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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毛姆 当前章节:155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07

他那貌不惊人的脸蛋一下子舒展开欢畅的微笑。

“先生,您知道莎士比亚说过‘野心每每自招失败’的话吧?这就是解释。对一个女人说要她把资财交给您来管理,六个月之内保险翻一番,她就会甭提多快地把钱交给您了,贪婪,就是这么回事,贪婪而已。”

从这个叫人好笑的流氓再转回到圣克莱尔夫妇和波齐斯特小姐那种高雅的格调,浅紫色的手提包啦,箍形裙衬啦,真给人一种(犹如热汁加冰淇淋)那样刺激人胃口的强烈感觉。现在,我每天晚上跟他们一起消磨。两位女士饭后一起身离席,圣克莱尔先生就朝我这边点头致意,请我过去喝一杯红葡萄酒。喝完酒,我们再到休息室去喝咖啡。圣克莱尔先生津津有味地喝他那杯老白兰地。我同他们一起消磨的时光那么沉闷,简直对我有着另一种古怪的魅力。他们从老板娘那里听说我写过剧本。

“亨利·欧文[12]爵士在文化宫演出时,我们常去看戏,”圣克莱尔先生说,“我还荣幸地跟他见过一次面哪。爱弗瑞德·密莱司[13]爵士带我到加立克俱乐部去吃晚饭,把我介绍给厄尔温先生。那当儿他还没有被封为爵士。”

“告诉这位先生,他跟你说什么来着,爱德温。”圣克莱尔太太说。

圣克莱尔先生摆出一副演戏的架势,模仿亨利·欧文还真有点像。

“‘您有一张适合当演员的脸,圣克莱尔先生,’他对我说,‘您几时想粉墨登台就来找我。我会分配您一个角色。’”圣克莱尔先生又恢复他的本来面目,“这句话真够使一个年轻人晕头转向的。”

“可他没使您头脑发热。”我说。

“我不否认当时我若是另外一种处境,也许就要受到诱惑。可我得替自己的家族考虑啊。如果我不去经商,就会伤透老人家的心。”

“您是经营什么的?”我问。

“敝人是茶商,先生。我的公司在伦敦城里,是字号最老的一家。我整整用了四十年工夫尽最大的努力争取我的同胞喝锡兰茶,而不喝中国茶。您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普遍都喝中国茶。”

我认为这是他的了不起的个性,花费毕生精力去说服公司购买他们并不愿意买的东西。

“不过,我丈夫年轻时参加过多次业余客串演出。大家都公认他聪明过人。”圣克莱尔太太说。

“莎翁的戏,您知道,有时也演《造谣学校》。我从来都不会同意上演糟粕。可这都是往事喽。我有天分,也许弃之不用怪可惜的。不过现在已经为时太晚。我们在家设宴请客,我有时在一些太太的百般要求下,也还朗诵哈姆雷特那段精彩的独白。仅此而已。”

哦!哦!哦!我一想到那些宴会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心想不知道我会不会被邀请参加一次。圣克莱尔太太半惊讶、半拘谨地朝我微微一笑。

“我丈夫年轻时豪放不羁。”她说。

“那当儿我挺放荡。我认识不少画家和作家,比如说,威尔基·柯林斯[14],甚至还有给报纸写文章的人。瓦茨给我太太画了一张像,我还买过一张密莱司的画。我认识不少先拉斐尔派的画家。”

“您有罗塞蒂的画吗?”我问。

“没有。我欣赏罗塞蒂的才华,可我不大赞成他的私生活。我从不购买一位我不大愿意邀请到我家吃饭的画家的作品。”

我正有点头昏眼花,这当儿波齐斯特小姐看看表,说:“您今天晚上不打算给我们朗读点什么吗,爱德温舅舅?”

我便起身告退了。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晚上,我同圣克莱尔先生一道喝红酒时,他向我吐露了波齐斯特小姐的一段伤心史。她原来和圣克莱尔先生的一位内侄,一个律师订了婚约。后来发现他和他的洗衣婆的女儿早就私通了。

“这件事太不像话了,”圣克莱尔先生说,“太不像话了。当然我的外甥女只好采取唯一可能的步骤。她把订婚戒指、他的信和照片全部退还给他,对他说明她永远不能嫁给他了,她恳求他同那个受他玷污的姑娘结婚,还应允将会待她如同亲姐妹一样。这件事使她心碎了。她从此再也没爱过别的男人。”

“他跟那个姑娘结婚了吗?”

圣克莱尔先生摇摇头,叹口气。

“没有。我们大大错看了他。我老伴儿一想到她的亲侄子的行动居然如此不检点就十分痛心。过了一阵子,我们听说他同另外一位出身很好的姑娘订了婚。她本人就有一万英镑的财产。我认为我有责任写封信把他的情况详细奉告她的父亲。他却十分无礼地答复了我的信。他说他宁愿他的爱婿在婚前而不是在婚后有个情妇。”

“后来呢?”

