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灵魂之湾(出书版)》作者:[美]罗伯特·斯通/译:姚翠丽【完结】 > 【书香门第】灵魂之湾.txt

  在那天下午的第二节课上,麦克尔跟学生闹僵了。那是一节阐述性的写作研讨.6

一个人的灵魂,会是怎样的情景啊? 她把这想象成一种审判。我看到了自己在镜子

里,然而我的思想却没有留下影像。我的话语没有投下影子,她想。她想象当前的

自己由两个层面构成:一个是政治间谍;一个是满嘴谎言的大学教授。明天她就会

变成从前的自己了,无论那个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对事物的看法也会改变。

她忽然觉得很想念麦克尔。带他来这儿真是犯傻,可是她心里渴望这样做,她

想让麦克尔看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想让他在身边。然后,他们就会真的被绑

在一起了。他们会重新开始,因为他跟自己是那么相似,他们在一起决非偶然。

她开始光着身子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手里拿着手电筒,接着,她听到

房子里有仆人活动的声响,就披上一件毛巾布的睡衣。有那么一会儿,她似乎听到

窗外有雨打树叶的声音,但是,那只是风摇动着丝绵树的枝叶,蹭在铁皮屋顶上发

出的刷刷声。

她顺着二层的走廊来到约翰一保罗的房间。房间的门没有锁;她把门推开,手

电筒的光首先落在墙上画的威符儿上,然后就是地板上堆放的一只只装好了的货箱。

她又逐一巡视着屋子的每个角落,发现了一些她以前没有见过的绘画,甚至还有她

不熟悉的一些神的丝织威符儿。上次她来看约翰一保罗的房间时,这些东西一样都

没有。看上去,似乎有人在他死后的房间里设计了一种神秘的守灵气氛。

在每扇窗户和墙上的画框周围,都挂着一种她不认识的树枝,香气刺鼻,有点

像麝香的气味儿。

再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束落在两只亮闪闪的眼睛上。

一个男人蹲在屋子的一角。男人看上去激动不安,讪讪地笑着。也许只是由于

负疚和惊讶。他站起身的时候,拉腊认出了这个人,他叫阿曼德,以前是个造船工

人,后来在这所房子里当勤杂工。

“夫人,”他笑着招呼道。

拉腊觉得这个人似乎有些不正常。她以前听说他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据说还是

耶和华见证人教派(是十九世纪后期产生在美国的一个基督教教派。)的成员。

“这是什么? ”拉腊指着那些奇怪的威符儿问他。

“比藏戈(海地伏都教的一个秘密社团,在仪式中使用巫术。),”他说,脸

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这是一个人们很少听说的词语,是一个秘密社团的名字,据说约翰一保罗是该

组织的成员。人们对这个名字心怀恐惧。拉腊疑惑,她被羁押在马里内特手中的灵

魂是否也与比藏戈有联系。

“但是,阿曼德,不是你把这些东西放在这儿的吧? ”

“不是,夫人,”老头儿答道。

外面,有一辆车停在门前。拉腊走到阳台的栏杆那里,用手电筒向车灯的后面

照去。罗杰从会馆开来一辆涂有保护色的吉普车,吉普车的后排坐着两个白人男子,

他们身上的制服颜色跟吉普车很相配。拉腊想,他们一定是哥伦比亚民兵。来人不

喜欢被人拿手电筒照着,于是对着拉腊大声呵斥,直到她把电筒移开。其中有个人

还用枪指着拉腊。

拉腊关上了手电,听到罗杰从外面的楼梯上楼的声音,脚步声比平时要急促得

多。

“拉腊? ”

“我在这儿,罗杰。出什么事儿了? ”

罗杰抓住她的手。

“冷静点儿,宝贝儿。我们的飞机没有了。它在暗礁上坠毁了。”

“噢! 天! 哦,罗杰。”拉腊用手捂住脸。“飞行员呢? ”

“殉难了,可怜的人,”罗杰说。“还有可怜的我们,因为哥伦比亚人从罗德

尼来了。他们很不高兴。”

“可他们不能责备我们。”

罗杰苦笑着。“他们总得找个替罪羊吧,拉腊。”

“我们必须赶到会馆吗? ”

“他们要我们去。事情变得很棘手。他们派来的那个女人非常”——罗杰耸了

耸肩——“难缠。”罗杰看上去心神不定,拉腊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心神烦乱。

他们开车向会馆赶去,车拐上山肩,绕过路上的坑坑洼洼,躲开周围的斜坡,

这时拉腊说道:“罗杰,你一定要告诉我关于比藏戈的事情。”

