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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毛姆 当前章节:14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07

“如果你问他们的话,我毫无疑问他们会认为他们之间的爱情永远不会终止。我们现在不是知道:爱情最本质的因素就是对其自身永恒不朽的信念吗?然而,或许在雷德的心底已然悄悄播下了一粒小小的种子,连他自己都懵然不知,姑娘也丝毫没有察觉,这粒种子有朝一日会扎根发芽,成长为厌烦。终于到了某一天,有个土人由小海湾过来,告诉他们有一艘英国的捕鲸船就停在离岸边不远的锚地那边。

“嚯,”他说道,“不知道能不能拿些坚果和大蕉去换它个一两磅烟草来。”

“萨丽用不知疲倦的双手为他用露兜树叶卷的香烟抽起来味儿够劲,也很惬意,可它们仍旧让他觉得心有不足;他突然间渴慕起了真正的烟草,猛烈、刺激而又辛辣。他已经有好多个月没有抽过一斗烟了。一想到这里,他的嘴里禁不住流出口水来。人们也许会想,某种不祥的预感应该会使萨丽设法劝阻他不可前去,但是她全身心完全都被爱所主宰,她绝不会想到世上会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将他从她身边夺走。他们一起上山,采了一大篮子的野柑橘,皮色青绿,但却甜美而又多汁;他们又从茅屋周遭采了些大蕉,从树上摘了些椰子、面包果和芒果。他们一起把这些果实抬到了小海湾边,装到一只摇摇晃晃的独木舟上,雷德和那个给他们捎信来的土著男孩摇起短桨,划出了暗礁圈。

“自此以后她再也没能见到他。

“第二天,那男孩一个人回来了。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以下就是他讲述的事情的经过:他们划了挺长的距离才来到那艘捕鲸船前,雷德朝船上打了个招呼,有个白人越过船舷看了一眼,就让他们上了船。他们把带来的水果都搬上船去,雷德把它们堆在甲板上。那个白人开始跟他讲话,他们像是达成了某项协议。一个人到甲板下面拿来了烟草。雷德马上就拿起一撮,点燃了烟斗。男孩模仿着他迫不及待吞云吐雾的样子。然后他们又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就跟他们到船舱里去了。透过敞开的舱门,男孩好奇地朝里张望,看到有人拿出了一瓶酒和几只酒杯。雷德又是喝又是抽。他们像是在问他什么事儿,因为他摇了摇头,呵呵一笑。那第一个跟他说话的白人也呵呵笑了,并且又给雷德的酒杯满上。他们又继续说呀、喝呀,没完没了,男孩因为弄不懂他们在干吗,观察了不一会儿就累了,于是在甲板上蜷起身子睡着了。后来有人把他给踢醒;他一骨碌爬起来,发现那艘大船正慢慢驶出潟湖。他看到雷德还坐在桌子旁,头沉重地枕在胳膊上,睡得正酣。他作势朝雷德跑去,想把他叫醒,可是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一个人怒容满面冲他嚷嚷着他听不懂的话语,朝船舷一侧指了指。他大喊着雷德的名字,可马上就被抓住,直接从船上扔进了海里。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游向已经有些漂离原处的独木舟,把它推进暗礁圈。他爬上小舟,一路不停地呜咽着划回了岸边。

“事情很明显。那艘捕鲸船由于水手开小差或是患病,正缺人手,雷德上船的时候船长曾邀他加入;见他拒绝后就一不做二不休把他给灌醉,绑架了他。

“萨丽简直是悲痛欲绝。整整有三天她又哭又号。当地的土人想尽了一切办法来安慰她,可丝毫无济于事。她什么都不肯吃。后来因为精疲力竭,她陷入阴沉的漠然状态。她每天都在小海湾边上度过,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片珊瑚海,徒然地希望雷德会出乎意料地想办法逃回来。她在白色的沙滩上一坐就是几个钟头,泪水不断地从面颊上滚落,直到夜幕降临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穿过小溪,回到那曾经如天堂般幸福的茅舍。雷德来之前曾跟她同住的亲戚希望她重新回到他们身边,可她不肯;她坚信雷德终有一天会回来,她希望他能在当初离开她的地方找到她。四个月后她产下一个死胎,在她分娩期间前来照顾她的老婆婆留下来跟她在茅舍里同住。生命中的一切快乐都被剥夺得一干二净。如果说极度的痛苦因岁月的流逝而不再那么锥心刺骨了的话,那么取而代之的则是根深蒂固、永无尽期的忧郁和哀伤了。你简直无法想象,在这些情感虽说无比暴烈但却不能持久的土著当中,竟有这样一个对爱情如此忠贞不渝的女人。她自始至终坚信不疑,雷德或迟或早、总有一天会回到她的身边。她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他,每次有人经过这个椰子树搭的独木桥时,她总会留心地张望:说不定那就是他终于回来了。”

