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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毛姆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07

“噢,原来如此,”我说,“不是个很好的邻居。”

这个苏格兰人忽地弯下身抓住我的手腕,把脸凑近我。他的眼睛里充满极度恐惧的神情。

“那个疯子死了二十年了。”他低声说。他放松我的手腕,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倒在椅子里。

“我下山直奔那所房子,在四周巡视了一番。房子的窗户都是钉死的,百叶窗关得严严实实,门也上了锁。我敲敲门,摇晃了几下门把手,按了按门铃。可是,光听见铃响,不见人出来。这是一所两层楼房,我抬头看看,百叶窗关得紧紧的。没有一点儿生命的迹象。”

“那么,房子的新旧程度如何?”我问了一句。

“啊,糟透了。墙面上的粉浆都掉了,门和百叶窗上的油漆大部分脱落了,房顶上的瓦,有些落在地上,很像是给一阵狂风刮下来的。”

“怪事。”我说。

“我到我的朋友,药店主人费尔南斯德那里去打听这件事,他的回答和乔斯的一模一样。我问起那个疯子。他说谁也没有看见过。从前,那个疯子多半总是处于昏迷状态中,但时不时地癫狂病发作,不论多远都听得见他的狂笑和哭号。四邻吓坏了。后来,在一次发作中死了。看守的人们也随即迁出。从此谁也不敢住进那所房子了。

“我没有告诉费尔南斯德我听见了什么,怕他嘲笑我。那天我整整守了一夜,什么动静也没有,直到东方破晓,我才上床睡觉。”

“您再也没有听到什么吗?”

“一个月里我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干旱在继续,我依旧睡在后面那间堆放东西的屋子里。一天夜间,我睡得正甜,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我不知该怎么确切地形容,反正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有人轻轻推了我一下,我马上惊醒了。我躺在床上,然后,跟上次一样,我听到一阵低沉的笑声,仿佛一个人正在玩味一个古老的笑话似的。笑声从远处的山谷里传来,越来越响,直至变成狂笑。我跳下床,走到窗前,我的腿开始发抖了,站在那儿听着静静的深夜的狂笑,实在可怕。声音突然停顿下来,又变成痛苦的号叫和恐怖的啜泣。听起来不像是人的声音,让人觉得是一个动物在受折磨。不怕您笑话,我当时吓得浑身僵直,想动都动不了啦。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不是突然地而是一点儿一点儿消失的。我竖起耳朵,但是,什么也没有听见。我爬回床上,蒙上脸。

“这时我想起费尔南斯德曾告诉我,那个狂人每隔一段时间发病一次,不发作的时候,比较安静。费尔南斯德说这叫沉默期。我想这莫非是一种定期发作的癫狂症。我算出两次发病的间隔时间:整二十八天。不言而喻,每逢满月他必发病。我不是神经质的人,决定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我于是从日历上查出下一个满月的日子。到那天晚上,我没有去睡觉,我把手枪擦干净,装好子弹,并且准备了一个提灯,坐在栏杆上等着。我非常镇静。老实说,我对自己颇为满意,因为我并没有害怕。微风徐徐掠过屋顶,刮得橄榄树的树叶簌簌地响,好似海浪冲刷着海滩上的小圆石。月光照亮了那所小房子的白墙。我的心情特别轻松。

“终于我听到了那隐隐约约的熟悉的声音,我差点儿笑了起来。我估计得不错,又是一个满月的日子,像时钟一样准确,再准没有了。我跳下围墙,穿过橄榄林,奔向那所房子。咯咯的笑声随着我的逼近越来越响。到了房前,我抬头仰望,没有一点灯光。我把耳朵凑近房门,只听到那个狂人在里面放声大笑。我用拳头砸门,又按了门铃。似乎铃声引起了他的兴趣,笑声变得震耳欲聋。我继续敲门,愈敲愈响,他也愈笑愈狂。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打开这该死的门,否则我就砸了。’

“我退后一步,猛踢门闩,接着全力以赴用身子朝门撞去。门裂开了,我继续猛撞,这扇该死的门终于被我砸开了。

“我从口袋掏出手枪,一手提着提灯。门既然被打开,笑声就更大了。我走进屋去,一股恶臭味迎面扑来,几乎把我熏倒。想想看,里面的窗户足足二十年没有打开过了。那狂叫声简直能够把死人吵醒。但我一时难以辨认声音来自何处。它似乎回荡在四壁之间。我推开身旁的一扇屋门,走了进去。里面除了光秃秃的白墙,没有一件家具。狂叫声比刚才更大了,我迎着声音走去,我又走进另外一个房间,还是空洞洞的,一无所有。我打开一扇门,发现楼梯就在跟前,仿佛那个狂人就在我头顶上大笑似的。我小心翼翼地上了楼。您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在楼梯顶,有一个小夹道。我顺着提灯的光亮沿夹道走去。尽头有一个房间,我停下来,他就在里面。眼下,我跟他只有一板之隔。

“那个叫声阴森可怕,令人不寒而栗。我咒骂着自己,因为我开始发抖了。那绝不是人的声音。天啊,我几乎要撒腿跑了。我咬紧牙抑制住自己,但是,我怎么也没有勇气去碰那门把手。忽然,笑声中断了,就像用刀子割断喉咙一样。这时,一阵痛苦的呻吟传进我的耳膜。这声音我以前没听到过,可能是因为声音太微弱了,传不到我的住处。然后,是奄奄一息的断气声。

“‘哎哟!’我听见那人用西班牙语说,‘你要杀死我。饶了我吧,啊,老天爷,救命呀!’

