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灵魂之湾(出书版)》作者:[美]罗伯特·斯通/译:姚翠丽【完结】 > 【书香门第】灵魂之湾.txt

  在那天下午的第二节课上,麦克尔跟学生闹僵了。那是一节阐述性的写作研讨.8

什么下场。看看你的鬼神是不是还能帮你。”

一个民兵用西班牙语说着什么。这之前他一直主张决不饶恕,嘴里反复念叨着

“杀死他们,杀死他们。”

“迷幻对你心存眷恋,”希尔达对拉腊说。“但他认为你跟那头蠢驴上过床。”

她指的是卡斯特罗。“有这事儿吗? 他是不是给过你一块绿宝石? 你是不是勾引了

那个龟儿子? ”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拉腊说。

拉腊转身回到篝火旁;没有人阻挡她。鼓还在不停地敲着,篝火渐渐熄灭了。

莫讷山上空第一道天光亮起来的时候,她又跳起舞来。她在跳着舞的时候,看见罗

杰.海德带着他的小男仆顺着飞机跑道的边缘走过来。那个男孩儿提着两个箱子,

一手一个。一个是长方形的铁箱,另一个是圆柱形的金属筒。拉腊家族收藏的岛上

艺术品就装在这个圆筒形的箱子里。

在去会馆的路上,罗杰喊她。

她摇了摇头,于是罗杰用克里奥尔语跟和她在一起的人说话,问他们拉腊有没

有进入通神的状态,神灵附体了没有? 他们非常兴奋,异口同声地回答:还没有呢。

还没有呢,他们一齐说,不过很快就要来了。

曼博让拉腊喝了一口没掺水的朗姆酒,她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把一块代表埃

祖拉神的带镶饰的旗状布条贴在拉腊汗津津的脑门上。随后,她用这块布蒙住拉腊

的脸,布上的朗姆酒以及同朗姆酒一样熏人的香水味,几乎令拉腊窒息。死神盖迪

(伏都教的死神,通常戴着黑色的大礼帽和墨镜,穿燕尾服。)讲述了一个使用比

藏戈巫术偷香水的逗乐故事。大家都替歪戴着高帽子的死神拊掌叫好。每个人都笑

得十分开心。分明是一个女人在用一个老头儿的嗓音讲故事。这个不男不女的人装

扮成死神,给大家描述海底下的鬼匿。巴隆·撒麦迪,巴隆‘克里米内尔。

拉腊一直在跳舞,但她没有为神的力量所驱使。她在鼓声中寻找她哥哥的灵魂,

寻找她自己的灵魂。曼博随着拉腊起舞,手舞足蹈,活像个助产婆。又有一个老女

人跟在曼博身后亦步亦趋,滑稽地模仿她的动作,简直把这个助产婆模仿得惟妙惟

肖。拉腊大笑起来。“双胞胎,”她对罗杰说。“马拉沙(伏都教的万神殿中,马

拉沙又称神圣双胞胎,是宇宙中四大元素力量的代表.像阴和阳、热和冷一样,是

对立矛盾统一体。它象征着统一、和谐、平衡。)。双胞胎! ”

“他妈的,”罗杰气呼呼地说。曼博听了开心地大笑起来。

几个哥伦比亚民兵带着手灯出来了。哥伦比亚人越来越多地用自己的人当保安,

不愿再依靠当地人。民兵们命令拉腊和罗杰快进会馆。拉腊想继续跳舞,但是罗杰

紧紧抓住她的手,把她领进了会馆。

“没事儿,小姑娘,”他说。他放开她的手,拿起桌上放的一瓶巴班庭朗姆酒,

喝了一大口。

“为什么说没事儿? ”希尔达问。“我看见那儿只有两个箱子。可我要的是三

个。”

卫兵们像机器人一样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他们把弹仓猛地向前一推,警惕地扫

过肩头的视线,平端着枪,左指右点。

“杀死他们! ”一个卫兵说。他不喜欢黑鬼,却对白人情有独钟。

“这是怎么回事,罗杰骗子? ”希尔达问。“他妈的怎么搞的? ”

“是我们让她的朋友潜上来的。我们竟然能找回这些东西真是个……”他顿了

顿,想找出一个合适的词儿,然后微露笑意,“奇迹。”

