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没睡多久就醒了,并且再也无法入睡。我的房间让人感到窒息。我打开百叶窗,看着窗外的教堂。天上没有月亮,但是明亮的星星照出了教堂朦胧的轮廓。伫立在教堂塔楼边缘和顶部十字架上的兀鹰挤靠在一起,不时动一小下,看上去很诡异。就在这时,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红色的衣衫褴褛的形象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我曾经见过他。这个想法如此强烈,彻底打消了我的睡意。我确信我曾经见过他,但是我无法确定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我试图把他当时所处的环境在脑子里描绘出来,但是我能看见的只是深色浓雾中一个暗淡的身影。黎明降临,天气凉快了一点,我才又能入睡。
我在韦拉克鲁斯度过的第二天和第一天完全一样。但我在守候红发乞丐的到来,当他站在我邻近的桌子旁边时,我仔细观察着他。现在我非常确信我在哪里见过他。我甚至确信我认识他,曾和他说过话,但是当时的情形我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他经过我桌旁时仍然没有停留,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时,我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与往事有关的线索。什么也没有。我在想是不是自己弄错了,误以为自己见过他,就像有时候大脑里闪过的一个怪念头:你在做某件事情的时候,确信自己在重复过去某个时候做过的一件事情。他曾经在某个时间介入过我的生活,我无法把这个念头从大脑里驱逐出去。我苦思冥想。我现在非常确定他不是英国人就是美国人。但是我不好意思上前招呼他。我反复琢磨着各种可能遇见他的场合。我为不能把他对上号而恼火,就像你在努力回想一个人的名字,那名字分明已经在你的舌尖上,却又一下子溜走了。这一天就这么慢慢地过去了。
新的一天又到来了,又一个早晨,又一个黄昏。这天是星期天,广场比平时更加拥挤。拱廊下的桌子全坐满了人。红头发的乞丐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广场上,他那模样看上去很可怕,一声不吭,衣服破烂不堪,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子。他站在一张桌子跟前,离我两张桌子远,无声地恳求着,没有任何手势。这时,我看见了那个每过一阵就要出来保护游客免受乞丐骚扰的警察,他从一根柱子后面偷偷绕过来,用皮带照着红发乞丐响亮地抽了一下,乞丐的身子一缩,但他既不抗议,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憎恨;他似乎已对这种鞭打的刺痛习以为常,他缓缓移动的身躯悄然融入降临到广场的暮色之中。然而这残酷的一鞭却抽醒了我的记忆,我突然想起来了。
除了他的名字,我想起了所有其他有关的事情。他肯定也认出了我,因为这二十年来我的外貌变化不大,这就是他从第一天早晨以后,就再也没有在我桌前停留的缘故。是的,我认识他已经有二十年了。那时候我在罗马过冬,每晚都去色斯蒂娜街的一个餐馆用餐,在那里你能吃到上好的通心面,还能喝上一瓶优质葡萄酒。餐馆的常客包括一小群来自美国和英国的艺术院校学生,以及一两位作家。我们经常在那里待到很晚,无休无止地争辩着与文学和艺术有关的话题。他经常和一个年轻画家一起来,那人是他的朋友。他那时还是个大男孩,不会超过二十二岁;蓝眼睛、直鼻梁、红头发,长得很讨人喜欢。我记得他说了很多和中美洲有关的东西,他曾在美国水果公司工作过,因为想成为一名作家,他放弃了那份工作。由于他过于傲慢,而我们都还没到能够容忍年轻人自大的年龄,他在我们中间不怎么受欢迎。他觉得我们是一群可怜虫,并且对此直言不讳。他不给我们看他的作品,因为我们的赞誉对他来说毫无价值,对我们的批评他则报以嗤之以鼻的态度。他极其自负,让我们很恼火;但是我们中有些人不安地觉得那或许是有理由的。难道他执意把自己视为天才没有一点根据?为了成为一名作家,他放弃了一切。他那么自信,而这种自信也让他的一些朋友受到感染。
