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得由你来告诉我了。”他回答道。
“这不是我写的。我发誓不是我写的。”
“说话要非常慎重。如果原件是你的笔迹,否认也没有用。”
“那就是伪造的。”
“要证明它是伪造的会很难。要证明它是真迹却很容易。”
她那瘦削的身体整个儿哆嗦了一下。可是额上却沁出豆大的汗珠。她从包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双手的手心。她又扫了一眼那封信,然后斜瞟了一下乔伊斯先生。
“信上没有写日期。如果确实是我写的,我也全都忘了,有可能是几年前写的。如果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尽力回想当时的情形。”
“我注意到没写日期了。如果这封信落到检察司手里,他们会盘问府上的用人,这样很快就能查明在哈蒙德死的那天是否有人给他送过一封信。”
克罗斯比太太两只手十指交叉,拼力紧攥在一起,而且身体在椅子上摇晃了几下,他还以为她就要晕倒了。
“我向你发誓我没有写过这封信。”
乔伊斯先生沉吟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她那神情狂乱的脸上移开,低头望着地板。他在沉思。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必再纠缠下去了,”他终于打破沉默,语速缓慢地道,“如果这封信的持有者认为有必要递交检察司的话,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这番话是在暗示,他已经没有别的话要对她讲了,不过他却并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他在等着。他觉得自己等了很长时间。他没有看莱斯丽,但能感觉到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她一声不吭。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如果你对我没什么话要说了,我想我这就告辞回办公室去了。”
“如果有人看到这封信,他会怎么想?”这时她问道。
“他就会知道你是蓄意撒谎。”乔伊斯先生厉声回答。
“什么时候?”
“你斩钉截铁地声称你至少有三个月时间没有跟哈蒙德有任何形式的往来了。”
“整件事对我打击太大了。那个可怕的夜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魇。如果我忘记了某个细枝末节,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如果跟哈蒙德会面的每个细节你都记得一清二楚,可恰恰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一点,即他死的那天夜里正是应你的紧急要求去府上见你的,这可未免太说不过去啦。”
“我没忘。但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之后我就不敢提这个茬儿了。我觉得要是我承认他是应我的邀请而来的,你们就谁都不会相信我的话了。我这么做也许很愚蠢;可我当时已经昏了头了呀,而且我一旦说过我跟哈蒙德毫无来往之后,也就只能一口咬定了。”
这时莱斯丽已经重新恢复了她那令人叹赏的沉着镇定了,她坦然面对着乔伊斯先生那探询的目光。她那温婉的风度很容易化解人们对她的怀疑。
“既是如此,你就需要解释清楚你为什么单单拣罗伯特不在家的那天晚上请哈蒙德过来看你。”
她把目光完全聚焦在这位律师身上。他原本以为那双眼睛没什么特别实在是大谬不然,那双眼睛非常迷人,而且除非他看错了,那双美目中间正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她的话音也微微有些哽咽。
“我是想给罗伯特一个惊喜。下个月就是他的生日了。我知道他一直想要一支新枪,而你也知道我在运动这方面简直一窍不通。我是想跟杰夫讨教一下。我打算请他帮我订购一支。”
“或许你记不大清楚这封信具体是怎么措辞的了吧。你想再看一下吗?”
“不,我不想看。”她赶紧道。
“依你看来,一个女人想跟某位不太相熟的朋友讨教该买支什么样的枪,她会给他写出这样一封信来吗?”
