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她对他们喊了声,“今儿早上戴维森先生好了些吗?”
她们不则一声地走了出去,高视阔步,好像就没有个汤普森小姐存在似的。但是一听见她那一串讥嘲的大笑声,她们不禁脸上发烧。戴维森夫人突然转过身去。
“你居然敢对我说话,”她高声嚷起来,“要是你侮辱我,我一定把你从这儿赶出去。”
“嗨,是我请戴维森先生上我这儿来的吗?”
“不要理睬她。”麦克费尔夫人赶快轻轻说了一句。
她们一直走去,一直走到听不见汤普森的话音。
“她简直厚颜无耻,死不要脸的东西。”戴维森夫人冲口而出。
怒气差不多窒息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们在回头的路上,看见汤普森小姐在码头上漫步。她一身盛装。那顶特大白帽的帽檐上堆着庸俗而鲜艳的花朵,更为惹眼。她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向她们打招呼,站在路边的几个美国水手一看见这两位太太冷若冰霜的眼光,不禁咧着嘴笑开了。她们刚在店里落脚,雨又下了起来。
“我想她准得把那身漂亮衣服糟蹋了。”戴维森夫人尖酸刻毒地说。
他们午饭吃了一半的时光,戴维森才姗姗而来,已经淋得透湿,却执意不去换衣服。他坐下身来,愁眉不展默然无语,吃了一口东西便拒绝再吃了,呆呆地望着斜扫的雨脚。戴维森夫人告诉他两次遇到汤普森小姐的经过,他不赞一词。只是他眉间越来越深的蹙纹表示他什么都听到了。
“你想我们去找霍恩先生把她赶出这儿好不好?”戴维森夫人问,“我们不能让她侮辱。”
“可她在这儿没有另外可以落脚的地方。”麦克费尔说。
“她可以同土人住在一块。”
“这样的天气,土人的茅屋住着一定很不舒服。”
“我曾经在茅屋里住过几年。”传教士说。
那个土生小女孩拿来煎香蕉作为甜点,这是他们每天必吃的一道菜,戴维森转身向着她。
“去问一声汤普森小姐,她什么时候方便,我可以去看她。”他说。
小女孩怯生生地点点头,就回身走了。
“你去看她做什么,阿尔弗雷德?”他妻子问。
“去看她是我的责任。我要做到仁至义尽,给她个回头的机会,否则我是不会采取行动的。”
“你简直不明白她是个什么货色。她会侮辱你的。”
“让她来侮辱我。让她来啐我。她有永恒的灵魂,我必须竭尽全力去拯救她。”
戴维森夫人的耳鼓里至今还回响着这个妓女的讥笑声。
“她已经走得太远了。”
“远得不能接受上帝的慈悲了吗?”他的眼睛突然发出光亮,口气也变得轻松柔和了,“永远不会。罪人的孽债也许比地狱更深,可是主耶稣的爱怜还能远及他的身上。”
小女孩带来了答复。
“汤普森小姐致意,只要戴维森牧师不在营业时间内光临,其他时间她都在屋里恭候。”
这一伙用石头似的沉默听着这个回音,而麦克费尔医生赶快把他已经出现在嘴唇上的笑意抹去。他深知要是觉得汤普森小姐无动于衷的厚颜是件有趣的事情,他的妻子会大大恼火的。
他们默默吃完午饭。一等撤去餐桌上的东西,两位太太就拿起了她们的活计。麦克费尔夫人又开始编织围巾,自从战争以来她已不知织了多少条了。医生则抽起烟斗。但是戴维森还是坐在椅上,用一种出神的眼光盯着餐桌。最后他站起身来,一句话也不说,离开了屋子。他们听见他走下楼去,又听见他敲门时,汤普森小姐那声挑衅性的“进来”。他在汤普森小姐那儿逗留了一个小时。麦克费尔医生注视着连绵的雨水,这简直使他六神不安。这里的雨水不像我们英国的那样轻轻落在地上,而是毫不留情使人害怕,使你感到大自然原始力量的邪恶。雨水不是倾盆而下倒像是决了堤似的。这好似洪水自天而降,打在那个瓦楞铁皮屋顶上一无间息,使人达到疯狂的程度。看来雨水也会狂怒。有时使你感到如果它再不停息,你会尖声叫喊起来,然后,你又突然觉得无能为力,好像你全身的骨头都酥软了,只有苦恼和绝望。
麦克费尔医生回头看见传教士走进屋来。两位太太也抬起头来探望着。
“我给她所有的机会。我规劝她悔改。她是个邪恶的女人。”
他略作停顿,麦克费尔医生看到他的眼光阴沉得厉害,苍白的脸变得铁青。
“现在我要拿起主耶稣所用的鞭子,他曾经把圣殿里的高利贷者和银币兑换商驱逐出去。”
他在屋子里来回走着,嘴唇紧闭,浓眉双锁。
“即使她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她追回来。”
突然一动,他转身出了屋子。他们又听见他下楼去了。
“他要干出什么来?”麦克费尔太太说。
“我不知道。”戴维森夫人除下了夹鼻眼镜,擦着,“他在执行上帝意旨的时候,我从来不问他任何问题。”
她微微一叹。
“怎么啦?”