我回想起当时他那种意气风发、精力充沛、对未来充满信心以及目中无人的样子。这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但是我确信这就是他。我起身付了酒钱,去广场寻找他。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感到异常震惊。我对比着过去和现在的他,琢磨是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种样子。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成百上千的年轻人带着奢望投身艰难的艺术行业,但他们中的大部分最终接受了自己的平庸,并在生活中找到一处落脚之地,好让自己不被饿死。这太可怕了。我问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迟到的希望摧毁了他的精神?是什么样的失望击溃了他?又是什么样的幻灭把他碾成了碎末?我问自己能帮他些什么。我绕着广场走着。他不在拱廊里。想要在围绕乐队的人群里找到他是完全不可能的。天色越来越暗,我担心自己错过了他。我经过教堂时看见了坐在台阶上的他。我无法形容他看上去有多么可怜。生活抓住他,把他捆绑在拷问台上撕裂,肢解,再把这具鲜血淋漓的残骸扔在了这教堂前的石阶上。我走到他跟前。
“你还记得罗马吗?”我说。
他一动不动,也不回答我。他毫不在意我的存在,就像面前根本没有我这个人。他看都不看我一眼,空洞的蓝眼睛落在台阶底层那些为什么东西尖叫着争作一团的兀鹰身上。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色背面的纸币,塞进他手里。他看都没看它一眼。然而他的手动了一下,像爪子一样的细手指握紧纸币,搓揉着,搓成一个小纸团后把它移到拇指上,一下子弹到了空中,落到了聒噪的兀鹰中间。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就见一只兀鹰用嘴衔起它飞走了,两只尖叫着的兀鹰紧随其后。当我回过头来时,那个人已经走掉了。
我在韦拉克鲁斯又待了三天。我再也没有见到他。
【注释】
[1]
克娄巴特拉(前69——前30),埃及托勒密王朝最后一位女王。她才貌出众,聪颖机智,擅长手腕,心怀叵测,一生富有戏剧性。她曾引诱过罗马统帅马可·安东尼(前82——前30)。相传她在亚历山大城设盛宴款待安东尼时,曾将贵重的珍珠耳坠弄碎,溶入酒中。
[2] 畅销侦探杂志和小说中的人物。
[3] 指美洲大陆靠近墨西哥湾和加勒比海岸的地区。哥伦布于十六世纪发现该地区后,西班牙宣称对其具有统治权。
[4] 西班牙文。这是一种用于尊长的敬体,大意是“主在上,求您原谅我”。
蒙德拉哥勋爵
梅绍武 译
奥德林大夫瞧了瞧桌上的台钟:五点四十分。他对他的病人的迟到感到诧异,因为蒙德拉哥勋爵一向以准时而自豪的;他爱用简洁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思,即使说一句普普通通的话,也常常带有格言的意味,他总爱说准时是您对智者的敬意,对愚者的申斥。蒙德拉哥勋爵约定的时间是五点半。
奥德林大夫的外表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他高个子,瘦削,肩窄,背有点驼;头发灰白稀疏,灰黄的长脸上刻着很深的皱纹。他还不到五十岁,却显得苍老,两只相当大的淡蓝色眼睛透出倦怠的神情。您跟他相处一会儿,就会发现他那两个眼珠子很少晃动,而是一个劲儿盯视着您的脸,可又一丝儿表情也没有,没给您什么不安的感觉。这对眼睛难得闪亮,既叫人摸不透他内心的想法,也不随着他的话语而变换神情。您如果生来就观察力敏锐,便会惊奇地发现他连眨巴眼儿的次数都比咱们一般人少得多。他长着两只大手,柔软而结实,冰凉而不黏糊糊的,手指修长而尖削。您除非仔细打量一番,否则简直说不上奥德林大夫的衣着是怎么样的。他穿深色的衣服,领带是黑的。这种装束使他那皱纹丛生、气色不好的脸显得越发苍白,暗淡的眼睛更加倦慵。他给您一个印象,仿佛是个病恹恹的人。
奥德林大夫是一位精神分析学家。他由于偶然的机会才干了这一行,一直惴惴不安地给人治疗。大战[1]爆发时,他刚刚取得合格执照不久,在几家不同的医院里实习;他自动向当局申请服务,没过多久便被派往法国。也就在那个时候,他发现自己有一种独特的天赋。他用自己那双冰凉而结实的手一抚摸病人就能减轻他们的某些痛苦,同那些患失眠症的人谈话也能常常导致他们入睡。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嗓音没有特色,声调也不随言语而变化,可是悦耳、温柔且催人入眠。他告诉病人应该休息,甭担忧,需要睡觉,于是歇息就潜入他们疲劳的骨骼,镇静驱走他们的忧虑,就像一个人在一条坐满人的长凳上为了给自己占个位子而挤开别人一样;睡意也像绵绵春雨降在新翻的土地上那样落在他们疲倦的眼睑上。奥德林大夫发现靠他那种单调的低音跟人谈话啦,用他那对暗淡而不灵活的眼睛注视他们啦,拿他那双结实的长手抚摸他们皱眉的脑门啦,他就能减轻他们的忧愁,解决惹他们心烦意乱的内心冲突,消除折磨他们的恐惧。有时他取得奇迹般的疗效。有一个人被一颗爆炸的炮弹埋入土中而成了哑巴,他使他恢复了说话能力;另一个人由于飞机失事而瘫痪,他也使他的四肢恢复了功能。