拉腊看着这个漂亮的小个子女人悄悄地逼近罗杰。她那张通过注射肉毒杆菌毒

素除过皱纹的俏脸,突然变了形,成了类人猿的面孔,因贪婪而变得令人惊骇。要

不她就是故意做出贪婪的模样,假装的贪婪要比本色的贪婪更令人胆战。罗杰虽然

心惊,却还能保持镇静。拉腊走过来站在他身旁。

罗杰把两个箱子放在会议室的一张胡桃木桌子上,掏出钥匙,把箱子打开。

希尔达安静下来,走到她的公文包跟前,翻开一个像订货簿的东西。

第一个箱子里分隔出许多小抽屉,抽屉里放着绿宝石。

有些抽屉格子里放着切割过的绿宝石,上面都系着标签卡,标明每块宝石的克

重和种类。有些抽屉里放着毛石,一看就是没切割过的。

第二只箱子,就是那个圆筒形的箱子里,乱糟糟地塞满了作衬垫用的纸张。由

于海水渗透了画筒,衬纸全都浸湿了,已经凝成了一个砣块。

“那,”希尔达问罗杰。“这是谁的呢? ”

“这是她的,”罗杰告诉希尔达,一边往外甩着画筒里的水。“绝大多数是水

彩画。”他伸手从箱子里把浸湿的圆筒抽出一半。“只有几张是油画。岛上的作品。”

“那是我的,”拉腊说。“还有约翰一保罗的。”

希尔达看着她没有说话。

“喔,”过了半晌,她才说。“不错,嗯? 艺术。我喜欢。”

外面,铁皮黄铜奥根鼓统领着哈达鼓的声音。鼓点的力量无法抗拒。一个男人

在用女人的声音尖叫着(伏都教仪式中有神灵附体的说法,认为人的肉体被神灵附

着以后,人就只剩下躯壳,魂魄会暂时不知去向。如果一个男性神附着在一个女人

身上,那么这个躯体就被视为男性。)。拉腊一边小心地把画儿的边边角角分离开

来,一边仔细地听着他哥哥的声音。

“喔,伙计们,”希尔达说。“你们说是弄丢的那个箱子,正是我们需要出手

的。这可是个悲剧。”

“我来负责好了。”罗杰说。

希尔达打量了他一眼。

“你他妈的够痛快的。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我原想在美国人和他们的盟友接管这个岛之前,把货运出去。”罗杰说。“

他们已经控制了首都。这太冒险了。”

希尔达摇晃着身子,仿佛要甩掉罗杰的种种托词。

“希尔达,为了挽救这些东西,拉腊的朋友麦克尔差点儿把命搭上。”

“难能可贵啊,罗杰。可是你、我,还有他,”——她把一只手搭在一个民兵

身上——“我们也得承担责任。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

“我会补偿的,”罗杰说。“我们双方会把事情摆平的。”

“如果毒品在迈阿密被发现了,怎么办? ”

拉腊觉得罗杰似乎正在找回信心。

“它在哪儿都不可能被发现了,希尔达。它已经被彻底埋在了海底。我在海上

亲眼看见的。”

“要是那家伙把它偷偷转移了呢? 也许他现在正在海底打捞呢。”

“他们会把海底彻底搜查一遍的,希尔达。随时都会把飞机打捞上来。”

大家一时陷入沉默。一个跳舞的人走到窗外,擎着一张告示牌给他们看。那上

面画了一颗红心,红心中间是一颗黑星。那人随着鼓点的节奏晃动着告示牌。

“那个潜水员在哪儿? 这个麦克尔到底是什么人? ”希尔达问。“他为什么不

来见我? ”

“他没来,希尔达,因为他不过是拉腊的一个朋友。他是教授,拉腊的男朋友。

他对我们的事一无所知。他也不想打听。当然,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是不敢来吧? ”希尔达说。

“你难道不会害怕? ”拉腊问她。

那个举着黑星红心牌子的人不停地在他们眼前晃动着牌子,仿佛这是个信号,

预示着某种事情即将发生。不过,鼓声依旧。

“叫他来见我,”希尔达说。“叫他亲口讲这件事。”

“希尔达,”罗杰说。“如果我们想背着你把东西弄走,你觉得我们值得付出

这么大的代价来蒙骗你吗? 飞机坠毁了。要是我们让它待在海底不管,你可就完蛋

了。”

举着黑星红心牌子的人开始敲窗户,好引起他们的注意。

“那个该死的人是谁? ”希尔达尖声吼道。一个民兵挥了挥手,示意那个人走

开。

“他是盖迪,”拉腊说,“就是死神。”

过了一会儿,希尔达说。“让他来。这个麦克尔。让他到这儿来,看着我,亲

口说他弄丢了我的财产。”

