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灵魂之湾(出书版)》作者:[美]罗伯特·斯通/译:姚翠丽【完结】 > 【书香门第】灵魂之湾.txt

  在那天下午的第二节课上,麦克尔跟学生闹僵了。那是一节阐述性的写作研讨.5

定的仆人和食客,现在却一个都不在眼上。电话还能用,拉腊就给旅馆打了个电话。

麦克尔的飞机还没有从圣胡安起飞。没有人知道开往首都的公共汽车的情况。

她从美国带回来的那串钥匙还能派得上用场。拉腊察看了一下车库,发现那辆

罗孚牌老越野车的油箱里只剩下四分之三的汽油,不够到罗德尼往返的路程。车库

里还有一些五加仑装的小桶汽油,但是她不敢带着它们上路。

她想好了,如果麦克尔需要她去接,那她就去。后来,出于一时的冲动,她开

车沿着海边公路,向她曾经教过书的女隐修会学校驶去。在路上,几乎没有遇见什

么人,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关饮料售货亭子,用一把挂锁将破旧不堪的白铁

活动遮板锁上。在几英里之外的地方,一群小男孩在她身后吱哇乱叫。

拉腊把车开到学校门口停下,听到里面传来足球比赛的喧闹声。等那位海地老

仆人领她进了校门,她看到一场足球比赛正在干裂的场地上进行着:两队少年正在

踢爱尔兰式足球。一队身穿橄榄球衫。他们的对手则赤膊上阵,露出岛上贫民子弟

那一身多节的骨骼。拉腊把车停在两层高的学校楼前面,等了一会儿。她看到修女

玛格丽特。奥利弗坐在楼上的阳台上,带着墨镜,头靠在摇椅的边上,显然是沉浸

在比赛中。这真是太像她了,拉腊想,在暴动的中心,躲在女隐修会学校的围墙后

面,发动男孩子们踢爱尔兰式足球。

另外一种回忆的分量阻挡了拉腊上楼的脚步。楼道里还带着外国教室那种混杂

的香味儿,这种香味儿她几年前还常常回忆起来。金属擦亮剂和香熏蜡烛、墨水和

剪下来的鲜花、灭蚂蚁喷剂和英国香皂的气味。当她快步走上阳台的时候,玛格丽

特修女正在用爱尔兰语冲着足球场上的男孩子们呐喊助威。拉腊停了一会儿,然后

敲了敲那扇方格门的门框。

修女对着楼下的少年呐喊。拉腊想,不用说,她一定是站在光膀子的队员一边。

拉腊发现自己走入了一片无章的杂乱之中,被家乡小岛的各种疯狂和混乱的力量包

围着。

修女们用盖尔语冲着踢爱尔兰式足球的黑孩子们狂喊;砍甘蔗的人和着砍刀的

节奏,用中世纪的法国方言唱着号子;靠拖拉机上的蓄电池供电的塑料收音机到处

播放着节奏勃鲁斯(节奏勃鲁斯,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受爵士乐影响形成的一种节

奏极强的美国黑人音乐,多使用电子乐器。摇滚乐即源于此。)。从学校的阳台上,

可以看见甘蔗地一直伸展到紫色的莫讷沙特内山脉。在那里,海地黑奴们披着一层

薄薄的基督教的外衣,侍奉着伏都教的洛阿(伏都教的诸神。)、非洲的神像和野

蛮的泰诺鬼神。

同时在圣布伦丹学校,几百年来,天主教马利亚会的修女和修士们极力要通过

爱尔兰式足球,把这些黑色和棕色皮肤的孩子们培养成勇武好战的英才,他们用古

老的语言为孩子们呐喊助威。当然,他们也教板球——岛上的激情运动——以及纽

曼红衣主教( 约翰·亨利·纽曼(1801--1890),英国高级教士和神学家。他生于一

个加尔文教派家庭,为英国基督教圣公会内部牛津运动领袖,后皈依天主教,一八

七九年任红衣大主教。) 的布道,以及埃德蒙·伯克( 埃德蒙·伯克(1729 一1797),

英国政治家,原籍爱尔兰,素有“保卫自由主义的大师”称号,著有《对法国革命

的反思》。) 的演讲。在七十年代,他们不知道怎么弄到一本叫《人子在应许之地

( 应许之地,是指《圣经》中上帝答应亚伯拉罕及其后裔的土地,指迦南,后用来

喻指期望中的乐土。) 》的书,放在图书馆里,还有一本纽约黑帮小说《冷酷的世

界》,放在温斯顿·丘吉尔的《英语民族史》和像《圣母德行赞》之类枯燥乏味的