他对自己这种本领也感到纳闷;他生性好疑,尽管人们说在这种情况下,首先得有自信心,可他压根儿也没很有把握做到这一点;只是由于他的医疗效果连最表示怀疑的观察者都深信不疑,才使他承认自己有某种闹不清打哪儿来的、靠不大住的本事,让他做出一些连他自己也没法解释的奇迹。大战结束后,他到维也纳去学习,继而又到苏黎世,最后在伦敦安顿下来干他这行古里古怪学来的手艺。他已经干了十五个年头,在他这个行业里享有盛名。人们相互传告他那些令人惊异的成就;尽管他收费很高,还是有很多病人前来求医,忙得他不亦乐乎。奥德林大夫也知道自己取得了一些极其罕见的成果;他使一些人免于自杀,另一些人没进疯人院;他减轻那种使人苦恼的悲伤,让一些婚事由不幸福转为幸福;他根除了变态的本性,从而使不少人解除了可憎的束缚;他还叫一些精神苦闷的人恢复了健康。但是,他尽管干了这么多了不起的事,心里却仍然怀疑自己未必比庸医强多少。
发挥一股他没法理解的力量,这跟他的性格是格格不入的;另外,利用病人对他的信任而他本人却无自信,这也违背他那颗诚实的良心。他现在阔得无须乎再工作,而且这种工作也搞得他精疲力竭。有十几次他都几乎放弃了这个行当。他熟悉弗洛伊德和荣格等人的全部著作,却并不满意;他深信他们所有的理论都是骗术,可是却有莫名其妙而明显的效果。十五年来,病人络绎不绝地来到他在温甫尔大街开设的诊所,进入后面一间暗室,因此还有什么样的人性他没见过呢?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事灌入他的耳中,有时是挺乐意讲出来的,有时是羞羞答答、吞吞吐吐或愤怒地讲出来的,这些事早就叫他一点也不感到惊奇了。再也没有什么事能使他为之震惊。他现在认识到男人个个是说谎家,他们的虚荣心多么的过分;他对他们的了解实际上比这还要糟呢,可是他明白评断或者谴责都不是他分内的事。然而,人们把那些骇人听闻的知心话年复一年地向他倾诉,他的脸色变得有点灰白了,皱纹更深了些,暗淡的眼睛更倦怠了。他难得笑笑,不过他偶尔为了解闷看本小说,也会微微一笑。那些作家果真相信他们所描绘的男男女女真是那样儿的吗?但愿作家们知道他们是多么的更加复杂,多么的更加叫人意想不到,灵魂里同时存在着什么互不相容的因素,什么隐晦而邪恶的念头在折磨着他们啊!
差一刻六点。在奥德林大夫治疗的所有古怪的病例当中,他不记得还有哪一个比蒙德拉哥勋爵这个病例更奇特的了。首先,这个病人的身份就使这个病例特殊。蒙德拉哥勋爵是一位能干的知名人士,四十岁不到就被任命为外交大臣,现在任职三年之后,他看到他的政策行之有效。大家公认他是保守党里一位最能干的政治家,可是因为他的父亲是贵族,他一旦丧父就得继承爵位,而不能再在下议院取得席位,这就使他不可能有朝一日荣任首相。不过,在这民主的时代,即使英国首相不能从上议院中推选出来,蒙德拉哥勋爵继续在下几届保守党执政的内阁里出任外交大臣,长期指导他的祖国的外交政策,看来是不会有什么障碍的。
蒙德拉哥勋爵有许多优良品质。他机智勤劳。他游历过许多国家,能流利地讲几种语言。从青年时代起,他就长于外交事务,认真了解别的国家的政治和经济情况。他有勇气,有见识,有决心。他在讲台上和议会里都是一名出色的演说家,发言清晰而确切,常常还带点诙谐。他也是个卓越的辩论家,答辩敏捷而受人称颂。他仪表堂堂,个儿高,漂亮;头尽管秃得厉害,身子胖了点,却给他增添了稳健和成熟的气派,对他颇为有利。年轻时,他有几分运动员的才能,曾经在划船比赛中充当牛津大学的划手,而且也被认为是英国的一名优秀射击手。二十四岁时,他跟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结了婚,她父亲是一位公爵,母亲是一大笔美国财产的继承人,所以她既有地位又有财富;他们生了两个儿子。多年来,他俩一直私下里分居,但是在公众场合中露面却总在一起,外表上保全了面子,双方也都没有外遇可以让人窃窃私语。蒙德拉哥勋爵的确有很大的野心,工作特别卖力,还应该添上热忱爱国这一点,因此任何享乐,只要有可能影响到他的事业,便引诱不了他。简而言之,他有许多优点足以使他成为一个受人欢迎的、饶有成就的人物。遗憾的是他也有大的缺点。