罗杰看了一眼拉腊,然后说:“他不会来的。你说呢? ”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表。“瞧,你该走了。美国人,还有他们的警察,很

快就会到了。”

“想好事,”希尔达说。“不行,伙计。派人把他叫来。

我想让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

大家都看着拉腊。

“好吧,”拉腊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轮盘赌的筹码递给罗杰。“他看到这

个就会来的。”

“你心里很明白,罗杰,”希尔达说。“我们说得越多,从那架死飞机上找回

来的东西就会越多。我想现在就见一见你的那个潜水员。”

罗杰看了一眼筹码。“希尔达,要是能够的话,我们把飞行员,连那架飞机,

一块儿给你带来。可惜得很,已经不可能了。”

“你尽力吧,”希尔达说。

窗外,死神盖迪在为他们跳舞。

               19

麦克尔终于在黎明前上了床。他刚想睡着,晨光就照亮了他房间里的百叶板,

微风轻轻撩动着他床上的蚊帐。

日间活动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各种叫人心烦的声音喋喋不休,在原来鼓声

充溢的空间里集聚着力量,想甩都甩不掉。麦克尔侧耳倾听,发现鼓声依旧在那里,

只是在黎明的各种嘈杂声中弱了下来,却永无止息。远处的海面上,一片巨大的云

团正慢慢压过来,犹如一队顶盔挂甲的士兵,云团的边缘状如城堡的雉堞——耀武

扬威的白云。在这个云团堡垒的前方,如果你用一双正常的眼睛,用拉腊的眼睛望

去,还可能看到岛上的各种力量全都撤进了幽暗的绿林里,没入水下,退回他们在

海底鬼匿的影像中。

他一直在等待着清晨的到来;现在,在白昼的光里,在透过窗户照进屋里的斑

斑驳驳的光里,他却感到紧张不安。

他两手抱着头,赤裸着身子坐在床上,这时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当然是意料之

中的,他想。他穿上裤子,把门打开,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大骨骼的高个子男孩儿,

这个孩子穿着白色的牛仔裤,手里拿着海豚帽。男孩儿把那枚轮盘赌筹码交给他,

筹码标号为“00”,上有两个叶绿色的卵形图案,这是加勒比希尔顿饭店的赌码…

…是昨天晚上? 前天晚上? 还是大前天晚上? 我赢了什么呢? 男孩儿带着岛上人的

戏剧感等待着,麦克尔想,与其说他是为了小费,还不如说是为了看他的反应。不

管怎样说,他送信儿的使命还没完成呢。

“夫人说请你回去一趟。”

“我赢了什么? ”麦克尔自顾自地问。

“说你要回去一趟。回去一趟。他们都说。他们生你的气了。”

那个36号的筹码还装在他的裤子口袋里,他想起来应该把它交给这个男孩儿,

带给拉腊。这个神圣的号码赢了。

那些绿宝石不走运。

他把第二枚筹码放进口袋,让男孩儿在门口等等他,然后把门关上。等他穿戴

整齐出来的时候,发现记者麦基已经候在他的门口。拉腊派来的男孩儿已经走了。

外面还有一些陌生人。有一部分白人,更多的是政府士兵。

“你昨天夜里潜水了,”麦基柔声说道。仿佛她是在故意做出崇拜他的样子,

仿佛那是一个愚蠢的轻率举动。

麦克尔摇了摇头。

“你弄到那批货啦? ”

“得了吧,”他说,那口气好像他是一个小学生,正在对一个取笑他的女孩儿

讲话。这激怒了她。她四下望望,看有没有人听见。麦克尔纳闷,那个送筹码的男

孩儿去了哪儿。

“让我告诉你吧,潜水员。这是伊朗门事件。这涉及到参议员的助手们、庞大

的右翼团体、阿根廷上校们的整个院外活动集团,而且它与阿连德(萨尔瓦多·阿

连德(1908 —1973) ,为阿根廷左翼政治家,一九七0 至一九七三年任智利总统.