“他尖声吼叫着,像野兽在折磨他。我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一阵干燥的风顺门刮进室内,吹开了百叶窗,月光乘虚而入,那么明亮以致使我的提灯黯然失色。那不幸的人的呻吟声就在耳边,如同您眼下说话那样清晰,那样靠近。真吓死人啦。那呜咽声、啜泣声、可怕的断气声,简直让人无法忍受下去。他已经到了死亡的边缘。那断断续续使人窒息的声音近在咫尺。可是,室内空无一人。”

罗伯特·莫里森一下子沉陷在椅子里。这个膀大腰圆的巨人颇像画室里的奇形怪状的人体模型,只要您一推它,就会摔倒在地。

“后来呢?”我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不十分干净的手绢,擦了擦前额。

“我不想再睡在北边的那间屋子里了,热也罢,不热也罢,反正我又搬回原来的卧室里去了。呃,整整四个星期以后,大约在早上两点钟,我又被那狂人的咯咯笑声惊醒了。声音好像近在眼前。不怕您笑话,到那时我已有些一蹶不振了。所以,到再次满月,这该死的家伙要发病的时候,我把费尔南斯德请来陪我过夜。我事先并没有告诉他什么事,只是死乞白赖留他玩牌,直到清晨两点钟,怪声果真又起。我问费尔南斯德是否听到了什么。‘没听见什么。’他说。‘有人在笑。’我说。‘您喝醉了,老兄。’他说着也笑起来。这太过分了。‘闭嘴,你这个傻瓜。’我说。笑声越来越大,我叫起来,用双手捂住耳朵,但无济于事。那痛苦的尖叫还是钻进我的耳朵。费尔南斯德以为我发疯了,不过,他不敢说出来,恐怕我会把他杀了。他说他得睡觉了,可是到第二天早晨我发现他早已溜之大吉。他的床根本没有睡过,他准是跟我分手后就逃之夭夭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能待在埃西哈啦。我安插了一个人在那儿经管一切,便回到塞利维亚。我觉得在那儿比较安全。但是,临近满月的时候,我又开始恐慌起来。当然,我对自己说不要当一个倒霉的傻瓜。但是,您知道,我已力不从心。我真怕那声音会跟踪而来。我知道一旦在塞维利亚我仍旧听得见那怪声音,那我这一辈子就休想安宁了。我并不比任何人胆小,真该死,万事总该有个头儿。这是有血有肉的人所无法忍受的。我知道如此下去我非疯了不可。我开始酗酒来麻醉自己,我的焦急忧虑的心情在煎熬着我。我躺在床上彻夜不眠地盘算着日子。我深知这可怕的时刻终归是要降临的。它果然来了。在距离埃西哈六十英里远的塞维利亚,我照样听到了他的狂呼号叫。”

我沉默了半晌,不知说什么好。

“您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听到那声音的?”我问。

“四个星期前。”

我急忙抬头望望,惊愕不已。

“您抬头看什么?今天晚上该不又是满月吧?”

他眼里流露出又忧又怒的神色。他刚要张嘴说什么,又哽住了,他的声带好似已经瘫痪。但他终于凄惨地自言自语道:

“是的,今夜又是满月。”

他瞪起眼看看我,那双暗淡无光的蓝眼睛仿佛射出两道红光。我从来没有在一个男子汉的脸上看到过这样惊恐的表情。他急速地站起身,大踏步走出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我不得不承认:那天晚上我也没睡好。

【注释】

[1] 西班牙地名。

[2] 意大利城市名。

赴宴之前

屠珍 译

斯金纳夫人喜欢准时。她已经装束停当,身上穿的那件黑丝袍子既跟她的年龄相称,也适合她对新近亡故的女婿的悼念;这当儿,她正要往脑袋上戴一顶小帽。戴不戴这顶帽子,她倒有点犹豫不定,因为帽子上装饰的白鹭羽毛很可能引起她在宴会上必将遇到的几位朋友尖刻的非议;为了取得羽毛而屠杀那些美丽的白鸟,确实令人震惊,尤其是在交尾季节更加要不得;可是话说回来,这些羽毛如此漂亮而时髦,拒绝不要嘛,又显得太愚蠢了,何况还会触伤女婿的感情。他从婆罗洲那么老远的地方把羽毛带回来,希望她满心爱悦。凯瑟琳当时见到这几根羽毛就不大痛快,如今出了那桩事之后,她也准保后悔不该那样,不过凯瑟琳压根儿就没对哈罗德有过真正的好感。斯金纳夫人站在梳妆台前琢磨来琢磨去,临了还是把帽子戴上了,这毕竟是她唯一一顶漂亮的帽子啊!她用一枚顶端嵌着一颗大煤玉珠子的发针把它卡住。要是有人跟她谈起这几根羽毛,她也有话可答。