罗杰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宝贝儿。现在不能。”

? 你在吓我。“

“你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情,”罗杰说。“记住这一点。”

那不可能是真的,拉腊想。这并不能消除她心头的顾虑。

               14

在靠近街口的地方,有家杂乱无章的商店,那个叫法克特的男人就坐在商店的

柜台后面。他脸色泛黄,身穿一件蓝格子衬衫。商店里充斥着烟草和一种液体的强

烈气味,刺得人眼睛直流泪。有扇后门通向后院,院子里有人正在从一辆破旧的卡

车上往下卸麻袋。

麦克尔做了自我介绍。

“你是怎么来的? ”那个样子乖戾的人问道。

“乘公共汽车,”麦克尔说。

“哦? ”

“喔,”麦克尔又补充说。“往东去。”他知道在萨林斯堡,这是石匠们彼此

见面时常说的俗套话。他想在这里或许也适用。“是的,往东。向东去。”

很显然,黄脸皮的男人并没有领会麦克尔想表达的意思。不过,他出示了一张

名片,宣称自己名叫爱德华·阿什拉夫。

“那儿漂亮吧? ”他问道。“不怎么样? 啊哈。”他似乎兴致很好。“从首都

来? 没有人走那条路。”

“还可以,”麦克尔说。“当然,我在路上被困了整整一天零半宿。”

法克特露出真诚的同情。

在黎明前的几分钟里,公共汽车把麦克尔丢在黑暗里。

在夜间的旅行中,他耳边一直是用克里奥尔语的低声交谈和不时的大笑,这些

窃窃私语和笑声都把他排除在外。后来,当他到站的时候,发现周围是一个熙熙攘

攘的集市,曙光似乎一下子就照亮了这座北方城市。大海就在不远的地方,璀璨的

波光洋溢着欢乐。他先前经过的那道山梁也已经从墨绿色的阴影中跳了出来。他一

直害怕白天的到来,害怕自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热带的阳光炙烤着那令他感到内

疚的白种人的皮肤。好在,似乎一切正常。

法克特·阿什拉夫的蜡黄叫人不安。他所患的黄疸已经布满了他的眼睛,浸染

了眼白,连眼球也被染成了黄色。

他的皮肤看上去像布满了皱纹的富士纸。再看他那团乱蓬蓬的亚麻色头发,像

灯芯一样从他柠檬色的头皮上神秘地支棱着,使他看上去活像一支圣殿蜡烛。麦克

尔安慰自己说,这全是由于自己旅途劳顿,是一种催眠状态的幻觉。但是,他无法

甩掉这种感觉上的传染带给他的迷惘。这里仿佛真的充斥着一种混乱的魔法。

“有人告诉我,说你能指给我去万圣湾旅馆的路,”麦克尔说。他谨慎地扫视

了一下四周,不过小店里没有什么顾客。在落满灰尘的货架上,摞着一包包用细绳

捆扎的货物,这些货物的旁边,是一些看上去有百年之久的药瓶子。瓶子里的液体,

从水清色到跟法克特的皮肤一样的橘黄色,再到黄褐色,依次排列。

“我还以为是另外一个人呢。一个美国人。”

“对,”麦克尔说。“就是我。”

“你就是麦克尔? ”

“是的。麦克尔。”

“你一定要小心,”法克特嘱咐他。

“好的,”麦克尔说。“你见过我的朋友吗? ”

“这里很不安全,”法克特接着说,没有理会麦克尔的问题。“有些日子,出

城是很不明智的。天黑以后尤其要当心。不要从贫民区路过。”他似乎在机械地背

诵。

“我明白了,”麦克尔说。“我会小心的。”

“也许你的士兵可以帮你。”

“喔,”麦克尔说。“但愿还不至于那样。”

