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灵魂之湾(出书版)》作者:[美]罗伯特·斯通/译:姚翠丽【完结】 > 【书香门第】灵魂之湾.txt

“‘等到灾害过去,我要求告至高的神。’(出自《圣经·旧约·诗篇》第57

节。)”

麦克尔坐在那里听着,他鄙视妻子祷告中那沉重的屈服、忍耐和逆来顺受的语

调。

“‘我的性命在狮子中间’,”她读道。“‘我躺在性如烈火的世人当中。’

(奥丁,北欧神话中的主神。奥丁的渡鸦,是民歌里传唱的冰天雪地里象征着死亡

的鸟。)”

麦克尔有一股想逃跑的冲动。他坐在那里被这种炽烈的欲望煎熬着,直到护士

走了进来。不知为什么,护士面带喜色,神情亲切。

“我想我们渡过了难关,”护士说。“麦克尔! 克丽丝廷! 我想我们渡过了难

关。”

一会儿,医生悄悄地走进了病房,他们把克丽丝廷安顿到床上,她开始接受药

物治疗。即使处于无意识状态,她的眼睛仍然是半睁着。

医生说过,病人要么有反应,要么永远不会有反应,而保罗终于有了反应。他

的体温在上升,他在慢慢缓过来。

看起来,他甚至能在接受刺激的时候把他的手指和脚趾缩回,他那塞满伦理学

的基督徒的小脑袋也能转动了。医生似乎大大地舒了口气。

“你稍等一会儿,我们把轮床推进来。我们打算让她马上做个X 光检查,因为

她骨折了。”

“你可以去看保罗了,”护士说。“他在睡觉。现在是真正的睡眠了。”

医生笑了。“冻得半死,这很消耗体力。”

“可能是吧,”麦克尔说。

趁他们去推轮床的工夫,麦克尔打量着克丽丝廷那半睁的、痛苦的、长睫毛的

蓝眼睛,把那微微有些灰白的黑发轻轻从她眼睛上拂开。她的长脸庞和齿包牙使她

看上去像维京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他想,于她,于我,他为什么没有死? 也许他

还会死,麦克尔想。这个怪念头把他吓坏了。

他站起来想逃跑,这时候护工进来把克丽丝廷推走。麦克尔摸了摸克丽丝廷冰

凉的手。

医院的附属教堂在走廊的尽头。它有个祭坛,还有一扇朝北开的彩色玻璃窗,

窗子上镶饰着云朵、鸽子和其他一些基督教神感的漂亮图案。

有那么一会儿,麦克尔很恐惧,在意识的开端和末尾,有某种东西存在。一切

的阿尔法和欧米嘎(希腊字母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字母,喻指开始和结束。)。对

此,他断断续续地相信了好几年。那天晚上,他是那样肯定,灾难将降临在他的头

上。他的儿子将被带走,而他会领略到,痛彻地领略到,那至高无上的权利。它那

可怕的天意,它的神秘性,它的捉摸不定和它的惩戒,以及通过祈祷和沉思所悟到

的重新确定的绝密的恩惠。但是,只有在狂喜、心醉神迷和“啊”的惊叹声中,在

这一真正特殊的瞬间,才会出现令人惊讶的明净。现在你看那巨怪。谁能把海中的

巨兽(此处原文为Behenmth和Leviathan ,均为《圣经》中所描述的两个庞然大物,

其力量非人力所能敌。)拉上来? 等等。

然而现在,他儿子的生命得救了。这天大的好事来得竟然毫不费力,绝对是毫

不费力,好像从万花筒里放出来的,又像从克拉克·杰克(一种胶糖的商标名。)