“我知道这种事怪骇人听闻的,”她会说,“我自己是决计想不到要买这些羽毛的,这可是我那可怜的女婿最后一次回国休假时带回来的。”

这就可以把她拥有这几根羽毛的缘由解释清楚,当做装饰品也便无可厚非。大家对她都挺友好,不会再说什么。斯金纳夫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干净手绢,往上面洒了几滴花露水,她一向不用香水,总觉得用它未免有点轻浮,花露水却很清爽怡人;她差不多打扮好了,朝镜子后面那扇窗户外头张望一下。卡农·海伍德举办的花园宴会碰上了好天气。气候暖和,苍穹蔚蓝,树梢还没有失去早春的一片嫩绿。小外孙女正在房后狭长的花园里忙不迭地耙松自己的小花床,斯金纳夫人看到这番情景,不禁泛起笑容。她真希望琼的脸色不是那么苍白,过去把孩子留在热带地区那么久真是造孽,小小的年纪一本正经,从没见她东窜西跑过。她安安静静地玩自己发明的游戏,给自己的花圃浇浇水什么的。斯金纳夫人用手掸掸前身衣襟,拿起手套,走下楼来。

凯瑟琳坐在窗前的写字台那儿,正忙着整理几张自己开列的名单,因为她是妇女高尔夫球俱乐部的名誉秘书,一遇到竞赛必定要忙乎一阵子。但是她已准备就绪,要去参加宴会了。

“到底还是穿上你这件罩衫啦。”斯金纳夫人说。

午饭时,她们商量过凯瑟琳是穿这件无袖套领罩衫呢,还是穿件薄绸的黑衫好。这件罩衫黑白两色,凯瑟琳觉得还够时髦,不过穿上它却没有一点家逢丧事的意思。可是米莉森特赞成穿这件。

“咱们何必个个穿得好像刚出完殡回来似的,”她说,“再说哈罗德已经死了八个月啦。”

斯金纳夫人觉得这种口气真有点冷酷无情。米莉森特从婆罗洲回来,神情举止一直异常,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不见得现在就打算脱掉丧服吧,亲爱的?”她问道。米莉森特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答。

“现在人们不兴像从前那样服丧啦。”她说,停顿一下,接着往下说的口气,斯金纳夫人觉得颇为反常。凯瑟琳分明也有同感,疑惑不解地瞧了姐姐一眼:“我敢肯定哈罗德决不会要我没完没了地给他服丧。”

“我早早穿好衣服,就因为有点事想跟米莉森特谈谈。”凯瑟琳为了解答母亲那种疑问式的观察,说道。

“是吗?”

凯瑟琳没有解释。她把手里的名单搁在一旁,皱着眉头拿起一封信又看了一遍,有位太太在信里抱怨委员会办事太不公平,不该把她应享受的让棍数目从二十四减少成十八[1]。充当妇女高尔夫球俱乐部的名誉秘书,真要具备相当老练而周到的本领才行,斯金纳夫人慢条斯理地戴上她那副簇新的手套。窗外的遮篷使屋子里昏暗而阴凉。她注视着哈罗德生前托她妥善保管的一只染得色彩鲜艳、硕大的木制犀鸟,觉得这个标本真有点奇特而粗野,哈罗德不知为何对它却十分看重。它带点宗教意味,卡农·海伍德也赞赏不已。沙发后面的墙上挂着几件马来西亚民族武器,叫什么名称她可早就忘了;几张临时安放的桌子上,这儿那儿都摆着哈罗德先后多次赠送的银器和铜器。她喜欢哈罗德,两眼不由自主地转向钢琴上摆着的他的照片,那上面还放着她的两个女儿、外孙女、姐姐和外甥的几幅照片。

“咦,凯瑟琳,哈罗德的照片哪儿去了?”她问道。

凯瑟琳环顾四周,照片确实已经不在原处。

“谁把它拿开了吧。”凯瑟琳说。

她感到惊奇,迷惑不解地站起来,朝钢琴那边走去。几幅照片重新给安排过了,中间并没露出空当。

“也许米莉森特把它拿到自己的卧室里去了。”斯金纳夫人说。

“我早就该有所察觉了,再说米莉森特自己有好几张哈罗德的照片,她都锁起来,没摆在外头。”

斯金纳夫人对于女儿没在自己的卧室里摆一张哈罗德的照片,确实感到十分纳闷。有一次她还特意提起这件事,可是米莉森特没有答碴儿。米莉森特从婆罗洲回来,沉静得出奇;斯金纳夫人出于一片好心,想对她表示同情,她也并不领情。她好像不大愿意谈起自己不幸的遭遇。悲伤嘛,各人有各人不同的表达方式。斯金纳先生告诉老伴顶好别去打扰米莉森特,由她独自去排遣哀愁。一想到自己的丈夫,斯金纳夫人又把思路转到宴会上去了。

“你爹问我他该不该戴一顶大礼帽,”她说,“我认为还是戴着,保险点好。”

那可是一场盛会。他们会尝到宝滴糖果店的草莓和香草两色冰淇淋,冰咖啡则由海伍德家里自制。社会名流均会到场。主人要把他们介绍给香港主教,这位主教如今正住在海伍德家里,是卡农的大学同学,要跟大家谈谈他在中国传教的见闻。斯金纳夫人有个女儿在东方侨居八年,女婿又曾经是婆罗洲一个地区的驻扎官员,因此她对这方面特别感兴趣。这事当然对她总比对那些跟殖民地这些事毫无关联的人更有意义。

正如斯金纳先生所说的那样:“只知道英国的人,又能知道英国一些什么呢?”

