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灵魂之湾(出书版)》作者:[美]罗伯特·斯通/译:姚翠丽【完结】 > 【书香门第】灵魂之湾.txt

维尔的《白鲸》第三十六章,当受白鲸伤害致残的船长亚哈号召他手下的船员搏杀

白鲸时,斯塔勃克说:”……跟一头没有灵性的东西发火,亚哈船长,这怕是有伤

天理吧。“)”他告诫保罗。麦克尔正跟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助手在讲授《白鲸》,

那女孩名叫菲莉斯·斯特罗姆,非常漂亮,是从南达科他州来的。“好了,晚安。

我不想让你熬夜看书。”

“为什么? 我明天又不出门。”

“也许明年,”麦克尔说。

“一言为定,爸,”保罗说。

麦克尔让保罗的房门像往常那样,敞开一点缝儿,然后下楼来到书房。他的妻

子正在书房里给学生们做的关于乔叟((1343 —1400) ,英国莎士比亚时代以前最

杰出的作家和诗人。其最右影响的作品为《坎特伯雷故事集》。)的作业打分。

“他有没有央求你? ”她抬头问道。

“我想,他也不很确定自己是否想去。他对打猎持赞成的观点。”

她笑了起来。眼睛跟她儿子的酷似。“什么观点? ”

“基督教伦理,”麦克尔郑重地宣布。“掌管众兽。他以《创世记》为论据。

基督教伦理,”他念叨着,妻子在一边茫然地看着他。“在学校学的。”

“哦,是,' ‘她说。”可是,基督教伦理并没有说要杀死可怜的兽类,不是

吗? 也许他有个老师是恋枪狂。“

克丽丝廷是在路德教的家庭里长大的。她尽管有宗教倾向,却是一个讲求实际

的人,她总是跟教条式的教育,尤其是罗马天主教的种种教规,保持着审慎的距离。

她赞成保罗进天主教的学校,是出于她本人相当保守却独立的考虑,因为他们大学

城里天主教徒的主张包容了路德教的改革。很多星期日,克丽丝廷都和他们一起做

弥撒。圣诞节期间,他们两个教堂都去。

“是他自己,”麦克尔说。“是他那有趣的小脑袋想出来的。”

克丽丝廷皱着眉头,一个手指放到唇边。

“他总是看见你出去,却没看见你打回来什么。”

“我打到了鸟啊。不过,打鹿的季节嘛……”

“是啊,”她说。

在克丽丝廷脑子里转来转去却终于没说出口的想法是:每年秋天,麦克尔总是

利用打野鸡的季节做借El,在他们家附近的田野上闲逛。他带着从同事那里借来的

猎狗和枪出门,穿越结了霜的棕色大草原,从没有告示牌的铁丝网下爬过去,穿过

结了一层薄冰的池塘和坑坑洼洼的牧场,从一个山林逛到另一个山林。在短短的秋

日里漫步,真是其乐无穷。每个小山丘上都点缀着色彩明丽的黄色杞木、红棕色的

白蜡树和火焰般的槭树。如果猎狗把一只野鸡惊起,野鸡咯咯叫着,献祭般地一头

俯冲下去,他或许会打一枪。也许不打。然而,如果打到一只鸟儿,他就不得不给

它净毛,在炉子上加热,让它的皮变软,但又不要太过火候,再用小镊子把子弹夹

出来。克丽丝廷拒绝干这差事。麦克尔也讨厌这活儿,所以他不太喜欢打野鸡。可

你总得吃它。

有些年里,在捕鹿的季节,麦克尔会跟大学里的两三个朋友一起出门。他的朋

友都是好射手和劲头十足的猎人,而他不是。他倾心的事情是划着独木舟驶进几欲

封冻的沼泽,来到第一场雪覆盖下的十一月的林子里。在他们徘徊寻觅的树林深处,

几乎没有什么声音打破那种寂静,只有几只乌鸦的叫声,几只落在后面的麻雀在单

调地唱着歌,远处偶尔传来枪声的回响。如果他们运气好,可能会在夜里听到一只

迷途的加拿大狼的嗥叫。还有些冬季的鸟儿,像松雀、鹰,还有一种叫不上名字的

北美小雀,在林木线上空静悄悄地飞翔。在他们用作野外大本营的小木屋里,大腹

取暖炉周围飘着上好的威士忌的味道。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捕杀鹿。

克丽丝廷尽管是在她家的农场里长大的,总是借穿男亲戚们的夹克衫,口袋里

塞满牛肉干、烟草条和亮红色的猎枪子弹,但是她却不太赞成打猎。起初,她反对

麦克尔去打猎。麦克尔眼睛近视,还爱走神儿。

“如果你不打算打鹿,就压根儿不应该带枪。”