爆米花的盒子里信手拈来的。

每天它都开着自己独特的花,散发着自己独特的恶臭或馨香。古老、美好而随

心所欲的独特力量,你可以体验生命极度过剩中的突变。人人有份,然后再享受幸

福。

他最终可能会成为一个严肃的人,一个成熟的人,不会为几个世纪以来有教养

的人简直不屑于费心的那些事情而忧虑。终于自由了,这件事毫无意义,很快都会

结束。有些事情只是发生得早一些而已。比如,他的婚姻,像墓石一样封闭在信仰

中。现在只是空虚的。没有人看顾我们,说确切些,我们是相互照顾。那是天命,

真叫人释然。他不再相信教堂窗玻璃上那些基督教神感的图案,出去看看他的宝贝

儿子又活过了一天。

               2

圣诞节期间,夜复一夜,麦克尔内心某种炽烈的情感燃烧着,一直折腾到拂晓。

无论是他,还是克丽丝廷,都无法重新获得内心的平静。他不断尝试着通过语言和

一些小动作营造出某种环境,让两人在此小憩,找到安慰,相互分担心头的重负。

然而,那种甜蜜的心灵交会、那种充满慰藉和深切理解的相互召唤,终究没有发生。

克丽丝廷的长下巴拉得更长了,她嘬起薄薄的嘴唇,如同一个表演吞吃长剑的人,

把儿子从死亡中归来这件事一股脑儿吸进肚里,仿佛那是她的苦口良药。她脸色苍

白,浑身颤抖,两眼无神,如同蛇在消化腹中的老鼠,把这件可怕的事情全都容纳

了。这走了。家里会等着你吃饭。“

“诺曼·罗克韦尔,”麦克尔说。“今晚顺路过访,给我们写生。”

拉腊小巧漂亮的鼻翼翕动着。“一个画家,对吗? 多愁善感? 因此,你想我会

把你的家庭生活想象成充满柔情的完美典范? ”

“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麦克尔说。

“你晚餐吃什么? ”

“我们说‘晚饭’,”麦克尔说。“罐焖牛肉块儿。”

“我可别误了你吃饭,”拉腊说。“你可以告诉你的女弟子,我准备参加她的

论文答辩委员会。但愿她不要后悔。”

“我敢保她不会。”

她向麦克尔伸出手。“还有,”她说。“我们可以慢慢熟识起来。”

“对,正是。我也这样想。”

就在他离开之前,拉腊翘起脑袋,扬起一只眉毛。好像在说,这是命中注定的

;好像在说,现在不可避免了。麦克尔走在寒气逼人的大街上,心在翱翔。

从咖啡屋到他的家有四分之三英里路。严寒、步行加上与玛丽一克莱尔·珀塞

尔见面碰出的火花,使麦克尔想喝一杯的欲望越发强烈。克丽丝廷穿着健身服,在

厨房里忙活着做一道速成的北欧特色菜,温热的熏大马哈鱼配上小茴香和芥子酱。

她今天有两节课,其余的时间都消磨在游泳池里。麦克尔从她身边经过,从食橱里

取出那瓶威士忌。

“你晚了,”克丽丝廷说。

“我给拖住了。”

“是吗? ”

麦克尔往杯里倒了半杯威士忌,又在水龙头下加了点水。

“让菲莉斯? ”

“差不多。你想来点冰啤酒吗? ”

“可以,”克丽丝廷说。“小菲莉斯想干什么? ”

麦克尔为妻子取出啤酒。

“只是想让我帮她组织论文答辩委员会。我答应了。”

“有时候我想,也不知道是谁在给谁当助手。”

“后面的‘谁’该用宾格。”

克丽丝廷转向他,把啤酒放在熏鱼旁边,轻蔑地向麦克尔伸出中指,然后走出

了房间。

麦克尔对着克丽丝廷甩在身后的无言的责备,默默地独白。

“难道这是一条规律吗? ”他问道。“每次我觉得自己像个男子汉的时候,你

就开始大发脾气。”

麦克尔感觉自己重重地跌了下来。这完全是生理上的反应,他想,热忱的坍塌,

下巴撞在地板上的感觉。克丽丝廷退出去的身影,挺拔的身姿,来回摆动的辫子,

灰色法兰绒紧身裤里完美的小屁股,在他心灵的眼睛里徘徊不去。

尽管他有些惶恐,然而克丽丝廷的恼火却激起了他的性欲。

麦克尔大口喝着酒,懒得去捉摸自己勃起的原因,以及病态的自知力的起因,

无论是以书卷气的方式,还是别的方式。他厌倦了内省。一个没有价值的男人是窝

囊废,从打鹿的那天开始,他逐渐认识到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或许,他想,这不是厌倦,而是胆怯。两者密不可分。

在这种温吞吞的恼怒背后,是真正的恐惧。儿子走进来了,脱掉冰球衫,扔到

脏衣服堆里。

“妈妈在怄气,”男孩说。

“别没大没小的,”麦克尔说,又倒了一杯酒。“想想你妈妈的感受。”

“啊哈? ”

