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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毛姆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07

“真是奇情异想,匪夷所思。”罗伯特轻蔑地道。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休假回家去修车场的时候,老汤普森告诉我你参军进了皇家陆军勤务部队,你只要是有可能,就不想冒更多的风险,对不对?你一直都有点儿拉长弓、吹牛皮,对不对?我可是听到了不少你在战壕里如何英勇作战的故事。我猜想你确实得到军衔了吧,还是连军衔都是假的?”

“我当然得到军衔了。”

“哦,那些日子里还真有不少滑稽人物得到了军衔哪,不过你要知道,老伙计,如果参的是陆军勤务部队的军,换了是我,可就不会系那么条近卫团领带了。”

弗雷斯捷上尉下意识地把手放到了他的领带上,弗雷德·哈代则满怀嘲讽地盯着他,而且相当确信:尽管他皮肤晒得黝黑,他的脸色还是变得煞白了。

“我系什么领带丝毫不干你的事。”

“别这么急躁嘛,老伙计。根本就没必要这么气势汹汹的。我对你的底细是一清二楚,可我并不想揭发你啊,所以你干吗不坦白招认了呢?”

“我没有任何需要坦白招认的。我告诉你这完全是个荒谬的错误。而且我还要告诉你,如果我一旦发现你肆意传播这些有关我的无稽之谈,我马上就会提起诉讼,告你诽谤。”

“住嘴吧,鲍伯。我才不会去传播什么谈不谈的呢。你认为我会操这个心?我觉得整个儿这件事都挺好玩的。我对你没有丝毫的恶意。我本人就一直算得上是个冒险家;你竟然能如此瞒天过海、以假乱真,我都挺钦佩你的。从小听差起家然后当上骑兵,从贴身男仆到洗车工;你看看你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个优雅的绅士,拥有一幢大宅子,设宴招待里维埃拉所有的显贵,赢得无数高尔夫锦标,贵为帆船俱乐部的副主席,还有我尚且不知道的林林总总。你在整个戛纳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一点儿都没错。这可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想当初我也曾干过些非同一般的勾当,不过你才真称得上胆大包天哪;老伙计,我要向你脱帽致敬呢。”

“我真希望自己能配得上你的这番恭维。可惜实在愧不敢当。家父当初在印度骑兵队服役,我至少生下来就算是个绅士。我也许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业绩,不过我至少没做过任何引以为羞的坏事。”

“噢,别装蒜啦,鲍伯。我不会告发你的,你知道,就连对我家的老太婆都不会说的。我不会告诉女人们任何她们还不知道的事儿。相信我,我要是没有这个原则的话,前半辈子早就陷入更糟糕的窘境了。我是觉得你身旁如果有个可以引为知己同道的什么人的话,你会挺高兴的。整天这么绷着你不难受吗?你这么刻意地拒我于千里之外实在是太傻了。我又不想抓你的什么把柄,老伙计。确实,现如今我是个从男爵,是个地主乡绅了,可我这辈子也经历过不少的危难关头,说起来啦,我到现在还没被抓进牢里去也真算是个奇迹了。”

“对于其他很多人来说,这确实是个奇迹。”

弗雷德·哈代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这是拿我开涮哪,老伙计。话说回来啦,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我觉得你跟你老婆说我不是她应该交往的那种正派之人,这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我从没跟她说过这种话。”

“哦,没错儿,你说过。她是个了不起的老姑娘,不过却多少有些絮聒,还是我弄错了?”

“我可不准备跟你这样的人讨论有关我妻子的话题。”弗雷斯捷上尉冷冷地道。

“哦,别他妈跟我摆你的绅士谱儿啦,鲍伯。咱们就是一对吃白食的流氓,就这么回事儿。你只要多少识点时务,有点见识,咱们就能一块儿好好地享受人生。你是个撒谎大王,一个伪君子和骗子手,不过看起来你对你老婆倒是挺仗义的,而这对你是有利的。她对你可是百依百顺,是不是?这些女人可真是滑稽。她是个非常好心的女人,鲍伯。”

罗伯特的脸涨红了,他握紧拳头,从椅子上欠起身来。

“该死的,不许再谈论我妻子。你要是再敢提一遍她的名字,我发誓我就一拳把你给打趴下。”

“噢,不,你才不会呢。你可是个最最了不起的绅士,才不会欺负一个块头比你小的伙计呢。”

哈代是以取笑的态度讲这番话的,同时不错眼地盯着罗伯特,万一那个皮锤一样的拳头打过来,好随时准备躲闪;他对那对拳头的威力还是倍感吃惊的。罗伯特坐回到椅子上,松开了自己的拳头。

“你说得没错。不过只有卑鄙的无赖才会指望这个。”