“我敢说那确实相当过分,相当感情用事。可我平常确实就是这样表达的,你知道。我愿意承认这是非常愚蠢的。”她微微一笑,“再说了,杰夫·哈蒙德也并非什么不太熟的朋友。当初他生病的时候,我曾像个母亲一样照顾过他。我之所以在罗伯特外出的时候请他过来,是因为罗伯特不欢迎他到我们家来。”
同一个姿势坐了那么久,乔伊斯先生实在有些累了。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一两趟,仔细斟酌他打算说的那番话的措辞;然后他俯身趴在刚才坐的那把椅子的靠背上,以非常严肃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克罗斯比太太,我想跟你非常、非常认真地谈一谈。这个案子的进程应该说是相当顺利的。在我看来只有一点需要解释清楚:据我判断,在哈蒙德已经中弹倒地之后你至少还又向他开了四枪。我很难接受一位体质纤弱、惊恐万分而且一向自控能力很强的女士,更不用说她教养良好、生性温雅,会突然陷入如此极端、完全失控的癫狂状态。不过当然,这也是可以采信的。虽然杰弗里·哈蒙德是社会上的宠儿,而且总体来说对他的评价也很高,我还是准备证明,他是有可能犯下你在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时指控他犯的那种罪的那种人。而且,在他死后被发现的他一直跟一个华人女人姘居的事实,也使我们对他的指控有了确凿的依据。这也使他失去了所有可能会对他怀有的同情。我们已经下定决心要充分利用这种关系会在所有体面人士心里激起的对他的憎恶感。今天早上我还对你丈夫说,我有把握能让你无罪获释,我跟他这么说并非只是给他吃颗定心丸。我不相信陪审推事们在离开法庭前会判你有罪的。”
他们相互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克罗斯比太太奇怪地一动不动。她就像只被蛇催眠了的小鸟一般。他继续以同样平静的语气往下说。
“可这封信却使案情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我是你的法律顾问,将在法庭上代表你的利益。我把你的陈述当做事实来接受,并将根据其内容为你辩护。当然,对于你的陈述我可能相信,也可能有所怀疑。辩护律师的职责是说服法庭,让其相信现有的证据并不足以使其做出有罪的判决,至于他私底下认为他的委托人是清白还是有罪,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与此毫不相干。”
他惊讶地发现莱斯丽的眼神中竟然闪过一丝笑意。他感觉受到了冒犯,继续往下说的语气有些冷淡了。
“你并不打算否认哈蒙德是应你的紧急,甚至可以说歇斯底里的要求才来到府上的吧?”
克罗斯比太太迟疑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
“他们可以证实这封信是由府上的某位男仆送到他家里去的。他是骑自行车去的。”
“你千万不要以为别人都比你蠢。这封信会使他们对你产生怀疑,尽管在此之前所有的人都没有怀疑过你。我不想告诉你当我看到这份抄件时,我个人是怎么想的。除了能使你的脖子免于套进绞索所必需的情况之外,我不希望你告诉我任何事情。”
克罗斯比太太尖叫了一声。她腾地跳起来,吓得面如死灰。
“你不认为他们会绞死我吧?”
“如果他们得出你杀死哈蒙德并非出于自卫的结论,陪审推事们就有责任作出有罪裁定。罪名就是谋杀。而法官则有责任宣判你死刑。”
“可他们又怎么能证明呢?”她喘息不止。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能证明。也不想知道。可是如果他们产生了怀疑,如果他们开始进行一系列调查,如果他们审问那些当地的土著——结果他们会有怎样的发现呢?”
她突然瘫作一团。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扶她,她就倒在了地上。她晕了过去。他四顾想找点水,可是没找到,而他又不想受到外人的打扰。他摊开她的四肢让她平躺在地板上,跪在她身边等她苏醒。等她终于睁开眼睛,他在她的目光中发现的那极端的恐惧一时令他手足无措。
“安静地躺着别动,”他道,“一会儿就会好的。”
“你不能让他们绞死我。”她悄声道。
她哭了起来,哭得歇斯底里,他则低声竭力让她安静下来。
“看在老天的分上,镇定一下。”他道。
“给我一分钟时间。”
她的勇气实在令人惊叹。他能看得出她自我调控的努力,没过多久她就恢复了镇定。
“扶我起来。”
他伸出手,扶她站起来。握住她的胳膊,他把她搀到椅子前。她疲惫不堪地坐下。
“先不要跟我说话,给我一两分钟时间。”她道。
“很好。”
当她终于开口时,说的话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她轻轻叹了口气。
“恐怕事情都被我搞得一团糟了。”她道。
他没答话,又是一阵沉默。
“就没有可能把那封信弄到手吗?”她终于道。
“我想,如果那封信的持有者不准备待价而沽的话,也就不会有人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了。”
“信在谁的手里?”
“住在哈蒙德房子里的那个华人女人。”
莱斯丽的颧骨上倏地闪过一片红晕。
“她准备漫天要价吗?”
“我想这个女人很精明,深知这封信的价值。如果不出个大数目的话,恐怕未必能把它弄到手。”
“你想眼看着我被绞死吗?”
“你以为将一件不受欢迎的物证弄到手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吗?这无异于唆使证人提供伪证。你无权向我提出这样的建议。”
“那我会发生什么事?”