祈祷书旁边。

与宗教祈祷书和温和的辉格党人的历史著作放在一起的,还有礼仪指导手册和

书信集,这样,如果圣布伦丹学校的某个学生想跟一位世袭贵族或者类似等级的人

通信联系,就有适当的称呼语供他们查询或者使用。拉腊以前曾经让她的三年级学

生一起读《汤姆叔叔的小屋》。现在这本书仍然备受欢迎。

然而,拉腊在此执教期间,马利亚会的会友们,依仗主教大人在背后支持,竭

力压制可怕的拉斯特法里派( 产生于牙买加的一黑人教派,信奉黑人终将得到救赎,

重返非洲;在宗教仪式中使用大麻,禁止理发。) 教徒,以及他们那可怕的发型和

主张黑人权利的服饰。修女玛格丽特.奥利弗管这些东西叫“美国垃圾”。在这期

间,埃尔德里奇.克利弗( 埃尔德里奇.克利弗(1935--1998),美国著名的黑人领

袖和活动家。) 和弗朗茨·范农( 弗朗茨.范农(1925--1961),法国精神病学家和

革命作家。他出生于拉丁美洲的法属殖民地马提尼克岛,在非洲黑奴的后裔中间长

大,在反殖民斗争中有着广泛的影响。) 的书出现在图书馆的书架上,这是拉腊本

人施与的范农式的恩惠。

看见拉腊出现在门口,玛格丽特修女转过身来,摘下圆框黑色太阳镜。这副眼

镜戴在一个老修女的脸上时髦得有些怪诞,显得不是一点半点儿的阴险,让人禁不

住想起“美国垃圾”来。

“噢! 亲爱的拉腊! 噢,上帝保佑你,漂亮的姑娘。”

拉腊想让她坐在椅子里,不要起身。这时足球场上传来一阵喝彩声;有人射门

得分了。

“进球了,”拉腊低声说道。

玛格丽特修女惊讶地摇着头。她冲着下面的裁判喊起来。

“杰克? 要是我不在这儿盯着,你觉得能行吗? ”

正在场地上做裁判的黑人小伙子翘起拇指打了一个肯定的手势。修女吩咐做帮

厨的乡下女孩准备茶。她没有跟拉腊拥抱亲吻。爱尔兰马利亚会会友和他们的学生

是避免互相拥抱的。

“你觉得今天把他们都召来安全吗? ”拉腊问道。“我是说,他们是不是应该

待在家里? ”

“根本不是,”修女说。“不是那样。军人集团会把来复枪塞在他们手里的。

我打算把他们集中在这里,直到朱诺特和那些美国人把局势控制住。倒不是我盲目

乐观,你等着瞧吧。”

“你不支持军人集团,是吗? ”

马格丽特修女哈哈大笑起来。“什么? 就凭我们负责对朱诺特上校的教育? 你

知道,他是我们中的一员啊,一个老校友。”

“当然。”

“但是,我不想让我的小伙子们去当枪靶子。这四面的围墙已经挫败了像《列

王记》里写的那么多的军队了。”她看了一眼拉腊。“我猜,你是回来关闭旅馆的

吧? ”

“是的,姊妹,我来做最后的道别。我不会再回来了。”

“唉,现在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难过,”玛格丽特修女说。“当我听说你要

回到我们身边来,我还想……还想,她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故事啊? 晚上,除了

看电视上那些美国垃圾之外,我们又会有有趣的事情来消磨时间了。”

茶上得非常及时,与其说是端上来的,倒不如说是运送上来的,送茶的女孩有

十几岁,几乎不懂什么礼节,跑得气喘吁吁的,有些肥胖,神情乖戾。

“我还指望你能再来这儿教书呢,”修女说。“既然你已经见过了世面。”

“要是那样该多好啊,”拉腊说。“可是,我已经在美国找了一份工作。教政

治学。”

两人目送喘着粗气的小女佣退了出去。

“你当初真应该上医学院,”修女说。“你会做得很出色。”

拉腊笑了。“你已经为我安排好了生活。”

“我常常安排着你的生活来打发时间,拉腊。”她似乎真的要哭了。“别担心,

我给你安排的生活很美好。”外面,又传来男孩子们的喝彩声。有一小会儿,拉腊

被玛格丽特修女的伤感和惋惜感染了。她似乎无法不附和这位老修女的情绪变化,

也随着她伤感,惋惜和恐惧。“噢,好了,”玛格丽特老修女抽着鼻子,把对拉腊

的失望放到一边,说道,“你刚才说政治学,对吗? 在美国。”