这个回答是如此富有戏剧性,弗雷德·哈代忍不住哈哈大笑,不过接着他看出来罗伯特这话是真心诚意的。他绝对是认真的。弗雷德·哈代不是个傻子;这二十五年来,他若非挖空心思但求自保,日子也就不会过得有惊无险、舒舒服服了。而眼下,他震惊之余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个孔武有力的家伙,此人看起来竟活脱脱就是个典型的英国运动家,端坐在椅子里,他突然间对他有了一层深入的理解和认识。他可绝非一个钓上了个蠢女人、只知道享受荣华富贵的普通的骗子手。她只是他借以达到伟大目标的手段而已。他已经被一种理想迷住了,为了实现这一理想他可以不择手段。或许这种观念在他还是个时髦俱乐部里的小听差时就已经在他心头扎下了根;俱乐部里的那些会员,他们的那种悠闲和慵懒,他们那种漫不经心的举止风度,在他的眼里或许就已经奇妙无比了;而后来在他身为骑兵、贴身男仆和洗车工的时代,他偶然碰到的很多人,属于另外一个世界、只能透过一层英雄崇拜的雾霭远远仰视的那些人,或许在他心中激起了无上的景仰和渴慕。他一心想像他们那样。他一心想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那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他一心想——那真是荒唐,真是可怜——他想成为一个绅士。那场战争,再加上战争带给他的军衔,给了他这个机会。埃莉诺的金钱为他提供了手段。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花了足足二十年的时间去假装某种东西,而这种东西唯一的价值却恰恰在于没有丝毫的矫饰。这也真够荒唐的。真是可怜。无意中,弗雷德·哈代脑子里的想法从他嘴里脱口而出了。

“可怜的老伙计。”他道。

弗雷斯捷迅速地看了他一眼。他既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也弄不懂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他脸红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

“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继续这次交谈了。显然,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你是完全误会了。我只能再重复一遍,你说的话里没有一个字是真的。我不是你误以为我是的那个家伙。”

“好吧,老伙计,随你的便吧。”

弗雷斯捷叫来了侍应。

“你想让我请你的客吗?”他冷若冰霜地问。

“好的,老伙计。”

弗雷斯捷派头十足地递给侍应一张钞票,并告诉他不用找零了,然后一句话都没说,一眼都没再看弗雷德·哈代,昂首阔步走出了酒吧间。

此后两人就再也没碰面,一直到罗伯特·弗雷斯捷丧命的那天晚上。

冬去春来,遍布里维埃拉的各个花园一片万紫千红开遍。山坡上则整整齐齐地绽放着五颜六色的野花。春去夏至,里维埃拉一线各个城镇的街道上到处都充满了明亮、郁勃的暑热,使得人体内的血流速度都加快了;女人们戴着巨大的草帽、穿着睡衣到处溜达。海滩上人满为患。男人们只穿一条泳裤,而女人们几乎赤身裸体地躺在太阳下。一到傍晚,克瓦赛特大街上的各个酒吧里就挤满了坐立不安、喧闹不息的人群,就如同春花般五色斑斓。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有下雨了。海岸一线已经有几处森林起火,罗伯特·弗雷斯捷还兴致颇高地好几次开玩笑说,要是他们那片林子起了火,他们家可就几乎没救了。有几个人还认真建议他把他们家屋后的树木砍掉一些;但他可舍不得:当初弗雷斯捷夫妇刚买下那块地方的时候,林木的状况非常糟糕,而现在经过一年又一年的细心经营,枯死的树木都已被清除干净,林木间空气充足,病虫害绝迹,整个林苑的状况真是好极了。

“哎哟,哪怕砍倒一棵树也好比是砍掉了我的一条腿啊。算起来它们应该都有近一百年的树龄了。”

七月十四日那天,弗雷斯捷夫妇前往蒙特卡洛去参加一个庆典晚宴[10],也给家里的仆人们放了一天假,让他们前往戛纳游玩。那天是国庆假期,他们在露天的法桐底下开心地跳舞,还有焰火燃放,远近的人们全都拥进城里尽情欢庆。哈代夫妇也给他们的仆人放了假,不过他们仍旧待在家里,两个小男孩已经上了床。弗雷德在玩单人的扑克牌戏,哈代夫人则在绣一块做椅垫用的织锦。突然间门铃大作,还有人在拼命敲门。

“谁在那儿瞎敲呢?”