“他非把自己累倒不可。他不知道爱惜自己。”
麦克费尔医生从出租给他们屋子的那个生意人那儿知道了传教士行动的第一回合。老板把正在店前走过的医生,拦到门廊里说话,他的胖脸显得无所适从。
“戴维森牧师责怪我不该让汤普森小姐住在这间屋里,”他说,“但是我出租给她的时候,并不知道她是干哪一行的。有人找上门来要我出租一间屋子,我只问他们能不能照付租金。何况她又预先给了我一个星期的房租。”
麦克费尔医生不愿卷进是非涡里。
“说来说去这是你的屋子。你能让我们留下来,我们是非常感激的。”
霍恩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麦克费尔究竟支持传教士到什么程度。
“传教士们是互通声气的,”他迟迟疑疑说,“如果他们要对付一个生意人,他只能关上店门卷铺盖上路。”
“他要你把她赶出去吗?”
“没有,他说只要她规规矩矩,他不能要求这样干。他说要对我公平。我答应告诉她不要再招揽客人了。我刚去告诉了她。”
“她听了怎么样呢?”
“她痛骂了我一顿。”
老板扭动着他那条帆布旧裤衩,手足无措。他觉得汤普森小姐难以对付。
“噢,这样嘛,我敢说她一定得离开这儿了。我相信不让她的朋友来,她不会要留在这儿的。”
“可她没处去,只有土人的房屋,眼下本地人谁也不会收留她,现在传教士已经在她身上插了一刀。”
麦克费尔看看落下来的雨水。
“好,我看要等雨收天晴是没用的。”
这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听戴维森讲他当年的大学生活。他没法维持,只能在假期去打短工才读完大学。楼下一片寂静。汤普森小姐孤零零地待在屋里。但是霎时间留声机又唱起来了。她故意开留声机来挑衅,来掩盖她的寂寞,但是那儿没人和唱,而且唱片的音调也很凄切。这声音听起来好像在喊救命。戴维森睬也不睬。他故事正讲到一半,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下去。留声机也继续唱下去。汤普森小姐放了一张又一张。看来静静的长夜使她受不了。闷热得透不过气来。麦克费尔夫妇上床后无法睡去。他们并排躺在那里,眼睛张得大大的,听着帐子外面蚊子的残酷的歌唱。
“那是什么?”麦克费尔夫人低声说。
他们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戴维森的说话,从木板隔断那面传过来。他连绵不绝的声音显出单调热切而固执的语调。他正在大声祈祷着。他在为汤普森小姐的灵魂做祈祷。
两三天过去了。如今他们在路上遇见汤普森小姐,她再也不用那种敷衍的殷勤或满脸堆笑来向他们打招呼;她抬头朝天,涂着脂粉的脸上布满阴云,皱着眉头,好像没有见到他们。生意人告诉麦克费尔医生说她在各处找栖身之地,但是没有成功。到了晚上,她就开留声机听各式各样的唱片,但那种强作欢笑越来越看得清了。唱片里黑人音乐有种破碎的、伤心的节奏,像是绝望的舞步。星期天她也开留声机,戴维森请霍恩去要她立即停止,因为这是主日。唱片拿了下来,整座屋子鸦雀无声,除了永不休止的打在铁皮屋顶上的雨声。
“我想她有点耐不住了,”第二天生意人对麦克费尔医生说,“她不知道戴维森先生至今在干什么,这使她害怕。”
麦克费尔医生一清早曾经见过她一面,使他吃惊的是她那副傲慢的神情已经完全改变了。她脸上有种走投无路的神色。这位混血儿向麦克费尔医生斜了一眼。
“我想你也不知道戴维森先生在搞些什么名堂吧?”他毫无把握地问。
“不,我不知道。”
霍恩要问他这个问题是古怪的,因为他自己也有种看法,认为传教士正在秘密进行工作。
他有种印象,传教士正在这位女人的四周织成天罗地网,小心,一步一板,而且突然,一旦诸事齐备,就把网绳一收。
“传教士让我去告诉她,”生意人说,“不论什么时候她要找传教士,只要说一声,他便会去的。”
“你告诉她时,她说了些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讲。我也没等她说话。我只把他要我说的话讲了一遍,就出来了。我想也许她要哭了。”
“我一点也不怀疑,这种孤寂的生活使她受不了,”医生说,“还有雨——这就使人心惊肉跳了。”他不耐烦地说下去:“这个讨厌的地方也会有不下雨的日子吗?”