“我对于在非洲的人没有任何贡献。”

“但是你有! 你是有用的。”

“我做过苏维埃的间谍,姊妹。”

玛格丽特·奥利弗修女向四外张望了一圈,看看是否有人听到。

“玩笑吧? ”

事实上,拉腊忍不住笑了起来。“是真的。德斯蒙德·詹金斯吸纳了我们。我

和我的丈夫。”

“你不应该说这些事,亲爱的。这届政府是美国中央情报局操纵的。”玛格丽

特·奥利弗又扫了一眼四周。“自从美国人插手以来。他们会把你投进监狱的。”

“我敢肯定他们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姊妹。你也是。”

拉腊说,有点儿恶作剧。外面,又传来一阵喝彩声:“进了! ”

“什么? ”玛格丽特修女追问道。“什么? 我知道? ”

“我在寻开心,姊妹。他们其实没有那么能干。在古巴学习的人现在回到政府

里来了。”

“德斯蒙德·詹金斯博士,”玛格丽特说道。“是个到处受人尊敬的人。在整

个第三世界,即使在美国。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他是个间谍。”

“他不是间谍,姊妹。他是个有影响的政府代表。他帮助俄罗斯在英语国家树

立良好的形象,并为此而得到酬劳,因为他同时也暴露美国的阴暗面。”

“这就对了,”修女说。“暴露他们,因此他们就叫他共产主义者,就像他们

一贯做的那样。”

“呵,”拉腊说。“詹金斯做这一行,过得可比我和可怜的劳伦特舒服多了。

尽管我们也是政治间谍,但是我们靠在大学里的薪水维持生活。而老德斯蒙德有不

上税的酬金和演讲费。”

拉腊轻描淡写地告诉了玛格丽特修女她离婚的事情。

“我们彼此都很喜欢对方,”拉腊解释道。“但是有一半的时间,劳伦特被派

到讲法语的国家,而我则到说英语的国家。”

“他比你大,对吧? ”玛格丽特不偏不倚地说。

“是的,”拉腊说。“是那样。”

“怎么会呢? ”过了一会儿,修女问。“我在想,怎么会呢? 美国人怎么会给

你签证? 还有一个教书的职位? ”

这是一个狡猾的问题,涉及到某些妥协方案和复杂背景。拉腊只是给了她最简

单的答案。

“妈妈是美国人。因此我也算是。我出生在新奥尔良,所以我有美国护照。目

前还有效,只是从来没有用它到非洲旅行。如果你知道怎样操作,你可以用一张联

合国的外交护照。这是德斯蒙德教我们的。”

事实上,拉腊和她的丈夫都已脱离了德斯蒙德·詹金斯的布尔什维克迷俱乐部。

她丈夫去了法国的一个秘密机构,拉腊参加了一个美国基金会。詹金斯在美国执教

期间死了。这位生活奢华、沉溺于酒色的骗子,骗取了追随者最不可靠的拥戴之后,

随着冷战的结束寿终正寝了。差不多就在那一周,拉腊想,柏林墙倒塌了。

“你说,”拉腊问她的老师。“历史是上帝的意志吗? ”

“我们总想拿自己的力量跟上帝较量一番,”修女说。

“历史就是人类犯错误,上帝帮我们纠正。”

她们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比赛。

“你相信神秘仪式( 指伏都教的神灵,或者与之相关的知识。

知识。“) 吗? ”

“那是属于他们的东西,”玛格丽特修女不悦地说。她斜着身子看了一眼孩子

们在踢球的操场。“那不适用于我们,当我们有了……所拥有的一切。我们的宗教

和我们的”那种仪式只属于他们吗? “

“那是很古老——非常古老的东西,”玛格丽特修女过了一会儿说道。“它们

是自创世之始遗留下来的。几乎是来自黑暗。”

“几乎? 他们是邪恶吗? ”

“不是邪恶,”修女说。“在黑暗中,他们能找到路。万物都通向光明。”

从沙特内湾附近传来自动步枪的回响。

“问题是,”拉腊说。“我被卷了进去。是因为约翰一保罗。他总是像我的双

胞胎兄弟。他幽禁了我的小天使( 原文为法文。) 。

你知道,他具有汉干( 受了启蒙的伏都教高级男祭司。) 的法力,他把我的灵

魂典押给了马里内特。“

马里内特是一个充满愤怒和暴力的人物。她不是一个神,而是一个曾经在尘世

上生活过的女人。一个像神一样可怕的暴怒的女人。马里内特属于石头神,是拉腊

的哥哥偏爱的,代表狂暴的一方。

“这件事对你有影响吗? ”玛格丽特修女问道。

“我能感觉到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没有灵魂。”