“他们结婚了。如今我老伴儿的侄子是国王殿下的一名大法官,他的妻子被封为贵妇人了。不过,我们从来都不同意接待他们。我内侄受封爵位时,埃莉诺建议邀请他们来家吃饭,可我老伴儿说永远不许他玷污我们的家门,我完全支持她。”

“那个洗衣婆的姑娘呢?”

“她嫁给一个与自己同阶级的人,如今,在坎特伯雷开一家酒馆。我的外甥女嘛,她自己有点钱,尽量照应那个姑娘,还是她的大女儿的干娘哩。”

可怜的波齐斯特小姐。如同作为维多利亚式道德祭坛上的祭品牺牲了自己,我恐怕她从中得到的唯一安慰就是自认为干得很漂亮吧。

“波齐斯特小姐风姿出众,”我说,“年轻时想必是个无可挑剔的美人儿吧。我真奇怪她为什么不再许身他人呢。”

“大家公认波齐斯特小姐是个美人儿。阿尔玛——泰德玛对她那么赏识,竟然要求她充当他要画的一张画里的模特儿,我们当然不能同意这种要求。”圣克莱尔先生的语气表示那种要求深深伤害了他的庄重感,“波齐斯特小姐除了她的表哥之外,再也没有爱过别人了。她也不再提起他。如今,他俩分手足有三十年了。但是,我深信她仍然爱着他。她是一个真诚的女子,亲爱的先生,一次生命,一次爱情。我也许因为她给剥夺了婚姻和当母亲的欢乐而感到遗憾。可我得承认:我钦佩她这种忠贞不渝。”

然而,女人的心却莫测高深。男人若认为她会永远一成不变,那就太莽撞了。莽撞,爱德温舅舅。您已经认识埃莉诺多年,因为她母亲患病体衰去世后,您就把这个孤儿领到里恩斯特广场上您那座舒适,甚至是豪华的府邸来,当时她还只是个孩子。可是一谈到实质问题,爱德温舅舅,您真了解埃莉诺吗?

就在圣克莱尔先生向我吐露波齐斯特小姐为何至今还是个老处女那个动人的内情之后没过两天,我午后打了一轮高尔夫球,回到旅馆,老板娘突然焦急不安地前来找我。

“圣克莱尔先生问候您。并且请您一回来就马上到二十七号房间去一趟。”

“好的,可是为什么事呢?”

“唉,少见的一阵大乱。他们会告诉您。”

我敲下门,听到一声“进来,进来”。这叫我想起圣克莱尔先生曾经在伦敦也许是最高雅的剧场里扮演过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人物。我走进房间,看到圣克莱尔夫人躺在沙发里,脑门上盖着一块浸过花露水的手绢,手里握着一瓶嗅盐。圣克莱尔先生站在壁炉前面,那副架势颇像是不许屋中任何其他人享受一点温暖似的。

“我这样不讲礼貌地请您到我的房间里来,真得先向您道歉。可我们遇到了麻烦事,十分苦恼。我们想也许您能指点指点我们。”

他显然十分焦急不安。

“出了什么事?”

“我们的外甥女,波齐斯特小姐私奔了。今天早上,她捎话给我的老伴,说她又犯那头疼的老毛病了。每次她一头痛就愿意独自一人休息不受干扰。我老伴直到下午才去看看她需不需要帮点什么忙。屋子里没有人,她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她那个镶银的梳妆匣子不见了,枕头上放着一封说明她这次鲁莽行动的信。”

“我很抱歉,”我说,“真不知道我又能帮什么忙。”

“我们的印象是:您是她在爱尔松所认识的唯一的男人。”

他这句话我一听就明白了。

“我可没跟她私奔,”我说,“我碰巧是个有家室的人。”

“我也看出您没跟她私奔。一开始我们想,也许……可是,不是您,那又是谁呢?”

“我怎么知道?”

“给他看看那封信吧,爱德温。”圣克莱尔夫人从沙发那边说。

“你别动,格特鲁德,那会让你犯腰风湿痛的。”

波齐斯特小姐患“她的”头痛毛病;圣克莱尔太太犯“她的”腰风湿痛。圣克莱尔先生又有什么毛病呢?我愿意赌五镑,圣克莱尔先生准保也有“他的”痛风症。他递给我那封信,我就怀着一本正经表示同情的那种神情看那封信。

最亲爱的爱德温舅舅和格特鲁德舅妈:

您们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远了。我今天早晨就要跟一位我深深爱恋的绅士结婚啦。我知道,我这样不辞而别非常错误,可我担心您们会出面竭力阻拦我这场婚姻。所以,既然什么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心,我想还不如对您们只字不提为好。这样也就可以避免许多的不愉快。我的未婚夫是个性情十分孤独的人。由于他长期居住在热带国家,目前身体状况不佳。因此,他认为我们还是悄悄地举行婚礼为好。您们要是知道我是多么的无比幸福的话,我希望您们就会原谅我。请把我的箱子送到维多利亚车站行李处。

您们疼爱的外甥女埃莉诺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她,”我把信退还给圣克莱尔先生时,他说,“她永远也不许再登我的门,辱没我的门风。格特鲁德,你永远也不准当着我的面再提埃莉诺的名字。”

圣克莱尔太太低声哭泣起来。

“您是不是太严厉了?”我说,“有什么理由不准波齐斯特小姐结婚呢?”