“在雨季里,会一直下个不停。我们在一年里有三百英寸的雨量。你知道,这是由于港湾的地势。好像整个太平洋上的雨水都招引到这儿来了。”
“这港湾的地势真活见鬼。”医生说。
他抓搔蚊子叮过的地方。他觉得非常急躁。等到雨一停太阳出来,这儿就成了暖房,火热,潮湿,酷烈,闷气,你有种奇异的感觉,万物生长都带着一种野蛮的冲力似的。那些土人,一向以生性愉快,天真活泼闻名于世,他们一身的刺花、染过的头发,看起来却有些令人畏惧;他们赤着脚在你脚跟后面啪嗒啪嗒走时,你不由得不回头瞧瞧。你感到也许在任何一瞬间,他们会迅速抢上来,用长匕首在你的肩胛骨之间刺一刀。你猜不透那些土人长得很开的双眉之间,究竟在转着什么不祥的念头。他们有那么一点儿像古埃及人画在殿堂上的那种样子,浑身带着千百年传下来的恐怖。
传教士走进走出,忙得厉害,但是麦克费尔夫妇却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霍恩告诉医生说传教士天天去找总督,有次戴维森还提到过这位总督。
“看起来总督的决心似乎很大,”传教士说,“但是要他斩钉截铁做决定,他的骨头就软了。”
“我想他一定不愿照你的要求办。”医生开玩笑似的提出。
传教士连笑也不笑。
“我要他做正确的事情。本来用不着说服人们去那样做。”
“但是对什么是正确的,人们有不同的意见。”
“要是一个人腿上长了坏疽病,又犹疑不决究竟锯不锯掉,你会对他耐心等待吗?”
“坏疽病是个存在的事实。”
“那么罪恶呢?”
戴维森在进行的勾当不久就水落石出了。他们四个人刚用完午饭,还没有分手各自去午睡,这是炎热驱使两位太太和医生的日课。戴维森对这种懒散的习惯毫无耐心。屋门突然一下子打开了,汤普森小姐走了进来。她眼光向屋内扫了一周,接着就走向戴维森。
“你这个臭流氓,你在总督面前说了老娘些什么话?”
她由于狂怒而口沫横飞。大家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传教士把椅子推向她。
“坐下来好吗,汤普森小姐?我正盼望着和你再谈一次。”
“你这个穷极无赖的杂种。”
她冲口而出骂不绝声,难听而又蛮横。戴维森严正地看着她。
“我才不理睬你堆在我身上的责难呢,汤普森小姐,”他说,“但是我不得不请求你别忘了这儿还有两位太太在座。”
这时候,在盛怒之下,她反而把眼泪抑住了。她满脸红涨,气息短促。
“出了什么事?”麦克费尔医生说。
“刚才有一个家伙来,限我一定要在下次来船时卷铺盖。”
传教士的眼里会有一丝喜悦的闪光吗?但是,他的脸上还是那么声色不露。
“照你这种情况,怎么能盼望总督让你逗留呢?”
“你干的好事,”她尖叫起来,“你骗不了老娘。是你干的。”
“我不愿欺骗你。我力促总督采取这唯一可行的步骤,是为了维护他的职守。”
“为什么你要管老娘的事?我没有触犯过你。”
“你可以放心,如果你触犯我,我将是最最不计较的人。”
“你以为我要留在这个连小市镇都不如的鬼地方吗?我像是个乡巴佬吗,像吗?”
“既然如此我想不出你有什么可以抱怨的理由。”他答道。
她含糊不清地怒骂了一声,就奔出屋去了。接着是一阵短暂的缄默。
“听见总督居然最后行动起来,真令人为之释然。”戴维森终于开口了,“他是个懦弱的人,犹犹豫豫。他说汤普森小姐说来说去也不过在这儿留半个月,要是她去阿皮亚,那里是英国法律统治的,就用不着他来管了。”
传教士跳起身来,走向屋子的另一头。
“那些有权力的人躲避责任的做法,真糟糕。照他们说起来,好像邪恶不在眼前就不成其为邪恶。人间有了那种女人,就是丑事,即使推到另一个岛上去,丑事总归还是丑事。结果我不得不摊牌了。”
戴维森倒竖双眉,咬牙切齿,凶相毕露,发横到底。
“这话怎么说起?”