“如果你祈求,上帝会帮助你的。上帝比这些鬼神强大。他们就像西得哈( 爱

尔兰童话中的精灵。) 一样,像我们在家乡遇到的那样。”

“不管怎么说,”拉腊说。“接下来的几个晚上,我要去参加招魂仪式……它

会回来的。你知道要谈论这件事情很难。你无法向人们解释清楚。我试过。”

“你这样坚强,”玛格丽特修女说。“又这样聪明。让你的眼睛盯着天堂。他

们的力量就会消失。”她握住拉腊的手,悄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可能是盖尔语或克

里奥尔语。

“那个女人对你的祝福。她把那条大毒蛇在脚底下碾碎了。”

“我会找回幸福的,”拉腊说。“我感觉到了。”

               12

那天下午,拉腊和罗杰开车到了万圣湾旅馆的休息室,想对时局做个准确的估

量。旅馆里惟一的客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荷兰人,名字叫做范德雷尔,他为欧盟做过

大选的观察员,每次观察之后,他都随即递交一份关于大选结果的综合性观察报告。

范德雷尔总是待在万圣湾。这里离位于罗德尼的首都很远,传真机大部分时间收不

到传真,也没有大批的雇佣警察可用。然而,那里的饮食条件还不错,范德雷尔有

他自己可靠的情报来源。每隔一天,他都会乘坐一辆蓝白相间的联合国轿车,驶过

那段长长的公路,去看看首都,还有两地之间的地形走势。在万圣湾比较容易把事

情理出头绪来。

罗杰和拉腊到了旅馆的院子后,发现范德雷尔正忙活着摆放他的开胃酒。他前

一天去了罗德尼,今天一上午,电子邮件纷至沓来,都威胁着要他的命。

“以前,这里的恐吓信号常常是一只装在麻袋里的无头公鸡,”他告诉拉腊说。

此时,他趿拉着一双“人”字形拖鞋,身穿一件肥大的浴衣,在吃午餐。“现在,

你会收到一封恐吓电子邮件。”

“哪一个更糟糕啊? ”拉腊问他。

“鸡比电子邮件更不容易删除,”范德雷尔说,一边摸着兼具悲喜剧效果的小

胡子。“当然啦,那时候要比现在富裕。这年头,谁也没有多余的公鸡。”

“是社会正义党来接管吧? ”

“是朱诺特和美国人。这一次,他们将使选票生效。不过,军人集团总会按照

它一贯的作风行事。”

“你会一直待到大选结束吗? ”拉腊问。她遏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没有伸手去

理顺他那海滨流浪汉似的蓬乱的白发。被太阳漂白的几绺头发耷拉在他宽阔的脑门

上。

“不管怎么说,我也老朽了,没什么好怕了。我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不要把这当成自己的事,”拉腊说。

“他们就是冲我个人来的,”荷兰人说。

恐吓信号通常预示着一种起源于海地的惩罚,这种方式被人们以宗教的借口称

作“勒布伦神父”(一种起源于海地的火刑,受刑的人坐在火堆上,脖子上套着一

个浸过汽油燃烧着的橡胶轮胎。),牵涉到的人有可能会被活活烧死。任何年龄的

人都很难对此不屑一顾,范德雷尔是个勇敢的人。有人说,他认为自己有责任为斯

雷布雷尼察惨案(一九九五年七月,波黑塞族以及南联盟派出的军警部队进入了当

时处于联合国保护之下的斯雷布雷尼察,杀害了七千余人。荷兰政府后来就此发表

报告说,荷兰政府和联合国都应对此事承担责任。此次事件的真相要复杂得多。)

替荷兰政府赎罪。

罗伯特夫人——一个刚从助理服务员提升到前台领班的当地女人——过来告诉

他们说有新闻界人士来访。一个名叫莉兹。麦基的美国年轻女记者,同时又是迈阿

密特写报道的作者和该地区的问题专家,她已经预约过,现在希望能跟他们凑在一

起聊聊。

“麦基? ”拉腊问道。“她不是我们不欢迎的人吗? 你是不是知道她要来? ”

罗杰点了点头。

“麦基小姐并不是万圣湾的朋友,”他说。“但是,她是尤斯塔斯·朱诺特的

亲密伙伴。”

拉腊费了半天劲,也没有想起朱诺特的模样来,因为在拉腊到圣布伦丹学校教

书之前,朱诺特已经离开了,作为一个奖学金获得者,被送到了美国的预备学校。

“尤斯塔斯肩负着使国防军美国化的使命,所以,把他的好朋友拒之门外决非

明智之举。不管怎么说,”罗杰说。

“你会发现她还算有趣。”