死于军事政变。)的死密切相关,跟可卡因也有联系。还有你的女朋友——她是你

的女朋友,对吧? ——你女朋友的家族在这个岛上的种种活动? 听明白了吗? ”

“我的天! ”麦克尔取笑道。“天哪! 老天爷! ”

“你是个倒霉的傻瓜,”她说。“你,倒霉的傻瓜。你卷入了违法交易和阴谋

反叛。你就等着进岛上的大牢吧——你想谈谈牢房墙壁上溅的血吗? 你想看看蚂蚁

是怎么来吃这些血的吗? 接下来,你再等着进联邦政府的大牢吧——如果民兵不拿

你喂他们的蜘蛛猴的话。”

“出什么事了吗? ”

“我亲爱的白痴! 漂亮的傻蛋! 我知道整个事件的内幕。要是你跟我说出水下

飞机的实情,我会让你得到他妈的自由。我知道内幕,我们可以带着真相一起走掉。

联邦调查局的人不会放你走。这个海岛也不会放你走。而那些民兵更是绝对不会让

你走掉的。”

两个白人走了过来,都是美国人,其中一个脚步匆匆,在大热的白天,这里的

人一般不会走得这么快。

“看好了,”麦基小姐说。“一个是从首都的缉毒局来的家伙。另一个是这里

的领事。你要是和我说实话,就用不着向缉毒局的人交待了。”

“那你的男朋友呢? ”麦克尔问。

“谁? ”大感意外! “谁,朱诺特吗? ”

美国领事举止傲慢,颇感自己大材小用,凭他这样一位对很多地区都有研究的

专家,竟然要在这里虚掷光阴。连伸出一只手跟人握一下都觉得太浪费自己的才气。

他的名字叫斯科菲尔德。他绷着脸看了一眼麦基,也不正面跟缉毒局的人说话,缉

毒局的人名叫华莱士。麦克尔据此推断,他们是几小时以前才认识的。

“告诉他们你是干什么的,麦克尔,”麦基小姐说。

麦克尔告诉那两个美国人,他在萨林斯堡教授英语。

他们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华莱士对待他的态度好像他是一个被逮捕的

犯人。他们向水边走去。

“说吧,谁在那架飞机里? ”华莱士问。“是美国公民吗? ”

“我真的不知道,”麦克尔说。

他的语气在华莱士听来似乎是一种冒犯。有那么一会儿,麦克尔以为他会因为

自己刚才看似无礼的言论而遭到嗲声嗲气的模仿。我真的不知道——警察的冷嘲热

讽是为了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

“不知道? 你也许知道飞机里有什么。”

麦克尔等着有人提起那个潜水用品商店,可是没有人问起。转弯走进通向海港

的船坞时,他们遇上了那个给麦克尔送轮盘赌筹码的小伙子。他站在一群人的外围,

紧锁着眉头。满载海岛军人的吉普车一辆接一辆地开了过去。

斯科菲尔德领事把他们带到一艘等在那里的海岸巡逻艇跟前。他站在船旁,挺

直腰板,摆出一副政治做派,很正式地亲自作了情况介绍。

“根据华莱士副领事的提议,我把几位美国公民都请到海港来了。显然是发生

了一场悲剧——一架飞机失踪了。

我们有目击报道说,前天夜里发生过一次爆炸。如此匆忙之中,我们难能有什

么大作为,不过,我们已经探测到了事故发生的地点。华莱士副领事希望你们中有

几个人来协助打捞遗体。“

“我去! ”莉兹·麦基说,自告奋勇地举起手。华莱士和斯科菲尔德交换了一

下眼色。斯科菲尔德耸了耸肩。

“我们希望埃亨先生和我们一起去,”华莱士说。“我们特别希望埃亨先生一

起去。我们认为他可能会帮助我们。”

麦克尔竭力想弄明白缉毒局的人这样做有何用意。就他所记得的,在打开舱门

时,他没有碰坏飞机,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除了麦基,没有人提过潜水的事,而

麦基一直守口如瓶。

“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我到那儿去,”麦克尔说。

“你不明白? ”华莱士说。“我们认为你去了能帮上忙。

也许在我们把那个人的尸体打捞上来的时候,你可以做个见证人。我们认为这

样真的会有帮助。“

“事实上,”斯科菲尔德领事说。“那将是真正的配合。

我们会很感激你的。出于官僚政治方面的原因。“

“这是心理战,”莉兹·麦基悄声对麦克尔说。“他要你到那儿去,是因为他

想让你受到威吓。”

“我一定要去吗? ”麦克尔问。

“要是你不去,他可能会给你制造一些局部问题。”

“你或许可以帮我解决那些问题。”

“有可能。也有可能他灵机一动,会到潜水用品商店看看。你昨天晚上在那里,

不是吗? ”