他是个极端势利的小人。他爹如果是这个称号的头一位拥有者,他这样子您就不会感到奇怪。如果他爹是一位受封的律师、一名制造商或者一个酿酒商,他过分重视自己的衔头地位,倒是情有可原的。蒙德拉哥勋爵的父亲的伯爵封号是继承当年查理二世[2]册封给他的祖先的,再追溯上去他们的祖先首次被封为男爵则是在玫瑰战争[3]时期。三百年来,这个世代相传的封号持有者同英国其他贵族家庭密切相联。但是,蒙德拉哥勋爵重视自己的出身就像暴发户重视自己的金钱一样。他从不放过任何一次炫耀自己出身的机会,为的是让别人留下深刻印象。他愿意露一露自己的风度时,就显得落落大方,彬彬有礼,不过他只对那些跟他地位相等的人才这样做。对那些他认为比自己低一等的人,他就表现得冷冰冰的,十分傲慢。他粗暴地对待仆人,肆意侮辱秘书。政府机构的下级官员在他的连续任职下工作,对他既怕又恨。他傲慢得可怕。他不得不跟许多人打交道,可他知道自己比他们大多数人都要聪明得多,而且毫无顾忌地把这一点告诉他们。他对人性的弱点看不惯。他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了指挥别人的;有些人期望他听取一下他们的论点,另一些人希望他讲一讲他做出某些决定的理由,这都招他生气。他极端自私自利;为他效劳的事,他一律看成是由于他的地位和才智而理应得到的权利,因此无须表示感谢。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过自己也该为别人尽点力。他有许多仇人,他藐视他们。他也看不出有谁值得他帮助、同情或者怜悯。他没有一个朋友。上司不信任他,因为他们拿不准他的忠诚是真还是假;在党内,他也不得人心,因为他专横跋扈,不讲礼貌;可是他的长处又很突出,爱国精神显著,学识扎实,处理事务的才能卓越,他们也就不得不容忍他。造成这种情况的另一种原因,是因为他偶尔也能招人喜欢:在他同一些他认为与自己地位相等的人一起的时候,或者在他同外国贵宾或名门闺秀一道而又想征服他们的时候,他也能表现得欢悦、诙谐而温文尔雅;他的举止于是叫您想起他的血管里流着切斯特菲尔德勋爵[4]血管里流过的一模一样的血;他会讲个挺有意思的故事,不加做作,通情达理,甚至见解深刻。您会对他那渊博的知识和纯正的兴趣感到惊讶。您觉得他是人世间最好的伙伴,而忘了昨天他还侮辱过您,而且可以在下一天遇到您却假装没看见。
蒙德拉哥勋爵差点儿没当成奥德林大夫的病人。一位秘书打电话给大夫,说勋爵大人想请他看病,请他能在明天上午十点钟到府邸来一趟。奥德林大夫回答说他不能到蒙德拉哥勋爵府去,却愿意约定后天下午五点钟请勋爵光临他的诊疗室。秘书接过口信,一会儿又打来电话说蒙德拉哥勋爵坚持非在府里会见奥德林大夫不可,大夫可以自定出诊费。奥德林答复说他只在自己的诊疗室里看病,遗憾地表示除非蒙德拉哥勋爵准备来访,否则无法效劳。过了不到一刻钟又传来简短的口信:勋爵大人将在明天而不是后天的下午五点钟来访。
蒙德拉哥勋爵被引进来的时候,并没有长驱直入,而是站在门口,傲慢地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他。奥德林大夫觉出勋爵在发脾气,便默不出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大夫看到的是个大块头,脑门上的灰发朝后平梳,好给眉宇增添一点贵族气派,胖胖的脸,轮廓分明,五官端正,一派目中无人的神气。他有点像一位十八世纪波旁[5]王朝的君主。
“看来要见你真跟要见首相一样难咧,奥德林大夫。我可是个大忙人。”
“请坐。”大夫说。
他脸上没有显露勋爵那句话对他有什么影响的痕迹。奥德林大夫在写字台后面那把椅子上坐下。蒙德拉哥勋爵依然站在那儿,阴郁地皱着眉头。
“我想我该告诉你,我是陛下的外交大臣。”他尖刻地说。
“请坐。”大夫重复一遍。
蒙德拉哥勋爵比画一下手势,仿佛要顿时转身,昂首阔步地走出那间屋子;如果说这是他的打算,他经过考虑后显然又改变了主意,他坐下了。奥德林大夫打开一本大簿子,拿起笔。他没有瞧着病人,就开始写起来。
“多大年纪?”
“四十二。”
“结过婚吗?”
“结过。”
“多少年啦?”
“十八年。”
“有子女吗?”
“两个儿子。”
奥德林大夫把蒙德拉哥勋爵这些生硬的答复一一记下。然后,他往椅背一靠,瞧着他。他没说话,只用他那不晃动的浅色眼珠严肃地端详他。
“您为了什么事要来看我?”他终于问道。
“我听说过你。我知道卡努特夫人是你的病人。她对我说经你一治疗,她的病好多了。”
奥德林大夫没有答话。他的眼睛依旧盯视着对方的脸,可是一点表情也没有,您会觉得他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
“我创造不出什么奇迹,”他最后说道,没带笑容,眼睛里却影影绰绰闪现着一丝笑影儿,“即使我有那个本领,皇家医学院也不会认可。”
蒙德拉哥勋爵嘻嘻一笑,似乎减少了一点敌意。他说起话来也和蔼多了。
“你大名鼎鼎啊。大家好像都信任你。”
“您为了什么事要来看我?”奥德林大夫又问了一遍。
这当儿该轮到蒙德拉哥勋爵沉默了。他好像很难作出答复。奥德林大夫等待着。最后蒙德拉哥勋爵总算下了决心,才说:
“我很健康,只是按照惯例,前不久让我的私人大夫,奥古斯塔斯·菲茨赫伯特爵士,给我检查了一下身体。我想你听说过他吧。他说我的体格跟三十岁的人一样棒。我拼命工作,可从来也不觉得累,我热爱自己的工作。烟抽得很少,酒也喝得很有节制。运动量足够,生活有规律。我是个身心健康的人,早就料到来这儿向你讨教,你会觉得我又蠢又幼稚。”
奥德林大夫看出他得帮助他。
“我不知道能不能对您有所帮助。尽量试试看吧。您心烦意乱吗?”