“正义必将得到伸张。”
她脸色变得煞白。全身微微哆嗦了一下。
“我把自己全交在你的手上。当然我无权要求你做任何不正当的事情。”
乔伊斯先生没有再讨价还价,因为她那惯于自我克制的话音中微微的哽咽显得相当动人,简直让人无法承受。她以谦卑的目光楚楚可怜地望着他,他觉得如果铁石心肠拒绝了她那目光中的求恳,他的心下半辈子都甭想安宁了。毕竟,可怜的哈蒙德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起死回生了。他很想知道在那封信背后到底有怎样的隐情。仅从这封信就断定她是在毫无挑衅的情况下杀死了哈蒙德是有失公允的。他在东方已经住了很长时间,而且他的职业荣誉感可能也不像二十年前那么强烈了。他盯着地板。他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他明知不正当的事情,但这使他感觉如鲠在喉,他隐隐地对莱斯丽生出一丝怨愤。他说话的时候不觉有些尴尬。
“我不太清楚你丈夫的境况到底怎么样?”
她脸涨得通红,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他有很多锡矿的股份,在两三个橡胶种植园也有少量股份。我想他能筹得到钱。”
“可是不得不告诉他这笔款项的用途啊。”
她沉默片晌,像是在掂量。
“他依然爱我。为了能救我他会不惜一切牺牲的。有任何必要让他看到那封信吗?”
乔伊斯先生微微皱了下眉,她马上就注意到了,于是继续道:
“罗伯特跟你是老朋友了。我不是在求你为了我做任何事,我是在求你拯救一个纯朴、善良、从未伤害过你分毫的人,使他免遭所有可能的痛苦。”
乔伊斯先生没有回答。他起身打算告辞,克罗斯比太太以非常自然的优雅风度伸出一只手。尽管刚才那一幕使她深受打击,尽管她形容憔悴,她仍旧强打精神,彬彬有礼地跟他道别。
“你真是太好了,平白为我承受这么多麻烦。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你才好。”
乔伊斯先生回到事务所。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动不动,什么工作也不想做,只是在沉思默想。许多奇怪的念头在他脑际闪过。他微微哆嗦了一下。门上终于响起他一直期待的那记谨慎的敲门声。王志成走了进来。
“我正想出去吃午餐了,先生。”他道。
“好的。”
“不知道我出去之前,您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先生。”
“没什么。你跟里德先生另约时间了吗?”
“是的,先生。他下午三点再来。”
“很好。”
王志成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把细长的手指放在门把手上。然后,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
“您有什么吩咐希望我转告我的盆友吗,先生?”
虽然王志成的一口英语讲得极好,这个“r”音他发起来却总有些困难,总是把“friend”发成“fliend”。
“什么朋友?”
“跟克罗斯比太太写给已故哈蒙德的信有关的那位盆友,先生。”
“噢!我都忘了。我跟克罗斯比太太提过这件事了,她矢口否认她曾写过任何此类的信件。那显然是伪造的。”
乔伊斯先生把那份抄件从兜里掏出来,递给王志成。王志成没理会这一姿态。
“既然如此,先生,我想如果我的盆友把那封信交给副检察司的话应该不会有人反对了吧。”
“没人反对。不过我不太明白那样做对你的朋友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的盆友,先生,认为伸张正义是他的职责。”
“我是绝对不会去干涉任何人履行他的职责的,志成。”
律师和华人职员的目光交汇了。两人的唇角都没有一丝笑意,但彼此心照不宣。
“我非常理解,先生,”王志成道,“不过以我对克罗斯比此案的研究,我个人认为这样一封信的出现对于我们的委托人将会是非常有害的。”
“对于你在法律事务上的才干我一直有很高的评价,志成。”
“我倒是想到过,先生,如果我能说服我的盆友,让他劝说那位持有此信的华人妇女将它交到我们手上的话,那就会省却很多麻烦了。”
乔伊斯先生漫不经心地在吸墨纸上信手勾画着一张张面孔。
“我想你的朋友是个生意人。你认为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他会愿意将信交出来?”
“信并不在他手上。是由那位华人妇女持有的。他只是那位华人妇女的一个亲戚。她什么都不懂;只是在我的盆友告诉她之后,她才明白这封信的价值。”
“他给这封信估了个什么价?”