“我并不当真开枪。”

“可你根本就不应该开枪。如果你射伤一只鹿就更糟糕了。”

“我几乎从不开枪,克丽丝廷。”

然而,冬天在树林深处,你必须带枪。在林中不带枪的人往往是可疑的,遇到

他们是很凶险的。那些欢迎猎人在狩猎季节来到他们土地上的农场主,看到不带武

器擅自在林子里闲逛的人,就会心怀恐惧。有时候,如果麦克尔正跟别人站在一块

儿,一群鹿闯进了视野,人人都开枪.他会跟着别人一起试着打一枪。但他从来没

有认领过一只猎物。

他们家的黑色拉布拉多猎犬放弃了炉火旁的舒适位置,从克丽丝廷隔壁的起居

室里小步跑出来,想引起主人的注意。六年前,奥拉夫还是一只不满周岁的幼犬,

被当做圣诞礼物送给了保罗。每年秋天,它都充当麦克尔的打猎伙伴。麦克尔弯下

腰,挠着它的后颈。

克丽丝廷收起了那些论文。

“基督教伦理,”她说,仿佛在掂量着它通常的实用价值。“我想《创世记》

不会太喜欢狩猎的人。我觉得它喜爱牧羊人。”

“我得查一下。你总会学到点什么,对吧? 读《创世记》。”

第二天一大早,麦克尔在本州的两个同事开着切诺基来了。克丽丝廷给他们端

来咖啡,又分给他们袋装的三明治就着吃。

阿尔文·马奥尼是个历史学家。他个子很高,正在歇顶,长着一张嗜酒者的红

扑扑的脸。他把自己的猎枪递给麦克尔。

“还记得这个吧? 雷明顿十二口径? ”

麦克尔把三颗打鹿用的滑膛枪子弹塞进弹仓,向前压了压,找找枪的感觉。

“你可以放六颗子弹,”马奥尼提醒他。“只是,如果你那样——别忘了里面

有子弹。”

“好的。”麦克尔放下猎枪,退出子弹,把子弹塞进夹克衫口袋里。

另一位猎人名叫诺曼·采维奇,是个社会学家,学生们总认为他从纽约来,其

实他来自艾恩福尔斯——一个充满犯罪与暴力的湖边冶炼小镇,离这儿不算远。诺

曼在大学里极力去影响小镇上的青少年,想让他们具备一种适应城市底层生活的能

力。他和马奥尼年龄差不多,比麦克尔大二十岁,尽管他看上去没有那么老。

“诺姆(诺曼的呢称。)参加了开幕当天的猎枪比赛,”马奥尼说。

“直接被淘汰出局了。可以这么说。”

“那儿以前不是个动物园吗? ”克丽丝廷问道。“我是说应该有人住? ”

“如果你了解那地方就不会这么问了,”诺曼说。“我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你乘独木舟过去的吗? ”麦克尔问。

“当然。”诺曼·采维奇有一副粗哑的嗓子,总是把学生逗乐。“想到那儿去

就得用独木舟。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他又念叨了一遍。

没有人说话。保罗穿着睡衣悄悄地躲在厨房门口。诺曼抿了一小口咖啡。

“除了,”他说。“苗族人(原文是Hmongs,通常被称为”美国苗族“,是在

一定的历史条件下迁移到美国的苗族人,现在大都居住在威斯康星、明尼苏达、加

利福尼亚、格林贝等地。)。我看到远处有些苗族人。

他们很可能是一路走到那儿的。天还没有下雪。“

“他们需要肉,”克丽丝廷说。“他们靠那个生活。”

“根茎,”诺曼说。“冬青树、松鼠和浣熊。”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苗族人? ”保罗身子半藏半露地问道。

“问得好,”诺曼说。“聪明的孩子。我们明年该带他去打猎。想知道我是怎

么知道的吗? ”

保罗望望父亲,然后点点头。

“我是怎么知道他们是苗族人的,”诺曼说道,仿佛那是一次讲座的题目。他

喝咖啡的时候,一只手臂托着一杆莫斯伯格三十三口径的猎枪。现在,他放下杯子,

让枪从手指间滑落,最后他握住枪管的一端,只露出一点头儿。“因为,”他对保

罗说。“他们拿枪的时候抓住枪管的一头,有点像牵牲口。”

“嘿,”阿尔文·马奥尼说。

“在越南他们也是那样拿枪的。在艾恩福尔斯苗族人很多。所以,”他说,然

后专门对着小保罗讲道:“当我在林子深处看见一个人那样拿枪,我就推测他是苗

族人。这算不算回答了你的问题,我的朋友? ”