蒙德拉哥勋爵拧起眉头。
“我干的工作非常重要。我奉召作出的一些决定都很可能影响到国家的福利,乃至世界的和平。我的判断能力不能出差错,头脑应该保持清醒,这是十分必要的。不管什么可能干扰我的干劲的烦恼,我都认为有责任把它们排除掉。”
奥德林大夫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他。他看出很多问题,发现这位病人尽管外表浮夸、傲慢而自负,内心却隐藏着一种难以排遣的忧虑。
“我请您到这里来,是因为根据经验,我知道,病人在大夫的诊疗室暗黑的环境里,比在自己习惯的氛围中,更容易无拘无束,畅所欲言。”
“这儿可确实够黑的。”蒙德拉哥勋爵尖刻地说。他顿住了。这个很有自信心的人,脑筋一向转得快,办事也果断,从来没惊慌失措过,这时却明明显得窘迫不安。他笑笑,好让大夫明白他很自在,而那双眼睛却暴露了他的忧虑。他又拾起话头,语气异常亲切。
“一桩微不足道的事,我都不好意思来打搅你。恐怕你会说别胡思乱想啦,白白浪费你的宝贵时间。”
“事情即使看来微不足道,也可能有它的重要性。那可能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精神分裂的征兆。我的时间完全听您支配。”
奥德林大夫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单调的语气起到一种奇妙的镇静作用。蒙德拉哥勋爵终于决定坦率直言。
“问题是我最近总做一些叫人非常疲倦的梦。我也知道去注意这些梦是很无聊的事,可是——唉,坦白地说,我觉得它搅得我心烦意乱了。”
“能跟我说说您的梦吗?”
蒙德拉哥勋爵笑了,原本想笑得自然些,却变成了苦笑。
“都很荒谬,我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没关系。”
“好吧,头一个梦是一个月前做的。我梦见自己出席康纳马拉府邸的宴会。那是一次官方宴会。由于国王和王后驾临,当然需要佩戴勋章,我就戴上了星形勋章和绶带。我走进一间存放衣帽的屋子,让人脱下我的大衣。有个小个子正在那儿,他叫欧文·格里菲思,是一名威尔士议员,说真的,我看到他感到十分惊讶。这个人粗俗不堪,我暗自想到:‘真格的,莉迪娅·康纳马拉未免也做得太过分了,下一个她要请的人物,不知又该是谁啦?’我觉得他挺好奇地瞧着我,我没答理他;我确实没有理睬那个粗俗的矮个子,就一直走上楼梯。我想你从来没去过那儿吧?”
“没去过。”
“对,你决不可能去那家人家。那所府邸俗里俗气,却有华丽的大理石楼梯,康纳马拉夫妇站在楼梯顶端那儿迎接来宾。我过去跟康纳马拉夫人握手的时候,她诧异地瞧我一眼,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一点也没在意,她本来就是个傻不愣登、没教养的女人,举止作风不比她那些受查理二世封为公爵夫人的祖先要好到哪里去。我应该说康纳马拉府那几间客厅倒还富丽堂皇。我穿堂入室,跟一些人点点头,握握手;接着我看到德国大使正在同一位奥地利大公聊天。我有句话正想跟他说,就走过去跟他握手。大公一看到我,也扬声大笑起来。我深受侮辱,便板起面孔,上下打量他,可他笑得更厉害。我刚想用两句尖刻的话顶他一下,忽然客厅里静了下来,我理解国王和王后驾到了。我就别过脸去不理大公,朝前走去;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没穿长裤,只穿着丝制的短内裤,露着鲜红色的吊袜带。怪不得康纳马拉夫人咯咯傻笑,怪不得大公放声大笑!我没法说我那一刹那是什么滋味。简直窘到极点啦。我出了一身冷汗,醒过来。噢,原来是一场梦,你不晓得我多么宽慰,可松了口气。”
“这种梦并不十分奇怪。”奥德林大夫说。
“我也这样想。不过,第二天发生了一件怪事。我正在下议院走廊里,格里菲思那个家伙慢慢从我身旁走过。他故意瞧瞧我的大腿,又直盯着我的脸瞧,我敢肯定他还眨了眨眼。我起了一种荒谬的想法:他昨天晚上准是在那儿瞧见我丢丑,而且他对这个玩笑感到有趣。我当然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那不过是个梦罢了。我冷眼瞪了他一下,他就走开了,但是他咧嘴大笑了。”
蒙德拉哥勋爵从兜儿里掏出手绢,擦擦手心上的汗。他这时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安了。奥德林大夫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
“再说一说别的梦吧。”