哈代来到门前,发现是个男孩儿,那男孩儿告诉他弗雷斯捷家的林苑着了火。村里已经有些人跑上山去救火去了,不过人手还是不够,需要大家都去帮忙,问他会不会去。

“我当然要去。”他匆忙回屋告诉他妻子,“把孩子们叫起来,让他们上山看热闹去。老天爷,旱了这么久,终于还是烧起来啦。”

他脱口而出。那男孩儿跟他说已经给警察局打过电话,他们打算把部队派过来灭火。有人正试图把电话打到蒙特卡洛,让弗雷斯捷上尉知道灾情。

“他赶回来得花一个钟头。”哈代道。

他们往山上跑的时候,但见天际线上一片红光,等他们来到山顶,眼前就是一片跃动的火焰了。已经有些人在救火了。哈代也加入进去。可你刚刚扑灭一簇灌木丛的火焰,另一簇又开始噼啪作响,还没等你看清楚怎么回事,转眼已经烧成一个炽热的火炬。那热度实在可怕,这帮灭火的人都忍受不住,被慢慢逼着往后退去。还刮着微风,火星从树上不断被吹到灌木丛中。经过几个礼拜的大旱,所有的一切都干得跟火绒一般,沾火就着。火星刚从树上落下来,灌木丛立马就燃烧起来。如果说这还不够怕人的话,眼看着一棵巨大的冷杉,足有六十英尺高,烧得就像一根火柴棍儿一般,也着实令人敬畏不已。山火就像车间里巨大的熔炉中的火焰一般怒吼咆哮。阻止它进一步延烧的最好办法就是把树木和灌木丛砍倒,可人手实在有限,而且只有两三个手里有斧头。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部队身上,他们是惯于对付这种森林大火的,可部队到现在还没开到。

“除非他们尽快赶到,否则这幢房子就不保了。”哈代道。

这时他看到了他的妻子,她带着两个孩子也赶来了,就冲他们挥了挥手。他已经是满面尘灰烟火色,汗水哗哗地从脸上往下淌。哈代夫人跑上前来。

“噢,弗雷德,那些狗还有那些鸡。”

“老天爷,没错。”

狗窝和鸡埘在房子背后,位于一块从树林里清出来的空地上,那些可怜的畜生已经吓疯了。哈代把它们放出来,它们纷纷冲到安全地带。现在也只能任由它们自己乱跑了,等过后才顾得上把它们赶到一起。现在大老远就能看到熊熊的火焰,可是部队仍旧没有到,那一小帮灭火的人面对步步进逼的大火实在是束手无策。

“要是那些该死的大兵不能尽快赶到的话,这幢房子可就交代了,”哈代道,“我想咱们最好还是把能搬动的都搬出来吧。”

那是幢石造的房子,可外头一圈都是木制的游廊,肯定会跟引火柴一样一点就着。弗雷斯捷家的用人们这时候也都赶过来了。他把他们都召集起来,他妻子和两个孩子也都尽力帮忙;他们把屋里那些能搬动的东西全都抢救到屋前的草坪上来:亚麻布制品和银器,衣服,装饰品,油画,还有家具。最后部队终于开到了,整整有两卡车人,然后马上开始有条不紊地挖掘沟堑和砍倒树木。有个军官负责指挥,哈代向他指出房子面临的危险,求他先把房子周遭的树木全都砍倒。

“这房子必须指望自己啦,”他说,“我的当务之急是防止火势蔓延过这座山头。”

这时一辆轿车的车灯沿着蜿蜒的盘山路飞奔而来,几分钟后弗雷斯捷和他妻子就从车里跳了出来。

“那些狗在哪儿?”他叫道。

“我已经把它们都放出来了。”哈代道。

“噢,是你。”

起先他没认出眼前那个肮脏的家伙就是弗雷德·哈代,因为他脸上全都是烟灰和汗水。他生气地皱紧了眉头。

“我觉得这房子也可能会着火。我已经把能搬动的财物全都抢出来了。”

弗雷斯捷看着那片熊熊燃烧的森林。

“噢,我的这些树全都完啦。”他道。

“士兵们正在山那边挖沟。他们想救下隔壁的地产。咱们最好上去看看还有什么能救出来的。”

“我去。你没必要去。”弗雷斯捷烦躁地叫道。

埃莉诺突然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叫。

“噢,看哪。我们的房子。”

从他们站着的地方就能看到,房后的一处游廊突然间火光冲天。

“没事的,埃莉诺。房子不会烧着的。着火的只是那些木制品。拿着我的外套;我这就去给那些士兵帮忙去。”

他脱下身上的无尾晚礼服,递给了妻子。

“我跟你一起去,”哈代说,“弗雷斯捷太太,你最好去看着你的财物。我想我们已经把所有值钱的家当都抢救出来了。”

“感谢老天,我大部分的珠宝都戴在身上呢。”

哈代夫人是个头脑清醒的女人。

“弗雷斯捷太太,咱们把用人们都召集起来,把咱们能搬动的东西都搬到我们家吧。”

两个男人朝士兵们奋力抢险的地方走去。

“您把我家里的东西都抢救出来真是够意思。”罗伯特生硬地道。

“不必客气。”弗雷德·哈代回答道。

他们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有人在喊叫。两人环顾了一下四周,依稀看到一个女人正在后面追他们。

“Monsieur,Monsieur[11]。”

两人停下脚步,那个女人大张着胳膊冲上前来。原来是埃莉诺的女仆,她简直像是发了狂。

“La petite Judy[12]。朱迪。我们出去的时候我把她关起来了。她正在发情。我把她关在用人的浴室里了。”

“我的上帝!”弗雷斯捷叫道。

“怎么回事?”