“算,先生,”保罗说。

“苗族是越南和老挝境内的一个民族,”诺曼对保罗说。

“你知道越南在哪儿吗? 知道那儿发生过什么事吗? ”

保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嗯,我想我知道。一点点。”

“好,”诺曼说。“那么你比我的大多数学生知道的多。”

“采维奇先生战争期间在越南,”克丽丝廷对儿子说。

她转向诺曼,心里相当喜欢这个人。“你在那儿待了多久? ”

“一年。所有的白天,每天每日。还有所有的晚上。”

就在他们动身之前,电话铃响了。从妻子的语气里,麦克尔知道是他的助教,

菲莉斯·斯特罗姆打来的电话。作为大草原上农夫的后裔,克丽丝廷在对陌生人或

者她不喜欢的人说话时,并不总是费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愉快。事实上,她有时

候说话听起来冷冰冰的,此时她的声音就是这样的,不耐烦地堆积着菲莉斯电话里

的信息。

“是菲莉斯,”她尖刻地宣布道。“说星期四的期中考试她不能监考了。想知

道你是否能回来? ”她的话里有一种冷漠无情的模仿,像一把锋利的刀子。

麦克尔做了个鬼脸。“菲莉斯,”他说。“菲莉斯,漂亮而无用( 原文是Phyllis,

fair and uselcss。英国诗人尼古拉斯布伦顿(1546 一1626) 的《田园诗》中有”

lt is phyllis fair and bright ,she that ls the shepherds ‘joy “之句) 。”

事实上,他对这孩子感到歉疚。这个女孩娇羞可爱,很害怕克丽丝廷。

“我跟她说你已经走了,”他妻子说。“她会再打过来的。”学校里严格执行

的新规章制度要求师生协作不逾礼防,但是克丽丝廷仍不放心。她以为自己对菲莉

斯的种种疑虑是个隐晦的、隐藏的秘密。

“我真的要为这件事回来吗? ”他们出门上车的时候麦克尔说,“明天晚上六

点以后,我会从埃利希餐馆给你打电话。”

他们驶过暗褐色的农田,开向长满树木的沼泽地,这片沼泽地勾勒出三河的轮

廓,三河狭窄的河谷在这里会合。

又行了大约有四个半小时,他们经过了埃利希餐馆,这是一个仿阿尔卑斯山风

格的酒吧和饭店,散漫地伸展着。

“我想继续往前走,去猎人酒吧,”麦克尔说。

“那里的饭菜没这儿好,”马奥尼温和地说。

“是这样,”麦克尔说。“不过,猎人酒吧的零售区卖一种叫做‘威洛比家’

的淡麦芽威士忌,是明尼阿波利斯以西惟一卖这种酒的地方。我想买一瓶,我们晚

上喝。”

“啊,”马奥尼说。“彻底的陶醉。”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只能是嘲讽,麦克尔想。“陶醉”

这词儿用在马奥尼身上不合适。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干脆不存在,尽管麦克尔相

信他会非常喜欢“威洛比家”。但是对我来说,麦克尔想,陶醉仍然是一种可能。

他想象着自己依然能够体验这种感觉,在某些范围内,在某个时候的某些瞬间。

不必要迷恋威士忌这种厉害东西。对此,他觉得很有信心。

“克丽丝廷怎么样? ”诺曼问麦克尔。

“什么意思,诺曼? 你刚还跟她说过话。”

“这学期她见过菲莉斯·斯特罗姆吗? ”

“哦,得了,”麦克尔说。“你以为她嫉妒小菲莉斯吗? 克丽丝都可以就着一

杯水把菲莉斯吞下去了。”

诺曼大笑。“我跟你扯平吧,伙计。我对克丽丝廷害怕得要死。火和冰,老弟。”

管好你自己的事吧,麦克尔想。采维奇自命为研究北部乡村的社会学家。实际

上,麦克尔想,在家里,冰几乎是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加厚。克丽丝廷开始越来越狂