“第二天晚上做的梦比头一次的更离奇。我梦见自己在议会里。那儿正在对外交事务进行辩论,不仅全国,而且全世界,都在密切注视这场辩论。政府决定改变政策,那将会极大地影响帝国的命运。这个场面具有历史意义。议会大厅里当然挤得满坑满谷。各国大使都到了。旁听席上也坐满了人。该由我来做当天晚上重要的演说。我小心翼翼地准备了讲稿。像我这样的人,树敌不少,许多人恨我这样年纪轻轻的就得到了高官厚禄,说真的,连最聪明的人在我这个岁数有了一个不太扎眼的一官半职也就心满意足了,因此我决定要让这次演说不至于对不起这个场面,而且要让那些贬低我的人闭上嘴。一想到全世界都在注意倾听我的发言,我就兴奋极了。我站了起来。你要是到过议会,就会知道在辩论过程中,议员们怎样相互聊天啦,窸窸窣窣地翻弄文件啦,查阅报告啦。可我一开始讲话,全场顿时鸦雀无声,静得跟坟墓里一样。突然我看见那个讨厌的矮个子,威尔士议员格里菲思,坐在对面一个席位上;他冲我伸舌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杂耍剧场里一首粗俗的歌曲,名叫《一辆两人骑的自行车》。很久以前,这首歌相当流行。为了表示我对他多么瞧不起,我就唱起这首歌。第一段我唱得还不赖。全场一时都愣住了,我一唱完,对面席位上的议员们就喊,‘听,听!’我举手叫他们安静下来,好接着唱第二段。议会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听我唱,我觉得第二段唱砸了,真有点恼火,因为我有一条很好的男中音嗓子,于是我决计要让他们对我作出公平的评断,便开始唱第三段;议员哄的一声笑了,笑声顿时传遍全场,各位大使啦,贵宾席上的旁听者啦,妇女席上的女士们啦,新闻记者啦,他们全都摇晃身子,吼叫,捧腹大笑,在位子上打滚,人人笑得前俯后仰,只有紧坐在我身后席位上的大臣们没有笑。他们在那一阵令人难以置信、前所未闻的喧嚣声中,惊呆地坐在那里。我朝他们瞥了一眼,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我让自己成为全世界的笑柄了,狼狈不堪地认识到自己非辞职不可了。我惊醒过来,发现原来不过是一场梦。”
蒙德拉哥勋爵叙述这个梦时,失去了庄重的举止,说完之后,脸色苍白,浑身哆嗦。但是他尽量想法恢复镇定,颤悠的嘴唇边上漾起一丝勉强的微笑。
“这件事如此古怪,我不免感到好笑。可我没再多想;第二天下午,我走进议会大厅,觉得情绪挺好。辩论进行得很沉闷,可我又不得不出席,我就翻阅一些必须过目的文件。我偶尔为了某种原因抬头看看,我发现格里菲思正在发言。他有一嘴难听的威尔士口音,外表也不招人喜欢。我想象不出他有什么可说的,值得我洗耳恭听,于是我打算继续看文件,忽然他引用了《一辆两人骑的自行车》这首歌中的两句歌词。我不得不瞟他一眼,发现他正盯视着我,讥诮地咧嘴狞笑。我耸耸肩膀。一个卑贱而不起眼的威尔士议员居然这样瞧我,真是滑稽。我在梦中唱了那首造成灾难的歌,他也居然引用了其中两句歌词,真是古怪的巧合。我又开始阅读文件,可是不瞒你说,我发现自己没法集中思想看下去了。我有点纳闷。欧文·格里菲思出现在我头一个梦里,就是康纳马拉府那个梦,我后来十分肯定他知道我那次当众出丑的情形。他刚才引用了那两句歌词,难道纯属巧合吗?我心里想他可不可能跟我做一样的梦呢,这种想法当然很荒谬,我就决定不再去想它。”
沉默片刻。奥德林大夫和蒙德拉哥勋爵面面相觑。
“别人的梦都十分令人厌烦。我太太偶尔也做梦,第二天非详细讲给我听不可,这真要把我逼疯了。”
奥德林大夫微微一笑。
“您没有惹我厌烦。”
“我再给你讲一个前几天做的梦。我梦见自己溜进兰姆豪斯街一家小酒馆。我向来没到过那条街,也不记得进牛津大学之后曾去过一家小酒馆,可我却看到了那条街和我进去的那个地方,我在那儿就像在家里一样惬意。我走进一间屋子,我不晓得他们管它叫沙龙酒吧还是雅座酒吧;那儿有个壁炉,一边有一把皮制的大扶手椅,另一边有一张小沙发;长长的柜台横跨整间屋子,越过它可以看到那间大众酒吧间。门旁边有一张大理石面的圆桌子和两把扶手椅。这是星期六晚上,里面挤满了人。灯光明亮,可是烟雾腾腾,熏得我的眼睛刺痛。我穿得像个无赖,头上扣一顶便帽,脖子上围块手绢。我觉得大多数人都喝醉了。我认为挺有趣儿。有个话匣子,还是无线电,我没闹清楚,正在呜噜呜噜地放送音乐;壁炉前有两个女人在跳怪里怪气的舞蹈。一小群人围着她俩,笑啊,欢呼啊,唱啊。我走过去瞧瞧,有一个人对我说:‘嘿,来一杯怎么样,比尔?’桌上的酒杯盛着一种黑不溜秋的液体,我晓得那叫黑啤酒。他敬我一杯,我不想与众不同就喝起来。一个正在跳舞的女人甩掉别人,攥住那个酒杯。‘喂,怎么回事?’她说,‘你在喝我的啤酒。’‘哦,太抱歉了,’我说,‘是这位先生敬的,我还当是他的哪。’‘没关系,伙计,’她说,‘我不在乎。来跟我跳个舞吧。’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已经搂住我,我们就跳起舞来了。