这当儿,斯金纳先生走进来了。他继承父业,是个律师,在林肯法学会广场大街开业。每天清早,他到伦敦市区去上班,晚上才回来。他能陪伴老婆女儿去参加卡农家里的宴会,完全是因为卡农绝顶聪明地选定星期六举办的缘故。斯金纳先生穿上燕尾服和灰色花呢裤子,显得挺精神。他的衣着并不十分讲究,却也干净利落,看上去像个受人尊敬的家庭法律顾问,而他确实也是。他的事务所向来不接办非法业务;如果有人找上门来,请他帮忙解决一件不大体面的事,斯金纳便会板起一副严肃的面孔。

“这类案子,我想敝事务所是不太有意承办的,”他会说,“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顺手把便条本子取过来,在上面潦潦草草地写下一个名字和地址,撕下来递给来客。

“我要是您,就会去拜访这类人。您要是跟他们提一下我的名字,保险他们会尽力帮您的忙的。”

斯金纳先生的脑袋瓜子光秃锃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两片薄而没有血色的嘴唇老是紧闭着,蓝眼珠子却闪出羞怯的神情。腮帮子苍白无色,满脸都是皱纹。

“呦,穿上新裤子啦。”斯金纳夫人说。

“我觉得这是个把它露一下子的很好的机会,”他答道,“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在翻领上戴朵花哪。”

“要是我,可不戴,爹,”凯瑟琳说,“我觉得那不太像样儿。”

“好多人都会戴的。”斯金纳夫人说。

“只有小职员那种人才喜欢戴,”凯瑟琳说,“您也知道,海伍德什么人都得请;再说,咱们还在服丧期间呢。”

“主教讲完话,闹不清会不会要大家捐钱。”斯金纳先生说。

“我想不至于吧。”斯金纳夫人说。

“我认为这招儿可有点差劲。”凯瑟琳附和道。

“事先有个准备,比较保险,”斯金纳先生说,“让我代表咱们一家子来捐钱。十个先令够不够,还是捐一镑?”

“我觉得要捐就该捐一镑,爹。”凯瑟琳说。

“到时候见机行事吧。我不愿意比别人捐得少,可是也没有必要多捐。”

凯瑟琳把文件放进写字台的抽屉,站起来,看看手表。

“米莉森特准备好了吗?”斯金纳夫人问道。

“还早哪。人家请咱们四点钟去,我想用不着四点半钟以前就到。我吩咐戴维斯四点一刻把车开过来。”

往常出门都由凯瑟琳开车,但是像今天这样的大场合,就由花匠戴维斯穿上制服权当司机。这样汽车开到门口,气派显得大一些;而且凯瑟琳穿上崭新的衣衫,也不大愿意亲自开车。她看到母亲把手指一根根往新手套里伸到底,想自己也该戴一副。她闻闻自己的手套有没有肥皂味儿,果真还残存那么一点点,不过她相信谁也不会注意到。

房门终于开了,米莉森特走进来。她穿着寡妇的丧服,斯金纳夫人怎么也看不惯她这身打扮,可她也知道米莉森特必得穿它一年。这身衣服怪可惜了的,跟她一点也不相配,而对有些人倒挺合适。有一次,她自个儿就试戴过米莉森特的帽子,加上它那白带子啦,黑面纱啦,觉得倒挺像个样儿。当然喽,她希望亲爱的阿尔弗雷德比她长寿;要是事与愿违,他先走一步,那她就永远不再脱下丧服。维多利亚女王就没脱掉。米莉森特则另当别论,她还挺年轻,不过三十六岁;三十六岁就当了寡妇,也实在太惨了,何况再婚的机会也不太多。凯瑟琳如今也不大可能出嫁,她都三十五啦。米莉森特和哈罗德前一次回国,斯金纳夫人曾经建议他们邀请凯瑟琳到他们那里去住一阵子;哈罗德好像倒挺愿意,可是米莉森特不同意。斯金纳夫人也闹不清为什么不行,那原本可以给凯瑟琳制造个机会结交朋友。当然他们并无意要把她撵出家门,姑娘家总该出嫁嘛;不知怎的,他们在国内认识的男人个个都娶了老婆。米莉森特说那边的气候恶劣,她本人的脸色也的确不佳。如今谁也不会认为米莉森特当初曾经是两姐妹当中更漂亮的一个啦。凯瑟琳越长越水灵,当然有人说她太瘦;现在她把头发剪短,再加上一年四季风雨无阻地打高尔夫球,两腮红喷喷的,斯金纳夫人觉得她相当标致咧。没有人会这样品评米莉森特,她的身体完全走了形,她一向个儿就不高,如今一发胖,简直成了个矮墩子。她也当真太胖了,斯金纳夫人猜想这大概是热带气候热得她懒得活动的缘故吧。她的肤色泥土般灰黄,两只蓝眼珠子本来是她最出色的特点,如今也变得暗淡无光。