“我发现她很迷人,”范德雷尔说。“我本来想雇用她做助手,但是不幸得很,

尤斯塔斯看中了她。他将成为我们这个地方的安德烈·谢尼埃((1762 —1794) ,

法国诗人、著名记者。)。图森((1743 —1803) ,为海地历史中带领黑人造反的

英雄人物。)。玻利瓦尔((1783 —1830) ,南美最伟大的将军,为抵抗西班牙殖

民者、争取民族独立的英雄。)。而她呢,会把他的壮举写进历史。”

“我想,我们不需要招待她吧? ”拉腊问。“她又不是游记作家。”

罗杰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我们正要好好招待麦基小姐。”

拉腊想了想。“你知道,”她说,“弗朗西斯有一种方法,能把羊烤得半熟不

熟的,吃起来令人作呕。或许我们应该屠宰一只羊吓吓她。”

“弗朗西斯的烤羊美味极了,”罗杰赞道。“我会吃馋的。算了,麦基小姐是

个该死的禁欲者。让她八点钟吃饭,她会饿坏的。她住在罗德尼最低级的嬉皮士小

旅店里。旅店名叫‘弗雷迪的精华’。”

“所有年轻的白人嬉皮士都曾在那里住过。”

罗杰苦笑着点了点头。“我应该知道,宝贝儿。”

“不骗你,罗吉。你到弗雷迪旅店去接过那些白人男孩儿,是吧? 那是骗局。

谁来付账? ”

“有时候,”罗杰叹了口气说。“做生意确实很艰难。”

“好在,”拉腊说。“她没有把我们请到那里去。”

范德雷尔站起身来。他们听到有辆车在旅馆的回车道上停下来。

“我不想和新闻界的人谈,”荷兰人说。“而麦基又是个危险的布雷区。顺便

提醒一下,”他边往外走,边告诉他们说。“朱诺特成功地保卫了罗德尼,还有整

个南部岛屿。他的部队几小时之后就会开过来,他们有几支美国支援小分队,还有

配备了先遣队的特种部队。”

“那就是说,”罗杰道。“大批饥饿的前政府军的士兵很快就会涌到岛的这头

来。这里是他们藏身的好地方。”他愉快地冲麦基小姐挥了挥手,麦基正往楼上来。

“我们恐怕不得不赶到会馆,把这种情况对付过去。在这个岛上共和国,局势正在

变得混乱不堪。”

拉腊禁不住抓住桌子边。“我们必须在傍晚时分赶到那里,”她对罗杰说。“

参加招魂仪式。”

“我差点忘了,”罗杰说。“我们应付完了麦基就去。”

拉腊指的是为约翰一保罗举行的仪式。

麦基小姐来了,她穿着卡其布裤子和一双凉鞋,上身配一件海军蓝的T 恤衫,

外罩一件针织羊毛衫以防晚间的丝丝凉风。她很漂亮;纤秀的脖子和小巧精致的五

官,使她看上去像个舞蹈演员,只可惜个子不够高。她的色调跟桌子周围的烛光非

常和谐。她看上去相当随意,拉腊可不希望看到她这样。

“这里的美丽让我心醉,醉意难消啊,”麦基感叹道。

“真是终生难忘。”

“呵,现在,”罗杰风趣地说道。“你又多了一份眷恋。

加勒比的月亮会使得这种魅力更加无法抗拒。“他喻指的是尤斯塔斯·朱诺特。

“我听说你父亲是罗杰·海德,那位小说家,”麦基很快接着说道。“是真的

吗? ”

罗杰淡然地微笑着,仿佛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听着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

“那都是些虚张声势的过时玩意儿,对吧? ”麦基抓住这个话题不放。“豪侠

而柔情的南方啊。你不是在这儿或美国长大的吧? ”

“我们住在阿砍岛(墨西哥的地名。),”罗杰说。“在托洛茨基博物馆大街。”

麦基冲他咧嘴一笑,露出长长的牙齿。然后,她转向拉腊,有点不太礼貌地上

下打量了她一番。

“听说你在萨林斯堡教政治学,珀塞尔小姐。”

“叫我拉腊。”

“你研究该岛的现代史吗? 这里的腐败和贫困? ”

“我担心我们不能久待,莉兹,”拉腊说。她掸了掸肩,又甩了甩头,仿佛想

抖落掉莉兹·麦基对她的放肆无礼。

“我们没有时间来讨论重大的历史问题。”