尼尔森停下话头,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她到底怎么样了?”船长问。

尼尔森苦涩地一笑。

“噢,三年后她跟了另外一个白人。”

船长讥讽地咯咯一笑。

“她们这种人总归是这样子的。”他道。

瑞典人憎恶地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这个粗俗、臃肿的男人怎么竟会激起他如此强烈的反感。不过他的思绪已经游离开去,往事又一幕幕展现在他面前。他又回到了二十五年前,他初次踏上这个小岛时的情形。他当时已病入膏肓,又厌倦了那纵酒、狂赌和肉欲横流的阿皮亚,他决意弃绝壮志凌云的一切梦想,将所有名扬四海的希望断然抛诸脑后,但求安然地度过他那已经屈指可数的残生。他寄居在一个混血的商人家里,此人在距离海岸几英里远的一个土著村庄里开了一爿杂货店;有一天,他漫无目的地沿着椰林中那条芳草萋萋的小径漫步,偶然发现了萨丽居住的那间茅舍。这个地方的美丽简直勾魂摄魄,令他欣喜若狂到几乎感到痛楚。然后他就看到了萨丽。她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丽的造物,而且她那双瑰丽的黑色眼睛中蕴含的悲伤奇怪地令他感动不已。卡纳卡人是个漂亮的种族,他们中间是不乏美人的,但那只是一种匀称美观的动物之美,是空洞的,没有灵魂的。可萨丽那双悲剧般的眼睛却如此深沉而又神秘,你在其中能深切地感受到一个在黑暗中跋涉的灵魂的复杂和悲怆。混血商人跟他讲了萨丽的故事,她的不幸遭际深深打动了他。

“你认为他还会回来吗?”尼尔森问。

“恐怕不会啦。你想呀,那艘船要几年以后才会付清他的薪水,到了那时他早就把她给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敢担保他酒醒以后刚发现自己被绑架的时候一定是怒不可遏,就算是他跟人家打起来都不足为奇。不过他终究还是得逆来顺受,我猜要不了一个月,他就会暗自庆幸,能从那个小岛上脱身真是天大的幸事了。”

可是尼尔森却一直都对这个故事念念不忘。也许是因为自己病弱的身体,雷德那璀璨夺目的健康才特别唤起了他的遐想。他自己长相丑陋,整个外表都毫无魅力可言,所以他对别人出众的容貌异常珍视。他还从未激情四溢地恋爱过,当然也从未被人热恋过。这一对璧人相互之间的吸引让他感到一种独一无二的快慰。它具有“绝对”[23]的那种不可言喻之美。他又再度来到小溪边的那间小小的茅舍。他颇有语言天赋,而且拥有一个充满活力的大脑,习惯于工作,他已经花费了大量时间用来学习当地的语言。素习难改的他正在搜集材料,准备就萨摩亚的语言撰写一篇论文了。跟萨丽同住的那个老丑婆请他屋里坐,又奉上卡瓦酒[24]请他饮用,敬烟给他抽。她很高兴有个人可以聊聊天,而在她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却一直在看萨丽。她让他想起了那不勒斯博物馆里的普绪客雕像[25]。她五官的轮廓具有跟普绪客同样清晰而又纯净的线条,而且虽说她已经生育过一个孩子,她却仍具有处女的风韵。

一直到他跟她见过两三次以后,他才终于诱使她开了金口。而她无非是问他在阿皮亚是否见到过一个叫做雷德的人。自打他消失以后已经整整过去两年的时间了,而她显然仍旧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他。

尼尔森没过多久就发现他爱上了她。唯有通过意志的努力他才能强忍住每天都跑到小溪边去看她的冲动,而就算他的人不在那里,他的心也一直跟她在一起。最初他因为把自己看作一个垂死之人,所以但求能看到她,能偶尔听她说说话,他对于萨丽的爱情给了他一种妙不可言的幸福感。他因为爱的纯洁无暇而欢喜雀跃。他对她别无他求,只想能有幸围绕着她这个优美的人儿编结出一张美丽的幻想之网。然而户外的空气、稳定的气温、充足的休息以及简单的饮食已经开始对他的健康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奇妙影响。他的体温不再在夜间升到骇人的高度,他咳嗽得少了,体重也开始增加;他已经有六个月时间没有吐过血了;他突然之间看到自己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可能。他曾仔细地研究过自己的病患,现在的确已经出现了希望的曙光:只要他特别小心,他就有可能阻断病情的继续发展。这令他大为振奋,他又可以展望自己的未来了。他为自己制订了计划。显然任何紧张活跃的生活方式对他而言都是不可能的,但他可以在这片岛屿上生活下去,而且他拥有的那份小小的收入在别的地方虽然不敷使用,在这里却也绰乎有余了。他可以种植椰子树;这样他也就有事可干了;他还要派人把他的藏书和钢琴都运过来;不过他那敏锐的目光不容遮蔽,他已经看穿了所有这些打算无非是想暂时遮掩他那已然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欲望而已。