“她的脖子得想法治治,”斯金纳夫人心里想,“可怕的双下巴颏儿都长出来了。”

这件事她跟她丈夫谈过一两次。斯金纳先生说米莉森特已经是半老徐娘,不再像当年那么年轻了;说得也是,可她也没必要撒手听其自然,什么都不顾了呀。斯金纳夫人打定主意要跟女儿好好谈谈,当然她也应当尊重女儿的哀愁,等她服完一年丧再说。她也巴不得借这个理由往后推迟,说真的,一想到要进行这样一次交谈,她就感到有点发憷,因为米莉森特跟过去完全判若两人。她耷拉着一副脸子,叫她母亲跟她在一块儿时感到很不自在。斯金纳夫人是个直筒子,想到什么就大声说出来,可是你跟米莉森特说句话(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她却有个怪毛病,吭也不吭一声,你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见没有。有时候,斯金纳夫人恼火极了,不得不提醒自己,可怜的哈罗德才死了几个月,这样才克制自己没对米莉森特大动肝火。

寡妇默默地向前走来,一丝光线从窗户那儿射进来,落在她那阴阴沉沉的脸蛋上。凯瑟琳背朝着窗户站在那里,凝神瞧了瞧姐姐。

“米莉森特,有件事我想跟你谈一谈,”她说,“今天早晨,我跟格拉迪丝·海伍德打高尔夫球来着。”

“你把她打败了吗?”米莉森特问道。

格拉迪丝是海伍德家唯一还没有嫁出去的姑娘。

“她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我觉得你本人应该知道一下。”

米莉森特的目光越过妹妹,落到花园里正在浇花的小女儿身上。

“妈妈,您告诉安妮让琼在厨房里用午茶了吗?”她问道。

“说了,待会儿让她跟用人们一起用茶。”

凯瑟琳冷静地凝视着姐姐。

“主教这次回国,顺路在新加坡待了两三天,”她接着说,“他挺喜欢旅行,到过婆罗洲,许多你认识的人他都认识。”

“他一定很愿意见到你,亲爱的,”斯金纳夫人说,“他认识可怜的哈罗德吗?”

“认识,他在瓜拉苏达见过他。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他说听见他的去世,感到万分惊讶。”

米莉森特坐下来,慢慢戴她的黑手套。斯金纳夫人见到女儿听了这席话一言不发,感到很诧异。

“哦,米莉森特,”她说,“哈罗德的照片不翼而飞,是你拿走了吗?”

“嗯,我把它收起来了。”

“我还以为你愿意把它摆在外面呢。”

米莉森特又沉默不语。这真是个惹人恼火的毛病。

凯瑟琳稍微转了转身,好面对着她的姐姐。

“米莉森特,你干吗对我们说哈罗德是得感冒死的?”

寡妇不动声色。她盯视着凯瑟琳,灰黄的脸色却泛起了红晕。她没回答。

“你这是什么意思,凯瑟琳?”斯金纳夫人吃惊地问道。

“主教说哈罗德是自杀死的。”

斯金纳夫人啊地惊叫一声,她的丈夫摆摆手,叫她静下来。

“真是这样吗,米莉森特?”

“是。”

“那你干吗没告诉我们?”

米莉森特沉吟片刻,手指懒洋洋地抚摸身旁桌子上的一件铜器。这也是哈罗德送的礼物。

“我是替琼着想,让她相信她爹是得感冒死的,这对她更好一些。我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你让我们处于一种十分难堪的境地,”凯瑟琳皱了皱眉说,“格拉迪丝·海伍德怪我不够交情,没把真情实况告诉她。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叫她相信我根本连一点影儿都不知道。她说她爹也不满意。他老人家说,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他还是你结婚的证婚人,两家如此亲密无间什么的,他确实认为我们应该信任他。不管怎么说,即使不愿意告诉他真情实况,也不必跟他撒谎。”

“在这一点上,我得说我同意他的观点。”斯金纳先生尖刻地说。

“我当然对格拉迪丝说,我们没有一点过错。你怎么跟我们说的,我们就怎么告诉了他们。”

“我希望这件事没把你们那盘高尔夫球局打散。”米莉森特说。

“真是的,亲爱的,我觉得你这话说得太不得当啦。”她爹嚷道。

他站起来,朝空壁炉那边走去;习惯成自然,他叉开燕尾服,站在它的前面。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米莉森特说,“如果我不愿意告诉别人,我瞧不出干吗不可以。”

“你连你亲妈都不肯告诉,看起来你对你妈一丁点感情都没有。”斯金纳夫人说。

米莉森特耸耸肩膀。

“你应该想到,这种事早晚会露馅儿的。”凯瑟琳说。

“怎么?我可没想到两个多嘴多舌的老牧师除了议论我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可嚼舌的了。”

“主教说他去过婆罗洲,海伍德家里人自然就会问起他认不认识你和哈罗德。”

“谈了半天,都没谈到点子上,”斯金纳先生说,“我认为你原本应该把真情实况告诉我们,这样我们就可以决定如何应付最为妥善。作为一名律师,我可以向你进一言:如果想隐瞒实情,最后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可怜的哈罗德,”斯金纳夫人说,眼泪从涂了胭脂的腮帮上滴下来,“这似乎也太可怕啦。对我来说,他一直是个好女婿,什么事惹得他干出这种可怕的蠢事?”