法克特随即告诉了麦克尔去旅馆的路。他说步行就可以走到,路上不会有危险。

集市上正在廉价出售宰杀好了的狗鲨,还有一桶桶蠕动的鲜货,张开口的血红

色的贝类,它们的触须和触手缠结在一起,颤动着。有鸟蛤和珠蚌,鸡心螺、鱼唇

和三叶虫。

每样东西都是水淋淋、滑溜溜的,闪着亮光,散发着腥味儿,招来成群的苍蝇。

女人们操着开箱的刀子,割开装满电池和各色线轴的货箱。三五成群的孩子从这家

货摊逛到那家货摊,闷闷不欢,也不说话。只有几个孩子在无精打采地乞讨。

“钱,”他们小生咕哝着。“白人,给点儿钱。”①麦克尔把几张皱巴巴的小

面额纸币给了他们,那是他夜间经过军事关卡时找回的零钱,回想起来那真像是一

场噩梦。在死一般沉寂的黑夜里,几个骨瘦如柴的小男孩,瞪着亮闪闪的大眼睛,

领着他从一个棚屋走到另一个棚屋,哈欠连天的军官们坐在那里,借着煤油灯的灯

光检查他的护照,然后盖上章,对他不是嘲笑一番,就是横眉冷对,拿些莫名其妙

的问题刁难他,而他竞还傻乎乎地尽力应答。

“白人,给点儿钱,”集市上的孩子们用当地的土话哀求着。

麦克尔按照法克特的指点,朝海边走去。街道两边呈现出一片破败的景象,在

这种贫穷之下,埋葬着的是某种被毁坏的典雅。有西班牙风格的厚墙大院的房屋,

嵌着熟铁栏杆的阳台上晾晒着衣服。十几岁的少年身穿整洁的校服,友善地冲他咯

咯笑着,用英语和法语跟他打招呼,他们并不乞讨。麦克尔为这些丧失了希望的孩

子们感到痛心,这些年轻人。有的跟他儿子的年龄相仿。

大海在他的右边,他朝镇子的西头走去。人们管那一部分叫做船坞。微风送来

一股浓郁的橘子香味儿。他从报上获悉,有一种柑桂酒就是在这儿生产的。

海天相接,形成一片挡不住的明丽迎面袭来。随着风向的不断变化,一会儿是

防波堤下潮水线那儿的腐烂物质的酸臭味儿飘进鼻孔,一会儿又是橘子甜丝丝的味

道沁人心脾。一切都是那么光灿灿的。又有一群穿制服的孩子走过来,一个两腿修

长的蹦蹦跳跳的女孩拦住了她的伙伴,然后穿过满地杂物的空荡荡的街道向他走过

来。

“先生,给我一支笔好吗? 求您了。”她用克里奥尔语说。

麦克尔站住了,不解地望着她。

“先生,给我一支笔好吗? 求您了。请给我一支笔吧,先生。”

麦克尔摸索着自己的口袋,里面塞满了旅途中的零零碎碎:信用卡收据、机票

单据、车票票根,还有皱巴巴的纸币。有支圆珠笔不知放在哪里了。阳光刺得他睁

不开眼。

对面传来小姑娘们清脆的笑声。此时,他成了一个享有特权的喜剧演员。他把

自己在军事关卡用来填写表格的那支笔给了女孩。尽管岛上的统治机构非常革命,

但是他们却相信表格。麦克尔接着赶路,一边从上到下拍遍了全身的口袋,看看护

照是不是还在。这已经是第十次了。

他沿着海滨大道来到一个能俯瞰全镇的悬崖上。路在这里岔开,一条小径蜿蜒

绕过光秃秃的岩壁,伸向海边;另一条拐进了一个有回车道的死胡同。一段水泥台

阶伸进一面长满爬墙虎和仙人掌的高墙内。

麦克尔拾级而上,发现自己来到一个旁边有游泳池的花园。从这里可以望见海

湾的风光,还有屹立在海湾彼岸莫讷山上的西班牙城堡那阴森森的骨架,麦克尔似

乎在照片上见过这幅画面。有个室外酒吧跟游泳池毗邻,一个身着浅色西装、内配

深色运动衫的高个子男人站在那里,看着麦克尔从刚才上台阶的喘息中平静下来。

“嗨! ”麦克尔招呼道。男人冲他点了点头。这个男人是,或者曾经是,二十

世纪四十年代那种风格的好莱坞美男子。黑色的短髭,微微有点灰白,微黑的皮肤

非常漂亮,长着一双富有表达力的眼睛——演员的眼睛。

旅馆里的一个仆人悠闲地走了出来,接过麦克尔的背包。没有人要求他登记。

仆人把他带到一个能观海的房间,他给了行李工一个美元,然后就舒舒服服地靠在

枕头上。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他局促地站起来,扣好衬衫,然后把门打开。刚才他在

室外酒吧里见到的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来人似乎用眼角的余光瞟过自己的肩头,看

是否有人注意他们。

“欢迎来到圣特里尼蒂,”男人说。“麦克尔? ”

麦克尔马上放松下来,向他伸出手。

“让我正式地欢迎你,麦克尔,”男人说。“我是罗杰·海德。”

“我听说过你。”