“她这个岁数吗?”他生气地答道,“这太不像话了。我们将成为里恩斯特广场那一地区众人的笑柄。您知道她多大岁数吗?她都五十一啦。”

“五十四。”圣克莱尔太太一边哭一边纠正说。

“她一直是我的掌上明珠。我们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一样。她已经当了多年老处女。我认为她实在不应当再想嫁人这档子事了。”

“她在咱们眼里一直是个孩子呵,爱德温。”圣克莱尔太太乞求道。

“可她嫁的是个什么人?招人痛恨的是这场欺骗。她可能就在咱们眼皮底下跟他勾搭上的。她连他的名字都不告诉咱们。我是净往坏处想。”

突然,我灵机一动想起来了。那天早上,吃完早餐我到烟铺买烟卷,碰见了莫蒂梅尔·埃利斯。我有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你看上去挺潇洒嘛。”我说。

他的靴子修补好了,还干干净净地打上了黑鞋油,帽子也刷过了。他戴着干净的硬领和一副新手套。我想,他把我那两镑钱派了很好的用场。

“今天上午我得去伦敦办点公事。”他说。

我点点头就走出烟铺。

我又记起,两星期前我在乡间散步,遇见了波齐斯特小姐,而且在她身后没隔几步又碰上了莫蒂梅尔·埃利斯。他俩是否可能在一块散步,一见到我,他就往后退了几步呢?我的天,我恍然大悟。

“我记得您说过,波齐斯特小姐自己有些积蓄。”我说。

“有一点,三千镑。”

这时,我确信无疑。我茫然注视着他们。突然,圣克莱尔太太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爱德温,爱德温,要是他不跟她正式结婚,那可怎么办?”

圣克莱尔先生一听此话,用手一捂脑袋,颓然跌坐在一把椅子上。

“这件丢脸事简直要把我气死了。”他哼哼唧唧地说。

“别慌,”我说,“他会跟她正式结婚的。他一向会的。他会在教堂里跟她举行婚礼的。”

他们没理会我说的什么。我猜,多半他们认为我忽然神志不清了。我眼下深信不疑:莫蒂梅尔·埃利斯终于如愿以偿。波齐斯特小姐让他凑满一打了。

【注释】

[1] 指英国国王乔治一世至四世统治的时期(1714——1830)。

[2] 门德尔松(1809——1847),德国作曲家。

[3] 丁尼生(1809——1892),十九世纪英国的桂冠诗人。

[4] 阿尔玛——泰德玛(1839——1912),画家,出生于荷兰。

[5] 一种书目性质的工具书。

[6] 特罗洛普(1815——1882),英国著名小说家。

[7] 英国通俗小说家玛丽·路易丝·德·拉·拉梅的笔名,擅长写浪漫小说。

[8] 指英国诗人兼评论家马修·阿诺德。

[9] 曾一度引人注意的新闻人物。

[10] 道格拉斯·杰罗尔德(1803——1857),英国剧作家,幽默作家。

[11] 瓦伦·哈斯丁(1732——1818),英国政治家,曾长期任驻印度总督,后因犯贪污罪受审。

[12] 亨利·欧文(1835——1905),英国著名演员。

[13] 爱弗瑞德·密莱司(1829——1896),英国名画家。

[14] 威尔基·柯林斯(1824——1889),英国小说家。

黄昱宁 译

第一次见到简·福勒的情形,我记忆犹新。其实,若非那一瞥之间她的诸般细节便让我印象深刻,我也不会认定我的记忆可靠,因为回首往昔,我必须承认,要相信这不是记忆跟我开的奇妙卓绝的玩笑,绝非易事。当时我刚从中国回到伦敦,正跟托尔太太一起喝茶。彼时居室装修之风正盛,托尔太太乐此不疲;凭着女人家那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那些被她舒舒服服坐过好多年的椅子啦,桌子啦,橱柜啦,还有那些她自从婚后就一直在静静凝视的装饰品,那些与她厮混了一辈子的画作,一律成了牺牲品,她干脆就把自己交到一位行家手里,任其裁夺了。她的客厅里,但凡跟她有过点瓜葛、被她寄托过情感的物件,都已荡然无存;那天她请我来,就是为了参观她如今居所里登峰造极的时髦风范。但凡能酸洗的,都经过酸洗处理,但凡不能酸洗的,就刷上油漆。没有一组物件是般配的,但它们混在一起倒也彼此和谐。