“一万元,先生。”
“仁慈的上帝!你到底想让克罗斯比太太到哪儿弄这一万元去!我告诉你,那封信是伪造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抬头望着王志成。这位职员丝毫不为他的喊叫所动。他站在桌旁,仍旧谦恭、冷静而又机警。
“克罗斯比先生在勿洞橡胶园拥有八分之一的股份,在吉兰丹河橡胶园的股份有六分之一。如果他以他的财产作抵押,我有位盆友愿意借给他这笔钱。”
“你的朋友还真不少啊,志成。”
“是的,先生。”
“哼,你可以告诉他们,让他们见鬼去吧。对于一封很容易就解释清楚的信,我认为最多也就值五千,我绝不建议克罗斯比先生再多付一个子儿。”
“那位华人妇女并不想出卖这封信,先生。我的盆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说服了她。少于刚才说的那个数儿的话,就算是给她也是毫无用处。”
乔伊斯先生看了王志成至少有三分钟时间。这位职员则是坦然承受他这犀利的审视目光,没有丝毫的窘相。他以毕恭毕敬的姿势站在那里,目光低垂。乔伊斯先生很了解他这位手下。聪明的家伙,志成,他暗想,我真想知道他自己能从这里面捞多少。
“一万块可是个很大的数目。”
“相较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绞死,克罗斯比先生肯定会愿意付这个数儿的,先生。”
乔伊斯先生再度陷入沉吟。除了已经说出来的这些,志成还知道些什么?如果他这么明显地不肯讨价还价,他肯定是极有把握,成竹在胸了。之所以确定下这样一个数目,是因为这件事不管到底是谁在幕后主使,他都很清楚这已经是罗伯特·克罗斯比能够筹措到的最大数目了。
“那个华人女人现在在哪儿?”乔伊斯先生问。
“她暂住我那个盆友家,先生。”
“她能到这儿来吗?”
“我想还是您去见她更好一些,先生。今晚我可以带您去,她会把信交给您的。她是个很无知的女人,先生,她连支票都弄不懂。”
“我也没打算给她支票。我会带现钞去。”
“如果少于一万块,那就只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啦,先生。”
“我完全明白。”
“我吃过午餐后就去告诉我的盆友,先生。”
“很好。你最好今晚十点在俱乐部门口等我。”
“乐于从命,先生。”王志成道。
他向乔伊斯先生微微一躬,离开了房间。乔伊斯先生也出去用午餐。他去了俱乐部,果不出所料,在那儿见到了罗伯特·克罗斯比。他正坐在一张拥挤的桌边,乔伊斯先生经过他身边时,一边在找个空位,一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走之前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他道。
“没问题。你吃完了叫我一声就是啦。”
乔伊斯先生已经想好了该如何跟他说这件事。用过午饭后他打了一圈桥牌以消磨时光,等着俱乐部里的人散尽。他不想专门为了这件事跟克罗斯比在他的办公室里见面。不一会儿克罗斯比就走进牌室,站在一旁观战,一直等到他们打完。另几个牌搭子打完牌就各忙各的去了,屋里就剩下了他们俩。
“出了桩相当倒霉的事儿,老伙计。”乔伊斯先生道,尽量采用一种相当随意的口吻,“看来在哈蒙德被杀的那天晚上,是尊夫人写了封信请他到府上去的。”
“可这不可能啊,”克罗斯比叫道,“她一直都说她跟哈蒙德没有任何来往。据我所知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他啦。”
“事实上确实存在这么一封信。现在在那个跟哈蒙德同居的华人女人手里。尊夫人本来是想送你一样生日礼物,想请哈蒙德帮她采办的。悲剧发生以后,她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就把这个茬儿给忘了,而一旦矢口否认她跟哈蒙德有任何来往之后,她又怕承认她前面说错了话。摊上这种事当然是挺倒霉的,不过我敢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克罗斯比没有说话。他那张宽大的红脸膛上完全是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看到他这副不开窍的样子乔伊斯先生是既感到宽慰又觉得恼怒。他是个蠢汉,而乔伊斯先生对于愚蠢历来缺乏耐心。可是自打那场灾祸发生以来,他的痛苦和忧虑已经触动了律师的恻隐之心;而克罗斯比太太在求他帮她,说不是为了她本人,而是为了她丈夫的时候,她这话正说到了点子上。
“我不说你也知道,这封信如果落到了控方手里,那情况可就相当棘手了。这就证明尊夫人撒了谎,而她就要被要求解释撒谎的原因。如果哈蒙德并非不请自来,硬闯到府上去,而是应尊夫人之请而来的话,那么情形可就稍有不同啦。这就很容易引发陪审推事们的疑窦,使他们的想法产生一定程度的动摇了。”
乔伊斯先生不禁有些踌躇。现在真正需要他下定决心了。可惜现在不是取笑的时候,否则一想到他正在为了某人迈出如此重要的一步,而此人对于这一步的严重性竟然一无所知,他肯定会忍俊不禁的。即便在他对这件事考虑过一番之后,他没准儿还以为乔伊斯先生现在做的就跟任何一位律师一样,是正常业务的一部分呢。
“我亲爱的罗伯特,你不仅是我的客户,而且是我的朋友。我认为我们必须把那封信弄到手。那得花一大笔钱。要不然的话我就宁肯根本不跟你提起了。”
“要多少?”