“但愿是好诂,嗯? ”

“是的,”麦克尔说。“当然。”这个男人似乎真诚地希望,拉腊跟麦克尔说

过的关于他的话都是好话。

“拉腊向你问好。”

“太好了,”麦克尔说。“她在哪儿? ”

“我不得不告诉你,麦克尔,我们的生意遇到了大麻烦。

跟战争有关。“

“那自然,”麦克尔说。

“事情变得相当棘手。”

“哦,天! ”麦克尔惊道。他意识到自己这样大呼小叫很愚蠢。他感到了第一

阵恐惧的战栗。

“我们得把事情理出个头绪。我和拉腊。等她回来,会跟你解释的。”

“她什么时候回来? ”

罗杰笑了,就像一个旅馆老板解决待客方面的问题一样。“等她一有可能,就

尽快回来。”

“我能跟她联系上吗? ”

罗杰摇了摇头。“战争。她会跟你解释的。我知道你是拉腊的好朋友。不过,

你可能会说这是地方上的事情。

同时,你还是我们的客人。酒水由主人开销。一切费用。“

他精神极度紧张,但是却控制得很好。“我会通知前台。”

“太好了,”麦克尔说。“谢谢。”

“如果你需要什么,罗伯特夫人在前台随时恭候。”他走出房门却又停了下来。

“你不打算出门吧? 我是说,离开旅馆? ”

“我本来打算在这里等拉腊。”

“这样最好,”罗杰说。“如果你要出门——我们这里不喜欢灰暗的颜色——

带上点红颜色的东西,并且保持微笑。

好吗? “

“好的,”麦克尔说。“为什么? ”

罗杰手里拿着一条类似领带的红布条,给了麦克尔,却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你可以把它缠在头上。如果你今天晚上离开旅馆。

听明白了吗? “.”嗯,好的。“

“有点像个特殊的节日。你有足够的零钱吗? 小票子? 很好。我们会替你跟拉

腊联系的,好吗? ”

“我明白,”麦克尔说。“谢谢你。”

那条领带很小,是猩红色的;它令麦克尔想起男孩子行坚信礼时戴的红领带。

这条领带皱皱巴巴的,像是属于某个小男孩儿的东西。不太久以前,他给自己的儿

子也买过一条。

麦克尔处在恐惧的边缘,刚刚能勉强控制自己,他想要拉腊在身边。他在屋里

来回踱了一会儿步,最后,终于没能挡得住宽大的铁架子床上亚麻布垫子的诱惑。

他躺了下来,只感觉浑身散了架似的,公共汽车的颠簸折腾得他意识麻木,很快就

睡着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太阳低低地悬在西海湾的上空。他猛地抓起房间的电话,希

望能有给他的信。电话似乎无法使用。他冲了个澡,刷了刷牙;连最煞费苦心的旅

行指南都建议用瓶装水来洗漱。这次旅行虽然辛苦却令人兴奋,他感觉好受些了。

一想到很快就会见到拉腊,想到自己自由地闯入了一种不同的生活,他的心就加速

跳动起来。他感觉饿了。

外面,西斜的太阳泼洒着余晖,明媚如十月的午后。几朵白云高缈而轻盈。一

个侍者正把蜡烛堆放在游泳池边的一张桌子上。麦克尔来到旅馆前台,有位老妇人

守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十九世纪末期的象牙扇子,她告诉麦克尔说没有他的信。

麦克尔想,那位老太太不知哪儿有点像拉腊。

他在一张桌旁坐下,要了一杯酒,很快就有一个男人凑了过来,一个白人,穿

着开领的夏威夷衬衫和“人”字形的拖鞋。那人重重地坐了下来,跟麦克尔正对面。

“范德雷尔,”胖男人自我介绍道。“你为非政府组织工作,对吧? 是美国人,

还是加拿大人? ”

“我叫麦克尔,”埃亨告诉他。“我不为任何组织服务,也不在这里工作。我

只是来观光。顺便看看画儿。我足第一次来。”

“噢喔——”荷兰人诧异道,仿佛有人在他的肚子卜‘捅了一下。“从机场来

这里的路上还好吧? 道路畅通吗? ”

“我不知道,”麦克尔说。“我从罗德尼过来。乘公共汽车。路况非常糟糕。”

范德雷尔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一会儿,今日推荐菜上来了——今天是虾仁,

两人都埋头吃起来。范德雷尔一边吃,一边不时抬头瞅瞅麦克尔。

“去年九月,我来这里观察过第一轮大选。他们以为这一次会把我吓跑。但是

他们看错人了,”荷兰老头得意洋洋地说。他优雅地擦掉胡子上粘的沙司。“我把

他们的日子弄得很不好过。”