“我的问题,”莉兹说,“全是与现代历史有关的。关于目前的独立问题。我

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

“我们担心,”拉腊说。“你跟社会正义党——还有国防军——的密切联系会

使你的报道带有某种个人色彩。而且,我们今天晚上还有个约会。”

“事实上,”罗杰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回到我的朋友们那里去。”

“我们继承了这里的历史形势,”拉腊说。“我们全都如此。每一个人。我们

在这里做生意,我们在这里待了两百年了。我们每天付给工人体面的工钱,比海外

的美国公司或者欧洲公司都要高。”

“听说你们涉嫌往美国私运毒品,这是真的吗? ”莉兹·麦基又露出了长牙一

笑。

“从来没有一件毒品案与圣特里尼蒂有关,”罗杰对她说。“没有。所有当地

的生意人都受到这类指控,而美国拥有的公司都被说成是清白的。这是为什么? ”

“消息灵通人士说的。他们说这里面有政治因素。”

“想留下来过夜吗? ”拉腊提醒道。“如果你在天黑以后上路,路上会很麻烦

的。”

拉腊和罗杰把麦基送上了车,看着她上了路。她的司机是朱诺特手下一个受过

美国式训练的士兵,司机把车开出回车道时,面有忧色。麦基小姐挨着司机,坐在

前排。

“真是愚蠢的浪费时间,”他们也开车上路的时候,罗杰说。“不管哥伦比亚

人到了没有,我们都得把货运出去。飞行员已经做好准备了。”

“等天黑下来,”拉腊说。“是送我来的那个飞行员吗? ”

“不错,”罗杰说。“我尽量不把他们相区别。”

“我不会问你关于毒品的事,”拉腊说。

“你没有必要。人们不会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噢? ”

“你知道,”在他们离开公路,沿着雨林中的小路颠簸前行的时候,罗杰说。

“我们享有良好的声誉,还因为我们不私运毒品。至少我们以前是。我们主要从事

艺术品买卖。

人们经常问我们一些关于绿宝石的问题。“

当黑夜的幕很快落下的时候,鼓声开始了。

“我有希望,你知道,”拉腊说。“我受到了祝福,我相信不会出什么乱子。”

罗杰扫了她一眼,笑了,一边费力把汽车从沟里开出来。

“怎么啦? ”她问道。

鼓声更响,鼓点也更密了。他们听到了奥根鼓(海地的一种打击乐器,原文为

ogan,由一块扁平的铁做成,用一根金属棒敲打。诵常存伏都教祭祀神灵的神秘仪

式中使用。),一种金属打击乐器的声音,定下了统帅全场的节奏,剩下的鼓点就

在依次附和着它的节奏响起来了。

“你跟他太像了。”

“啊哈,”拉腊快活地说。“神秘冥界中的双胞胎嘛。”

“我希望不会出乱子,”罗杰说。“但愿你能见到他。”

               13

飞行员是个在哥伦比亚出生的巴斯克人( 指生活在欧洲比利牛斯山西部地区的

古老居民。) ,名叫索托。

他几年前学开的飞机,此前一直跟他哥哥合伙做电子器件批发生意。尽管生意

还算兴隆,但是他觉得那种生活索然无味。

夜幕笼罩在山头时,索托站在会馆外面的长凳旁,边抽烟,边听着鼓声。拉腊

从别克斯岛短程搭乘他的飞机回来,所以他跟拉腊有点儿熟。他刚刚为制造商运送

了一架新飞机,那是一架小巧漂亮的Beechcraft,令他喜不自禁,那飞机总让人想

起博热和伊尔莎(博热和伊尔沙,均为电影《卡萨布兰卡》中的爱情主人公。)在

卡萨布兰卡机场生离死别的一幕。他即将开往北方的这架飞机正在甘蔗地边上加油,

由一群武装人员围守着。哥伦比亚人和其他一些沿海岛屿上的人取代了当地的治安

人员,因为上头的高官们对当地的保安人员越来越不信任。这是一架很棒的飞机,

赛斯纳185 型后三点式飞机,这种型号的飞机在粗糙而简陋的临时机场起落非常方

便。当天上午,一位古巴移民机械师对飞机进行了检修。这位机械师在镇子外面有

家小的烟酒工厂。

“坐吧,”拉腊对飞行员说。仪式在吭府(海地伏都教神庙的内殿,有时也指

整个的神庙建筑和周边环境。

海地风格的茅草屋。广场周围的甘蔗地早已被清理出一片,成了一个满地青草

的简易机场;机场的那头儿,是个低矮的铁皮屋顶的机械加工棚,涂成了迷彩的保

护色。)里进行着,拉腊正在做准备。她一直在尽力避开索托。是鼓声把索托吸引

过来的,他一会儿看看鼓手,一会儿又瞧瞧那破败的会馆建筑。

“这,太奇怪了。”