“埃莉诺的小狗。我必须不惜代价把她给救出来。”

他转身开始朝失火的房子跑去。哈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给拽住。

“别他妈犯傻了,鲍伯。房子都烧起来啦。你根本进不去。”

弗雷斯捷挣脱了哈代的拉扯。

“让我去,该死的。你认为我会让一只小狗活活烧死吗?”

“噢,闭嘴吧。现在可没工夫演戏啦!”

弗雷斯捷把哈代甩开,可哈代一跃而起拦腰把他给抱住。弗雷斯捷攥紧拳头,使尽全力冲着哈代迎面一拳。哈代踉跄了一下,松开了手臂,弗雷斯捷又给了他一拳;哈代倒在了地上。

“你这个臭烘烘的暴发户。我这就来向你展示一下一个真正的绅士该如何为人行事。”

弗雷德·哈代慢慢地爬起身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生疼。

“上帝,明天我肯定要有黑眼圈了。”他深感震惊而且有些头晕眼花。那女仆突然一阵歇斯底里大发作,开始哭天抢地。“闭嘴,你个娼妇,”他怒道,“一个字都不许跟你的女主人提起。”

弗雷斯捷哪儿都见不到。足足花了一个多钟头才终于把他找着。他们发现他躺在浴室外头的楼梯平台上,已经死了,怀里还抱着那只死了的西里汉[IMAGE]。哈代看了他好长时间后才终于说出话来。

“你个傻瓜,”他咬着牙喃喃道,怒不可遏,“你个该死的傻瓜!”

他多年来的欺世盗名终于让他付出了代价。正如一个纵容自己某种恶习的人终究反被其完全控制,结果成为这种恶习无可救药的奴隶,他的谎言重复了这么多年之后,就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了。鲍伯·弗雷斯捷假装了这么多年的绅士,结果都忘了这完全都是在作假了,最后他已经身不由己,只能按照他那个愚蠢、死板的头脑中认为一个绅士必须如何行动的标准来行动。他已经分不清作假与真实之间的区别,他已经把自己的生命牺牲给一种伪造的英雄主义了。可弗雷德·哈代不得不把这个消息告诉弗雷斯捷太太。她此时正跟他妻子在一起,在山脚下他们的别墅里待着,她仍旧以为罗伯特正在跟那些士兵们一起砍树和清理灌木丛。他尽可能温和地告诉她,可他又不得不告诉她,而且不得不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起先她就像是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死了?”她叫道,“死了?我的罗伯特?”

然后弗雷德·哈代,这个荒淫无度的浪子,这个愤世嫉俗的家伙,这个肆无忌惮的流氓,握住她的双手,说出了那句唯一能使她强忍住悲痛的话。

“弗雷斯捷太太,他是个真正豪侠的绅士。”

【注释】

[1]