“一万块。”
“那可真是不少。眼下市场萧条,再加上杂七杂八的事儿,这差不多就是我全部的家当啦。”
“你能马上把钱准备好吗?”
“我想可以吧。如果我以锡矿的股份和在那两家种植园的权益做担保的话,老查理·梅多斯会借钱给我的。”
“你准备借吗?”
“是不是绝对必要?”
“如果你希望尊夫人无罪获释的话。”
克罗斯比脸涨得通红,嘴角奇怪地耷拉下来。
“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脸都憋成了酱紫色,“可是我不明白。她可以解释的呀。你该不会是说他们会发现她确实有罪吧?他们不能因为她除掉了一个害虫和恶棍而绞死她吧。”
“他们当然不会绞死她。他们最多只能判她过失杀人。也许坐个两三年牢就能放出来。”
克罗斯比惊得一跃而起,他那张红脸显得惊恐欲狂。
“三年。”
这时他那迟钝的智力当中像是透进了一丝光亮。他的脑海原本漆黑一片,突然间掠过一道闪电,尽管接下来还是同样深沉的黑暗,但却留下一抹虽说看不见却能隐约察觉的疑惑。乔伊斯先生看到克罗斯比那双红色的大手,因为干过各种零活而倍显粗糙和有力的大手,哆嗦了起来。
“她原本打算送我什么礼物的?”
“她说她想送你一支新枪。”
克罗斯比那宽阔的红脸膛涨得更红了。
“你需要什么时候把钱准备好?”
他的嗓音里带上了一种古怪的东西。听起来活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今晚十点钟。我想你可以六点左右送到我办公室去。”
“那个女人会来见你?”
“不,我去见她。”
“我会把钱带来。我跟你一起去。”
乔伊斯先生目光犀利地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有必要这么做吗?我想你还是让我独自处理这件事为好。”
“那是我的钱,不是吗?我要去。”
乔伊斯先生耸了耸肩。两人站起来握手告别。乔伊斯先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十点钟的时候两人在空荡荡的俱乐部里碰了面。
“都准备好了?”乔伊斯先生问。
“是的。钱就在兜里揣着。”
“那咱们走吧。”
两人走下台阶。乔伊斯先生的汽车在广场上等着他们,天色已晚,四周一片寂静。两人走近汽车时,王志成从一幢房子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在副驾驶座上就座,告诉司机该怎么走。汽车驶过欧罗巴大饭店,在“海员之家”的街角处拐上维多利亚大街。这条街上的华人店铺仍在营业,很多闲人在街上游荡,行车道上黄包车、汽车和出租马车仍旧不少,为街上平添了一份热闹景象。他们的汽车突然间停了下来,志成转过身来。
“我想我们还是从这里走过去比较好,先生。”他道。
他们下车,志成头前带路。两人隔开一两步的距离紧跟其后。不一会儿他请他们停下脚步。
“您在这儿稍等片刻,先生。我进去先跟我的盆友打个招呼。”
他走进一家临街的店铺,柜台后面站了有三四个华人。这属于那种挺奇怪的店铺,店里什么商品都不摆,你会很纳闷他们到底在那儿卖什么。他们看到他跟一个敦实的男人开始交谈,那人一身帆布衣服,一条大金链子横挂在胸前,那人飞快地朝外面的夜色中扫了一眼。他给了志成一把钥匙,然后志成就出来了。他向两人招招手,钻进店铺一侧的一个边门。他们跟他进去,来到一段楼梯脚下。
“请稍等片刻,我划根火柴。”他道,他总是那么有办法,“你们请上楼来。”
他捏着根日本火柴走在前面,但那点光亮实在没办法驱散黑暗,两人只得跟在后面摸索着上楼。来到二楼,他打开一间房门,走进去,点亮了盏煤气灯。
“请进吧。”他道。
那是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只有一扇窗,唯一的家具就是两张铺着席子的中式矮床。房间的一角上放着只大箱子,锁着把精巧的挂锁,箱子上有一个破旧的托盘,托盘里摆着鸦片烟枪和烟灯。屋里有股淡淡的苦兮兮的鸦片烟味儿。两人落座以后,王志成敬上香烟。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们刚才看到在柜台后面站着的那个华人胖子走了进来。他用非常标准的英语跟他们道了声晚上好,然后就在他那位同胞身边坐了下来。
“那位华人妇女马上就到。”志成道。
店里的一个伙计端进来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个茶壶和几个茶杯,那个华人要给他们斟茶。克罗斯比谢绝了。几个华人小声交谈着,但克罗斯比和乔伊斯先生一声不响。终于,屋外传来说话声;有人在低声叫门;那个华人走到门前。他把门打开,先跟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领进来一个女人。乔伊斯先生定睛观瞧。自打哈蒙德死后,他没少听见人们议论她,不过倒是从来没见过。她体形挺敦实的,年纪也不轻了,宽宽的脸盘上毫无表情。她脸上涂脂抹粉,两道眉毛就是两条细细的黑线,不过她给你一种颇有个性的印象,她的装束不中不西:浅蓝色的上衣配一条白裙子,不过脚上趿拉着一双中式的丝面拖鞋。她脖子上挂了根沉甸甸的金链子,手腕上戴着金镯子,耳朵上吊着金坠子,漆黑的头发上别着精美的金簪子。她慢腾腾地走进来,一副从容自信的神情,只是脚步有些沉重拖沓。她挨着王志成在床沿上坐下。他跟她说了句什么话,她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朝那两个白人瞟了一眼。