“选举公平吗? ”麦克尔问。

“呵,美国人的亲信赢了,”范德雷尔说“他们的新宠。

他们的新改良军。“他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走上石头台阶,来到旅馆。”可

以打听消息的人来了。“

范德雷尔把麦克尔介绍给那位名叫莉兹的专栏记者。

“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麦克尔? ”她问道。“在这样的时候。你写作

吗? ”

“不,只是潜水。”

麦基做出既困惑又感兴趣的表情。“你说什么? ”

“我是来看海滩的。”

“不是胡说吧? ”记者说。“海滩,哈? ”

范德雷尔嘿嘿阴笑着。

“呃,”麦克尔告诉他们说。“我还打算看看本土的绘画。买几幅回去。”

“嘿! 德克,”莉兹对范德雷尔说。“我知道你在躲着我。今晚给我点时问。

这家伙的背景如何,德克? ”她问道。

“他是个间谍吗? 我是说,他看上去不像是个……”她想说的话尽在不言中。

“也许他是来收购旅馆的,”范德雷尔提醒说。“旅馆正在变卖中。”

他们听到门口有卡车开过来,一伙当地军人踏着重重的步子从路上走过来。罗

伯特夫人跑出去挡住他们。

“嘿! 小伙子们,”她冲他们喊道。“你们不能进来。”走过来的三个士兵冲

她大笑,但却停下了脚步。一个惹人注目的高个军官身穿英式制服,跟在他们后面

;他也在笑。莉兹.麦基赶忙迎上去。两人深情地握着手。然后,军官带着三个士

兵消失在夜色中。又有几辆卡车从门前驶过。

“他们在跟踪我,”范德雷尔说。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每次他们点错了票,我就逮住他们。他们想让我从这里滚出去。”

“我想他们是在包围这家旅馆。”

“但是旅馆马上就要卖掉了,”麦克尔说。

“你是来买它的吧? ”莉兹问道。“还有那些本土艺术品? ”她仍然是对着麦

克尔说的,然后又转身对着范德雷尔夸张地说道:“打算光明磊落地经营这家旅馆

吗? 我希望罗杰继续担任经理。这个老罗杰哪儿去了? ”

“他跟拉腊都在会馆,”范德雷尔说。“我想他们在给文件盖章。”

“你不会是到这儿来陪拉腊的吧? ”莉兹·麦基问道。

“你好像是她的朋友? 是她的敢死队(是海地前总统弗朗索瓦·杜瓦利埃(1957

一197l在任) 建立的秘密警察组织的名字。)员之一吧? ”

一位老侍者来到桌旁告诉麦克尔说有他的信。麦克尔告辞脱身,来到前台。信

在罗伯特夫人手里,显然是徒步送来的,送信的小男孩站在那里满脸期盼。信是罗

杰托他捎来的。说珀塞尔小姐正在会谈,会议可能持续一整晚上。

麦克尔给了男孩一张折叠的纸币,男孩高兴坏了。麦克尔跟同桌的人道了晚安,

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能听见外面吼叫的军令声里混杂着英音和美音的腔调。士兵奔跑