热地谈论她的父亲——在她父亲的模子里,她那精心塑造的、坚硬的棱角被打造出

来。他父亲这位戴着铁面具的神,男子汉气概的遗传者及其衡量尺度,仍然活在花

岗石下面。在那阴影下面,一个男人会对自己的缺点大感恐惧。

“我最明智的举措,”麦克尔说。“就是娶了这个女人。

夜里那真叫死睡。“

他想,对于采维奇这个好奇的人和他对这件事的好奇劲儿来说,也许那不是最

好的表述。

临近马奥尼的小木屋时,四野的林木越来越多。他们打算在小屋过夜。农田逐

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长着光秃秃的橡树和松林的低洼草地。又走了三十英里,他

们来到了“猎人晚餐俱乐部”,这是一个餐车式饭店,车皮由蓝色的铝和银铬合金

制成。紧挨着餐车,有一个用处理过的松木搭建的房屋,看上去跟餐车极不和谐。

木屋有一扇涂过清漆的门。在门上齐眉高的地方,是这个木屋惟一的窗口——一个

钻石形状的探视孔,是双层玻璃的,且染成了绿色。一块手工绘制的屋顶长度的标

牌上写着:加标签纪念品站。

空地上停着五六辆破旧的汽车,他们把车停在那些车旁边,步行穿过烫了松脂

的浅棕黄色地面,进了金属餐车。

里面有些长条形的软座、一个吧台和一个很胖的年轻女招待。她穿着收银员的

衣服,戴着蓝色的围裙。餐馆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年老的乡下人站在吧台旁边,

他们费劲地转动着僵硬的肢体,想看看进来的人是谁。酒吧里似乎热闹一些,从里

面传来自动唱机播放的音乐。韦伦·詹宁斯的《卑微的自由》。

他们的桌子朝向冷冷清清的双车道高速公路。麦克尔要了杯咖啡,想就着吃火

腿蛋,然后又起身去毗邻的酒吧买威士忌。

酒吧里有八九个客人,其中一半是中年男子。他们一个个醉醺醺、病恹恹的,

样子很不友好。还有两个扎着马尾辫的印第安青年,眼睛里透着吸毒者特有的闪闪

的亮光。

一个长着一张看似平和的圆脸;另一个很瘦,且轮廓鲜明,这张脸乍一看,似

乎在微笑,但却不是。麦克尔站在外带吧台前,一心只管自己的事情。一会儿,酒

吧女招待从镜子后面,从一摞摞的酒瓶和猪脚坛后面的存物处走了出来。麦克尔刚

开始没看见她。

女招待看上去刚够卖烈酒的年龄。她一头黑发,一对亮如璨星的蓝眼睛非常匀

称,身材修长,穿一身黑色的女牛仔马术表演装,骑马衫上装饰着小小的白色花边

穗子,点缀着珍珠母扣子;浓密的黑发拂在背后的一侧。

“嗨,”她招呼道。

“今天有‘威洛比家’吗? ”

“可能会有,”她说。“那,是什么样的酒? ”

麦克尔脑子里想的是另外的、完全不同的问题。他能不能每周五和周六都开车

出来,像牛仔一样和她一起度过周末? 不过只是假设。可是他能吗? 性事之后,她

会喜欢大麻烟卷飘散的诗意吗? 不是真的。空想而已。

“是一种威士忌,”麦克尔说。他想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定很不耐烦。“是没

掺的爱尔兰威士忌。你们以前卖过。”

“没掺的好,对吧? 听起来不错。你想要这个? ”

“是的,”麦克尔说。“是它。要的就是它。”

“如果那酒好,我们一般没有,”她说。

麦克尔卡壳了。也就是说他无言以对,没有什么妙言警句来回她。

“是吗? ”他问。

身后有一个人,也许是两个年轻的印第安人中的一个,在用假声模仿他。‘’

是吗? “仿佛他问了一个厚颜无耻、明知故问的傻瓜问题。

“不过,我当然一看就知道,”她说。

她转过身的时候,麦克尔看到她的黑色马裤绷得紧紧的,裁剪到马镫的长度,

像一个真正的女骑手的马裤。她拖着靴子后跟走路,但是并没有把鞋跟磨薄。他还

看到,在她衣领后面头发拂到一侧的地方,露出一个蛇形文身的头部,蛇的叉状舌

头从她后颈骨的两边向上延伸。一条大蛇,顺着她的脊椎骨往上游动。她的肌肤雪

白光洁。

麦克尔听到后堂传来说话的声音,一个老年男人以主人的口气在生气地大声嚷

嚷。女孩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瓶子,一边仔细地查看着。

“你知道多少? ”她说。“这儿的特制品,啊? 你是爱尔兰人? ”

麦克尔耸了耸肩。“我来自一个偏僻的地方。你呢? ”

“我? 我和这里的每个人一样。”

“是吗? ”

“梅甘,”酒吧里有个郁闷的醉汉咕哝道。“把你的屁股转过来。”

“乔治,”梅甘甜甜地叫道,一边招呼着麦克尔,“你不是一头在地上爬来爬

去的臭猪吗? ”

她抓紧时间卖“威洛比家”给麦克尔。有气无力的威肋和辱骂声继续在酒吧里

吵嚷着。她把一只手拢到耳朵边,像维多利亚传奇剧里的悲剧女主人公那样,想听

清楚。

“他说什么? ”她问麦克尔,关注中透出敏捷和聪颖。

麦克尔摇摇头。“没听见。”