他想要萨丽。他爱的不仅是她的美,还有他从她那痛苦的眼睛后面窥测到的悲哀的灵魂。他将用他的激情将她灌醉。总有一天他会使她忘记过去。他任由自己沉湎于狂喜当中,他幻想着自己也会给她带来幸福,这幸福他原本以为再无奢望得到,可是现在却奇迹般地成为了现实。

他请她跟他同住。她拒绝了。这本就在他意料之中,并没有因此而沮丧,因为他认定迟早有一天她会屈服的。他的爱是无法抗拒的。他把自己的希望告诉了那个老太太,结果出乎意料地发现她和邻居们早就觉察了他的意图,并且都极力规劝萨丽接受他的好意。毕竟,每个土著都是很乐意为一个白人管管家务的,更何况按照岛上的标准尼尔森算得上一个财主了。他寄居其家的那个商人专门去找她,跟她说可千万别犯傻;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永远都不会再来,而且已经这么长时间了,根本就不能指望雷德还会回来啦。姑娘的抗拒只是增强了尼尔森的欲望,原本那非常纯洁的爱情现在已经变成折磨人的激情。他下定决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搅得萨丽一刻都不得安宁。最后,萨丽实在拗不过他的坚持不懈和再三纠缠,拗不过她周围所有人轮番的恳求和恼恨,终于答应了。可是第二天,当他欢欣鼓舞地前去看她的时候,他发现前天夜里她已经将她曾跟雷德共同居住过的茅舍付之一炬。那个老丑婆颠颠地跑上前来怒骂萨丽,可他并没往心里去;这没什么关系;他们将在原地盖起一幢带凉台的平房。说起来了,如果他想把钢琴和大量藏书运来的话,欧洲式的房屋反而方便得多呢。

于是他就建了这幢已经居住多年的小木房子,萨丽也成了他的妻子。不过除了最初几个星期他因为欣喜若狂,对她给他的一切都心满意足之外,他可以说几乎没有品尝到幸福的滋味。她确实已经向他屈服了,因为不胜厌倦和疲乏,可是她让渡给他的仅仅是她毫不珍惜的部分。他曾隐约窥见的她的灵魂一直都在躲避着他。他知道她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她仍旧爱着雷德,仍旧每时每刻都在等他回来。尼尔森知道,她只要得知了他的踪迹,她就会把他的爱情、他的柔情、他的同情、他的慷慨统统抛诸脑后,毫不犹豫地弃他而去。她丝毫不会想到他的悲痛和难过。极度的痛苦攫住了他的心,他猛烈地敲打着、撞击着她那阴沉地抗拒着他的无法渗透的自我。他的爱情变成了一杯苦酒。他尽力想用温存融化她的心,可她仍旧是坚冰一块;他装出冷淡的态度,可她压根就没有注意到。有时他在狂怒中对她大肆辱骂,而她也只是吞声饮泣。有时他忍不住想她不过是个骗子,她的灵魂什么的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而已,纯属子虚乌有,他之所以无法进入她心灵的圣殿是因为她心里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圣殿。他的爱变成了一个他渴望逃离的牢笼,可他就是没有勇气把牢笼的门打开——尽管轻而易举——走到外面的广阔天地。那是一种无止尽的折磨,最终他变得麻木不仁、万念俱灰。最终那灼人的火焰本身也已燃尽,当他看到她的眼睛注视着那座独木桥时,他心里充溢的不再是狂怒,只不过是不耐烦了。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习惯和方便的绳索已经将他们捆作一团,当他再度回顾旧日的激情时,也不过淡然一笑罢了。如今她已经老了,因为岛上的女人老得很快,如果说他对她已经不再有爱,却仍旧有着宽容和忍耐。她从不打搅他。他满足于自己的钢琴和藏书。

他的思绪促使他接着说下去。

“当我现在回首反思雷德和萨丽那段短暂的热恋时,我想他们也许应该感谢残酷的命运在他们的爱情似乎仍旧处在最高潮的时候将他们俩生生拆散。他们虽然痛苦难当,但那痛苦却自有其大美不言。他们由此而避免了爱情的真正悲剧。”