的脚步声,枪栓拉动的啪啪声,还有笑声。他听见了大海的啸声。但是在他耳中,

越来越响的是鼓声,他无法分辨鼓声是从多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镇子后面的群山使

鼓声发出回响,扰乱了他的方向感。

麦克尔凝神倾听着鼓声,试图弄清它们的节奏,想数出有多少面鼓。太多了,

他想,多得你都无法想象他们的祈祷仪式中竟会有那么多的鼓手。夹杂在鼓声中的

话语声也几乎一样不可计数,语声的回音和虚音,两重,三重,反复重叠,评论着

他们自己的敲击。鼓点一个压着一个,错落有致,上一个鼓点敲响了下一个鼓点的

前奏,被预告的鼓声接踵而至,然后是它的回音。每种形式都有一定的套路,因此,

预料中的鼓点总是一个挨着一个,如期而至。只有在预料中的鼓声响起之后,这个

规律才变得明显,令人不胜惊讶。然后又是重复,又是惊讶。如果你跟踪一串鼓点,

你会料到接下来的节奏,然后就真的听到了,接着就是让它不断地为你重复,每次

演奏都跟上一次有些细微的不同。连绵重叠的鼓声形成的声浪充满你心灵的眼睛,

又从你的心田溢出来。

麦克尔突然想到,如果他把自己对着鼓声开放,他会发现自己散逸开去,无处

不在。他可能会被掏空,变成海底的一粒沙子。鼓声是实际存在的,他想,就像小

鸟的唱和应答一样真实。鼓声来自人类与世间万物发生联系的地方,那是一个神秘

的十字路口,从那里,它们能把灵魂从黑暗中引出来。

打盹儿的时候,麦克尔就想,一定是因为自己服下的疟疾药在起作用,他以为

这鼓声是在梦里听到的。但是,当他站起来,喝一口瓶装水或者放在床头的免税酒

时,他意识到那鼓声会永远存在,绵延不断。他想象不出的事情正在鼓声中发生,

一种不同概念的时间正在拆散。鼓声听起来跟大海的声音遥相呼应,而大海则遵守

着自己的时间。

他被一种奇怪的性欲攫住了,勃起而孤独,仿佛他在徒劳地等待一个已经失去

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已经找到的女人;这个女人的容貌正消融在被他从心里驱除出

去的鼓声中。他侧耳谛听鼓声,竟然感觉想跳舞,于是就真的跳了起来,一种怪异

的舞蹈,一种孤独的热舞。在海滨这个破旧的旅馆房间里,他被唤醒了,他感到恐

惧,胡乱地甩动着双臂。

他强迫自己停下来,但却难以摆脱鼓声的控制。在混杂的声音中,他听到了自

己的名字。

拉腊。麦克尔的梦一部分围绕着她,一部分围绕着克丽丝廷。他感觉皮肤火烧

火燎,绷得紧紧的。鼓声把他引到阳台上,他从这里能俯瞰到船坞和大海。

鼓声抓住了他,使他无法遁入睡眠;他不停地返回阳台看海。海面上是一片死

寂,没有月亮。可是,他想,前天晚上还有月亮啊。那是在另一个世界。鼓声永远

不会停止,他也不会停止跟噩梦角力。窗外的大海此时有一种他不喜欢的品性。大

海的黑暗只是隐藏着的。他试图借着朦胧的目光辨出海上的礁脉,他想知道,他们

即将潜水的地方离那礁脉的边缘有多远。这个地方有太多的废墟和可怕的历史需要

大海来湮没。你永远不会怀疑,充满憎恨和愤怒的诸神会控制这里的局势,这些神

灵跟他本人,跟理性,毫无关系。他感受到了生命中从没有过的孤独。

               15

第二天,旅馆前台没有他的信,也没有人知道他怎样才能跟拉腊联系上。上午

的时间,他沿着船坞散步,在集市上闲逛,谢绝向他兜售的那些筐筐篓篓,把一支

支的笔分发给学校里的孩子们。一艘艘渔船停泊在那里,船头冲着陆地,指向船坞

的尽头,船上带着弯弯曲曲的修补过的索具。虽然,远远看着,你很难判断这些船

赶的是哪种鱼汛。有一艘渔船把一只晒干的死海龟展开放在敞开的舱口盖上。所有

的渔船都涂成了具有海地特色的鲜艳的色彩,船的名字都是克里奥尔语的,船体都

被神圣化了,装饰着圣徒画像和一些图案符号——麦克尔很快就会知道这种符号就

是威符儿——代表海地万神殿诸神的图案,基督教的圣徒也对这些神灵加以形象的

描绘。麦克尔曾从书里看到,岛那头人们的祖先来自海地,或者说是在海地革命之

后被带到这里来的。

在小镇的边缘,麦克尔不知不觉走进了一个兵营。这些士兵的制服颜色,和他

在旅馆周围看到的那些士兵的不同,他们头盔的形状也很陌生。士兵们沉默地盯着

他,充满敌意。在临时宿营地的中央,他们的来复枪以老兵团特有的方式堆放着,

就像古老的纪念品。有一些枪,麦克尔想,可能是二战当中使用过的M —l 步枪。