他走回餐馆的时候,听见身后的酒吧里传来梅甘的靴子后跟拖在木头地板上的

嚓嚓声。

“噢,乔吉,宝贝儿杂种。我今天怎么伺候你哟? ”

回到餐馆,麦克尔发现他们的桌子已经收拾干净了。

“他吃了你的鸡蛋,”诺曼指着阿尔文·马奥尼说道。

“唔,我没吃,”阿尔文说。“是诺曼吃的。”

“不管怎么说,”诺曼说。“它们要凉了。你想要点东西下酒吗? ”

“这个就够了。我不饿。”麦克尔尝了一口没动过的咖啡,也凉了。

过了“猎人晚餐俱乐部”,大沼泽慢慢展现在眼前。还没等他们到达小木屋,

天就下起了雪。他们沿着土路向小木屋驶去,冰冷的、被风裹挟的雪粒像齐射的子

弹一样扑面而来,打在挡风玻璃上咔啦咔啦响,积雪将玻璃上的雨刷器都塞住了。

当他们从汽车行李箱里取出背包时,雪的性质发生了变化,不那么硬了,雪花也大

了。更加深沉的寂静笼罩着树林。

天刚一黑,麦克尔就打开了“威洛比家”。这酒口感柔滑,美妙无比。开始的

时候,酒的质感仿佛为这惬意而温暖的小屋平添了一份熟悉的静谧。他们说着一些

老话题,谈论着过去的季节里躲避暴风雪的那些夜晚。诺曼‘采维奇就越南发了一

通牢骚。阿尔文’马奥尼谈起他惟一一次带妻子到小木屋来的事。

“我当时的妻子,”他说。“她不太喜欢这里。唔,一点也不喜欢。”

麦克尔转身望着阿尔文疲惫的、涨红的乡土面孔,他脸上因喝酒引起的网状血

管瘤隐约可见。当时的妻子? 阿尔文是个鳏夫。他是从哪儿捡到这个词儿,来指代

那个名声不好的跳轮舞的女人的? 已故的妻子,阿尔文。死去的妻子。因为阿尔玛,

或者米尔德丽德,或者别的什么他有意避开的名字,已经在他身上死掉了。在麦克

尔自己那份甜蜜、寂静的思想里,他为这种苦涩,为他突然冒出的无意义的、轻蔑

的愤怒感到惊讶。

麦克尔喝完了杯里的酒。鉴于他们共同的面貌特征,共同的性格弱点,到了阿

尔文这样的年龄,麦克尔可能会变得跟他一样。然而,怒火不断地在麦克尔的喉咙

里喷涌,和着他脉搏的节奏一起跳动,一种生命的迹象。

“好了,”诺曼说。“现在一切都得到原谅了。”

麦克尔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没有搞明白采维奇在说什么。原谅什么? 一切?

原谅谁? 清晨,他们帮阿尔文关紧小木屋的门。他那条十二英尺长的铝制划艇放在

山下的棚子里,棚子用挂锁锁着。去搬划艇的时候,他们发现挂锁被撬开了,但是,

那些夜盗由于懒惰或者无能,没有把小船偷走。还有一年,他们发现船头满是用锤

子凿打的凹痕。他们依旧摸着黑,把小船放到吉普车顶部的固定架上。

有条河流通往沼泽中的几个小岛,当他们到达河边时,半遮半掩的黎明正慢慢

撩起她朦胧的面纱。天还是很黑。

黑色的光束在清晨这一小片田野的上空往来交织,暗示着白昼的到来。他们借

助手电筒的光上了独木舟。河边上玻璃碴儿一样的冰在他们靴子下面发出碎裂的咔

咔声。

麦克尔操起船的尾桨,调整好方向,深深地划进缓缓流动的黑色河水里。他把

手电筒放在座位和大腿之间,让它的光束扫过河岸。诺曼坐在船头往前划,身边也

放着一只手电筒。

“水流不错,”阿尔文说。“我总是忘记。”

“在接近大河的地方要急得多,”麦克尔说。“那里有个峡谷。”

“一个小峡谷,”诺曼说。

“是的,”麦克尔说。“确实不大。”

“不过,它淹死过人,”采维奇说。“每年春天都有人淹死。有些年头多达六

七个。”他说的是淹死的渔民。

离登陆的地方还有几码远,麦克尔拿起手电筒,戴着手套的手没有握牢,手电

筒从船舷坠人河里。他大骂起来。

他们掉转船头,驶过舒缓的水流,看了一眼落在河底的手电筒。电筒的光照亮

了水下七八英尺深处杂草丛生的大理岩河底。

他们又调转船头折了回来。

“有多深? ”阿尔文问,接着马上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太深了。”