“你还记得我以前在客厅里搁的那套可笑的家具吗?”托尔太太问道。

窗帘颇为华丽,却也冷峻;沙发上盖着意大利凸纹锦缎;我坐的那把椅子则铺着斜针绣品。房间很漂亮,华贵而非奢靡,新颖而无造作;可我觉得它少了点什么;我张口大唱赞歌,心里却自问,为什么我会那么偏爱那套被她嗤之以鼻的家具上那些破破烂烂的印花布,那些我熟稔已久的维多利亚时代的水彩画,还有以前装点着壁炉台的那些可笑的德累斯顿瓷器。装修师们鼓捣出那些房间,同时创造出一种有利可图的行业,而在所有这些房间里,我搞不懂我到底在想念什么。是“心思”吗?然而,托尔太太正在欢欢喜喜地往四下里看。

“你不喜欢我的雪花石膏灯吗?”她说,“它们发出的光有多么柔和啊。”

“我个人倒是很喜欢能把东西看清楚的灯光呢。”我笑道。

“要把你说的这种灯跟那些借着光也没法把你看真切的灯搭配起来,该有多难啊。”托尔太太笑起来。

我不晓得她多大年纪。当年我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她就已嫁做人妇,比我年长好大一截,可如今她却拿我当同龄人看待。她老是说自己的年龄不保密,不就是四十嘛,说完便莞尔一笑,加上一句:女人家都是要减掉五岁的。她向来都不会刻意掩饰她染发这回事(那是一种很美的棕色,略带点红),她还说,之所以要染发,是因为头发刚开始发灰的时候真是惨不忍睹;只要等到头发全白了,她就再也不染啦。

“那时候他们就会说,我长着一张多么年轻的脸啊。”

与此同时,这张脸上还敷脂施粉,只是涂抹得小心翼翼罢了,至于她那双眸子里闪动着的活泼神采,有不少也得归功于艺术修饰。她得算是个美妇人,一身精致优雅的礼服,借着那盏雪花石膏灯昏黄的光,她看起来比她自诩的四十岁,连一天都不老。

“也只有在我自己的梳妆台跟前,我才能忍受一只跟三十二盏蜡烛一样亮的电灯泡发出的没遮没拦的光,”她脸上浮出玩世不恭的微笑,又说,“在那里,我得让它先把那个残忍的真相告诉我,再跟我说说该怎样一步一步纠正它。”

我们说起我们共同的朋友,开开心心地讲他们的闲话,托尔太太把新鲜出炉的流言蜚语也透露给我。反正这里妥协一点,那里将就一点,我就发觉,能坐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一旁壁炉里火光明亮,一张迷人的桌上摆着迷人的茶点,还能跟这位风趣的、魅力十足的女人说说话,着实是一桩挺惬意的事。她把我看成一个摆脱了臭皮囊的回头浪子,有心对我多加照料。她对自己张罗晚宴的本事颇为自负;无论是将来宾安置得妥妥帖帖,还是为客人献上美味佳肴,都费不了她什么力气;那些受到邀请的宾客,几乎人人都把这当成赏心乐事。眼下她就定下了一个日子,问我想跟谁会面。

“只有一件事我得跟你打声招呼。如果简·福勒还在这里,我就只能把这事儿给推迟啦。”

“谁是简·福勒?”我问道。

托尔太太惨然一笑。

“简·福勒是我的一桩心病啊。”

“哦!”

“你还记得我在整饬屋子之前,钢琴上摆过一张照片吗——照片上那个女人穿着紧身连衣裙,袖子紧紧的,戴着金制纪念盒[1],宽宽的额头,头发向后梳起来,露出两只耳朵和一副架在又大又塌的鼻子上的眼镜?喏,那就是简·福勒。”

“在你尚未涅槃重生的岁月里,房间里曾经摆过那么多照片呢。”我含糊其辞地说。

“一想起那些照片我就直哆嗦。我把它们统统扔进一只棕色大纸袋子,藏到阁楼里去了。”

“那么,谁是简·福勒呢?”我又问了一遍,笑起来。

“她是我的小姑子。我丈夫的妹妹,嫁给北方一个工厂主。她已经守寡好多年啦,而且她很有钱。”

“那她为什么是你的心病呢?”