“气候。”

“我看你还是一五一十地跟我们谈一下好,米莉森特。”她爹说。

“凯瑟琳会告诉你们。”

凯瑟琳迟疑一下。她要讲出来的事确实怪吓人的。这种事竟会出现在他们这样一个体面的家庭里,看来实在太可怕了。

“主教说他是抹脖子死的。”

斯金纳夫人惊吓得上气不接下气,感情一时激动,走到她那失去丈夫的女儿身边,想把她搂在怀里。

“我可怜的孩子哟。”她抽抽噎噎地说。

可是米莉森特直把身子朝后缩。

“请别来烦我,妈。这种磨磨蹭蹭的,我实在受不了。”

“米莉森特,你可真有点过分啦。”斯金纳先生拧起眉头说道。

他认为她的举止太没教养了。

斯金纳夫人用手绢轻轻按按眼睛,叹口气,轻轻地晃了晃脑袋,回到她原来的座位上去。凯瑟琳忐忑不安地玩弄自己脖子上戴的长项链。

“姐夫死亡的详细情况得由一位朋友来告诉我,看来真够荒谬绝伦的。这叫别人看来,我们个个都像是个大傻瓜。主教很想见见你,米莉森特;他想告诉你,他是多么为你难过。”她顿了顿,米莉森特一声也没吭,“他说米莉森特当时带着琼出门在外,回来的时候发现哈罗德已经死在床上。”

“那一定叫人吓了一大跳。”斯金纳先生说。

斯金纳夫人又哭开了,凯瑟琳把手轻轻搭在妈妈的肩头。

“妈,别哭啦,”她说,“把眼睛哭红,人家会笑话的。”

大家默不作声,斯金纳夫人擦干眼泪,竭力控制住自己的伤感。她感到特别奇怪的是,此时此刻她还戴着可怜的哈罗德送给她的白鹭羽毛哪。

“还有件事我也应该讲给你们听听。”凯瑟琳说。

米莉森特又不慌不忙地瞧着妹妹,目光坚定而警惕。她那副神情,就仿佛在等待听到一声深怕自己会错过的音响似的。

“我不想说任何伤你感情的话,亲爱的,”凯瑟琳接着说,“可是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主教说哈罗德酗酒。”

“噢,我的天,多么可怕呀!”斯金纳夫人喊道,“多么骇人听闻哟!是格拉迪丝·海伍德告诉你的吗?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纯粹是胡说八道。”

“这就是隐瞒真相的后果,”斯金纳先生烦躁地说,“事情总是这样的。你如果想把事情包起来,秘而不宣,各种流言蜚语便会不胫而走,说得比真相还要糟糕十倍。”

“主教在新加坡听人说,哈罗德是在发酒疯神经错乱的时候自杀的。我觉得为了咱们全家的体面,米莉森特,你应该否认这一点。”

“用这样难听的话谈论一位亡人,真是太不应该了,”斯金纳夫人说,“而且等琼长大了,对孩子也不利。”

“这种事有什么根据呢,米莉森特?”她爹问道,“哈罗德一向很有节制呀。”

“得啦。”寡妇说。

“他喝酒吗?”

“活脱儿是个醉鬼。”

三人都大吃一惊,万没料想会得到这样一句答复,语气还蛮讥讽。

“米莉森特,你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谈论你那死去的丈夫?”母亲把两只戴好手套的手攥紧,嘴里嚷道,“我实在不能理解。你回到家里,一直表现得古里古怪。我永远不能相信我的一个女儿会这样对待自己丈夫的亡故。”

“先别提这事啦,孩子妈,”斯金纳先生说,“以后还有机会谈。”

他走到窗前,朝那阳光明媚的小花园里瞧了两眼,又踱回到屋子中间。他从兜儿里掏出夹鼻眼镜,尽管并不打算把它戴上,还是用手帕擦了又擦。米莉森特瞧着他,两眼分明带着一种十分讥诮的神情。斯金纳先生窝了一肚子火。他干完了一个礼拜的工作,本来从现在到下礼拜一上班之前可以悠闲自在一番。他跟老婆说,这个花园宴会真讨人厌,还不如待会儿在自己的花园里安安静静地进午茶更有乐趣;话虽如此,他还是打算去一下。他对于有关在中国传教的活动并不那么感兴趣,不过认识一下主教嘛,也挺带劲儿。现在万没料到竟然出了这样一档子事!他这个人,最不爱卷入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头去;突如其来,有人对他说他的女婿是个酒鬼,自杀身亡,这可真是太糟心啦。米莉森特若有所思地抚平自己的白袖口,那副沉静的样儿招他生气,可他没冲她发火,却对小女儿说:

“你干吗不坐下,凯瑟琳?屋子里有的是椅子。”

凯瑟琳拉过一把椅子,闷声不响地坐下。斯金纳先生走到米莉森特跟前停下来,面对着她。

“当然,我明白你干吗对我们说哈罗德是得感冒死的,可我认为这样做大错特错,因为这种事是包不住的,早晚会透露出来的。我闹不清主教跟海伍德一家人说的话有几分符合事实;你如果肯听我的忠告,就该尽量将情况如实讲给我们听,咱们好共同研究一下。如今没法指望这种事只传到卡农·海伍德和格拉迪丝耳朵里为止,不再远传出去。像伦敦这样一个地方,大家都爱议长议短的。不管怎样,我们要是知道事实真相,这对咱们大家都会有百利而无一弊的。”

斯金纳夫人和凯瑟琳觉得他谈得很得体。她们都等待米莉森特的答复。她哪,却无动于衷地听了,脸上泛起的那阵红晕早已消逝,又恢复了白里透灰的脸色。

“我要是一五一十地讲出来,我想你们不大会乐意听的。”她说。

“你应该懂得我们会同情你,理解你。”凯瑟琳一本正经地说。

米莉森特朝她瞥了一眼,一抹微笑隐现在她那紧闭的嘴唇边上。她冷眼瞧着他们三个人。斯金纳夫人感到很别扭,觉得米莉森特观望他们的那副神气,就像是他们三人全是时装店里的人体模特儿似的。她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跟他们三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们也知道,我当初嫁给哈罗德,根本就不爱他。”她陷入沉思,喃喃说道。

斯金纳夫人刚要惊叹一声,她丈夫倏地做了个旁人几乎没有察觉的手势,多年的夫妻心领神会,她止住了。米莉森特接着说下去,声调平稳而缓慢,语气也没有多大变化。

“我那时二十七岁,看来也没有另外一个人想娶我。不错,他当时已经四十四,年纪似乎够大的,可他有个挺不错的职位,对不?我也不大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斯金纳夫人又想哭出来,但是她猛然想起自己还得去赴宴。

“我现在才明白你干吗把他的照片拿开了。”她伤心地说。

“妈,别这样。”凯瑟琳喊道。

那张像片是哈罗德跟米莉森特订婚的时候照的,照得挺不错。斯金纳夫人一直把他当做一个相当正派的男人。他身材魁梧,个儿高高的,也许稍微胖了点,但举止庄重,仪表堂堂。他那时就已经开始秃顶,说真的,如今男人家秃顶都秃得特别早,不足为奇;另外,他说那种遮阳的硬壳帽也对头发大不利。他留了两撇小黑胡子,脸晒得黧黑;相貌中顶顶出众之处当然要属那一对大眼睛,棕色的,跟琼的眼睛一模一样。他的谈吐也很有风趣,凯瑟琳说他爱吹牛,斯金纳夫人却不以为然,男人家说话自以为是,她一点也不介意,特别是她一发现——哼,发现得可快了——米莉森特把他迷住了,便更加喜欢他啦。他对斯金纳夫人一向彬彬有礼,他谈到他所管辖的地区啦,猎获的珍禽啦,她都细心倾听,仿佛真感兴趣似的。凯瑟琳说哈罗德太自负,而斯金纳夫人却属于盲目接受男人自卖自夸的那一辈人。米莉森特很快就看出风向,尽管她对母亲啥也没说,做娘的心里却明白哈罗德要是向她求婚,准会得到她的认可。

哈罗德跟一些侨居婆罗洲三十多年的人住在一块儿,他们都很夸奖那个地方。没有理由说一个女人不能在那里过得舒舒服服;当然,小孩子长到七岁就得接回国来教养,不过斯金纳夫人想目前也还用不着操这份心。她请哈罗德到家里来吃饭,对他说他们一家人进午茶的时候总在家。他好像没什么要紧事,在老朋友家里的逗留快结束的时候,斯金纳夫人跟他说欢迎他到自己家里再小住半个月。也就是在这一次小住临尾时,哈罗德跟米莉森特订了婚。他们举行了像样儿的婚礼,然后到威尼斯度蜜月,接着动身去东方。轮船每到一个港口,米莉森特都往回寄一封信。看来她很幸福。

“瓜拉苏达这里的人待我都挺好。”她说,瓜拉苏达是个婆罗洲的重镇,“我们跟驻扎长官住在一起,大家轮流请我们吃饭。有那么一两次,我听到有人邀哈罗德去喝酒,他拒绝了,他说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有家室的人,得改邪归正了。我纳闷他们干吗咯咯地笑个不停。长官夫人格瑞太太对我说,大家都很高兴见到哈罗德结了婚。她说,一个单身汉在边远地区服务委实太寂寞了。我们离开瓜拉苏达的时候,格瑞太太怪模怪样地跟我道别,我感到很纳闷。她好像庄重地把哈罗德交给我负责似的。”