成立于一六九六年,为全世界最古老的猎狐组织,也号称是全英国最著名的狩猎活动,其猎区主要位于莱斯特郡(夸恩即莱斯特郡一村庄名),也包括诺丁汉郡和德比郡的一小部分。

[2] 一种短腿、方颚、白毛皮的威尔士小种[IMAGE]犬。

[3] 原产英国的一种著名肉蛋兼用鸡种,奥尔平顿原为英国肯特郡西部一村庄名。

[4] 在英国历史上专指一八一一至一八二○年乔治三世精神失常后由其子威尔士亲王(后为乔治四世)摄政的时期。

[5] 法语:暴发户。

[6] 法国戛纳一条著名的街道名,意思是“小十字车道”。

[7] 从词源上说“,运动家”(sportsman)特指讲求所谓公平竞赛、胜不骄败不馁等“运动家品格”的绅士、贵族。

[8] 法语,字面意思为“铁路”,为一种叫做“九点”的纸牌赌法,庄家和赌客各分二至三张牌,以总点数最大但不超过九为胜。

[9] 英国陆军著名的卫戍部队和皇家警卫军团之一,一六五○年成立于苏格兰的科尔德斯特里姆,故名。而卫戍部队是根本不会开赴战场的。

[10] 七月十四日是法国的国庆日。

[11] 法语:先生,先生。

[12] 法语:小朱迪。

逃脱

李燕乔 傅惟慈 译

我一向坚信,一旦哪位女士下决心要嫁给一个男人,那么,能使这个男人幸免于难的唯一方法是立即逃之夭夭。其实也不尽然。比如有一次,我的一个朋友在意识到这种不可避免的阴影向他逼近时,就从一个港口乘船而逃(他的全部行装就是一把牙刷,因为他太清楚他面临的危险和立即行动的必要性了),他在世界各地周游了一年。然而,当他感觉平安无事之后(据他说,女人都是水性杨花的,不出十二个月她就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在他出走的那个港口登陆时,他看到的头一个人,那个兴高采烈地在码头上向他招手的人,正是他甩脱了的那位小妇人。只有一次我知道有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想法逃出了罗网。他的名字叫罗杰·查林。在爱上露丝·巴罗的时候,他早已不是个年轻人了,因此他有丰富的经验,叫他谨慎从事。然而露丝·巴罗却有一种天赋(或者称之为一种特质?)可以使大多数男人俯首就范。正是这种才能剥夺了罗杰所具有的常识、谨慎和世故。他像九柱戏里的那排柱子一样被打倒了。巴罗太太的才能是善以哀婉感人。巴罗太太——因为她已经守寡两次了——生着一双非常漂亮的黑眼睛,那是我所见过的最动人的眼睛。泪水好像随时都会从这双眼睛里夺眶而出。从这双眼睛里你可以看出,这个世界对她来讲是太残酷了。你能感觉到,可怜的人儿,她所经历的苦难是其他任何人也没有经历过的。假如你像罗杰·查林那样,是一个坚强有力而又非常阔绰的人,那么,你毫无疑问会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挺身而出,站在生活的苦难和这个无依无靠的小人儿中间保护她。呵,要能从这双又大又可爱的眼睛中去掉那种悲伤的神色该多么好啊!我从罗杰的话里听出来,所有的人都欺负巴罗太太。她显然是那种事事全不顺心的倒霉人儿。要是她嫁了人,丈夫准打她;要是她和掮客打交道,人家准骗她;要是她雇个厨子,那家伙免不了也是个酒鬼。她所珍贵的东西,没有一样能保存得长久,哪怕是养一只小羊羔,也早晚非死不可。

当罗杰告诉我说他终于说服巴罗太太和他结婚时,我祝愿他幸福。

“我希望你们也能成为好朋友,”他说,“她有点儿怕你,知道吗?她觉得你这个人冷冰冰的。”

“说真话,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你是喜欢她的,对吗?”

“非常喜欢。”

“她有一段痛苦的经历,可怜的人儿,我真是太同情她了!”

“是啊。”

我的回答不能比这更简短了。我知道她很愚蠢,而又觉得她很有心计。她在我心目中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我第一次遇见她时,我们一起打桥牌。在她跟我一家时,她两次打掉了我最大的牌。我却表现得像天使一样。不过应当承认,我当时想过,如果有人该流眼泪的话,与其说是她不如说是我。而且到晚上打完牌时,她输了我一大笔钱,她说以后她会寄给我一张支票,可是我一直也没收到。我不禁想到,下次我们见面时,要摆出一副苦相的,肯定是我而不是她。

罗杰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们。他送给她很多名贵的珠宝,不论他到什么地方去都要带着她。他们宣布说最近就要举行婚礼。罗杰非常幸福。这真是一举两得:他做了一件好事,同时又是一件他求之不得的事。这种情况可不常见,而且,如果说他稍微有一点得意忘形的话,那也不足为奇。

然而,忽然间,他的爱情终止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可能是因为他厌倦了她的谈话,因为她根本就不怎么会说话。也许仅仅是因为那忧伤的外表停止拨动他的心弦了吧?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开来。他又一次像过去那样地老于世故了。他敏锐地意识到,露丝·巴罗是下了决心要嫁给他。他郑重地起誓说任什么也不能使他和露丝结婚。可是他又感到进退两难。现在,由于头脑非常冷静,他清楚地了解他所要应付的是怎样一个女人。他明白,假如要求她解除婚约,她会(以恳求的方式)为她受伤的情感索取高价的报酬。除此之外,甩掉一个女人会使男人的处境非常尴尬:人们往往觉得他这样就是品行不端。

罗杰将自己的计划埋在心里。他不论从言谈上还是从举止上都丝毫不露出他对露丝的感情已产生变化的迹象。他还是尽量满足她的全部愿望,还是常常带她下饭馆,一起去看戏,给她送鲜花;他对她体贴入微,温柔备至。他们决定,只要他们找到合适的房子就立刻举行婚礼,因为他现在还住在单身房间里,而她也还住在公共寓所里。于是他们开始寻找他们所渴望得到的住宅。房屋经理人一给罗杰送去一批房单,他就要带着露丝去看看这些房子。要想找到完全令人满意的房子是非常困难的。罗杰又向更多的房屋经理人提出了申请。他们一幢接一幢地看过这些住所,检查得非常仔细,从房子底层的地窖一直看到房檐下面的阁楼。这些房子有的显得太大,有的又太小;有的离闹市区太远,有的又太近;有时房钱太贵,有时房子又过于破烂不堪;有时太憋闷,有时又太透风;有时太阴暗,有时又太空旷。罗杰总能挑出一点毛病说房子不合适。当然,他是不容易满足的:除非是十全十美的房子,否则他决不忍心让他心爱的露丝住进去,而十全十美的房子还有待发现。找房子是一件令人疲倦和厌烦的事儿。露丝很快就开始发脾气了。罗杰恳求她耐住性子:毫无疑问,他们所寻求的那种房子一定是有的,只要再稍稍坚持一下就一定会找到。他们挑过成百上千的房子,爬过成千上万阶楼梯,察看过数不清的厨房。露丝被搞得精疲力竭,不止一次地大发雷霆。

