脏兮兮的顽童,哦,至少有二十次,他们企图把我一尘不染的皮鞋再擦上一遍;我已经花完了所有的零钱,只能对那些纠缠不清的乞丐频频摇头。他们不给你片刻的安宁。矮小的印第安妇人,衣衫不整,每人的背上都用布巾捆着一个婴孩,伸着一双瘦骨嶙嶙的手,哭哭啼啼、长篇大套地倾诉凄凉;盲人被小男孩领到我的桌前;残疾人,瘸子以及破了相的人,向你展示着自然和意外事故给他们留下的创伤和残缺;衣不蔽体、半饥半饱的儿童为了几个小钱不停地向你哀求。但是他们随时留意着那个肥胖的警察,他会拿着皮带突然冲过来,照着他们的头或后背狠狠地抽上一鞭子。这时他们就会四散奔逃,等到胖警察被他的职责搞得精疲力竭、重新回到昏昏欲睡的状态之后,他们又重新跑了回来。

突然,我的注意力被一个乞丐吸引住了,他不像其他乞丐以及我身边坐着的人,那些人肤色黝黑,头发也是黑色的,而他的头发和胡子却红得耀眼。他的胡子乱蓬蓬的,长长的头发看上去像是有好几个月没有梳理过了。他只穿了一条裤子和一件棉布背心,这些衣服破烂不堪,又脏又臭,勉强遮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瘦的人。他的腿和裸露的胳膊瘦得只剩下皮和骨头,透过背心上的破洞,你可以看见他消瘦身体上的每一根肋骨,也能数清他被尘土包裹的双脚上有几根骨头。在饥饿的人群里他显然最为可怜。他并不老,不可能超过四十岁,我不得不问自己是什么让他落到目前的境况。如果认为他本来能找到工作而不去工作,那就太荒唐了。他是唯一一个不开口说话的乞丐,其余的乞丐都在喋喋不休地倾诉着他们悲惨的命运,如果他们的索求得不到满足,他们会不停地唠叨下去,直到被你不耐烦地喝退为止。他什么都不说。我估计他觉得自己这副穷困潦倒的样子足以说明了一切。他甚至连手都不伸出来,只是看着你,但他的眼神是那么悲哀,姿势又是那么绝望,让人感到极其不自在;他就那么一直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凝视着你,如果你不搭理他,他就缓慢地走到下一张桌子跟前。如果别人什么也不给他,他既不显得失望,也不表现出任何恼怒。如果有人给他一个硬币,他会向前一小步,伸出爪子一样的手,拿过硬币,也不说一声谢谢,就木然地走开。我没有什么好给他的,当他来到我跟前时,为了不让他白等,我摇了摇头。

“Dispense Usted por Dios[4]。”我说,用的是西班牙人拒绝乞丐时所用的卡斯蒂利亚礼貌用语。

但是他根本不理睬我的话。他站在我面前,和他站在其他桌子前的时间一样长,用悲凉的目光看着我。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失魂落魄的人。他的外貌有种让人恐惧的东西,神志看上去也不是很健全。过了一段时间,他走开了。

下午一点时我吃了中饭。当我从午睡中醒来,天气仍然很炎热,但是接近傍晚时,穿过那排我冒险打开的窗户的一小股凉风,把我再次诱惑到了广场上。我坐在旅馆的拱廊下面,要了一杯大杯的鸡尾酒。不久,大量的人群从四周的街道拥入广场,广场周边的餐馆里坐满了人,广场中央的亭子里,乐队开始演奏,人群更加密集了。人们挤坐在公共座椅上,像结满枝头的深色葡萄。到处都是喧闹的交谈声。黑色的兀鹰尖叫着从人们的头顶飞过,一旦发现有什么东西可以啄食,它们就会猛然坠落地面,再从人们的脚下急急忙忙地跑开。随着黄昏的来临,兀鹰蜂拥而来,似乎来自城市的各个角落,它们围绕教堂的尖塔打转,嘶哑地尖叫着,吵吵嚷嚷,焦躁地寻找着栖身之所。擦鞋的又过来央求我,报童把潮湿的报纸往我怀里塞,乞丐们一边哭诉他们的不幸,一边向你要钱。我又看到了那个留红胡子的怪人,他一副凄凉和一蹶不振的样子,一动不动地站立在一张又一张桌子跟前。他没有在我的桌前停留。我估计他还记得早晨没能从我这里获取分文,觉得再这么做没有用。红头发的墨西哥人很少见,由于我只在俄罗斯见过看上去这么穷困潦倒的人,我琢磨他会不会是个俄罗斯人。从他让自己堕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来看,他倒是很像那些懒散的俄罗斯人。但是他的脸不像俄罗斯人;他消瘦的面容轮廓分明,一双蓝眼睛在脑袋上所处的位置与俄罗斯人也不一样。我在想他是不是个水手,一个英国人、斯堪的纳维亚人或者美国人,从船上开了小差,逐渐堕落到目前这种令人同情的状况。他不见了。由于没事可做,我一直在那里待到肚子饿了,吃完饭又回来。我一直坐在那里,直到稀疏的人群提醒我该上床睡觉了才离开。说实话,这一天显得很漫长,我在想我还要被迫在这儿消磨多少类似这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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