“太深了,”麦克尔说。“是我的错。对不起。”

“没问题,”诺曼说。“我还有一只。它还亮。”

他们下船的时候,白昼已将自己融人周围枝干光秃的林木中,每根树枝上都压

着一层雪。他们从河边呈扇形散开,在看得见那块结冰的岩石陡面的范围内活动,

他们约定在那里重新聚头。每个人都带着一袋干粮、一枝枪、一只指南针和一个便

携式支架。麦克尔向高地上跋涉,沿着岩石北面的一个斜坡走。积雪大概有四英寸

厚。他看到雪地里有不少鹿踩过的痕迹、浣熊的小蹄印,还有野兔用后腿跳跃时在

雪地上蹭下的印记。还有一些别的痕迹,使他想到一些更加令人兴奋的野兽,那可

能是狐狸、貂或者狼獾留下的。

在一个岩石棱层的山坡上有一丛橡树,麦克尔把支架固定在最高的一棵树上。

此处视野很好,能居高临下地看见他上方的松林里有一溜鹿的蹄印,向下一直通向

河边。

现在,这些野兽可能正从他们那晚经过的高地上逡巡下来,在新雪层上有点脚

步踉跄地走着,啃吃着可以吃的食物。

他等着。看不见的乌鸦对他的在场发出警告。

接下来就进入了一种奇怪而漫长的寂静,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面对毫无动静

的死寂,由线条和阴影构成的风景似乎超越了时间。射场之内的各种景色,每一棵

树和积雪的山丘,麦克尔都尽收眼底。这种状态总是奇怪而充满悬念。各种念头活

跃着,争相冒了出来。

他观察着,警觉地看着是否有带条纹的象牙色鹿角,或者沾满烂泥的动物毛皮

从眼前闪过,在由白色、棕色树干和摇曳的深色常青树荫形成的混杂背景下,动物

毛皮的伪装色极难分辨。他随时等待着信号旗一闪。每一种声音都成了他注意力的

焦点。他熟悉每一棵树,从身边的那棵橡树,到山冈顶上那排高大的松树。

麦克尔带着武器来到林子里是出于惯常的原因,为了让生活变得简单,为了寻

找一种古老而不复杂的身份。然而,在寂静中浮出脑海的那些思想叫他感到不舒服。

譬如说,他想象自己只是一个体现天命的媒介。对每个生灵来说,等待它的都是这

样的客观现实。

他后悔自己出来了。他无论如何无法把这一天变成他想象和期待中的样子。关

于是否开枪的抉择,直接把他带回了他留在小镇上的生活中,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些

问题:他是谁,他想要什么。他坐在那里等着鹿,枪的保险关着,紧张,警觉,闷

闷不乐。他细细地嗅辨风里的气味,尽管风里几乎没有什么气味。

空寂的时间过得很快,正像这类时间通常过的那样。

真不可思议。天色向晚,下午的天光变得越来越阴暗,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一听见声音,他就打开猎枪的保险。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开始的时候,麦克尔以为那人在唱歌。但是,当这声音

越来越近的时候,他意识到那微带音乐品质的声音里传达出一种痛苦。他从漫长一

天的恍惚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准备下去帮忙。这时候,那位歌者走近了,麦克尔

听出了愤怒——这是那声音里压倒一切的品质,是一个近在咫尺的人的狂怒。很快,

他听清了“歌词”——那是些猥亵的话,连珠炮似的一口气骂出来,一会儿是怒吼,

一会儿是尖叫,似乎发自一个费力走路的人之口。这在麦克尔听来仍然像是有人受

了伤。

他扫视了一眼前面的树林,然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注意到了他肩膀正前

方的地面。在那里,他看到了那个傻瓜。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四十码远处的松林隐蔽处走出来,慢慢地上了山坡。

麦克尔意识到,如果自己的支架没有放得那么高,那个人很容易就会看见他了。但

是,那人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他打死的那只公鹿上——一只长着宽大叉角的漂亮的十

叉公鹿(每支鹿角上长着十个尖叉。八叉鹿亦同此理。)。

“噢,该死,”男人可怜地又哭又骂。“噢他妈的该死的狗屁杂种王八蛋。”