“如果你不能很快找到一幢房子,”她说,“我只好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哼!要是这样下去,我们再过多少年也没法儿结婚。”

“别这么说,”他回答,“我希望你要有耐心。我刚从新联系上的房屋经理人那里收到一批新房单。这一批至少有六十幢房子。”

他们又开始去追寻。他们又察看了更多更多的房子。有两年时间他们一直在找房子。露丝变得沉默寡言而且爱发牢骚了。她那伤感而美丽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几乎是阴沉沉的神色。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巴罗太太有着天使一样的耐性,可是最后她也反叛了。

“你到底打算不打算跟我结婚?”她质问他说。

她的声音里含着一种不常出现的严厉。尽管如此,罗杰在回答时仍然是温文尔雅的。

“我当然想和你结婚。只要找到房子,我们立刻举行婚礼。顺便说一下,我刚听说有所房子可能对我们很合适。”

“我没有兴致再去看什么房子了。”

“可怜的人儿,我怕你是有点疲倦了吧?”

露丝·巴罗整天躺在床上不出门了。她不愿意再见罗杰。他呢,只好给她的住所去电话问候,不断地送去一些鲜花。他像以往一样地殷勤周到、曲意温存。每天他都要写信告诉她说又打听到有另一批房子值得他们去看一看。一个星期过去之后,他收到了下面这封信:

罗杰:

我认为你并不是真心爱我,我已经找到一个愿意照料我的人,而且我今天就要和他结婚了。

露丝

他派专人送去了回信:

露丝:

你送来的消息使我痛不欲生。我永远也无法从这一打击下恢复过来。然而,你的幸福当然是我要首先考虑的事。随信附上七份房单,请阅。这是今天早晨刚邮来的。我敢担保,在它们当中你一定能找到一所完全合你心意的房子。

罗杰

格拉斯哥的来客

郑庆芝 译

一个人初次来到一个大城市时,难得像雪莱驱车驶入那不勒斯那样有眼福目击下面这样一桩事:一个青年从一家店铺里跑出来,被一个手持匕首的男人紧追不放;那人追上他,一刀刺进他的脖颈,青年应声倒地,一命呜呼。雪莱是个软心肠的人,不认为这是一桩带着地方色彩的小事。他既恐惧又愤恨。但是,当他把自己的感触告诉给跟他一起旅行的一个卡拉布里亚的牧师时,这位身高力大的牧师却哈哈大笑,嘲笑他少见多怪。雪莱说,他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想打人。

我始终无缘碰上如此激动人心的场合。不过,我头一次到阿尔赫西拉斯[1]时,却经历了一件对我来说极不寻常的事情。当时,阿尔赫西拉斯是个龌龊、荒僻的小镇市。我夜间到得较晚,于是住进靠码头的一家客店。虽然这家小店简陋,但是从这里却能一览直布罗陀的全貌。一轮明月悬挂在空中。账房设在一楼,我要求订个房间,一个邋邋遢遢的女仆把我领上楼去。店主正在玩牌,似乎对我很不耐烦,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一番,顺手给了我一个房间号,就不再理会我,接着玩他的牌。

女仆指给我那个房间,我问她能给我弄点什么吃的。

“您想吃什么?”她说。

我明知她在说大话。

“你们店里有什么?”

“您可以叫一客鸡蛋火腿。”

看店里的情景,我也知道在这儿休想吃到别的。她把我领到一间狭窄的屋子里,房顶很低,四壁是用石灰水刷的,当中摆着一张长桌子,上面已放好第二天午饭用的餐具。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背朝门坐着,他正缩在一个盛着热灰的铜盆旁取暖。其实,这种取暖盆对安达卢西的冬季来说已无济于事了。我坐下来,等待那顿不很丰富的晚餐。我若无其事地瞥了那个陌生人一眼,他正在瞧着我,可是一接触我的目光,他迅速把头扭开。我等着我的鸡蛋。终于女仆端来了鸡蛋,这时,那个陌生人又把头抬了起来。

“我需要你按时叫醒我,好乘头班船。”他对女仆说。

“是,先生。”