“信她带来了吗?”乔伊斯先生问。
“是的,先生。”
克罗斯比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掏出一卷五百元的大钞。他数出二十张,递给志成。
“你数数看对不对。”
那位职员数了一遍,递给那个华人胖子。
“一点没错,先生。”
那华人又数了一遍,然后装进兜里。他又跟那个女人说了句什么,她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她把信递给志成,他看了一遍那封信。
“这正是那封信的原件,先生。”他道,正要递给乔伊斯先生的时候被克罗斯比一把夺了过去。
“让我看看。”他道。
乔伊斯先生看着他读信,然后伸手去要那封信。
“最好还是由我来保管。”
克罗斯比小心地把它叠好,揣到了兜里。
“不,我打算亲自来保管。它可是花了我不少钱。”
乔伊斯先生没有再坚持。那三个华人眼看着这段小插曲,不过他们到底怎么想的,抑或到底有没有什么想法,从他们那木然、冷漠的表情当中根本就无从揣测。乔伊斯先生起身告辞。
“今晚您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先生?”王志成说。
“没什么了。”他知道他这位职员希望能留下来,以便收取原来说好的抽成。他转身问克罗斯比:“准备走吧?”
克罗斯比没有回答,但站了起来。那华人走过去给他们开门。志成找了截蜡烛头,点着了给他们照路,两个华人一直把他们送到街上。留那个女人默然地坐在床上抽烟。他们来到街上以后,那两个华人才告辞,再度回到楼上。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封信?”乔伊斯先生问。
“留着。”
他们走到等着他们的汽车跟前,乔伊斯先生请他的朋友搭自己的车。克罗斯比摇了摇头。
“我想走走。”他犹豫了一下,脚步迟疑地拖拉着,“哈蒙德死的那天晚上我之所以去新加坡,部分原因是我认识的一个人想出让一支新枪,而我想把它买下来。晚安。”
他加快脚步,很快就消失在夜色当中。
审判的进程果不出乔伊斯先生所料。陪审推事们走上法庭的时候就已经一致决定要无罪开释克罗斯比太太。她代表自己提供证词。她对案情的陈述既简明扼要又直截了当。副检察司是个老好人,对于自己的职责明显没有多大热情。他以敷衍的态度问了几个必须要问的问题。他代表检察机关提出的诉状完全可以当做被告的辩护词,陪审推事们花了不到五分钟时间就做出了大快人心的裁定。那天的法庭里挤满了人,判决宣布后,根本就无法阻止挤得水泄不通的旁听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法官大人恭喜克罗斯比太太,她已经重获自由。
对哈蒙德的行为明确表示最大反感的莫过于乔伊斯太太了;她堪称忠于自己朋友的楷模,坚持克罗斯比太太在审判结束后跟她待一段时间,因为她跟大家一样对于庭审的结果有十足的把握,直到克罗斯比夫妇做好离开的准备才肯放她走。在那桩恐怖的灾祸之后,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可怜、亲爱而又勇敢的莱斯丽重返那个灾难的发生地了。庭审于十二点半正式结束,等他们到达乔伊斯府上的时候,一席盛大的午宴早已准备就绪。鸡尾酒已经调制停当,而乔伊斯太太那价值百万的鸡尾酒在整个马来联邦可说是名闻遐迩,乔伊斯太太提议为莱斯丽的健康而干杯。她本来就是个健谈、活跃的女人,这会儿更是兴致最高的时候。幸亏她精神头十足,因为另外三位全都沉默寡言。她倒并没有起疑,因为她丈夫历来就话少,而另外两位显然是因为经受了这么长时间的重压,现在自然是精疲力竭了。整个午宴的过程中,就她一个人兴高采烈、劲头十足地上演着一场独角戏。然后咖啡端了上来。
“现在,孩子们,”她以她那种欢快而又匆忙的做派说道,“你们必须得休息一下,等用过下午茶之后我带你们俩开车到海边兜风去。”
乔伊斯先生难得在家用午餐,自然得回事务所去。
“恐怕我不能从命了,乔伊斯太太,”克罗斯比道,“我必须马上赶回种植园去。”
“不会就是今天吧?”她叫道。
“是今天,现在就得走。我已经有很长时间对种植园都疏于照管了,还有些紧急事务急等着回去料理。不过,我很感激您能留莱斯丽在这儿住几天,一直等我们决定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乔伊斯太太正想对他再次挽留,不过她丈夫及时阻止了她。
“如果他必须要走,那肯定有必须走的理由,别再强留人家啦。”
大律师说话的口气当中似乎别有意味,她不由迅速地瞟了他一眼。她把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时间大家谁都没有说话。然后还是克罗斯比又开了口。
“如果您肯原谅我的话,我马上就得动身了,这样天黑前才能赶得回去。”他起身离席,“莱斯丽,你送送我好吗?”