“我实在不大懂你的意思。”船长道。

“爱情的悲剧不在于生离或是死别。您觉得他们两个人彼此之间的感情能维持多久?噢,人世间最可怕的苦痛莫过于你眼看着一个你曾用全部的心灵和灵魂去热爱的女人,你曾觉得她哪怕只有一分一秒离开你的视线你都无法忍受的,现在你却意识到哪怕再也见不到她你都无所谓了。爱情的悲剧就在于冷漠。”

不过当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一件绝对异乎寻常的事情发生了。虽然他表面上一直在对着船长说话,其实这些话却并不是说给他听的,他只是把自己的思绪诉诸语言倾诉给自己听罢了,他的眼睛虽然一直注视着面前的这个人,其实却一直对他视而不见。可是现在却突然有一个形象展现在他眼前,并非他实际看到的这个人的形象,而是另外一个人。就仿佛他正往一面哈哈镜里观瞧,镜中人不是被扭曲得异常矮胖就是被拉扯得特别细长,不过眼前发生的事情却截然相反,在这个肥胖、丑陋的老头子身上,他却依稀瞥见了一个美少年的身影。他再度迅速而又仔细地审视了他一番。到底出于什么突如其来的心血来潮把他恰恰带到了这个地方?他心脏突然的一阵悸动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一种莫名无稽的怀疑一下子攫住了他。这个想法应该是绝不可能的,可也许恰恰就是事实。

“您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道。

船长的脸皱缩起来,狡黠地哧哧一笑。一下子显得非常恶毒而又可怕地粗鄙。

“有多少年我都没有听到这个名字啦,我自己都几乎已经忘了。不过三十年前在这片岛上的时候,大家都叫我雷德。”

他低低地、几乎不出声地嘿嘿一笑,他那巨大的身形随之哆嗦了一下。真令人厌恶。尼尔森不禁打了个冷战。雷德却大为开心,泪水从他那布满血丝的老眼中滚落下来。

尼尔森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因为正在这时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是个土著,一个气度威严的女人,相当健壮却并不显胖,皮肤黝黑,因为当地人总是随着年岁的增长越来越黑,头发已经完全灰白。她穿一件黑色的宽松长罩衣,薄薄的质地更显出乳房的丰满。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她跟尼尔森谈了她对某件家务事的意见,他做了回答。他疑心他的声音在她听来是否跟自己感觉到的一般不自然。她朝坐在窗边椅子上的那个人漠然地瞟了一眼,然后就走出了房间。那个时刻就这么来了又过去了。

尼尔森一度说不出话来。他奇怪地被震惊了。然后他说:

“如果您肯赏光留下来吃点东西的话我会深感荣幸的。家常便饭而已。”

“我看就不必啦,”雷德道,“我得去找那个叫格雷的人。把他的货交给他,我想明天就回阿皮亚去。”

“我派个男孩儿给您指路,陪您一起过去。”

“那敢情好。”

船长好不容易才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瑞典人叫了个在种植园干活的男孩过来。他把船长要去的地方告诉了他,男孩儿轻快地踏上了独木桥。雷德准备跟着他过去。

“可别掉进去啊。”尼尔森道。

“绝对不会。”

尼尔森一路目送他过了桥,在他消失在椰林深处以后仍旧继续望着。然后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这就是那个一直妨碍他得到幸福的人?这就是这些年来萨丽一直深爱、一直不顾一切等待的那个人?真是太荒诞了。他突然被一阵狂怒攫住,真想跳起来把周围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他被愚弄了。他们俩最后终于还是见了面,可结果压根儿就浑然不觉。他开始呵呵惨笑起来,而且笑得越来越厉害,直到变得歇斯底里。诸神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而他都已经老了。

最后萨丽进屋来告诉他饭已经备好了。他在她面前坐下,努力想吃点东西。他很好奇,如果他现在告诉她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胖老头就是她至今仍以青春时代的全副热情不顾一切时刻惦念的恋人,她会说些什么?多年前,当他因为她使得他如此不幸而恨她的时候,他会很高兴把这件事告诉她的。他当时一心只想着像她伤害他那样去伤害她,因为他的恨也就是他的爱。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他无精打采地耸了耸肩膀。

“那人来这儿想干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她也老了,现在不过是个又老又胖的土著女人罢了。他弄不懂自己为什么曾如此疯狂地爱过她。他把他灵魂的所有珍宝毫无保留地敬献在她面前,而她竟然视之如粪土,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浪费啊,多大的浪费啊!而如今,当他看着她的时候,他所感到的竟只剩下了鄙弃。他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他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是一艘纵帆船的船长,从阿皮亚来的。”

“噢。”

“他给我捎来了家里的消息。我大哥病得很重,我得回去一趟。”

“你要去很久吗?”