他那重音说明他是个英国人,而看他那魁梧的身躯和精力充沛的外貌,却像是来自北方。在西班牙,能吃苦耐劳的苏格兰人要比英格兰人更常见。不论你走到储量丰富的里奥廷托矿井还是赫雷斯的酒仓,塞维利亚还是加的斯,你所听到的都是特威德以北的那种从容不迫的谈吐。在卡莫纳的橄榄林里,在阿尔赫西拉斯和博巴蒂拉之间的火车上,甚至在遥远的梅里达的软木林中,你都可以遇到苏格兰人。

饭后,我朝着那燃烧的炉盆走过去。当时正是严冬,刺骨的寒风掠过海滨吹进室内,冻得我直打哆嗦。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那个人却要让开。

“别起身,”我说,“这儿有地方坐。”

我点上一支雪茄,并且让给他一支。吉伯的哈瓦那雪茄在西班牙一向是受欢迎的。

“抽一支雪茄我倒没意见。”说着,他伸出手。

从他嗡嗡的说话声里,我辨认出那是格拉斯哥的口音。但是,这个陌生人沉默寡言,他那慢腾腾的回答使我失去跟他交谈的兴致。我们一声不吭地抽着烟。他比我乍一看到他的时候还显得壮实;肩膀宽阔,四肢发达,脸晒得黝黑,头发又短又灰。他外表结实,嘴巴、耳朵和鼻子长得又大又厚,皮肤满是皱纹。他那一双蓝眼睛显得暗淡无光。他不停地用手捋着不整洁的灰白胡须,这种神经质的举动使我不免感到有些厌烦。不一会儿,我发现他在瞅着我,咄咄逼人的目光把我弄得惴惴不安。于是,我又抬起头望着他,希望他像刚才似的把目光移开。果然,他不再盯着我了,可是没过多久,从那双浓密的长眼眉底下又射出两道侦察的目光。

“刚从吉伯来的?”他突然问。

“是的。”

“我明天走——回家去,谢天谢地。”

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那么一本正经,惹得我笑了。

“您不喜欢西班牙吗?”

“啊,西班牙蛮好。”

“您在这儿待得时间长吗?”

“太长了,太长了。”

他屏住气说。我很惊讶:我这随便一问竟引起他情感上那么大的波动。他猛地站起来,走来走去,一边跺着脚,犹如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他把妨碍他的椅子推到一边,不时重复地呻吟着:“太长了,太长了。”我默默地坐在那儿,感到很不自在。为了使自己保持镇静,我把火盆里烧透的灰烬拨到上面来,他突然停住脚步,弯下腰看着我,仿佛我这个动作使他忆起我的存在。然后,他沉重地坐回到椅子上。

“您觉得我古怪吗?”他问。

“并不比大多数人古怪。”我笑着说。

“您看不出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他俯着身说,好让我能仔细地看看他。

“看不出。”

“如果您看出来我奇怪的地方,您不会不说吧?”

“不会的。”

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真叫我不可思议。不知道他是否喝醉了。足有两三分钟,他没说话,我也不打算打破沉默。

“您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我告诉了他。

“我叫罗伯特·莫里森。”

“苏格兰人?”

“格拉斯哥人。我在这倒霉的国家待了好几年。有烟丝吗?”

我把烟丝包递给他。他装满烟斗,用一块燃烧的木炭点着了。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待的时间太长了,太长了。”

由于一时的冲动,他又要跳起来走来走去,但是,他紧紧抓住椅子,克制住了自己。从他的面部表情,我看出来他费了好大的气力。我猜测他这种不安的情绪是由于酒精慢性中毒引起的。我一向讨厌醉鬼,因此想尽快脱身睡觉去。

“我一直在经营橄榄林,”他接着说,“我在这儿是为格拉斯哥和南西班牙橄榄油有限公司效劳。”

“哦,是的。”

“您知道,我们搞到一种新的炼油法,如处理得当,西班牙油一点不比卢卡[2]油差。况且我们可以卖得便宜些。”

他讲得平淡无味、有条有理,用词很精确,符合苏格兰人的特色。他看起来非常清醒。

“您知道,埃西哈多少是橄榄行业的中心。原来我们有一个西班牙人在那里照顾业务,可是我发现他老是偷我们的钱,结果我把他开除了。我通常住在塞维利亚,那里装运油比较方便。然而,在埃西哈物色不着一个可靠的人,所以在去年,我亲自到那儿去了,您知道那个地方吗?”

“不知道。”

“离镇上二英里路远,正在圣洛伦索村外,公司有一片种植园。在种植园上有一所漂亮的房子,坐落在小山顶上,看起来美极了;从上到下都是白色的,您知道,那只有越发显得孤单,房顶上栖息有几只白鹳。没有人住在那儿。我想,如果我搬到那儿去住,岂不省下镇上的房租钱啦。”

“那儿一定够冷清的。”我说。

“一点不错。”

罗伯特·莫里森抽着烟,一两分钟没有说话。我纳闷他给我讲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看了看表。

“忙着走吗?”他急切地问。

“倒不一定。夜深了。”

“唉,那有什么关系?”