“她是个好人,她不修边幅,她土里土气。她看上去要比我老二十岁,逢人便说我当年跟她一起上学。她把家庭观念看得比什么都重,既然我是她唯一在世的亲戚,她就对我忠心耿耿。她但凡到伦敦来,除了我这里,她就压根儿也不会考虑住到别处去——她以为那样会伤我的心——她会跟我一起待上三四个礼拜。我们就坐在这里,她织织毛线念念书。有时候她非要带我到克拉里奇酒店[2]去吃晚餐,可她看起来活像一个滑稽的清洁女工,我但凡生怕让谁看见这一幕,那人就会偏巧坐在邻桌上。我们开车回去的路上,她说她很乐意给我点优待。她亲手替我织好茶壶保暖套——但凡她住在这里我就非用不可,还有铺在厨房桌上的小桌布和搁在桌面中央的小装饰品。”

托尔太太停下喘口气。

“我早该想到啦,像你这么有手段的女人,对付这样的情形总是有办法的。”

“啊,可你看不出来吗,我没机会呢。她真是善良得无与伦比呢。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她让我厌烦透顶,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猜到这一点啊。”

“那她几时来呢?”

“明天。”

然而,托尔太太的答案刚出口,门铃就响了。客厅里传来一阵忙乱的响动,一两分钟后,管家引来了一位年长的女士。

“福勒太太到。”他宣告。

“简,”托尔太太一边嚷嚷,一边猛地跳起来,“我没想到你今天就来了。”

“这话你的管家已经跟我说啦。我在信里肯定说是今天到的。”

托尔太太终于回过神来。

“好吧,也没什么要紧的。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我都很乐意见到你。还好今晚我也没什么安排。”

“我可千万不能给你添麻烦。晚饭如果能吃上一只煮鸡蛋,我也就心满意足啦。”

一时间,托尔太太那俊美的五官略略扭曲了一下。一只煮鸡蛋!

“哦,我想我们能做得更好点。”

我想起这两位女士其实年龄相仿,不由得肚里暗笑。福勒太太看起来至少有四十五岁。她是个挺高大的女人;戴着一顶阔边草帽,一袭黑色的面纱从帽檐垂到肩膀上,披着一件古怪地集庄重与繁琐于一身的斗篷,身穿一条黑色连衣长裙,那鼓鼓囊囊的样子就好像里面穿了好几件衬裙似的,脚上还蹬着一双敦实的靴子。她显然是个近视眼,因为她看你的时候得透过那副硕大的金边眼镜。

“你不想喝杯茶吗?”托尔太太问道。

“如果不太麻烦的话就来一杯好了。我把斗篷脱下来。”

她先是将那副黑手套扯下来,再脱掉斗篷。她脖子上挂着一条纯金链子,链子上悬着一只硕大的金制纪念盒,我敢肯定盒子里搁着一张她先夫的照片。接着,她脱下帽子,连同手套和斗篷一起,整整齐齐地搁在沙发角落里。托尔太太撅起嘴。当然啦,那些行头跟托尔太太新装修的客厅那份既冷峻又奢华的美,是不怎么般配。我纳闷,福勒太太这一身特立独行的装扮,究竟是从哪里淘来的。这些并不是旧衣服,质料也挺贵。想到如今的裁缝居然还在做那些已经有四分之一个世纪无人问津的衣服,我真是大吃一惊。福勒太太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洁素淡,整个额头和耳朵都露出来,发路中分。显然,这些头发从未领略过“马塞尔先生牌”烫发钳的滋味。眼下,她的目光落在茶桌上,桌上摆着乔治王时代的银茶壶和“老伍斯特”[3]的茶杯。

“玛丽昂,我上回来的时候送你的那个茶壶保暖套呢?”她问道,“你不用了吗?”

“用啊,我每天都用呢,简,”托尔太太对答如流,“真不走运,不久前我们出了点事故。它给烧啦。”

“可再上回我送你的那个也给烧了。”

“恐怕你会觉得我们太粗心了。”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福勒太太笑起来,“我很乐意再给你做一个。我明天就到‘利伯蒂’买点绸缎来。”

托尔太太勇敢地绷住脸。

“我不配呢,你知道。你的教区牧师的太太会不会需要一个保暖套?”

“哦,我刚替她做了一个。”福勒太太轻快地说。

我发觉她一笑便露出小小的洁白而整齐的牙齿。这些牙齿真是漂亮。当然,她的笑容也颇为甜美。

不过,我觉得眼下是该让两位女士单独相处的时候了,便起身告辞。

翌日清晨,托尔太太来按我门铃,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知道她情绪高昂。

“我来告诉你一条特大新闻,”她说,“简要结婚啦。”

“胡说。”

“她的未婚夫今晚要来吃晚餐,算是介绍给我认识,我想让你也一起来。”

“哦,可我在会碍事的。”

“不会,你不碍事的。是简自己提议让我邀请你的。来吧。”

她笑得花枝乱颤。

“男的是谁呢?”

“我不知道。她说他是个建筑师。你能想象哪种人会娶简吗?”