他耸了耸肩膀。

【注释】

[1] 原文“Kanaka”为夏威夷语,表示“人”的意思,用于称呼夏威夷及南洋群岛的土人,含有贬义。

[2] 南太平洋岛国西萨摩亚首都。

[3] 南太平洋美属东萨摩亚首府。

[4] 西萨摩亚的主岛之一,首都阿皮亚所在地。

[5] 将近一米八三。

[6]

“实在”(reality),在哲学概念中指实存的与可能存在的东西,尤指绝对存在而非偶然存在的事物。黑格尔认为“实在”是本质与实存的统一。

[7] 这位粗鄙无文的船长还以为瑞典人所谓的“远为精微奥妙”的东西指的是可卡因、鸦片等迷幻药,故有此说。

[8]

保罗·马拉泰斯塔(约1246——1285),意大利里米尼的封建领主马拉泰斯塔·达·韦鲁基奥的第三子。保罗的长兄,继承领主之位的乔瓦尼娶拉文纳封建领主圭多·达·波伦塔的女儿弗兰切斯卡为妻,这纯粹是一种政治联姻,因为乔瓦尼不但跛脚,而且相貌丑陋、举止粗野;保罗则是个美少年,后来叔嫂二人产生不伦之恋,被乔瓦尼发现后当场把他们杀死,这一事件曾轰动一时。但丁将其写入《神曲·地狱篇》第五章,由弗兰切斯卡代表两位不幸的情人向诗人倾诉衷肠。

[9] 雷德,即“Red”。

[10]

全称先拉斐尔派兄弟会,为英国一群年轻画家因反对欠缺想象力而又矫揉造作的皇家美术学院的历史绘画,于一八四八年由皇家美术学院的三名学生罗塞蒂、亨特和密莱司发起组成的团体。他们宣言要在作品中寻求表现一种新的道德严肃性及真诚性,其灵感来自十四和十五世纪的意大利艺术;他们视文艺复兴全盛时期以前,尤其是拉斐尔时代以前的作品为直接而不繁复地描绘自然的典型意大利绘画,因此采用先拉斐尔派一名以表达他们的倾慕之情。晚期的先拉斐尔主义可以伯恩-琼斯的画作为代表,抒情而略嫌平淡的中古风味中时常流露出诉诸感官的弦外之音。

[11] 约合一米八五到一米八八。

[12]

公元前四世纪的雅典雕塑家,希腊最有创造性的艺术家之一,他将雄伟风格一变而为优美,对此后希腊的雕塑发展具有深刻影响。其著名作品现仅存大理石雕像《赫尔墨斯与婴孩狄俄尼索斯》,其他作品存有罗马复制品。他以阿波罗为题材的雕像现存罗马复制的《猎蜥者阿波罗》,在这件作品中阿波罗以一个美少年的形象出现,身靠树干,正用箭射杀一只蜥蜴。

[13]

萨福图(Safotu,毛姆误拼作了Safoto)是南太平洋萨摩亚岛链中最大也是海拔最高的岛屿萨瓦伊岛(Savai'i)北岸的一个重要村落。

[14]

“拿细耳人”是指据《圣经》记载“归耶和华为圣”的以色列男女,见《旧约·民数记》第六章。此处的“拿细耳人”特指犹太人士师参孙,参孙凭借上帝所赐的神力,徒手击杀雄狮并只身与以色列的外敌非利士人征战多年。可惜他个性顽强,在婚姻的事上不尊重以色列人的律法和父母的劝戒,随自己的喜好娶非利士女子为妻;他更随意放纵肉体的情欲,与妓女和坏女子大利拉交往,不知儆醒,终至不能抵挡女色的诱惑和缠累,泄露了超人力气的来源和秘密,给敌人有可乘之机,被非利士人挖其双眼并被囚于监狱中推磨,受尽羞辱。事见《旧约·士师记》。

[15] 疑指法国箴言与回忆录作家拉罗什富科公爵(1613——1680),此人著有《箴言录》五卷,以愤世嫉俗著称。

[16]