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坐在扶手椅上,那个女人坐在我的大腿上,两人共享一杯啤酒。我该告诉你,性这玩意儿在我的生活当中没占过重要地位。我结婚早,因为处在我这个地位,结婚不仅合乎需要,而且也为的是一劳永逸地解决性这个问题。我决定生两个儿子,如今也有了,于是我便把这事一股脑儿撇在一边。我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多想那种事;像我这样经常出头露面的人,要是干出点丢丑的事,那简直等于疯了。一个政治家所能有的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一份同女人毫无瓜葛的清白记录。我看不上那些为了女人而身败名裂的人。我瞧不起他们。那个坐在我腿上的女人喝醉了;她既不漂亮,也不年轻;说实话,不过是个邋里邋遢的老婊子。她叫我感到恶心,但是她把嘴凑过来,跟我亲嘴的时候,尽管一嘴臭烘烘的啤酒味儿,牙也烂了,我讨厌她,可我还是要她——全心全意要她。突然之间我听到一个声音。‘这就对了,老小子,尽兴玩乐吧。’我抬头一看,原来是欧文·格里菲思。我想从椅子上蹦起来,可是那个可怕的娘儿们却不让我晃动。‘别理他,’她说,‘专有一批爱捣乱的家伙,他只是其中一个。’‘得啦,’他说,‘我认识莫尔,你付了钱,她不会叫你吃亏的。’你知道,让他见到我这样荒唐,我倒不怎么感到苦恼,而他居然敢叫我‘老小子’,这可真把我惹火了。我推开那个娘儿们,猛地站起来,迎面对他说,‘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我可认识你,’他说,‘莫尔,我提醒你,一定要把钱收到,这家伙会赖账溜走的。’近旁桌子上有个啤酒瓶,我二话没说,抄起它来就使劲朝他脑袋上砸去。我的动作如此凶猛,一下子把我吓醒了。”
“这种梦并不难以理解,”奥德林大夫说,“这是人的复仇本性在人品无可指摘的人身上所起的反应。”
“这事太荒唐了。我还没说我为什么要谈这个梦。就是因为第二天发生了怪事,我才告诉你了。我急着要查点东西,就走进议会图书馆。我找到了那本书,便开始阅读起来。我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发现格里菲思就坐在我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另一名工党议员进来了,朝他这边走来。‘你好,欧文,’他对他说,‘你今天好像很虚弱。’‘我头疼得要命,’他答道,‘我觉得好像有人用酒瓶子砸裂了我的脑袋。’”
这当儿,蒙德拉哥勋爵痛苦得脸都灰了。
“我过去有种想法,后来又认为荒诞不经,这时我觉得并没错:我知道格里菲思和我在做同样的梦,他同我一样记得一清二楚。”
“这没准儿还是巧合。”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冲他的朋友说,而是故意冲着我说的。他绷着脸,怨气冲天地瞧着我。”
“您能说一说为什么这个人会一再出现在您的梦中吗?”
“不能。”
奥德林大夫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病人的脸,他知道对方在撒谎。他手里有支铅笔,于是他便在吸墨纸上画了一两道曲里拐弯的线。要让人说实话,总得费一段时间;他们也明白除非自己一五一十全讲出来,大夫对他们也无能为力。
“您刚才说的梦是在三个星期前做的。后来还做吗?”
“天天晚上都做。”
“格里菲思每次都出现吗?”
“都出现。”
大夫又在吸墨纸上画了几条线。他要用宁静、单调的气氛和那间小屋里的暗淡光线对蒙德拉哥的感觉产生影响。蒙德拉哥勋爵往椅背上一靠,扭头避开大夫严肃的目光。
“奥德林大夫,你得给我治一治。我智穷力竭了。如果照这样下去,我就快疯了。我害怕睡觉。有两三个晚上我一直没合眼。我坐着看书,一打瞌睡就披上上衣遛弯儿,遛得精疲力竭为止。可我得睡觉啊。我要干的工作都需要我思想高度集中。我必须完全控制自己的每个官能。我需要休息,可是睡眠并没有使我做到这一点。我刚一睡着就做梦,他总在场,那个粗俗的小无赖冲我狞笑,嘲弄我,藐视我。这简直是一种极为可怕的迫害。我告诉你,大夫,我并不是梦中那样的人;用梦中那种情况来判断我是不公平的。随你问谁都可以,我诚实,耿直,正派。至于我的道德品质,无论在私生活还是在公事上,没人能说我什么坏话。我的唯一抱负就是为祖国服务,使它保持伟大。我有钱,有地位,那些对地位比较低的人的种种引诱根本动摇不了我的心,所以廉洁奉公对我来说也算不得什么赞扬,但是我可以要求得到。荣誉啦,个人利益啦,自私的念头啦,都不能诱使我背离我的责任一丝一毫。我牺牲了一切才成为我现在这样一个人。崇高的威望是我的目的。