“我们海外传教会在华盛顿不是毫无势力的。我向总督指出,要是有人控告他在这儿的所作所为,对他没有好处。”
“她该什么时候走?”医生迟疑了一下,问道。
“从悉尼开到旧金山的船,下礼拜二要过这儿。她必须搭这条船走。”
那还有五天好过。次日,医生为了找些有意义的事情做做,在医院里待了差不多一上午,他回到住处刚要上楼,混血儿霍恩就拦住了他。
“原谅我,麦克费尔医生,汤普森小姐不舒服。你能去瞧瞧病吗?”
“当然可以。”
霍恩引医生进了她的房间。她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把椅上,既不看书也不做活计,呆呆地望着身前。她穿了那身白衣裙,戴着别着花朵的大帽子。麦克费尔注意到她皮肤黄黄的,脂粉为泪水湿成斑斑块块,眼泡虚肿。
“听说你身体不好,我真抱歉。”他说。
“噢,我不是真个病啦。我这样说,只不过是要见到你。我只能搭去旧金山的船离开这儿。”
她盯着他,使他看到她的眼睛突然像从梦里醒来。她把自己双手捏住放开,放开捏住,一似害了痉挛。老板站在门边听着。
“我已经知道了。”医生说。
她哽咽了一下。
“我以为眼下要我去旧金山,对我是很不便的。昨天下午我去求见总督,但是他不见我。我看到了他的秘书,他告诉我除非坐这条船回去,别无他话。我无论如何要见到总督本人,今儿早上我在官邸门前等着他,他一出来,我就挡住他说话。他不愿睬我,我不得不这样说,但是我不让他甩掉我,最后他说他并不反对我留在这儿等下次船到悉尼去,要是戴维森牧师同意的话。”
她住了口,迫切地看着麦克费尔医生。
“我实在不知道能帮你什么忙。”他说。
“好吧,我想也许你不介意去替我向牧师讲个情。我向上帝起誓,只要他让我在这儿留下来,我决不重操旧业。要是他同意的话,我可以不出屋门一步。眼下日子也不到半个月了。”
“我去跟他说说。”
“他不会答应的,”霍恩说,“他要你下星期二就走,你还是早死了心的好。”
“告诉他,我可以在悉尼找到工作,正经八百的,我说的是正经八百的工作。这没有要求过分吧。”
“我努力去办。”
“一有结果马上来告诉我,可以吗?这个结解不掉,我无法安下心来。”
这个差使并不太使医生乐意,但是,由于他的生性使然,他拐了个弯去办这件事。他告诉自己妻子汤普森小姐说的话,要他妻子去和戴维森夫人谈谈。传教士的态度不免有点儿专横,就是让这个女人再在帕果帕果待上半个月,也不会有什么危害。可是他的外交手腕的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传教士直接来找他了。
“戴维森夫人告诉我说汤普森曾经托你来说项。”
麦克费尔医生,由于这样直接打交道,被迫出面,不免露出了一个腼腆人的尴尬。他感到自己的火气上升,脸也涨红了。
“我不以为她宁愿去悉尼而不去旧金山有什么区别,而且她既然答应在这儿循规蹈矩,这样难为她,未免狠了一点。”
传教士用严峻的眼光盯住医生不放。
“为什么她不愿意回旧金山去?”
“我不曾问,”医生回答,带点粗气,“而且我以为一个人最好少管闲事。”
也许这并不是个婉转圆滑的回答。
“总督已经下令把她驱逐出境,搭最先离开这个岛的船。他不过是执行职责,我不会去干涉的。她的出现,对这儿来说是种危险。”
“我想你是太严厉专横了。”
两位太太吃惊地抬头看看医生,但是她们用不着害怕发生一场口角,因为传教士只是安详地笑笑。
“我万分抱歉,你居然这样看待我,麦克费尔医生。相信我,我的心为这个不幸的女人淌着血,但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医生没有回答,绷起脸望着窗外。终于雨停了下来,远眺港口,可以看见影影绰绰夹在树丛中的土人茅屋。
“我想趁这会儿雨停到外面去走走。”他说。
“不要因为我没有实现你的愿望而抱怨我。我万分抱歉,我实在无能为力,”戴维森凄然一笑,“我十分尊敬你,医生,如果你以为我是个坏人,我很遗憾。”
“我毫不怀疑你早对自己有充分的自信,不可能坦然接受我的意见。”他反唇相讥。
“就算这是我的不是好了。”戴维森咯咯笑出声来。
医生看到自己无缘无故地冒失莽撞,自找没趣,只得扬长下楼,汤普森小姐半开着门在等候他。
“怎么样,”她说,“你跟他说过了?”