有两个士兵冲他走过来,但是被一个军士喊了回去。麦克尔知道那个军士说的一定

是英语,可就是听不懂。他尽量显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调转了方向。

当太阳逐渐叫他无法忍受的时候,他又回到了旅馆。

依旧没有来自拉腊的只言片语。他换上泳裤,在洒满鸡蛋花瓣的游泳池中慢慢

地戏水,然后又回房间躺了一会儿。

傍晚时分,他穿好衣服出来了。有几个军人坐在旅馆院子的桌旁,他们是这个

岛上共和国的新军军官,一律穿着崭新的迷彩制服,随身携带着武器。一些穿同样

颜色军服的士兵,把守在通往门前小路的台阶旁,还有游泳池后面能俯瞰海湾的高

地上。

范德雷尔坐在靠前台最近的一张桌旁。一个橄榄色皮肤的高个子军官跟莉兹·

麦基坐在一起,他那修剪整齐的军人短髭和有点半张半闭的眼睛,使他一搭眼就与

众不同,魅力非凡。他看上去很有头脑,目光非常敏锐。莉兹用充满爱恋的目光凝

视着他的脸。

麦克尔在范德雷尔的桌旁坐下,要了一杯啤酒。

“玩儿得高兴吗? ”荷兰人问他。

麦克尔耸了耸肩。

“去镇上啦? ”

“我逛到镇子那边。”

“看见军人集团的军队了? ”

“是的,”麦克尔说。“真倒霉,我事先一点情况都不了解。”

范德雷尔手里有两份报纸,一份荷兰报纸,一份《迈阿密先驱报》。他把《先

驱报》给了麦克尔,麦克尔尽力把心神集中在报纸上。美国国务院说,它决心支持

新政府,还说大选可能会有某些纰漏,但是军人集团显然是输了。它希望军人集团

主动退出来,避免流血冲突。

“军人集团的军队会退出来吗? ”他问范德雷尔。

“那要看你说的‘退出来’是什么意思了。如果没有人给他们饭吃,他们就会

统统回家。但是那样,我们就都不得不熬过漫漫长夜了。”

麦基坐在远处游泳池边的桌旁,冲麦克尔高声喊叫。

“嘿! 麦克尔! 给咱瞧瞧你的《先驱报》。”

范德雷尔让出了手中的报纸,做了个手势,麦克尔拿着报纸来到麦基和她的军

官朋友的桌前。

“坐,麦克尔,”麦基说。她向麦克尔介绍了那位军官,朱诺特上校,然后就

拿起了报纸。

“上面没有说到你,布恩西,”麦基对她的朋友说。

“保持低调,”军官冲麦克尔眨了眨眼,说。“我是潜伏的候选人,慢慢慢慢

慢慢地潜伏到御座的后面。”他用手模拟鼬鼠的动作,让它偷偷摸摸地在桌面上潜

行。他腕子上戴着劳力士表。“不管怎么说,”他告诉麦基。“到时候,我会给你

独家采访的权利。我将戏剧性地出现在你的目击报道里。震惊美国! ”

“不要太戏剧性,好不好? 而且,”麦基说。“我想,我们应该把我的报道称

作‘第一手’的,而不是‘目击’。‘目击’通常表明你见到某种触目惊心的事情。

对吧,麦克尔? ”

麦克尔表示同意。

“海滩怎么样? ”她问麦克尔。

“什么? ”

“海滩。La playa。La plage。你是为它而来的,不是吗? 海滩? ”

“是的,”麦克尔说。“不过,我只是散了散步。”

“哦,去哪儿了? ”麦基问。

“到了镇子的那边。”

“看见美国部队了吗? ”

“美国部队? 没有。”

麦基和朱诺特上校交换了一下眼色。于是朱诺特耸了耸肩。“比如说在达胡邦

的一个医疗小分队。或者某个特种部队。他们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是哦,”麦基说。“你对此很有把握吧,布恩西? ”

“那当然。美国永远如此。本人是参加过‘紧急狂暴行动,(紧急狂暴行动又

称”入侵格林纳达“,是1983年10月美国为了维护其在加勒比海地区的霸权地位,

而对格林纳达发动的武装入侵。)的老兵。”他望着麦克尔,想考考他的知识。“

没听说过吧? ”

麦克尔当然听说过。“就是入侵格林纳达呗。”

“我那时只是一个新上任的年轻少尉,就像他们在本宁堡的步兵学校常说的。

后来成了中尉。我想我们真的派上了用场。”

“在这次行动中,美国海军轰炸了当地的疯人院,”麦基提醒他们说。“来自

友军的炮火。”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什么。

“噢,”麦基说。“听! 鼓声! 天都大亮了。”

“招魂,”上校说。“为约翰一保罗。Retirer les morts d ‘en bas de l

’eau .”

麦基仿佛在纠正他似的,说道:“Wete mo danba dlo .”