拉腊耸了耸肩。索托掏出一盒烟,把敞开口的烟盒递给拉腊。拉腊谢绝了。

即使对于见过很多怪事的人来说,这地方看起来也够怪异的。会馆是一座十九

世纪的砖灰结构的建筑,带有一个高高的尖顶,前面是三根爱奥尼亚式的柱子。在

正门口上方,画着供奉在共济会广场及其周围的诸神的威符儿。

广场坐落的地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被遗弃的村庄,房子是“这儿就是这样,”

拉腊对小伙子说。

吭府,也就是他们即将感化约翰一保罗·珀塞尔的神殿,依会馆的一面墙而建,

由树叶和树枝搭成。神殿的中央,竖着一根缠绕盘旋的蛇形柱,从下面的泥土地面

直达茅草屋顶。这根柱子被称为“中心柱”,代表智慧之蛇达姆巴拉,它蜿蜒扭动

的躯体连接了天与地。

飞行员会意地冲拉腊咧嘴一笑。拉腊搞不懂他这表情传达了什么意思。某种冷

酷的同谋关系,不施与安慰,也不期望回报。

“祝你好运,”拉腊微笑着说。

他这一次要向北飞行。罗杰已经决定,在这座小岛还没有在混乱中遭到毁灭,

在美国人及其盟友还没有关闭领空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运出去。

吭府里传出诵经的声音,拉腊能够听出是用克里奥尔语念的《玫瑰经》,伴奏

的金属打击乐器叫奥根鼓,是用一把犁头打造成能发声的形状。歌颂圣母的祈祷文

是由曼博(伏都教的女祭司。)

领唱的,这个女人白天忙着赶集,晚上就成了女祭司。在众人应答之后,祈祷

仪式的二鼓奏响了。

隔着甘蔗地,拉腊远远地看见年轻的飞行员把最后一根烟蒂扔在地上,在胸前

划了个十字。早在拉腊来到世界的这个角落之前,就见过很多次登机仪式,她对这

种仪式怀着一种迷恋——那些飞行员,那些形单影只的遁世者,以无与伦比的西班

牙方式表现出了歌剧式的英雄壮举。虽然他们似乎总是把烟蒂扔在离燃油管最近的

地方,然而,在他们登机之前的祈福仪式中却含有瞬间的谦恭。美国飞行员的做法

则大不相同:他们的英雄偶像是查克·耶格尔(查克·耶格尔(1923 一) 美国著名

的实验飞行员,他实现了超越音速飞行;同时也是二战中的王牌飞行员,曾击落德

军飞机十一架。),他们的方式是例行公事——只是又一天,又一个美元。

赛斯纳飞机在不断高涨的鼓声中向前滑翔,转而冲向黑暗的地平线。两只燃烧

的油桶标示着跑道的尽头。飞机轻巧地越过火桶,消失在夜空中。

接下来,鼓声似乎停止了。拉腊转身走向吭府,看到人们正转身对着她。舞蹈

者已经随着奥根鼓的金属节拍放慢了节奏。曼博在轻声呼唤着拉腊。

“夫人。”火光熊熊,照亮着升腾盘旋的蛇柱。

约翰一保罗的招魂仪式在克里奥尔语里叫做“从水下赎回灵魂。”目的是从鬼

匿召回死者的灵魂,把它们平安送到荣耀的地方,让它们对活着的人有所帮助。神

庙的一边摆放着一排排瓶子,上面都有色彩最鲜艳的彩绘和嵌花。这些被叫做“加

维”(一种陶制的小瓶子,在伏都教的仪式中,认为死去的先人的灵魂盛放在里面

能够得到拯救。)的瓶子,是准备用来盛放死者被收回的天使的。拉腊想,这是她

跟哥哥不安宁的灵魂对话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并且通过他找回自己的灵魂。

“拉腊夫人。”

拉腊穿过土地走向吭府,从火焰中问走过,站在了中心柱旁边。曼博用坚定的

眼神盯着她,仿佛希望拉腊明白她言语之外的话。她的克里奥尔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拉腊几乎一句也听不懂。女祭司此时说的语言,跟她每星期二和星期四在集市上说

的完全不同。一个从旅馆里来的仆人为拉腊当翻译。

“今晚只念《玫瑰经》。约翰一保罗他不来了。今晚不来。”

“为什么? ”拉腊直接对着曼博问道。

“你明天自己问他吧。他明天晚上就会来了。”