“说过了,我真抱歉,他不肯插手。”他回答道,在他的为难中连望也不敢望她一眼。
但是接着他瞅了她一眼,因为她抽搭起来。他看到她的脸因恐惧而变得煞白。这使他心里一沉。突然他有了办法。
“可是你还不要抛弃希望。我认为他们这样对待你简直丢人,我要自己去找总督。”
“眼下?”
他点点头。她的脸上发出了光亮。
“嗨,你真太好了。我肯定只要你跟他一说,他一定会让我留下的。我在这儿一天,我就决不干不该做的事。”
医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下决心去请求总督。他跟汤普森小姐的事情毫无瓜葛,可是那个传教士触怒了他,而他的脾气素来是憋在心里的。他在官邸里找到了总督。总督是个身材魁梧、颇为英俊的人,水手出身,唇上留着一抹齐整的牙刷似的花白短髭,穿了一身纤无点尘的白斜纹制服。
“我来见你是要谈谈跟我们寄宿在一块的那个女人的,”他说,“她名叫汤普森。”
“我想这个名字已经听得我腻烦了,麦克费尔医生,”总督笑眯眯说,“我已经命令她下星期二出境,我只能这么办。”
“我来请求你宽容一些,让她等到旧金山来的船再离境,这样她可以到悉尼去。我担保她行动不出轨。”
总督还是笑眯眯的,但是他的双眼夹紧,而且严峻起来。
“我但愿能如你所嘱去办,麦克费尔医生,但是我已下令,无法再改了。”
医生又极力理论,现在总督不再微笑了。他一脸不高兴地听着,有所提防地瞪着医生。麦克费尔看到他并没有说动总督。
“对不起,我给这位女士带来了不方便,但是她一定得在星期二动身,再没有二话了。”
“但是对你说来,她到哪里去有多大的区别?”
“原谅我,医生,我认为除非对规定的上级,我并没有解释任何职权行动的必要。”
麦克费尔狠狠地盯了总督一眼。他记起了戴维森的暗示,戴维森是用过威胁手段的,而且从总督的态度,他也可以看到那种奇怪的窘相。
“戴维森是个天晓得的百事管。”他辛辣地说。
“你我之间说说,麦克费尔医生,我对戴维森先生并没多大好感,但是我不得不说实话,他有权向我指出像汤普森小姐这种品德的女人在这儿是有危险性的,因为有许多现役兵士驻扎在本地居民中间。”
他站起身来,麦克费尔也就不得不跟着站起来。
“我一定要请你原谅。我有个约会。请你替我向麦克费尔夫人致意。”
医生碰了一鼻子灰离开了总督。他知道汤普森小姐一定在等着,他不愿自己亲口告诉她失败的经过,所以从后门走进旅店,偷偷摸摸上了楼,好像要隐瞒什么事儿似的。
晚餐时,他默不作声而且坐立不安,但是传教士却兴高采烈。麦克费尔医生感到传教士的眼光不时落在他身上,流露出一种胜利的洋洋自得的神态。他忽然想到戴维森一定已经知道他去访问过总督而且碰壁归来。但是天晓得他怎么会听到这一切的呢?显然这个人有点儿鬼魅的力量。晚餐后,他看到霍恩在阳台上,便装作有什么话要和他说,走出屋去。
“她要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去见过总督。”生意人轻声说。
“去过了。他什么都不肯干。我真个抱歉万分,我再无能为力了。”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的。他们不敢得罪传教士。”
“你们在讲什么?”戴维森和蔼可亲地说,走出屋来找他们。
“我刚才说你们运气不好,至少还要一个礼拜才能去阿皮亚。”生意人脱口便说。
霍恩离开了,他们二人也回到客厅里。戴维森在每次饭后总要消遣一个小时。
不久,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戴维森夫人用高亢的声调说。
可是门却没有打开。她站起身来开了门。他们看见汤普森小姐站在门洞前。但是她的外相有了不平常的改变。她已不复有那个在路上讽嘲他们时的洋洋得意的泼辣风度,而变成一个丧魂落魄、胆战心惊的女人了。她的头发,一贯是梳理得十分精致的,现在却蓬蓬松松地垂在颈际。她穿了双拖鞋,短衫长裙,肮肮脏脏,揉成一团。她站在门口,满脸泪痕,不敢走进来。
“你来干什么?”戴维森夫人粗暴地说。
“我可以同戴维森先生说话吗?”她哽咽着说。
传教士站起身来走向她。
“进来吧,汤普森小姐,”他好声好气地说,“我能够帮你什么忙吗?”
她进了屋里。
“我说,那天我说话冲撞了你,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情,实在对不起。我想我有点儿过火,请你饶恕。”
“哦,那没什么。我的度量还担当得起这些难听的话。”
她走向他,行动之卑躬屈节简直使人害怕。
“你使我垮了。我也服了。你不会再让我到旧金山去了吧?”