他们一声不响地听着。凯瑟琳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姐姐冷冰冰的面孔,斯金纳先生直勾勾地盯着老婆坐的那张沙发后面墙上挂着的波纹刃口的短剑啦、笨重的“巴朗”短刀啦等马来土武器。

“过了一年半,我又回到瓜拉苏达,才明白他们的态度为什么那么古里古怪。”米莉森特喉头发出一点怪响,好像一声嘲笑的回音,“我那时才知道许多过去蒙在鼓里的事。哈罗德那次回国原来就是为了要结婚。跟谁结婚,他倒并不在乎。妈妈,您还记得当时咱们下了多大工夫要把他笼络住吗?其实,根本用不着费那么大的劲。”

“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米莉森特。”斯金纳夫人说,语调里也是酸溜溜的,因为对当时设下的圈套如此冷嘲热讽,她听了心里很不受用,“我当时觉得你把他迷住了啊。”

米莉森特耸耸她那胖乎乎的肩膀。

“他是个不可救药的酒鬼,每天晚上都抱一瓶威士忌酒上床,天亮前把它喝得一干二净。秘书长警告他如果再不戒酒就必须辞职,而且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回国休假。他建议他讨个老婆,这样回来以后就会有人看住他。哈罗德娶我,纯粹为了要一个看护人。住在瓜拉苏达的那帮家伙打赌,看我能让哈罗德的头脑保持清醒多久。”

“可是他爱你呀,”斯金纳夫人插嘴说,“你不知道他怎样经常跟我谈起你。就在你刚刚谈到的那段时间,你去瓜拉苏达生琼的时候,他给我写了一封多么动人的信提到你。”

米莉森特又瞧着母亲,灰黄的脸蛋染红了,两只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颤。她想起婚后头几个月过的日子。官方的汽艇把他们送到河口,他俩在哈罗德戏称为他们的海滨行邸的那个有走廊的平房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他俩乘一条小划船顺游而上。根据她看过的小说,她原以为婆罗洲的河流都是黑不溜秋、怪吓人的,没想到天空竟是那么蔚蓝,点缀着朵朵白云;栲树和棕榈的短绿枝让潺潺流水冲刷过,在阳光下闪烁发光。河岸两旁连绵一片莽莽无径的丛林,远方在天空的背景上现出一座崎岖轮廓的高山。早晨的空气清新凉爽,她仿佛踏进一片友好而肥沃的大地,感到无限的自由。他们观望着两岸缠结的树枝上坐着的猴子,哈罗德有一次指着一段树干模样的东西,说那是一条鳄鱼。副长官穿着帆布裤子,戴一顶遮阳帽,在码头迎接他们,还有十来个小兵一字列儿排成行向他们表示敬意。她被介绍给副长官,那人名叫辛普森。

“啊,长官,”他对哈罗德说,“我很高兴见到你回来。你不在,真够叫人寂寞的。”

长官的小平房坐落在一个小山顶上,四周杂乱地生着五颜六色的野花。房子有点破旧,家具稀疏简单,房间里倒也宽敞而凉快。

“村子就在那边。”哈罗德指着说。

她顺着他的手势望去,椰子树林里扬起一阵当呷当呷的锣声。这使她心中浮现出一股奇特的感觉。

虽然她没有多少事可干,日子过得还算称心。每天早晨,小厮把茶端来,他俩在走廊里闲逛,享受清晨的芬芳(哈罗德只穿一件背心,腰间围着一条纱笼围裙,她穿着晨衣),快进早餐时才把衣服穿好。然后,哈罗德去上班,她用一两个钟头学习马来语。午饭后,他又去办公,她便睡个晌觉。喝完午茶,两人精神振作起来,就到外边去散散步,或者在平房下边哈罗德平整出来的那个九洞球场上打打高尔夫球。六点钟天擦黑,辛普森先生过来喝杯酒。他们一直聊到吃晚饭,随后哈罗德和辛普森先生有时下下棋。凉爽的夜晚实在迷人。萤火虫把走廊下面的一片矮树丛变成闪烁着抖动的冷光的盏盏明灯,花树熏得四下里香气袭人。晚饭后,他们读读六个星期前的伦敦报纸,然后上床睡觉。米莉森特对于婚后的生活很满意,自己有了家,那些穿着鲜艳围裙的土著仆人也很称心,他们光着脚丫子在房子周围走来走去,一声不响,却很和蔼可亲。作为一名驻扎官员的夫人,她得意洋洋地感到自己身份很高。哈罗德一口流利的马来语啦,他那种指挥若定的神气啦,他那副尊严的气派啦,都给她留下很好的印象。她时不时还走进法院旁听他审理案子。他那些五花八门的职务和他处理事务的精明能干,也激起她对丈夫的尊敬。辛普森先生告诉她,哈罗德了解当地土人的程度在整个婆罗洲也算第一流的。他坚定、机智和幽默,这种综合正是对付那种怯弱、喜好报复、生性多疑的土著种族所必不可少的。米莉森特开始对自己的丈夫怀有某种程度的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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