据《旧约·申命记》记载,约书亚是以色列人领袖摩西亲自指定的继承人,以色列人出埃及后,他带领他们离开旷野最终进入应许之地:那留着奶与蜜的迦南美地。

[17] 希腊神话中人首马身的半人半马怪。

[18] 为产于东半球热带地区的状类棕榈树的乔木或灌木,有大型的支柱根和集生于枝顶的窄而且带刺的叶子,叶纤维可用作织席子和类似的工艺。

[19] 为产于热带一种类树的大型草本植物,状类于香蕉树,结相似的果实,其果实也叫大蕉,为热带地区的主要食物。

[20] 为产于南太平洋地区的一种常青木材树木,结有大而圆的淡黄色可食果实面包果。

[21] 一种又长又细的浮标,通过突出的圆材平行地连在航行的独木舟上,用作防止船翻的工具。

[22] 《荷马史诗》中惯于将大海描述为“葡萄紫的”或者“酒色的”、“酒蓝色的”,是为所谓的“史诗套语”(Epic

clichés)随便举一例,如《奥德赛》第五卷一三一至一三二行:“宙斯用轰鸣的闪光霹雳向他的快船/猛烈攻击,把快船击碎在酒色的大海里”(王焕生译文);“宙斯扔出闪光的炸雷,/粉碎了他的快船,在酒蓝色的洋面”(陈中梅译文);“当时宙斯用灿烂霹雳在葡萄紫的大海上把他的快船打成碎片”(杨宪益散文体译本《奥德修纪》)。

[23] “绝对”(the Absolute)在哲学概念中指最高或最终的实在,即精神性的本体。

[24] 用产于澳大利亚和太平洋诸岛的一种卡瓦胡椒的根酿制的酒。

[25]

普绪客是希腊罗马神话中的人物,是人类灵魂的化身(希腊语原意即为“灵魂”),以长着翅膀的少女形象出现,为爱神厄洛斯(丘比特)的恋人。现存那不勒斯国家博物馆中的普绪客大理石雕像据信是公元前一世纪的作品,毛姆显然对这一雕像印象极为深刻,曾称其为“存世的代表少女美的最优秀作品”(见《刀锋》第四章),在其中“我”曾对伊莎贝儿说起:“可有人告诉过你,你的鼻子跟那不勒斯博物馆里的普绪客雕像一模一样?”

附录

“食莲”还是“吞枣”[1]

陆谷孙

安迪公子真能缠人。时值溽暑,正想“逸游自恣”几日,他那边又是短信,又是快递,非要我译篇毛姆不可。余姚话说“像前世欠伊个”一样,拗不过他,只好上电脑。而我这个人的毛病在于,单打一犹可,若头绪纷繁,心理压力必定陡增(玩电脑也是这样,这边下载如要十分钟,宁可枯等,不像学生那么善于multi-tasking,鼠标乱窜的同时,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阵击打,早就把几件事情一举完成)。所以对我来说,事情要么不做,做了就追求个“快”字,最好一蹴而就,早早脱手,转骛其他。约稿的公子可以证明,这上万字的短篇,不数日即译出。我这么说,非为自炫,而是立此存照,给自己一个参照系,看看效率这东西如何衰减,会不会像这篇故事里威尔逊购买的保险年金,受到期限的制约,过了一定的年龄,总有一天,变成枯木朽株,任你安迪公子十二道金牌催逼,就再也榨不出多少汁水来了。

就文题“The Lotus Eater”的翻译说几句:

香港的董桥兄在一篇文章中,从早年曾虚白、周作人对lotus

eater的讨论说起,典引丁尼生的诗和大英百科的释文,认为《食莲人》是“漂亮”的“求诗意”的译法。盖lotus一词多义,遍查牛津、韦氏、大英、维基等纸质和电子资源后,总括起来,大概能指三“莲”一“枣”。三“莲”者,“亚洲莲”、“埃及睡莲”、“佛座莲”也,显然都与文本用意不合,剩余的唯有一“枣”,即希腊神话中奥德修斯的随从,在北非某岛被岛民怂恿而误食的所谓忘忧花果。这种果子具有“莲”所没有的致幻和致瘾效应,看维基提供的照片当属枣类无疑。有鉴于此,“食莲”虽美,是否信译,似成问题了,而判断译文良窳,区区素以一“真”二“美”(如果“美”得起来的话)为准。复从拉丁学名返查到1963年中国科学院编写、科学出版社出版的《英拉汉植物名称》(试用本),这才找到《英汉大词典》采用的“落拓枣”之名。至此,究竟是“食莲”还是“吞枣”,基本上有了答案。根据上述求证,不取“食莲人”,改译“吞枣人”,另加脚注?如是,不但“诗意”荡然无存,叠床架屋,递相模敩,不足为训。为防谬计,鄙意文题翻译用词中既不出“莲”,也不出“枣”,避实就虚为好,好在原文中主人公入魔也没写到吃了什么。