他在费力地折腾着一辆古怪的独轮手推车,车上横搭着他的战利品——那头鹿。

那辆车是一个满是接缝、铆钉和弹簧的家什。尽管车看上去大得足以装下那个猎物,

但却装不下。这东西的无能为力,是刺激他哭泣、毒骂、狂怒和绝望的原因。这个

倒霉的家伙对着他的破车拼命地又搡又推、又拽又拉,在地上一寸一寸艰难地挪动

着步子,他的狂怒显然到了极点。对麦克尔来说,从树上往下看,这种狂怒叫人害

怕。

然而,事实却证明这狂怒是有理由的。那装置上古怪而奇妙的轮子每当碰上被

雪覆盖的岩石或者木头,就会卡住。

那派不上用场的车斗会把那头鹿的尸体向前抛出去,鹿角就会挂到灌木上。每

一次,猎人都用力把鹿搬回车上去,然后,鹿又会从车的另一边掉下来,摇摇晃晃

的独轮手推车就向一边翻倒,车把手从男人的手中滑脱。他愤怒地嘶叫着,那科狂

怒显得无力,却叫人血冷。有些人在大骂的时候是诗人,但是下面的这个猎人不是

;他毫不幽默,恶毒而乖戾。

男人接二连三地绊倒在大石头上,滑倒在冰上,跌几个屁股墩儿;又没完没了

地跟他的猎物一起被死死卡住,仿佛他先前是用一只手扼死了那可怜的野兽。

“噢该死,噢他妈的该死的狗屁杂种。”

男人不时停下来站到一边,用脚狠踢那辆车,接下来就是踢车上的死鹿。当他

停止踢打时,麦克尔几乎不敢动弹,怕自己被发现,他把脸埋在衣袖里,紧靠着树

干,憋住体内不断涌起的想大笑的冲动。

但是现在,这个傻瓜——沿着鹿的脚印,一路上跳着单人的“死亡之舞”——

正来到麦克尔藏身的那棵枝干稀疏的光秃秃的树下。麦克尔能看见那人的眼睛,那

眼神非常可怕,还能看清他涨红的脸和灰白的胡子上结了冰的唾沫。

这个人满身是血。他已经恼羞成怒,并且身上还带着武器。

麦克尔暗中祈祷他千万别抬头往上看。

麦克尔屏住呼吸,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看着男人推着他的鹿和独轮车,在一阵

阵的狂怒和吼叫声中从他的下方走过。如果下面的猎人具有妄想狂般强烈的知觉力,

哪怕是最微弱的感觉——感觉自己在这种极为糟糕、丢脸的情况下正被人窥视——

如果男人把头向后仰到一定的角度,对着天空哀号——他就会发现见证了自己这些

蠢行的证人。

就在他上方的树上,高高地潜伏着一个“日辉牌”(“日辉牌荧光漆”本来是

一个商标名,此处指光天化日下的窥探者。)窥视者,窥视者那遮住的、乐坏了的

脸被一种魔鬼似的怪笑扭歪了。麦克尔突然想到,如果他发现了我,他就会杀死我。

他轻轻地关上猎枪的保险,用戴手套的手指扣住了扳机。

麦克尔吓得浑身冰凉,他的幸灾乐祸变成了自己的一种狂怒。噢,真可笑,他

想,像一个傻瓜躲在野外拖车里熬夜喝“老波希米亚”酒。电视里经常播放为学校

做的商业广告片。这些学校会教你怎样驾驶一辆十八轮大车去赚大钱,或者做一个

森林管理员,向人们发号施令,住在露天,而不是在下面的肥料厂擦拭铁锹。麦克

尔仿佛看到,在这些商业广告片当中,有一则是专门为今天这个愚蠢可笑的场面播

放的:把打死的鹿从森林里拖出来。不再是用篝灯从州际公路的坡道上把鹿捕获,

或者是用链锯肢解的方式进行公路杀生,该死,不是,你会带着你那神奇的折叠式

独轮车,男子汉气十足地走进大森林。它能折叠成二十五小块,这样你可以把它像

卷尺一样塞进你的裤子后兜,或者挂在腰带上。我们在观赏别人的羞辱时所感到的

那份满足令人震惊,他想。别人所受的羞辱补偿了我们自己的羞辱。

终于,那个猎人连吼带骂地推着他的重荷走远了。等他从视野中消失了,麦克

尔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顺着猎枪枪管的方向目送着他,看着他跌跌撞撞地走着每

一寸路。

麦克尔打了个冷战。天降温了,毫无疑问。起风了,风从树的枝桠问尖厉地呼

啸着,刮得枝上残留的冰冷的叶子嘎啦作响。他看了看表,快四点了,他们约定集

合的时间就要到了。他抡起背包,从树上爬下来,朝他和伙伴们分手的那个花岗岩

基地走去。

阿尔文·马奥尼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蹲在一个背风的地方。看到麦克尔走近,

他站了起来。

“看见什么了吗? ”