麦克尔转向一边,没有回答。然后他们就出发了,驶向礁脉边缘那个美丽的小

海港,或者至少到达与它毗连的那个小海湾;小海湾从高高耸立在周围的莫讷山麓

一直延伸到波多黎各海沟,那八英里长的阶梯岩墙一段比一段深,一直通到大西洋

的最深处。飞机上的第三个箱子正是朝着那个最低点,一点一点无情地沉下去。至

少,麦克尔希望是这样。

在航行途中,那位海岸巡逻艇的舵手把船开得飞快,吓得斯科菲尔德领事对着

他大声抗议。

“慢点儿,”他的声音盖过了发动机的隆隆声。“慢点儿,我的朋友。”

掌舵的人开心地笑了起来,真的把船开慢了点儿。华莱土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

麦克尔。麦克尔紧挨着莉兹·麦基稳坐在船尾的隔板上。他手里一直握着那枚绿色

的轮盘赌筹码。

“你从哪儿弄到这个的? ”麦基得寸进尺地追问。“是纪念品还是什么? ”

麦克尔耸了耸肩。

到了礁脉的边缘,飞机坠落的地方,一艘锈迹斑斑的驳船正在汹涌的海浪上浮

动着,船上带有A 字形的吊臂。舵手们使出浑身解数控制住小船,对付那不断上涨

的潮水。

海岸巡逻队的潜水员放下吊臂,把吊臂上的轻型滑车固定好。美国人乘坐的小

船到来时,驳船上的一个年轻人,是个岛上居民,开始指挥这次打捞作业。有两个

潜水员下到水里,看样子都是白人。那个负责指挥的年轻人向吊臂操作员发出了信

号。

“他以前就干过这类事情,”麦基对麦克尔说。“他对水下的情况非常熟悉。”