他那副亲切样儿顿时消失,声音也变得突然死硬和严峻起来。
“为什么你不愿回到那儿去?”
她在传教士面前畏畏缩缩。
“我想我家里人住在那里。我不愿他们看见我这副落魄相。我会到你要我去的任何地方。”
“为什么你不愿回到旧金山去?”
“我告诉过你了。”
他俯身向前,盯住她,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起来似乎要钻进她的灵魂中去。他猛地喘了口气。
“感化院。”
她尖叫起来,猛地跪在他的脚跟前,捧住他的那双小腿。
“不要送我到那里去。我在上帝面前向你发誓,我要做个正经女人。我把这个行当整个放弃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杂乱无章的哀求,眼泪在她抹过脂粉的脸上滚滚而下。他俯向她,把她的脸用手一抬,迫使她双眼望着他。
“就是那个感化院吗?”
“他们要捉我时,我就逃掉了,”她喘喘气,“如果警察逮住我,那就是三年监牢。”
他把手放下来,她就瘫在地上成了一摊泥,悲苦地抽泣着。麦克费尔医生站起身来。
“这样完全改变了事情的性质,”他说,“你明白了这一切就不能再强迫她回去。再给她一次机会吧。她决心翻开新的一页。”
“我给她一生从来没有过的机会。如果她要赎罪,那就让她接受这个惩罚吧。”
她错会了说话的意思,抬起头来向上瞧着。在她哭肿了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线希望。
“你会放我走了?”
“不。下星期二你得上船去旧金山。”
她发出了可怕的呻吟,接着冲出一声低沉沙哑的狂吼,简直不像是人的声音,她把脑袋捣蒜似的撞着地板。麦克费尔医生跃身向前,把她拉起来。
“起来,你不能这样。你最好还是回去躺一会儿。我给你找点药吃。”
他拉着她站起身来,半拖半抱,送下楼去。他对戴维森太太和自己妻子十分气恼,因为她们两个一点也不帮忙。混血儿老板站在楼梯下,帮助医生把汤普森放到床上。她悲叹哭泣,差不多陷入昏迷状态。医生给她在皮下注射了一针。他又热又累地回到了楼上。
“我使她安睡下来了。”
那两个女人和戴维森还是坐在医生离开时的老地方。自从他一走,他们既不动弹也不说话。
“我在等你,”戴维森说,声音古怪冷淡,“我要你们和我一块儿祷告,为我们做了错事的姊妹的灵魂祈祷。”
他从书架上拿起了《圣经》,在他们吃晚饭的餐桌前坐了下来。餐桌还没有收拾过,他把挡在面前的茶壶向前一推,用一种有力、洪亮和深沉的音调,给他们朗读了记载耶稣基督同犯了通奸罪的女人见面的那段故事。
“现在跟我一起跪下来,给我们亲爱的姊妹萨迪·汤普森的灵魂祈祷。”
他一口气念了一篇长长的动人心弦的祷词,他祈求基督怜悯这个有罪的女人。麦克费尔夫人和戴维森夫人闭着眼跪着。医生则出乎意料,笨拙而又顺从地也跪了下来。传教士的祷词狂热雄辩,连自己也不禁为之大大感动,一面滔滔不绝,一面泪流满颊。屋外,无情的雨点落个不住,沉重地敲打着,带着一种人世间全部残酷的狠毒。
最后,他停住了,息了一气,说:
“我们现在重念一遍主祷文。”
他们念过之后,跟着他站起身来。戴维森夫人的脸色苍白安详。她感到既慰藉又心平气和,但是麦克费尔夫妇却突然感到羞惭。他们不知该把脸藏向何处。
“我马上下去看看她现在怎样了。”麦克费尔医生说。
他一叩门,开门的却是霍恩。汤普森小姐躺在摇椅上,默默地流着泪。
“你在那儿干什么?”麦克费尔喊了一声,“我告诉你要躺在床上。”
“我躺不下来。我要见戴维森先生。”
“我可怜的孩子,你想这有什么好处呢?你永远说不动他。”
“他说过只要我叫一声他就来。”
麦克费尔给生意人做了个手势。
“去叫他来。”
霍恩上楼时,他和汤普森默然等待着,戴维森来了。
“原谅我请你下来。”她说,忧郁地望着他。
“我正等着你来叫我。我知道上帝会应承我的祷告的。”
他俩相互注视了一会,接着她把目光移开了。她说话时也不正眼瞧他。
“我是个坏女人。我要赎罪。”
“感恩上帝!感恩上帝!他听见了我们的祈祷。”
他转身向另外两个男人。
“让我一个人来伴着她。告诉戴维森夫人,我们的祈祷应验了。”
他们退了出来,带上了身后的门。