“当然。”
夫妻俩一起离开了餐厅。
“我觉得他未免太不体贴人了吧,”乔伊斯太太道,“他肯定知道莱斯丽现在正想跟他待在一起呢。”
“我敢肯定如果不是绝对必要,他是不会走的。”
“好吧,我这就去看看莱斯丽的房间是不是准备好了。她需要绝对的休息,当然啦,然后再来点儿娱乐。”
乔伊斯太太离开了餐厅,乔伊斯又坐了下来。不一会儿,他听到克罗斯比摩托车的引擎启动的声音,然后就是车轮碾过花园小道上铺的石子儿的响亮摩擦声。他起身走进起居室。克罗斯比太太正站在起居室的中央,茫然望着面前的一片虚空,手里是一封打开的信。他认出了那封信。他进来时她抬头瞥了他一眼,他看到她的面色死一样白。
“他知道啦。”她悄声道。
乔伊斯先生走到她跟前,把那封信从她手里接过去。他划着一根火柴,点着了信纸。她眼睁睁地看着它燃烧。到他再也拿不住了的时候,他把它丢在瓷砖地面上,两个人都眼看着那张纸片蜷缩、变黑。然后他抬脚把它碾成灰烬。
“他知道什么了?”
她盯视了他很长、很长时间,眼睛里显出一种奇怪的神情。那到底是轻蔑还是绝望?乔伊斯先生没办法分辨。
“他知道了杰夫是我的情人。”
乔伊斯先生一动不动,一声没吭。
“他已经做我的情人好多年了。差不多他刚从战场上回来就成了我的情人。我们都知道必须要加倍小心。我们成为情人之后我就开始假装讨厌他,罗伯特在的时候,他也很少到我们家来。我经常是开车到我们都知道的一个地方,他在那儿跟我见面,一星期两三次,罗伯特去新加坡的时候他就在夜深人静小厮们都睡了以后到我家里来。我们一直都在约会,经常见面,没有一个人对此产生过丝毫的怀疑。可是近来,也就一年前吧,他开始变了。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相信他不再喜欢我了。他也总是矢口否认。我都快疯了。我跟他大吵大闹。有时候我都觉得他恨我。噢,你要是知道我都忍受了什么样的痛苦就好了。我就像是在地狱里苦熬。我知道他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可我就是不能放他走。悲惨!悲惨啊!我爱他。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他。他就是我全部的生命。后来我听说他正跟一个华人女人姘居。我无法相信。我不愿意相信。最后我见到了她,亲眼看到她戴着金镯子和金项链在村子里溜达,一个又老又胖的华人婊子。她比我还老。太可怕了!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她是他的情妇。我从她身边走过时,她看了看我,我知道她也知道我也是他的情妇。我派人去叫他。我告诉他我必须见到他。你已经看过那封信了。我写那封信时简直是疯了。我都不知道我是在干什么。我也顾不了这许多了。我已经有十天没见到他啦。那简直就是一辈子呀。上一次我们分别时,他还抱着我并且吻着我,告诉我不要担心。而他离开我的怀抱就径直投入了她的怀抱。”
她讲这番话的语气一直低沉而又激烈,这时她停了一下,狠命地绞着手。
“那封该死的信。我们一直都非常小心。每次我给他写张便条什么的,他看过之后马上就撕掉。我怎么知道他竟然单单把那封信给留下了呢?他还是来了,我告诉他我已经知道那个华人女人的事了。他矢口否认。他说那不过是恶意的诽谤。我当时简直发了狂。我都不知道跟他说了些什么。噢,我当时真是恨透了他。我真想把他撕成碎片。我说尽了一切能伤害他的话。我对他破口大骂。我甚至可能朝他脸上啐了唾沫。最后他终于翻了脸。他跟我说,他对我腻味透了,他再也不想见到我啦。他说他对我厌烦得要死。他承认他确实是跟那个华人女人相好。他说他已经认识她好多年啦,战前就认识她了,还说只有那个女人才是他唯一的真爱,其他所有的女人在他都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他说他很高兴我知道了这件事,说我现在终于可以不再纠缠他了。往后发生的事我就记不得了,我发了狂,我气疯了。我抓起那把左轮枪就放。他大喊一声,我看到我击中了他。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外面的凉台。我追出去,再度开枪。他跌倒在地,我就站在他面前不停地扣动扳机,一直到手枪发出咔哒咔哒声,我知道所有的子弹都已经打光了。”