麦克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当然也很熟悉。吊臂徐徐升起。在场的人都在等

待着打捞物露出水面的那一刻。

一两分钟过后,浅蓝色的海水起了漩涡,一股浊流翻滚而上。一个润滑剂罐冒

出水面。驳船上的一个水手开始用克里奥尔语喊叫起来。麦克尔感觉自己清楚地看

到了在礁脉比较陡峭的一侧,有一个阴影。他用手遮住眼睛,避开渐渐西下的太阳。

过了一会儿,一种叫不上名字的生物迅速浮向水面,离他们的小船只有几英尺

远。那是一个笨拙的大家伙,长得奇形怪状,但是毫无疑问,麦克尔想,那是个活

物。它长着触须、爪子、肉刺和尾巴。一群鱼包围着它,这些鱼种类繁多,多得惊

人;要是有人敢说鱼类在消亡,礁岩在变得荒凉而无生气,见到这种景观,他准会

哑口无言。刺尾鱼、蝴蝶鱼和隆头鱼,比比皆是。虾群紧紧贴在那个怪物的躯体上,

不肯离去。

随后那个怪物浮上了水面,麦克尔觉得它的块头真是不可思议。任何生活在海

底的生物都不会有这样的形状和大小,他想不出来什么东西会有这样的块头。没有

什么生物会包裹在这种五颜六色的水母状的东西中,像这样受到鱼群的包围和虾群

的吮吸。

一开始水面没有完全把它稳稳地托起来。这东西忽上忽下,时而浮出水面,暴

露出它长长的躯体,时而在水中打起转来。驳船上的水手、白人以及其他人,都在

看它旋转着浮上水面。它在水面上下浮动着,仿佛在竭尽全力逃脱猎手的追赶,绕

来绕去,左冲右突。它发出一种声响,好像有一百个漏气的廉价气球在咝咝撒气。

驳船甲板上,一个船员用克里奥尔语喊了起来,大家朝他看去。他又喊了一次,

说的还是那一个字。麦克尔船上的舵手把饰有金色穗带的帽子取了下来。

“那是什么? ”外交官问。

“漂浮物。”华莱士说。

这时,麦克尔明白过来,那个像彩虹一样的水母原来是水面浮油,鱼群和别的

生物都在吃浮油中的一个东西。他从带腥臭味的海风中闻到了一股异味儿。麦克尔

看见,那东西有一张脸,有脑袋和身子。这两部分的样子全都令人惊骇。它们飘忽

不定,像两个巨大的浮子漂浮在暗礁上面沙浊的海水里。是那个飞行员的残肢断体,

麦克尔觉得自己早已把飞行员死后的残存物看得够清楚了。他把脸别了过去。然后

他注意到,就连冷面无情的华莱士先生也发现了另一部分残躯,他那警察的眼睛注

视着它。岛上的居民们在胸前画着十字——麦克尔也画了十字——因为人们都意识

到鬼匿在随时等待着众多从事这个行业的人到来。渔民和移民、走私者和潜水员、

飞行员和违禁品买卖者还有警察,总有一天都会走上通往鬼匿的路,到达位于这个

世界底部的那条海沟的底部。即使对麦基小姐,这位为传播世界的信息而奔走的过

客;尤其是对麦基小姐,鬼匿裂开它的口子。连麦基小姐也发出了一声祈祷。

               20

那位前飞行员面目全非的遗体被体面地装殓好,并移交给门诺派教徒医院之后,

华莱士副领事领着大家回到了旅馆。他急于和新国防军的上校朱诺特取得联系。

“警方即将着手调查,”华莱士对在场的人说。“如果大家能随时配合官方的

调查,我们将非常感激。”

然而,领事斯科菲尔德好像更惦记着开车回首都去。

“朱诺特上校在哪里? ”麦克尔问莉兹·麦基。从旅馆面海的露台上,他一眼

看见了拉腊早晨派来找他的那个小伙子。

“我哪儿知道? ”她说。“和大家想象的恰恰相反,我和朱诺特上校可没好得

黏在一块儿。”

麦克尔站了起来。领事和副领事正从另一张桌旁观察着他,他们两人之间好像

没有什么话可说。

“我要走啦,”麦克尔说。

“什么? ”麦基问。“去哪儿? ”

“也许我该睡点儿觉。”

美国领事走过来,开着玩笑和莉兹·麦基打招呼。莉兹也跟他开着玩笑。

“我敢肯定你会在天黑以前赶回首都去,领事。最好保证有警察护送你。”

“自从军事政变以来,”莉兹向麦克尔解释道,“到处都是燃烧的路障。他们

把这叫做‘勒布伦神父’,在南非就是所谓的‘项链’。你可以问一问老范德雷尔。

有些当地人对外交官的汽车牌照不屑一顾。有些人不喜欢老朋友的星条旗。”

“我正想问你呢,”领事说。“我想你可能见过朱诺特上校。”

麦基叹了口气。领事的汽车很快就备好了。

“你是拉腊.珀塞尔的朋友吗? ”领事离开的时候问麦克尔。

“是的,”麦克尔脱口而出,没怎么仔细思量这个问题。

“代我向她问好,”斯科菲尔德领事说。“告诉她有人想她。她是这岛上最迷

人的女人。”

“我会告诉她的。”

上楼的时候.麦克尔招呼从会馆来的那个男孩儿说他马上出发,然后进了自己

的房间。还没等他插上门,麦基就闪身挤了进来,站到他身旁。

“天哪,”她说,“你要去找她? ”

麦克尔不耐烦地否认了。

“胡说! 你下水找过那架飞机。你把东西都弄到手了吧? ”麦基根本不需要答

案。“那个筹码——是她给你的,对吧? 你打算回去找她。”

麦克尔随手往背包里塞了几样东西。

“你没有弄到手,是吗,教授? 这些哥伦比亚民兵个个都残忍无比。他们谁都

杀。你以为他们离开这里的时候会让你活着? 你以为那个精明的荡妇能给你带来好

运? 即使他们让她活着。”

.“我不了解那些哥伦比亚人。他们打算买下这个旅馆。

也许他们会讲道理的。“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顶在门上,挡住麦克尔的去路。

“道理! ”麦基尖叫着冲他喊出这个荒唐可笑的词儿。

“你怎么就看不出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呢? 华莱士会来抓你。他会把你拖进

这整个事件的讼案中。”

“你已经告诉了我‘大棒’的厉害,”麦克尔说,一边拉上背包拉链。“现在

告诉我什么是‘胡萝卜’的甜头吧。”

麦基似乎平静了一些。

“想知道胡萝卜有多甜吗,麦克尔? 那就是,你把你知道的有关这次行动的情

况,以及它的政治联系,都统统讲出来。不要提什么学术上的联系。那样我就帮你

摆脱险境。

我们给你找律师。我们给你豁免权。“诱饵用完了,她顿了顿,试图想出在豁

免权之外还有什么宝贝。”难道你没见过那个飞行员吗? ‘’她问。“你不觉得死

亡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吗? ”

“你是什么? 莉兹,是哲学家? ”

莉兹闪到一边。

“你简直是疯了,”她气愤地说。“我的报道是为公众服务的。”