“老天爷。”霍恩说。
这一晚,麦克费尔久久不能入睡,他听到传教士上楼时看了看自己的表。已是清晨两点了。即使为时已迟,传教士还不立时上床,透过分隔他们两间房的木隔板,他听见传教士在大声祷告,一直听得他疲倦了才睡去。
第二天早上,医生看到传教士,简直为他的神态吃了一惊。他比往常脸色更为苍白,倦态依然,但是眼里喷出一团欲火。看来他好像充满着不能自制的欢乐。
“我要你立刻去看看萨迪,”他说,“我想她的肉体不会好起来,但是她的灵魂——她的灵魂却升华了。”
医生感到心情暗淡而且情绪不安。
“昨晚上你在她那儿待到很晚。”他说。
“对,我一要离开,她简直受不了。”
“可你看来快活得像个痴汉。”医生烦躁地说。
戴维森流露出一股心醉神迷的眼色。
“一种至高无上的宽恕已经托付给我了。昨天夜晚,我受到恩赐,使一个迷失的灵魂重又回到基督仁慈的怀抱里。”
汤普森又靠在摇椅里。床不铺,屋不整,甚至都懒得穿着,只披了一件肮脏的晨衣,头发慵懒地打了一个髻。她用湿手巾抹了一下脸,但是脸上浮肿,残泪犹在。她看来了无生气。
医生一进屋,她抬起迟钝的目光,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
“戴维森先生在哪儿?”
“如果你要他,他马上就来,”麦克费尔医生尖刻地说,“我来瞧瞧你怎么样了。”
“啊,想我没问题。你用不着担心。”
“你吃过东西了吗?”
“霍恩给我送来了咖啡。”
她切盼地望着屋门。
“你想他会马上下来吗?我感到有他和我一起,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下星期二你还得走吗?”
“还得走,他说我不得不走。请你告诉他马上就来。你对我没有什么用。他眼下是唯一可以救我的人。”
“好吧。”麦克费尔医生说。
在此后三天之内,传教士差不多把全部时光花在陪伴萨迪·汤普森。他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和其他三个人在一起。麦克费尔医生注意到他吃得很少。
“他要把自己搞垮为止,”戴维森夫人怜惜地说,“要是他不小心注意,他会精神崩溃的,但是他不会吝惜自己的健康。”
她自己的脸色也变得白里透青。她告诉麦克费尔夫人说自己也无法入眠。传教士从汤普森小姐那儿上楼来,还要做祷告直到筋疲力尽才罢休,但是即使这样他也睡得很少。不到一两个钟头,他就起身穿好衣服去海湾散步。他做了些古怪的梦。
“今天早上他告诉我说他梦到了内布拉斯加的山丘。”戴维森夫人说。
“这真梦入非非了。”麦克费尔医生说。
他回忆在漫游美国时,曾经在火车的车窗外,看到过这些山丘。这些山丘像是巨大的鼹鼠窝,浑圆光滑,在平地上突然耸起。麦克费尔医生回想到这一风景如此打动他,因为它们活像是女人胸前的双峰。
戴维森的忐忑不安甚至自己都感到难以忍受。可是他又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燃烧着。他居然把这一可怜女人深藏在心房角落里最后一点罪恶之根的残余,也连根拔起了。他陪她读经,陪她祈祷。
“简直出了奇迹,”有天晚饭时,戴维森对在座的人说,“这是真正的重生。她的灵魂,漆黑得像是严夜,现在却变成洁白的初雪。我是那么卑微与畏惧。她对于一己罪恶的忏悔真是太美了。我简直不配去碰一碰她长袍的衣边。”
“你还有意把她送回旧金山去吗?”医生问,“在美国监狱里待三年。我本来想这一点你该饶了她吧。”
“啊,你不明白吗?这是必不可少的。你想不到我的心也在为她流出血来吗?我爱她像爱我的妻子,我的亲生姊妹。她在监狱里的时光,我将同她一起忍受牢狱的痛苦。”
“废话。”医生不耐烦地喊出声来。
“你不能理解,因为你看不见基督的光。她有罪,就得受苦。我知道她会忍受些什么。她要挨饿,受罚,忍辱。我要她接受人类的惩罚,作为奉献上帝的祭祀。我要她心甘情愿接受这一切。她获得了我们这群人中罕有的机会。上帝是善良的,仁慈的。”
戴维森的声调因激动而颤抖。他口齿模糊不清,这些话是从他颤动的双唇间抖落出来的。