“非常棒,”上校夸道。“你越来越多才多艺了,莉兹。”

麦克尔也听到了鼓声。

“你猜有多少面鼓,麦克? ”莉兹·麦基问他。

“猜不出,”麦克尔说。

“四面,”莉兹说。她有些骄纵地看着朱诺特,卖弄着自己的知识。

“才四面? ”麦克尔问道。

莉兹把右手放在生了锈的金属桌面上,掰着修长漂亮的手指,一一点数。

“在哈达(伏都教中的家庭神,一位相对和平、幸福的神灵。)的仪式中,”

她解释道。“一共有四面鼓。

你们可能把它叫做铜管乐器的,是一块铁片,那叫奥根鼓。“

她冲麦克尔挤了挤眼睛,“听着,麦克尔! ”她单纯的、长着长牙的脸上洋溢

着纯然的快乐。“还有小鼓。二鼓。妈妈鼓,也就是大鼓。你听到了吗? ”

“是的。”

“好听吧? ”

“嗯,”麦克尔说。“很好听。”

“鼓声比我们伟大,”上校说。“比我们所有的人都要伟大。”

麦克尔听任他们给他要酒,最后喝得又有点晕晕乎乎的。一想到要回自己的房

问,他就发怵。那被鼓声萦绕的死寂,那黑暗,那不给人丝毫慰藉的灯。一个完全

异己的世界在那里等待着他,它是被鼓声从海里唤出来的。这不是他的世界。

他进了房间,扭亮床头灯,发现拉腊在屋里等他。

“麦克尔,”拉腊脸色惨白,神情疲惫。“别害怕,不要怕我。”

麦克尔本能的冲动是抱住她,紧接着,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把她散逸在鼓声

中的躯体集拢起来。这个女人是被仿照着他的样子塑造的,感觉是那样熟悉,她身

体的凹凸,身上散发的诱人的气味儿——法国香皂,还有她的气息,芬芳如兰,犹

如行吟诗人对花季少女的赞美那样。可是此时,她有些气喘;她把喉咙从麦克尔的

手臂间挣脱,才能够说话。麦克尔搂得她透不过气来。

“噢,天,麦克尔,”她说。“你……”她晃动着脑袋和一头蓬松的秀发,咯

咯笑了,用手抚摸着他勃起的下身。“你给订住(原文是engage,拉腊本来想说麦

克尔engaged ,但是出现了语误。故有下文。)了,”她说,这既不是法语,也不

是英语。

“订住? 喔,是订婚。”

“你是说,我们俩订婚啦? ”

“当然,”他说。“我们是一对未婚夫妻。”

拉腊让麦克尔坐在床上,自己靠在他的肩头。这样麦克尔看不见她的脸。

“我要跟你说的事情不太好,嗯? ”

麦克尔抚摸着她亮泽的秀发,差点要笑她那悲观宿命的调子。拉腊说的话,早

在他的预料之中。也许是在鼓声中泄漏了自己内心的隐秘,可那有什么关系呢? “

我被跟踪到了这里。、有人在等我出来。如果我不出来,他们就会来抓我。”

刹那间,麦克尔觉得自己受了羞辱,成了一个被欺骗的对象,卷在吉卜赛鞭子

柔软的中心,掉在一个墨菲把戏(一种以金钱或色情为诱饵的骗局,骗子骗取了受

骗人放在信封中的钞票后,以废纸调包还给受骗者。)

的陷阱里。

“有人在守候你? ”他轻声问道。“我还以为你拥有这家旅馆,以为你跟我在

一起呢。”

麦克尔把她向后推倒,两人一起躺下了。他能感觉到拉腊在他身边放松了下来。

“真希望这是个玩笑,”拉腊说。“我丢失了我应该负责的东西。有人为此送

了命。”

麦克尔思忖着这件事,说道:“你告诉过我,没有毒品。”

“他们对我就是那样说的,”拉腊说。“真的! ”

“噢,荒唐,”麦克尔说。

“他们是南美洲人,”拉腊说。“约翰一保罗和罗杰跟他们有合作关系,也许

有毒品。”

麦克尔懊丧地冷笑起来。拉腊坐起身。

“你不会把我看成罪犯吧? 认为我是有预谋的? ”

“我想你是有预谋的。我必须这么想,你明白吗? 否则,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十

足的白痴。”

“哦,亲爱的麦克尔,”她说。“你一定要相信我。”她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

“我没有打算伤害任何人,我发誓。祸从天降啊。”

“我得盯着房门,时刻提防着你的护送者。”

“他们现在还不会来,”她说。

“你需要我做什么,拉腊? ”

“我要你记住,我真的爱你。我知道爱是什么,我不是一个疯狂的女人。也许

有一天我会停止爱你,但现在我是真诚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