门外,从会馆来的男孩儿还在等着麦克尔。

               21

麦克尔和男孩儿乘坐会馆里的一辆旅游观光车上路了。这辆车年久失修,但还

能凑合着开。男孩儿名叫克里斯琴(意思是“基督徒”。),他开着这辆车,终于

把他们带上了蜿蜒曲折的山路。走到路的尽头,他们下了车,朝海的方向走去。

低矮的松树、红木树和鹅掌柴簇拥在他们身边;尽管有几条淡水溪流,土壤还

是非常干燥。他们顺着来时的小路,向上走了大约一英里,来到一个带铁丝网的大

门口,两棵高大的胡桃树成了门框。几乎没有一丝风。

几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朝他们走过来。麦克尔发现他们不是岛上居民,而是精瘦

的混血儿,样子非常像他不断听人说起的哥伦比亚人。他们检查了他的背包;还有

一个人看了他的护照。

克里斯琴用流利的西班牙语跟他们讲话,告诉他们说有人,也就是他,麦克尔,

要打这里通过——麦克尔就能听明白这么多。几分钟以后,他们来到一片清理过的

场地,这是一条带停机房的飞机跑道,还有一排住处可能是营房。

不知在哪儿,也不知是谁,正在敲着奥根鼓,那是仪式上用的一种铁皮鼓。人

们在唱颂神的歌儿。

“从水下招魂,”克里斯琴告诉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一群山羊在啃着砍剩下的甘蔗碴儿和甘蔗碴儿之间的粗草。

偶尔会有一只羊抬起头来,怀着恶意,放肆地瞪着他们。

在跑道的尽头,人们正坐在傍晚的阴凉中,聚集在海地风格的房子和那座奇特

的会馆建筑周围,这座建筑带有立柱和尖塔,样子很像教堂。他听到又有一面鼓和

着奥根鼓的节奏响了起来。

麦克尔正费力地想跟上克里斯琴的脚步,突然听到有人高声喊叫,近乎是一种

尖叫。他向收割过的甘蔗地对面望去,看见拉腊正朝他跑过来。她手里挥舞着一条

红色的手绢,手绢高高地飘过头顶。

麦克尔停下来等着她。拉腊喊着他的名字跑过来了。

两个哥伦比亚民兵站起身来,似乎想拦住她,但终于没动。拉腊抓住麦克尔的

手,领着他向会馆大楼和吭府的方向走去。

“我和我哥哥在一起,”拉腊说。麦克尔用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肩膀。她看上去

疯疯癫癫,失魂落魄。

“你知道,麦克尔,”她说,“我又和约翰一保罗在一起了。我们再也不会分

开了。”他们一边朝吭府走,拉腊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

人们从茅草屋里走出来看他们。

“来,麦克尔,”拉腊说。“这就是招魂仪式! 从水下招魂! 为约翰一保罗。”

她抓着麦克尔的胳膊,抓得他有点儿疼。“麦克尔,他回到我身边来了。从鬼匿回

来,从海底回来。但是我得等着马里内特,因为她看管着我的灵魂。”

拉腊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缠结着,脏兮兮的沾满灰烬、草叶和昆虫,有死的,也

有活的。

“好,亲爱的,”他说。

“哎,麦克尔,你也有灵魂,对吗? 你有一个小天使。”

“是那样叫的吗? ”

“我们就是这样叫它的,”她说。“它在这儿呢,”她接着说,“在这儿等你。”

麦克尔拥着她轻轻地穿过会馆前的人群,进了会馆的入口。那里从前可能有过

门;但现在只有凉飕飕的阴影包围着他们。在会馆的会议室里,麦克尔看见罗杰·

海德正和一个中年女人还有两个民兵在一起。那个女人看上去跟那里的环境很不协

调。她一身城里人的打扮,看起来也不像是信徒。

“你能来.今我钦佩.麦克尔.”罗杰- 海德说。“你做得很对。”

麦克尔觉得第一句话比第二句话更加可信。

“多帅的小伙儿啊,”希尔达说。“有人说过你该去演电影吗? ”

“没有,”麦克尔说。那两个民兵护卫着希尔达。

“喏,坐下吧,”希尔达对麦克尔说。“你好像把自己弄干了? 也许你身上还

是湿的,嗯? ”

“不是,”麦克尔说。

“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叫什么名字? 麦克尔? 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麦克

尔。”

“不是,”麦克尔说。“我花了点时间冲了个澡,收拾妥当。把盐冲掉了。”

“把盐冲掉了,”希尔达重复了一遍。“有血吗? 那家伙难道没有浑身是血吗

? 从飞机里栽下来撞得? ”