我反正也无所事事,何况我相信在托尔太太那里能吃上一顿丰盛的晚餐。

我到场时,只见托尔太太还是一个人,穿了一件对她而言稍嫌装嫩的茶点礼服,显得光彩照人。

“简正在忙着给自己的梳妆打扮收尾。我真想让你看到她的模样。她都乱作一团啦。她说他崇拜她。他名叫吉尔伯特,她说起他的时候,嗓音就变得很滑稽,直打哆嗦。弄得我总想笑出来。”

“我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

“哦,我相信我知道。高大魁梧,秃头,大肚子上挂着根粗粗的金链子。脸盘又大又肥,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嗓门隆隆作响。”

福勒太太进来了。她穿一件硬邦邦的黑丝绸礼服裙,下摆宽大,裙裾曳地。裙子在颈项处开成一个羞答答的V字领,衣袖长至肘部。她戴着一条钻石项链,钻石嵌在银吊坠上。她手上攥着一副黑色长手套和一把黑色的鸵鸟羽毛扇。看到她这副情形,你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一位可敬的、北方乡下某个富足的厂主的寡妇。

“你的脖子长得真美,简。”托尔太太说,脸上带着和气的微笑。

比起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她的脖子确实年轻得叫人吃惊。它很光滑,没有皱纹,肤质白皙。接着,我又注意到,她的头颅安在肩膀上的位置,显得颇为妥帖合宜。

“玛丽昂有没有把我的新闻告诉你?”她一边说,一边转过脸朝向我,脸上带着她特有的着实迷人的微笑,就好像我们早就是老朋友了。

“我得祝贺你啊。”我说。

“等你看到我那个小伙子以后再祝贺吧。”

“我觉得,听你说你那‘小伙子’的口气,也太甜蜜了吧。”托尔太太笑起来。

透过福勒太太那副怪模怪样的眼镜,她的眼睛确凿无疑地闪闪发亮。

“可别以为会是个老态龙钟的人哦。你不会希望我嫁给一个一只脚已经踏进坟墓的年老体衰的绅士吧?”

她就给了我们这么一条警告。事实上,已经没有时间再讨论了,因为管家猛地推开门,用响亮的嗓门宣告:

“吉尔伯特·内皮尔先生到。”

进来一位年轻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小礼服。他身材纤瘦,个头不高,一头金发带点自来卷,脸刮得很清爽,一双蓝眼睛。他并不算特别英俊,但长着一张亲切的、讨人喜欢的面孔。没准十年以后他会形容憔悴、面色枯黄;但现在,趁着年华正好,他显得清新可人、风华正茂。因为,毫无疑问,他最多只有二十四岁。我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简·福勒的未婚夫的儿子(可我并不知道他是个鳏夫啊),跑来通报他父亲突发中风,没法来吃晚饭了。但他的目光突然落在福勒太太身上,脸上倏然露出喜色,张开双臂向她走去。福勒太太也向他张开双臂,双唇泛起一抹端庄的微笑,转过身向着她嫂嫂。

“玛丽昂,这就是我的小伙子。”她说。

他伸出双手。

“我希望你能喜欢我,托尔太太,”他说,“简告诉我,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戚。”

托尔太太的那张脸看起来真是精彩绝伦。那会儿,我满怀敬佩地目睹了良好的教养和社交习惯是如何与女人的天然本能勇敢搏斗的。因为,她的脸上掠过一时间来不及掩饰的情绪,先是惊讶,再是沮丧,随即飞逝而去,脸上换了一副和蔼可亲、热烈欢迎的面目。但她显然说不出话来。如果吉尔伯特觉得有那么点尴尬,那也顺理成章,而我在拼命不让自己笑出来,所以也想不出说什么好。只有福勒太太异常镇静。

“我知道你会喜欢他的,玛丽昂。没人比他更喜欢品尝美食啦。”她转过身对那小伙子说,“玛丽昂的晚餐远近闻名。”

“我知道。”他笑道。

托尔太太飞快地回了几句,然后我们一起下楼。在那顿饭里上演的精妙喜剧,我可不会轻易忘怀。托尔太太吃不准这一对到底是不是在跟她搞恶作剧,也不敢肯定简是不是故意隐瞒未婚夫的年纪,就为了要她出丑。可是,后来简再没拿这事开玩笑,而她也使不了什么坏。托尔太太又吃惊,又恼火,又满腹狐疑。不过她到底恢复了自制力;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忘记自己是个无懈可击的女主人,让晚宴进展顺利是她的本分。她说起话来轻快活泼;但我怀疑,吉尔伯特·内皮尔有没有发现,她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那张友善的面具底下,罩着多么严酷、多么刻毒的目光。她在打量他。她在试图挖出藏在他灵魂里的秘密。我看得出她怒火中烧,因为在她敷的那层胭脂底下,她的脸颊正闪着愤怒的红光。

“你气色真好,玛丽昂。”简一边说,一边透过她的大圆眼镜和蔼地注视她。

“我妆化得潦草。我敢说我的胭脂搽得太多啦。”