“整天我和她一同祷告,即使我离开她,我还是祷告不辍。我倾出全身的力量来祈祷,恳求基督会把极大的怜悯恩赐给她。我到头来要使她从心底里甘受惩罚,即使我放过了她,她也会拒绝的。我要使她体会到牢狱里的辛酸惩罚,是她放在至高无上的主的脚下的感恩祭供,因为主曾为她捐献了自己的生命。”
日子过得慢吞吞。整屋里人的心意都专注在楼下那个备受苦痛折磨的女人身上,生活在一种不自然的骚动之中。她活像是个为了供祭凶神恶煞准备的牺牲品。她的恐怖使她呆若木鸡。她一眼都不让戴维森离开;只有戴维森和她在一起,她才有勇气,她用一种奴隶般的千依百顺缠住他。她哭泣得很多,念《圣经》,做祷告。有些时候,她筋疲力尽,麻木不仁。以后她真的以期待的心情面迎苦难,看来也只有这样才能使她从目前难以忍受的苦痛中,找到一条直截了当而又切切实实可以遁逃的出路。她再也承担不了眼下主宰着她全身心的那种捉摸不定的恐怖。带着一身罪恶,她放弃一切个人的虚荣,在斗室里踢踢踏踏地转来转去,蓬首垢面,穿着那件花里胡哨的晨衣。她已经四天不解睡衣,也不穿长袜了。她的屋子凌乱不堪。同时,大雨仍是残酷地一个劲儿下个不停。你感到九天之水全已枯竭,但却还在下注,滂沱倾泻,在铁皮屋顶上疯狂地周而复始,永无了日。任何衣物都潮湿黏糊。四壁墙上和放在地上的皮靴都发了霉。在长夜无眠中,静听蚊阵嗡嗡的狂歌。
“哪怕仅仅晴一天,日子也不会这样难过。”麦克费尔医生说。
他们全都盼望星期二那一天,因为这天去旧金山的邮船会从悉尼来到这个港口。这种紧张简直使人忍受不了。从医生说来,他只盼望这个命运多舛的女人早早离去,他的怜悯与怨恨都因这种心情一股脑儿烟消云散了。不能幸免的事情就只得逆来顺受。他感到只要邮船启碇,便连自己的呼吸也会自由自在一些。萨迪·汤普森按规定由总督府派一名办事员押送上船。这个人星期一晚上来了一次,通知汤普森小姐次日上午十一点钟准备停当。说话时戴维森也在汤普森一旁。
“我会照料一切妥帖的。我意思是自己陪她上船。”
汤普森小姐一语未发。
麦克费尔医生吹熄了蜡烛,小小心心钻进了蚊帐,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好啊,感谢上帝这事儿总算闹完了。明天的此时她早已经走了。”
“戴维森夫人也会高兴的。她说戴维森先生瘦得只剩一个影子了,”麦克费尔夫人说,“她是个不平常的女人。”
“谁?”
“萨迪。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是可以做到的。这件事使一个人能够谦恭一些。”
麦克费尔没有答话,而且马上睡着了。他疲倦不堪,比往日都睡得香沉。
次晨醒来时,他觉得有只手放在自己的臂上,张眼一瞧,看见霍恩站在床旁。这个生意人用一只手指放在嘴上做个手势要医生不用声张,而且招呼他起身。一向霍恩总是穿着一条破旧的帆布裤,但眼下他却赤着双脚,穿着土人的围腰。他突然变了个野蛮人的样儿,麦克费尔下了床,看见霍恩满身的刺花。霍恩打了个手势要他去阳台,麦克费尔医生便起步跟了出去。
“不要声张,”霍恩轻声说,“要请你去有些事儿。穿上上衣和皮鞋。快一点。”
麦克费尔首先一个想法,以为是汤普森小姐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要我带医疗器械吗?”
“快,请你快,快。”
麦克费尔蹑手蹑脚回到卧室,在睡衣上面披上了件雨衣,另外穿上了双橡皮底鞋子。他又出来和商人会合,两人踮脚走下了楼梯。大门早已打开,门外站着五六个土人。
“出了什么事?”医生又问了一次。
“请跟我来。”霍恩说。
他走出了大门,医生跟在后面。一小批土人又跟在后面。他们穿过大路到了海滩。医生看到有一大群土人围住了一个在水边的物体。他们加速脚步走去,大概走了二十多码,土人看见医生来到,便闪出了一条路,生意人把他推向前去。接着他便看见一个一半泡在水里一半露出水面,令人吓一跳的物体,那是戴维森。麦克费尔医生俯下身来——他不是一个在意外事件中头脑糊涂的人——把尸体翻过身来。喉部从左耳切开到右耳,右手里还握着干这件事用的剃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