“我想在那个地方您见不到很多人吧?”我又扯回话题。

“不很多。我在那儿跟一个老头儿和他的老婆住在一起,他们照料我的生活。有时,我到村里跟药店主人费尔南斯德,还有一两个他的主顾玩玩纸牌,偶尔也去骑马打打猎。”

“听起来那儿的生活还不坏嘛。”

“到去年春天,我已经在那儿待了两年。天啊,我压根儿就没碰上过像那儿的五月那么热的天气了。热得人什么也干不了,工人们干脆躲在荫处睡起觉来。羊热死了,有的牲畜热疯了,甚至牛都干不了活儿;它们弓着背站在那儿,挣扎着喘口气。该死的太阳直射下来,刺得你的眼睛都要蹦出你的脑袋。大地龟裂成碎块,农作物咝咝地响,橄榄林几乎被全部摧毁。简直活像地狱。人们根本无法合眼睡觉,我从这间屋子转到另一间屋子,想尽办法喘一口气。当然,我关闭窗户,在地板上喷了水,但仍然无济于事。夜间跟白天一样酷热,几乎像在烤箱里似的。

“最后,我想不如在楼下一间从没住过人的北房里放一张床,因为在一般气候下,这间屋子比较潮湿。我想起码我还能睡上几个小时,反正试试也不妨。哪知道这里更糟,我躺在床上来回翻腾,实在热得我难以忍受。我只好起来打开通往走廊的所有的门,然后走出去。那天晚上月色皎洁,美极了,我敢说,凭借月光您看书都没有问题。我没告诉您吗,那所房子是在小山顶上?我倚着栏杆,眺望那片橄榄林,看过去真像波浪起伏的大海。它使我忆起了我的家乡,忆起了格拉斯哥松林中吹来的凉爽的微风和回荡在大街上的喧嚣声。信不信由您,仿佛我嗅到了这一切,嗅到了故乡的大海。天啊,我情愿牺牲我所有的财产来换取哪怕一个小时的那种气息。人们说格拉斯哥气候恶劣,您相信吗?我喜欢那儿的雨、灰蒙蒙的天空、黄澄澄的海水和风浪。当时我简直忘记自己是在西班牙,在橄榄树国家的中心了。我张开嘴,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我是吸进了海上的雾。

“这时,突然间我听到一个声音,是男人的声音,声音不大,您知道,挺低,像是从寂静中蔓延出来的——呃,我真不知道怎么形容。我感到很奇怪。我很难想象在这个钟点,会有谁在橄榄林里。当时已过午夜。那是一个人在笑,笑声异乎寻常。我想人们会说那是母鸡的叫声,听起来好像从山上爬下来似的——断断续续。”

莫里森望着我,想看看我如何理解他这段不寻常的叙述;他确实不知该怎么样形容他的感受。

“我的意思是说,这声音仿佛是急促而不连贯地喷射出来的,有点像从桶里往外掷石头一样。我朝前探探身,睁大眼睛张望着。月光把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但是我要是能够看见点什么的话,那才叫见鬼哩。声音消失了,可我仍然盯着声音发出来的地方,以防有人走动。一刹那,声音又开始响起来,这次更大了;绝不是咯咯的轻轻笑声了,而是名副其实的哈哈大笑,响彻云霄。我纳闷这声音竟然没有把我的仆人吵醒。听起来简直像一个醉汉在怒吼。

“‘谁在那儿呀?’我大声喊道。

“我得到的唯一答复是一阵狂暴的笑声。不瞒您说,我真有点儿恼火,很想下去看个究竟。我绝不允许一个醉鬼三更半夜在我这儿胡闹。接着,突然传来一阵狂呼。天啊,吓死人啦。然后是哭声,这个人的笑声低沉,可是哭声——叫人毛骨悚然。活像杀猪时的吼叫。

“‘我的天,’我叫起来。

“我翻过栏杆,朝哭声跑去。我寻思准是有人遭到不幸。一阵寂静过后,紧跟着是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后就是啜泣声和呜咽声。我告诉您这声音像什么,像一个人在做垂死的挣扎。最后是一声深沉的呻吟,再也没有响声了,周围鸦雀无声。我东跑西跑,到处搜寻,但一无所获。我只得爬回小山,到我的房间去。

“您可以想象我当天晚上睡了多少觉。天一亮,我就从窗户往外张望,寻找那吼声的来处。忽然,我发现在一片橄榄林中的一个山谷里有一所小白房子。那块地盘不属于我们公司,我从没到那边去过,一直没注意那所房子。难怪那所房子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我问我的仆人乔斯,谁住在那儿。他告诉我,一个疯子跟他的兄弟,还有一个仆人曾经在那里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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