“没有鹿。不过,我确实看见了点东西。”

诺曼·采维奇步履艰难地从小河那边走来,镶着红色饰带的毡帽低低地遮在眼

睛上。

“嗨,伙计,我没有听到枪声。没有情况吧? ”

麦克尔带着漫长而孤独的一天里憋足的劲儿,滔滔不绝地讲起了那个倒霉而愤

怒的家伙的故事,还有他那奇妙的发明。

“你们没有听见那家伙的动静? ”他问伙伴们。

诺曼说他除了树上的乌鸦和风的声音,什么也没听到。

“可怜的人,”阿尔文说。

“你运气不错,”诺曼说。“他没有抬头看见你,并且一枪打死你,真是幸运。

是个本地人。也许需要肉吃。”

麦克尔用舒洁牌面巾纸擦拭照相机镜头。“你真叫我伤心。”

“要想报复下层社会,”诺曼说。“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个了。”

“噢,得了,”麦克尔说。“别他妈的故作崇高了。”

“我们都喜欢这个故事,”诺曼说。他接着说道:“你知道吗? 在岗位上被杀

害的猎场管理员,比任何其他的执法官员都要多。”

他们谈论了一会儿平民党的政纲、枪支和民兵之类的事情,又在逐渐暗淡的光

线中沉默了。突然,阿尔文把手放在麦克尔的胳膊上,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每个

人都在原地停住了。鹿,一共四只,一只八叉公鹿和三只母鹿。有只母鹿看上去只

有一岁多点。这些鹿正在冰冻的小河里喝水,在河的上游,上风向。三个男人开始

慢慢地靠近河边,那里有一道河弯,能给他们提供畅通无阻的射击线。鹿离他们约

摸超过三十五码远。麦克尔故意拖着脚走过雪地,雪上结了一层薄冰,冰的厚度刚

好能在脚下发出声响。他踩到一根冻硬的树枝上,树枝咔嚓一声断裂了。有只母鹿

抬起头,冲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又低头喝起水来。最后,鹿跑到了林木线附近,

相互对望着。

猎击的目标应该是那只大公鹿。如果他们是为了吃肉,那么,母鹿,即使是最

小的那只母鹿,都是合法的猎物。那头公鹿溅着水花走到深水边。刹那间,四只鹿

全都紧张地站在原地,耳朵竖起。一只母鹿前腿弯曲,准备跃起。机不可失。

每个人都举起了武器。麦克尔没有瞄准,他发现自己正盯着那只公鹿的肩部。

那是一只美丽的动物,在黯淡的光线中显得那样迷人。情况变了,他想。一切都变

了。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当其他人开枪的时候,他没有。他不清楚为什么,也许

是因为那天他看见了那个男人打鹿的经历。

公鹿昂起头,向前跳了一步,前腿打屈,它挪动着两条后腿,想让它们担起逐

渐虚弱的身体无法承担的重量。麦克尔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生灵死去。看着它们的腿

慢慢软倒总是叫人难以忍受。你可以在自己身上找到这种感觉。痛苦和眩晕。

“如果它掉进河里,”诺曼说。“就会在中途漂向苏城。”

但是,那头公鹿蹒跚着,向岸边走了几步,身子一歪,栽倒在浅滩上。母鹿们

无声地消失了。

“你开枪了吗? ”诺曼问麦克尔。麦克尔摇了摇头。

察看猎物的时候,他们发现靠近动物心脏的部位有两处枪伤。

“我想我们俩都打中了,”诺曼说。

“归你了,”阿尔文·马奥尼说。“你先打中的。”

诺曼大笑。“不,伙计。我们还是让屠夫来分吧。三份儿。”

麦克尔拽住鹿角,帮忙把死鹿从水里拖出来。

“有人想把鹿角制成标本吗? ”诺曼问。

“我想我妻子会受不了这个,”麦克尔对他说。

“我倒不在意自己留着,”诺曼说。“不管怎么说,它还不够陈列品的规格。”

他们离小船只有很短的距离,但是等他们把鹿拖上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

们向河的上游划去,来到了麦克尔的手电落水的地方。手电筒还在亮着,光束照亮

了河底。

他们把死鹿牢牢地束在发动机盖上,开始向州际公路驶去。这一次,他们没有

在“猎人晚餐俱乐部”逗留,而是径直驶向埃利希餐馆,去给这只鹿贴价格标签。

他们填完了渔猎表格之后,就走进饭馆,坐下来吃晚饭。马奥尼是指定的司机,有

意识地不饮酒。麦克尔想,他回到家里会补上的。麦克尔和诺曼喝苏格兰威士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