“哦,那是胭脂吗?我还以为是天然的呢。要不我也不会提的。”她朝吉尔伯特羞涩地微笑,“你知道,我和玛丽昂当年是一起上学的。现在看我们这副情形,你绝对想不到这一点吧。不过,当然啦,我一向都过着很安静的日子。”

我不知道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简直难以置信,她说得那么言简意赅;可是,不知怎么的,这些话激怒了托尔太太,气得她连自己的面子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嫣然一笑。

“我们谁也别想回到五十岁啦,简。”她说。

如果她说这话是为了让寡妇难受,那她可扑了个空。

“吉尔伯特说,为了他,我不准承认自己超过四十九岁。”她温柔地答道。

托尔太太的手微微发抖,可她总算想到怎么回嘴了。

“你们的年纪,当然有点差距啰。”

“差二十七岁,”简说,“你觉得差得太多了?吉尔伯特说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得多。我跟你说过的,我可不会乐意嫁给一个一只脚踩进坟墓的男人。”

我实在忍不住笑出来,吉尔伯特也笑了。他的笑容坦白率性,有点孩子气。看起来简不管说什么都能把他逗乐。可是托尔太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我害怕如果不让她松一口气,她会一时忘记自己是个要在这个圈里周旋的女人。我尽其所能,施以援手。

“我猜你正忙着置办嫁妆吧。”我说。

“不是。我想去利物浦,找第一次出嫁时请的那位裁缝。但吉尔伯特不让我去。他主意可大呢,当然啦,他品位不凡。”

她含着爱意融融的微笑看看他,刻意摆出一副端庄娴静的样子,就好像她是个十七岁少女似的。

托尔太太妆面底下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我们要到意大利去度蜜月。吉尔伯特从来都没机会进修文艺复兴的建筑,而对于一位建筑师而言,亲眼看一看实物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半路上我们会在巴黎停一停,在那里采办服装。”

“你打算去很久吗?”

“吉尔伯特已经跟他的事务所安排好了六个月的假期。对他可够优待的,不是吗?你瞧,在此之前,他还从来没有请过两周以上的假呢。”

“为什么没有呢?”托尔太太问,她的口气正在无可救药地变得越来越冷。

“他从来都负担不起啊,可怜的宝贝。”

“噢!”托尔太太说,音量升到惊叹的级别。

咖啡煮好了,两位女士上楼。我和吉尔伯特开始用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方式,那种两个彼此无话可说的男人之间通常会采取的口吻,聊起天来。但是,两分钟以后,管家给我递来一张条子。条子来自托尔太太,是这么写的:

快上楼来,然后尽快离开。把他也带走。我非得把这事跟简谈开了,才能觉得舒服点。

我毫不费力地撒了个谎。

“托尔太太头痛,想上床睡觉了。我想,如果你不介意,那我们最好还是走吧。”

“当然。”他回答。

我们上楼,五分钟以后就到了大门口。我叫了辆出租车,并且提出让小伙子搭一程。

“不用,多谢,”他答道,“我走到街角,跳上一辆巴士就可以了。”

托尔太太一听到大门在我们身后关上的声音,就跳起来吵架了。

“你疯了吗,简?”她嚷道。

“我相信,比起大多数不常住疯人院的人来,我不见得更疯狂。”简温和地回答。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嫁给这个小伙子吗?”托尔太太用那种令人生畏的彬彬有礼的腔调问道。

“部分原因是,他不接受否定回答。他向我求了五次婚。我肯定已经懒得拒绝他了。”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那么想跟你结婚?”

“我能逗他开心。”

托尔太太发出一声愤怒的惊叹。

“他是个不要脸的流氓。我差点当着他的面告诉他。”

“那样你就错啦,而且那样做很不礼貌。”

“他一个子儿都没有,而你有的是钱。你不能糊涂到这种地步吧,连他娶你是为了钱都看不出来。”

简镇静如常。她只是淡定自若地看着她嫂子大发雷霆。

“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你知道,”她答道,“我觉得他很喜欢我。”

“你是个老太婆啦,简。”

“我跟你一样大,玛丽昂。”她笑道。

“我可从来没放任自流过。以我这年纪衡量,我显得很年轻了。没人会以为我超过四十岁。可即便是我,也从来没梦想过嫁给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小伙子。”

“二十七岁。”简更正。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能让自己相信,一个小伙子有可能喜欢一个老得足够当他妈的女人?”

“我在乡下住了好多年。我敢说有好多关于人类天性的事儿,我还闻所未闻。他们跟我说,有个叫弗洛伊德的男人,一个奥地利人,我相信……”

可是托尔太太连一点礼貌都不讲了,生生打断了她的话。

“别发痴啦,简。这太丢人了。这真不像话。我一向以为你是个理智的女人。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你有可能爱上一个小男孩。”

“可我没爱上他啊。这个我跟他说了。我当然很喜欢他,否则也不会想到嫁给他。我想,只有跟他说清楚我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感情,才是公平的。”

托尔太太喘着粗气。血直冲她脑门,她呼吸困难。她手里没扇子,但她抓起一张晚报,冲着自己一个劲地扇风。

“既然你没爱上他,那你为什么还想嫁给他?”