避实就虚,说说容易,做起来难。原因是神话里的lotus

eaters一族“花头经”实在太多。吃下何种花果之后会陶陶然酣睡一场,然后“此间乐,不思蜀”,非要奥德修斯绑着他们回去不可。知足忘忧,终日倦慵,耽于逸乐,摒弃劳作——要把这些特点归纳到一个词,殊非易事。根据毛姆故事主人公威尔逊的个性特征,我曾想译作“散淡人”,但马上自我否定了,因为“能指”和“所指”俱狭于英文原文,又怕读者跟诸葛孔明和卧龙岗发生联想;接着想到“幽遐人”,一查《汉语大词典》,说是“幽遐”二字一般只用以修饰地点,只好放弃;继而想到四字成语“逸游自恣”,用来描摹主人公好像还算贴切,却又太酸;搔头半天,又试用过“着魔人”,怕有人回译过去,成了英文里的the

possessed,导致毛姆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撞车;译“入魔人”吧,生生把“走火入魔”四字拆开,于心不忍;还想到过“忘川中人”,那是paraphrase,而非翻译,更何况尽管两者都源出希腊神话,意象已由lotus偷换作通往地狱的Lethe,诚属张冠李戴。最后决定半实半虚,于是有了现在这个差强人意的文题译法:“吞食魔果的人。”“莲”啊,“枣”啊,全避开了。以上文字也算是给董桥兄一个解释,兼及自辩,只是写了一大通,仍难自恝。董兄精通中西,当代超迈高士,商榷云云,我不敢也。

“工作的目的乃是赢得闲暇”,安迪公子识人深眇,知道我这人老是把“Not working is the real work for

me”(不工作才是真正受罪)挂在嘴上,或许这才派我翻译此文,给我洗洗脑子——人家以最后六年为代价,也要换得前二十五年的carpe

diem,人生深厉浅揭的真谛即在于此。毛姆这个短篇,文字清通易译,但翻译时总觉得这位高寿老人由远及近,娓娓道来,有点啰唆,行文的进展速度犹如卡普里悠闲生活的节奏,特别是跟当时开始在文坛崭露头角的现代派作家一比,尤觉他有曲写毫芥的毛病。如酒店老板娘与三位食客完全无涉,也要来上一段“天后赫拉”“水汪汪的眼睛”之类冗笔。对话本是小说诸多元素中的一种,这儿却多少成了叙事主体(是否与作家本人生活中出语艾艾口吃有关?);而身在卡普里这样的风景胜地,大有象征意象可以挖掘利用,可是每逢写景段落,莫不一语带过,唯有故事最后主人公“死于月皎时分嵯峨之美”一句耐得咀嚼。我本人倒宁可读他的阿申敦间谍短篇。不好,一时笔滑,闯进文本评论的领域来了,赶快就此打住。

卡普里之恋

董桥

南京译林出版社要出毛姆短篇小说集,上海陆灏组织翻译,请了陆谷孙先生迻译“The Lotus

Eater”。陆先生译毕写了一篇译后记,嘱咐陆灏传真给我一阅。毛姆这个短篇的题目害苦中国几代读书人难进难退,陆谷孙译后记里说:“香港的董桥兄在一篇文章中,从早年曾虚白、周作人对lotus

eater的讨论说起,典引丁尼生的诗和大英百科的释文,认为《食莲人》是‘漂亮’的‘求诗意’译法。”我没有写过专文论lotus

eater,只在小品《湾仔从前有个爱莲榭》里漫笔写了一下毛姆这个短篇。我说周作人音译希腊文lotos为“落拓”,陆谷孙主编的《英汉大词典》“lotus

eater”条于是译作“食落拓枣的人”。求诗意,我说“食莲人”确实比“食落拓枣的人”漂亮,不列颠百科全书也译作“食莲者”,李黎有一篇文章好像就叫《吃莲花的人》。

陆先生的译后记里归纳lotus一词的多义,说是查牛津、韦氏、大英、维基等纸质和电子资源,大致可以总结为三“莲”一“枣”:亚洲莲、埃及睡莲、佛座莲,那都与毛姆用意不合,剩下来的只数一枣了,那是希腊神话中奥德修斯随从在北非受岛民怂恿误食的忘忧花果,足以致幻,也会致瘾:“‘食莲’是否信译,似成问题了”,陆先生于是想到译作“吞枣人”再另加脚注,可惜“诗意”尽失而又“叠床架屋”,不好;他最后决定文题翻译用词中既弃用“莲”字也弃用“枣”字,“避实就虚为好”,索性译为“吞食魔果的人”!陆谷孙不愧是辞书编纂家,是翻译家,细心推敲过的一字一词稳固如山,清澈如水,问字学辞的人都可放心延纳。欣幸之余,我这个偏心音缀的老派人毕竟奢望陆先生的文题翻译能再减少两三个音节,那样,中文题目跟英文原题lotus

eater会呼应得再亲近些。

翻译从来艰难。毛姆笔下雅驯的英文迻译中文尤其费神。陆先生说时值溽暑,原想轻轻松松过几天,没想到陆灏这位公子真能缠人,又是短信又是快递非要他翻译一篇毛姆小说不可,余姚话说“像前世欠伊个”似的拗不过他,只好上计算机开工。陆先生性子急,答应做的事总想快快做完,上万字一篇“The