她终于停下来,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脸已经不再是张人脸,完全被残忍、狂怒和痛苦扭曲得不成人形。你万万不会想到,这样一个文静、娴雅的女人竟会有如此恶魔般的激情。乔伊斯先生不禁后退了一步。他完全被她的样子给吓呆了。那已经不再是一张脸,而是一个疯癫而又狰狞的面具。这时他们听到有个声音正从另一个房间里呼唤,一个响亮、友善、欢快的声音。那是乔伊斯太太。
“快来呀,莱斯丽亲爱的,你的房间准备好了。你必须马上上床睡觉啦。”
克罗斯比太太的五官渐渐恢复了原形。那些激情,曾如此清楚地刻在脸上的,逐渐平复,就像一张揉皱了的纸被手捋平了一样,不出一分钟那张脸就变得冷静而又镇定,不再有一丝皱纹。她仍旧有点苍白,不过唇上已经绽放出可爱而又亲切的笑容。她再度成为那个教养良好,甚至举止高雅的淑女。
“这就来,多萝西亲爱的。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太抱歉了。”
【注释】
[1] 居住在印度南部和斯里兰卡北部达罗毗荼语系的一支。
[2] 伦敦四大培养律师的机构之一。
[3] 超过一米八三。
[4] 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5] 马来联邦(Federated Malay
States),是英国在马来半岛的殖民政体之一,由马来半岛上四个接受英国保护的马来王朝所组成,包括雪兰莪、森美兰、霹雳和彭亨,于一八九五年成立,首府吉隆坡,一直维持到一九四六年,当时华人称之为四州府。
[6] 王志成把“friend”发成了“fliend”。
在劫难逃
冯涛 译
我跟船长握手道别,他祝我好运。然后我来到下面一层满是乘客的甲板,穿过拥挤的马来人、中国人和迪雅克人[1]朝舷梯走去。从船舷上方望去,我看到我的行李已经放到了渡船上。那是艘体型庞大、样子笨拙的渡船,巨大的方形船帆是由竹席编制的,船上乌泱泱地挤满了指手画脚的土著。我爬上渡船之后,大家特意给我让出一块地方。距离海岸还有三英里远,劲风迎面吹来。近岸的时候,我看到一簇簇繁茂的椰子树,绿油油地一直铺展到水边,椰树丛中点缀着村庄棕色的屋檐。一个会讲英语的中国人指着一幢带有凉台的白色平房,告诉我那就是民政事务专员的官邸。他并不知道我正是要去政务官府上投宿的。我口袋里揣着一封写给他的介绍信。
等我弃舟登岸,我的行李也放在我脚边之后,在这片晶光闪耀的海滩上我不禁觉得有几分孤凄,就像被人遗弃在这里了。这可真是个僻远的所在,婆罗洲[2]北海岸的一个小镇,想到这就要向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自我引荐,并贸然宣称我打算就此托庇在其屋檐下,享用他的饭食、饮用他的威士忌,直到另一艘渡船来到把我带去我要前往的那个港口,不觉真有点儿畏葸赧然。
不过我倒是真该把这些疑虑统统抛开的,因为我来到那幢白色平房门前把信呈上后,主人立刻满怀热诚地出来迎接,他体格健壮、面色红润、性情快活,看起来有三十五岁上下。他一边拉起我的手,一边大声吩咐一个小厮快拿喝的来,又吩咐另一个看管好我的行李。他打断了我的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