“我已经守寡很久啦,一直都过着安安静静的日子。我想换换花样。”

“你要结婚就结婚好了,可你为什么不嫁个跟你年纪相当的人呢?”

“没有哪个跟我年纪相当的人向我求过五次婚啊。实际上,根本没有哪个跟我年纪相当的人向我求过婚。”

简一边回答一边咯咯直笑。这么一来,托尔太太的怒火就攀上了最后一座高峰。

“别笑,简。我受不了。我想你心里不会觉得这样做是对的。真可怕。”

所有这些让她不胜负荷,她顿时泪如雨下。她知道,在自己这个年纪,哭一场可是要命的事,她的眼睛会一连肿上二十四小时,这下可有的她好看了。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还是哭了。简始终镇定自若。她一边透过大眼镜注视玛丽昂,一边若有所思地把手搁在大腿上,在黑色丝绸礼服裙上摩挲。

“你会过得非常非常难受的。”托尔太太一边抽抽搭搭,一边小心翼翼地抹着眼泪,生怕让黑色睫毛膏晕开。

“我可不这么想,你知道,”简用她那种平静而温和的口吻回答,仿佛每个字眼背后都藏着微笑,“我们里里外外都商量过了。我一向认为自己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我想我会让吉尔伯特过得既快乐又舒心。还从来没有人能好好照料他呢。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结婚的。而且我们决定,但凡有谁想要自由了,另一方就不能挡他的道。”

此时,托尔太太已经完全缓过神来,能说出一句刻薄话了。

“他说动你给他多少钱安置他?”

“我想每年给他一千镑,可他不听。我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很恼火。他说他赚的钱足够他自己用了。”

“他比我想象的更狡猾。”托尔太太语带尖酸。

简稍停片刻,用善意然而坚定的眼神看着她嫂子。

“你瞧,我亲爱的,我跟你的情形不一样,”她说,“你还从来没有当过那么久的寡妇,是吗?”

托尔太太看看她。她的脸略略泛红。她甚至觉得有点不舒服。可是,毫无疑问,简那么单纯的人,是不会含沙射影的。托尔太太不失端庄地打起精神来。

“我实在是心烦意乱,真得上床睡觉了。”她说,“我们到明天上午再接着谈吧。”

“恐怕不太方便,亲爱的。我和吉尔伯特明天就去领证。”

托尔太太举起双手做了个沮丧的手势,可她已经无话可说。

结婚手续在登记处办理。我和托尔太太是见证人。吉尔伯特一身挺括的蓝色正装,看上去真是年轻得离谱,而且他显然很紧张。对于任何男人而言,这一刻都很难熬。不过,简始终气定神闲,教人钦敬。她简直就像个摩登女郎,因为屡“嫁”不鲜而习惯成自然。唯有她面颊上的一抹绯红表明,在她镇定的面目底下,还按捺着一点点兴奋。对于任何女人而言,这一刻都惊心动魄。她穿着一身宽宽大大的银灰色天鹅绒礼服裙,我能认出剪裁出自那个替她做了那么多年礼服的利物浦裁缝之手(这裁缝显然是个品行完美的寡妇);可她为了迁就这个场合的浅薄无聊,戴上了一顶硕大的、插着蓝色鸵鸟毛的阔边女帽。跟她那副金边眼镜配在一起,看起来特别古怪。登记仪式一结束,登记员(我想,他多少被这一对的年龄差距给吓着了)就跟她握了握手,柔声说出他那些严格按照官方套路表达的祝福;于是新郎面颊泛红,吻了她。托尔太太一副听天由命却又心绪不宁的样子,也亲了亲她;接着,新娘又满怀期待地看看我。显然,我应该也亲亲她才对。我亲了。我承认,当我们走出登记处时,当我们经过那些势利地等着参观这对新婚夫妇的人流时,我有点害羞,直到钻进托尔太太的汽车才松了一口气。我们开车前往维多利亚车站,因为这对快乐的人儿要赶两点钟的火车去巴黎,而且简坚持婚礼喜宴一定要摆在车站餐厅里。她说,如果不能及时赶到月台上,她就会紧张,向来如此。至于托尔太太,纯粹是出于强烈的家庭责任感才肯出席的,对于喜宴的顺利进行也帮不上什么忙;她什么也吃不下(这点我也没法怪她,因为菜确实不好吃,而且,不知怎么的,我不喜欢在午餐上喝香槟),说话时声调紧张兮兮。不过,简浏览菜单的时候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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