“出麻烦了吗? ”

曼博继续用她凝视的目光瞪了拉腊一会儿,然后抓起她的手。

“没有麻烦,”同来的老仆人说,尽管曼博并未开口。

“今儿晚上好好诵经,明儿晚上好好超度。”

罗杰开车,和拉腊一起回海滨的住宅,那房子在旅馆南面只有几公里远的地方。

“事情很凑巧,”汽车穿过低矮的丛林地带时,罗杰对她说。“你了解约翰一

保罗,他总是喜欢与人作对。你恐怕得出钱再做一次招魂仪式。”

“似乎一切正常,”拉腊说。

回到家以后,罗杰喝酒,拉腊在旁边陪着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闷在心里没告诉我,罗吉? 如果这就是约定的日子,那他

们为什么不把仪式做完呢? ”

“因为那很危险。”

“为什么说危险? ”

“对天使,对约翰一保罗的灵魂来说,很危险。”罗杰似乎心不在焉。他接着

又倒了一杯酒。“你知道,他的灵魂要从海里被带出来。从鬼匿。灵魂在归途中非

常脆弱。”他古怪地笑了一声,一边摇着酒杯里的冰块。

“你为什么发笑,罗杰? ”

“我在想他在那里怎么样啦,拉腊。我爱他。我并没有发笑。”

拉腊望着他。他的样子确实像在发笑,但是拉腊决定权且把他的话当真。

“游离在身体之外的灵魂总是处在危险中,”罗杰说。

“所有的宗教都是这么说的。‘求您现在,和我们临终时(此句出于《圣母经

》,完整的句子是:”天主圣母马利亚,求您现在,和我们临终时.为我们的罪人

祈求天主。“),’不是也这么说吗? 亡灵经过的时候,会把它的敌人都引来。”

拉腊想到她自己的灵魂一定也在那里,压在礁石底下。

“哥伦比亚人要来了,”罗杰说。“我真应该等着征求他们的许可。”

“他们肯定会同意的。”

罗杰把酒杯添满。

“他们派了希尔达·博菲尔下来。在士兵当中确实是个叫人头疼的家伙。一个

胡搅蛮缠的女人。”

“罗杰,”拉腊说。“我很难过我们赶上这些倒霉的事。

你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赶回来。“

罗杰注视了她良久,然后喝掉了杯中的酒。

“当然,宝贝儿。”他站起身吻了吻拉腊,然后出去备车。

在远处的海面上,第一个恶魔在黑暗中摇身一变,现身了。高高隆起的山峰消

失了,磷光闪闪的小海湾在他的脚下伸展开来。展现在眼前的,是单色调的大海,

一幅冷漠无情的画面。一团巨大的黑色浓烟升起在岛的上空,像条巨蟒。引擎开始

喀喀地闷响,紧接着仪表灯开始闪个不停。

当灯停止了闪烁,他发现多功能仪表盘不亮了,一片黑暗。

信息故障,索托想,未知的原因。美丽的机器,是什么东西困扰了你? 恶魔。

他往前推动油门杆,只觉得机器在他的怀抱中沉沉死去。他试图重新把它发动

起来,但是那些死寂的仪表表明,飞机裹在一层无知的麻木中,成了一个悬在空中

的失去控制的危险天体。而他自己,是另一个无法自控的悬浮物体,困在高空中,

被剥夺了力量,无声地飘浮着,就像在那个古老的飞翔梦里。噩梦。

他想:水啊! 如果你不曾缺乏保护,遭受污染,该多好啊! 水,多么单纯的物

质啊。他闭上眼睛,用一只胳膊遮住自己的脸。

两个在海上的暗礁问捕虾的人目睹了飞机失事和急速坠落的过程。刚开始,是

飞机正常上升的平静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寂静。从这种寂静中,飞机坠毁了,一声

巨响过后,金属的机体破裂,嘶嘶地尖叫着,冒着烟,那一连串的空气漩涡似乎要

相互甩脱。虾群消失了。那两个捕虾人会说,他们感觉到了飞机尾翼坠落时的劲风。

罗杰走了之后,拉腊无法入睡。有一个原因就是,仪式结束之后,鼓声并没有

停止;远处吟诵《玫瑰经》的声音,变成了用克里奥尔语歌颂诸神的荣耀。

既然她又看到了会馆的神庙,还有加维瓶——灵魂将由之运送的瓶子,她无法

将这些情景从脑子里赶跑。

她想到了自己的灵魂,像苍白娇嫩的幼虫,随着海底的节奏呼吸着。再次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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