对我来说,它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可我却犯了神经衰弱症。我不是那个可恶的矮个子所见到的那样一个卑鄙、懦弱而好色的家伙。我已经向你讲了我做的三个梦,一派无稽之谈;那个家伙看到我做出一些非常卑鄙、无耻而可怕的事,即使这跟我的生命有关,我也不会讲出来的。可是他记得清清楚楚。我简直不敢面对他那种讥诮和厌恶的眼神,我连说话都有点犹豫了,因为我知道我的话对他来说一钱不值,全是彻头彻尾骗人的鬼话。他看到我干的那些事,但凡有点自尊心的人都不会干,干了就会被撵出他们的社交圈子,而且会被判处长期监禁;他听见我说的那种下流话,看到我不仅荒唐而且令人作呕,他瞧不起我,也不再假装把这一点掩饰起来。我跟你说,你如果没法给我治一治,我不是自杀,就是把他杀了。”
“我如果是你,就不会杀他,”奥德林大夫用他那种抚慰的声调冷静地说,“在咱们这个国家,杀死一个同胞,后果是很尴尬的。”
“我不会因此而被绞死,如果你说的是这个意思。谁会知道是我把他杀死的呢?我做的梦教会我怎样做了。我跟你说过,我用啤酒瓶砸了他的脑袋,第二天他就头疼,眼睛看不清楚,这是他自己说的。这说明他醒着的时候能感觉到梦中的遭遇。下一次我再打他的时候,不再用酒瓶啦。哪天晚上,我会发现自己在梦中手里有把刀或者口袋里有把手枪,准会如此的,因为我巴不得那样,然后我就会抓住机会。我会像宰猪那样宰他,我会像开枪打狗那样毙了他。正中心窝。然后我就会摆脱那种残酷的迫害。”
有人会认为蒙德拉哥勋爵神经错乱了。奥德林大夫多年来一直在给人治疗心灵上的毛病,他知道要在我们称之为身心健康的人和神经错乱的人之间画一条清楚的分界线,该有多么困难啊。他明白有些外表健康而正常的人,看上去没有什么痴心妄想,生活上守本分,工作上恪守职责,不仅给自己增光,而且有利于他们的同胞,可是等您得到他们的信任,撕去他们处世的假面具,您就会发现他们不仅反常得骇人听闻,而且性情怪僻,内心的奢望荒唐至极,由此您只好管他们叫做疯子,这些例子比比皆是。您如果把他们统统送进疯人院,全世界的疯人院恐怕都不够用。不管怎样,一个人不能因为做怪梦而神经极端衰弱,就被判定是个疯子。这个病例很特殊,但是,在奥德林大夫的观察下,也不过是其他病例的夸大表现而已;然而他也吃不准自己过去经常奏效的治疗方法用在这儿是否会起作用。
“您请教过别位跟我同行的大夫吗?”他问。
“只问过奥古斯塔斯爵士。我只告诉他我做噩梦。他说我工作过度劳累,建议我出外巡游。荒唐!国际局势现在正需要我密切注视,我离不开外交部。没我不行,这点我清楚。我的前途全仗着我眼下的一举一动。他给我镇静药,一点作用都不起。他给我补药,非但没用而且效果更糟。他简直是个老傻瓜。”
“那个人为什么老出现在您的梦中,您能说出点理由来吗?”
“这个问题你问过我。我回答过了。”
这话倒也确实,可是奥德林大夫对那种答复并不满意。
“您刚才说过迫害。欧文·格里菲思干吗要迫害您呢?”
“我也不知道。”
蒙德拉哥的目光闪开了一点,奥德林大夫确信他没说实话。
“您有没有伤害过他?”
“从来没有。”
蒙德拉哥勋爵没有晃动,奥德林大夫却古怪地觉得他蜷缩成一团。他看到面前是个傲慢的大个子,给人印象好像向他提出这些问题是侮辱他似的,然而不管怎么说,在这种假象后面却露出点躲躲闪闪和惊慌失措的样儿,让您联想到一只落入陷阱、受了惊吓的野兽。奥德林大夫朝前探探身,用他那双眼睛的威力迫使蒙德拉哥勋爵跟他对视。
“您敢肯定吗?”
“肯定。我们两人各走各的路嘛,这一点你好像不大理解。我也不想唠唠叨叨地反复讲,可我得提醒你一下,我是王国政府的大臣,而他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工党议员。我们两人之间当然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他出身十分低微,不是我去任何一家府邸心想遇见的那种人;在政治观点上,由于我们各自的地位悬殊,也不可能有任何共同点。”
“除非您把真实情况一股脑儿告诉我,否则我也无能为力。”
蒙德拉哥勋爵耸起眉毛,气急败坏地说:“我不习惯别人怀疑我的话,奥德林大夫。你如果非要那样不可,我觉得再占用你的时间,就等于白白浪费我自己的时间。请把你的诊疗费通知我的秘书,他会给你寄来一张支票。”
从奥德林大夫脸上的全部表情看来,您会觉得他仿佛根本没听见蒙德拉哥勋爵说的话。他继续盯视着对方的眼睛,说话的声调既严肃又低沉。
“您有没有对这个人做过他认为是人身攻击的事?”
蒙德拉哥勋爵犹豫不决。他避开对方的目光,接着好像由于奥德林大夫的眼神有股叫他没法抗拒的逼人屈服的力量,他又只好回视。他气呼呼地答道:
“只要他是个卑鄙下流的无赖,我就会攻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