麦克尔结结巴巴地想找一个合适的答案。这时,外面的吭府里爆发出一阵欢庆

胜利的急促的鼓声。拉腊已经从他身边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外面有拉腊说

话的声音。

“她在喊神的名字,”罗杰告诉麦克尔。

“这么漂亮的姑娘,”希尔达说。“漂亮的姑娘,帅气的小伙儿。天生一对儿,

你们两个。”

“一看到他们俩在一起,”罗杰·海德说。“我就那么想。”

“说吧,出了什么事,麦克尔? ”希尔达问。“你钻到水下对我们的飞机做了

什么手脚? ”说着她大笑起来,好像那情景很滑稽一样。“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湿

漉漉的。发生了什么事? ”

“比我预料的要容易些,”麦克尔说。“没费太大的——”

“你在下边都干了些什么,麦克尔? ”她吼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把她那张

贫民窟孩子的粉脸凑到麦克尔跟前。

“是谁叫你下去的? ”

“拉腊,”麦克尔说。这样回答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告密的人。

“拉腊,”希尔达重复了一遍。“你是怎么知道飞机掉下来了? ”

“是她告诉我的。她到旅馆去了。”

“她去了你住的旅馆,让你潜水去找那架坠毁的飞机? 而你答应了? ”

“是我情愿去的。”

希尔达上下打量着他。

“爱情,嗯? 是爱情让你去做蠢事,对吗? ”

麦克尔点了点头。

希尔达扭头问身边的一个哥伦比亚民兵,爱情是否能让人做蠢事。那个士兵考

虑了一会儿。

“当然啦。”他说。

“当然能,”希尔达肯定地说。“撒谎、欺骗和偷盗。所有这一切。对吗,麦

克尔? ”

“前两个箱子不成问题。也许我太粗心了。”一种紧张的气氛笼罩了整个房间。

罗杰·海德站起身来,眼睛看着地板。希尔达的脸孔也更加严厉了。

“粗心,”她一边说一边摇着头。麦克尔意识到他刚才不应该指责自己。“粗

心很糟糕,麦克尔。”

“但我并不真的认为自己粗心。我是有条不紊地处理每一个细节的。”

麦克尔能看出罗杰的脸色明朗了一些。他觉得自己相当镇静。

“我的朋友们常说,”希尔达告诉他,“谁犯了错误,谁就要补偿。现在轮到

你了。也轮到我了。”

“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罗杰说。“我看见他跟着追了下去。是激流把箱子

从他手中冲走的。无论如何,”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褐色的朗姆酒,“我们

能够弥补。我们可以在以后几个月的生意中弥补这个损失。”

“别人也犯过错误,”希尔达说。

“人人都会犯错误,”罗杰附和道。

“但是,”希尔达说,“你不会想听他们的下场怎样吧。”

接着她大笑起来,用西班牙语说了句什么话,逗得那两个哥伦比亚士兵大笑不

止,罗杰也心怀戒备地吃吃笑了。

“这么说,你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先生? 如果有下一次,也许你能做好? ”

“我一直很小心的,”麦克尔说。“我尽了最大努力。我追了好一阵子。”

麦克尔的辩解带有最后概括的意味,这让他自己也觉得不自在了。

“难道我该背这个黑锅? ”希尔达问道。“我该替你们这些人去解释? 让我自

己坐在那把倒霉的椅子(指死刑椅,这里喻指代人受过。)上? ”

“还可以补救,”罗杰说。

“我,”麦克尔说,“我会竭尽全力去弥补损失。”

“是吗? ”希尔达问,“在美国你也能吗? ”

“是的,”麦克尔说。

“你能,你这话真他妈的太对了。要是以为你回到美国就可以把我们忘掉,那

你就犯了天大的错误。如果我们去找你,你就得交货。”

“是,”麦克尔说。

“你知道,”希尔达说,“我不像那些卑鄙小人,说美国这个美国那个的。我

在美国生活了很长时问。我在罗德岛住过。美国人有时候跟我还不错。我是说有些

人。”她看看罗杰,又瞅瞅麦克尔,眼睛里闪着一个风骚女人内疚的、滑稽可笑的

目光。“漂亮的家伙们,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

“这两个箱子很不错,”罗杰说。“约翰一保罗生前非常喜欢它们。”

“走吧,”希尔达说,“去吧,麦克尔。到那边去跳舞吧。

和你的朋友一起去。“

当麦克尔和罗杰来到外边,走进鼓声和那些疲惫不堪的会众中间时,麦克尔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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