Lotus

Eater”他花三天时间译毕,真可怜。这样苦的差事我早岁做过好几年,现在老了回想起来都难受。翻译名家汤新楣先生一辈子做翻译,他晚年跟我说,年纪轻轻,识浅心粗,拿起原文瞄一句译一句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交了卷仿佛没自己的事了;岁数一大,英文中文玩味深了,心中老惦记着深山里老虎多,手握着译笔那才叫一字一惊心:“还有宋淇那样的译林高手中学西学兼备,长年靠在软椅上细细掂量译稿里的旮旮旯旯,译者不冒冷汗才怪!”汤先生说他从此越发敬佩夏济安那样的中英文名家,英美散文大师笔下再硬的坚果他都轧得碎。还有思果先生,八九十岁还在译狄更斯的砖头小说,那是凡人干的圣人功业。乔志高先生更不用说,英文造诣比谁都深厚,简直母语,晚年译费兹杰罗是吃饭喝水稀松平常的闲事,可敬的是那份毅力,那份干劲。姚克先生也了不起,英文通透,中文高洁,翻译剧作,当代译手都望不见他的项背。傅雷先生,梁实秋先生,朱生豪先生,他们更是译坛巨人,今后还会有好几代人坐在他们手种的大树下乘凉。我好奇,很想知道这几位名家会怎么译毛姆的lotus

eater。直译“食莲人”或是照古意译“忘忧果”,脚注怕是省不掉了。毛姆宁用lotus不用lotos,老先生或许也在求通俗,求诗意,汤新楣可能不避直译“食莲”,情愿文尾多附几句小字注文。夏济安、梁实秋古文根基深,维基刊登的照片陆先生肯定是枣类无疑,那么,夏、梁两位名家也许会沿用陆先生的“魔”字把小说题目译为“魔枣瘾”再加小注。我记得海明威的A

Farewell to

Arms中文译名宋淇和汤新楣和乔志高都偏爱《战地春梦》,宋先生说《告别武器》甚至《永别了,武器》硬邦邦,谁买,谁看:“英文不同,arms毕竟带着怀抱之联想,比武器温润多了!”汤先生当年译的这部《战地春梦》我有幸负责编校,逐句对读,逐字推敲,比上一个学年的翻译课管用。海明威英文简洁里荡着淡淡的诗意,汤先生的中译亦步亦趋,浅白里竟也浮现动人的韵味。有一回,我应邀到学堂里讲一堂翻译心得,一位漂亮女生问我直译与意译怎么取舍,我说懂行的译者从来不计较要直译还是意译:“译得对,译得好,那才是本分。”夏济安译霍桑《古屋杂忆》里头写的那间Saint's

Chamber,夏先生信手译为“慕圣斋”,那是直译,也是意译,更是精译!女生一脸迷惘,远看加倍漂亮。

陆谷孙说毛姆这个短篇文字清通易译,可惜娓娓道来之际嫌他有点啰唆,跟故事毫无关涉的饭店老板娘也要来一段“天后赫拉”“水汪汪的眼睛”那样的冗笔。读毛姆我倒偏爱读他这些冗笔,仿佛老年人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话,徐訏先生说那是会讲故事的人加盐加醋的本事。那个老板娘Donna

Lucia三十年前的艳丽韵味毛姆说是惹过许多画家替她画肖像,如今人到中年,一身富泰,昔日的姿色倒还依稀认出些丽影,连说话低沉甜柔的声音都在。原文这七行淡描陆先生说了我找来再读,确然旖旎:陆谷孙到底是大学教授,淡淡一丝女人香闻了都不自在!译后记里还说卡普里这样的旅游胜地大有象征意象可以挖掘,小说里写景文字偏偏少得可怜。我记得毛姆还有一个短篇“Mayhew”也写卡普里,写景也写得不多,我几年前第一次从Positano坐船去卡普里竟然想起写景的那三行文字:“Capri

is a gaunt rock of austere outline,bathed in a deep blue sea;but its

vineyards,green and smiling,give it a soft and easy grace.It is

friendly,remote,and

debonair.”人老了偏爱古旧的人与事,毛姆短篇小说集1951年出版的一套三册我从南洋带到台湾带到英伦,临走送给Leonora留个泛黄的念想。如今床头那套四册版本是1976年Pan

Books

Ltd出版的平装本,每本四百多页厚,越老越读越亲切,都快成了我生命中的魔果、魔枣、魔莲了,十足卡普里那座小岛,天老了地荒了还那么销魂。

【注释】

[1] 此篇为陆谷孙先生为译文《吞食魔果的人》撰写的译后记,原附于文尾。——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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