“你怎么能把伊菲琴尼亚(希腊神话中迈锡尼王阿伽门农的女儿。)的愤怒叫

做怄气呢? ”他责问道。这个可怜的孩子还在恪尽职守地试图想起伊菲琴尼亚是谁,

麦克尔就吩咐他去洗衣服。“别把脏衣服扔在那儿就算了,把它们都塞进洗衣机里。

我去盛饭。”

保罗把衣服篮子拖进洗衣房,麦克尔端着酒杯上楼,来到主卧室。妻子不在。

“克丽丝? ”

通往阁楼的门开了一道小缝,但是向上的楼梯上没有灯光。麦克尔把门缝开得

大点,面对黑暗。

“克丽丝? ”他朝楼上喊道。

“没事儿,”克丽丝廷说。“对不起。”

麦克尔摸到灯的开关,吧嗒一声打开,但是灯泡肯定坏了;楼梯和阁楼上仍是

一片黑暗。他上了两级台阶。

“你知道,”麦克尔说。“你一定知道,我和菲莉斯之间什么事情也没有。真

的没什么。”

“我相信,”克丽丝廷说。“我这就下去,一会儿。”

“我去把你诱人的大麻哈鱼盛出来。”

“好,”她说。“嗯,去吧。”

麦克尔站在克丽丝廷的黑暗中,犹豫着是否要抬腿再上一级楼梯。

“去吧,”克丽丝廷说。“我马上下来。”

保罗把洗衣机设定在循环运转的洗衣状态,麦克尔把鱼温热了,又做好了调味

酱,还是不见克丽丝廷的影子。他把两个盘子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瓶子里的苏格兰

威士忌已经喝光了。

保罗因为打冰球饿了,很快就把第一份饭吃掉了,又到电热炉那儿去盛第二份。

“给你妈妈留点儿。”

“知道,爸。”

麦克尔开了一瓶啤酒,就着熏鱼喝。“你知道我怎么想,”他对儿子说。“由

于一种历史遗留的原因,我们喜欢这种酸酸的、醇厚的东西。辛辣开胃的东西。”

“类似一种史前的本能欲望,对吗? ”

“不错。”麦克尔看了看浇了芥子酱的熏鱼。“我想人类以前喜欢吃腐肉,一

定像熊一样把腐肉秘密地藏起来。现在,我们又在找回这种口味。”

麦克尔顿了顿,放下了叉子。

“听起来叫人恶心。呀! 呸! ”

“你不接受我的观点? ”

保罗从咿呀学语开始,就喜欢跟父亲逗笑,他发现父亲在清醒和醉酒的时候大

不相同。保罗不喜欢父亲酒醉后的游戏。他悄悄地收拾起自己的餐具,把第二份的

剩饭倒进了污水池,准备洗盘子。

麦克尔又在桌旁消磨了一个小时,瓶子里的酒一点一点减少,他心猿意马,沉

闷地想着,回味着跟拉腊见面的情景。后来,他想起克丽丝廷还待在楼上的黑暗中。

麦克尔上楼的时候,看见保罗在玩他的电脑,通往阁楼的门关上了。克丽丝廷已经

上了床,她的头发散开着,脸朝墙躺着。

麦克尔走进卧室,在她身边躺下。

“我向你发誓,”他说。“我发誓,除了你,我生活里没有别的女人。没有。

如果我们因为这个闹别扭……那就没事了。”

克丽丝廷转身面对着他。“你不会对我说谎,对吗? ”

麦克尔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

“你怎么会以为,我会为了菲莉斯这样一个孩子,而冒险丢掉我所拥有的一切

? 她只是个孩子。我真是这样想的,克丽丝。”

麦克尔抚摸着妻子的面颊,看见她盯着自己的双眸中还有某种疑问。这使他突

然明白了那本来应该非常明显的事实:或许问题的症结不是漂亮的菲莉斯,而是别

的什么,是某种克丽丝廷本人不会理解的东西。这想法叫他害怕。

麦克尔起身去看保罗,保罗已经关了电脑,把托尔金(约翰·伦纳德·鲁尔·

托尔金(1892 —1973) ,英国语言学家和小说家,作品有《穴居人》(1937)和《行

会首领》(1954 一1955) 。大片《魔戒》就是根据他的作品柏摄的.)

的书支在台灯旁边,在做晚祷。他轻声对孩子说了声晚安。

“晚安,爸。”

他和克丽丝廷温柔地做爱,小心不要碰着她那条受伤的腿。抚摸着妻子四肢修

长的身体,他感到一种极大的满足。克丽丝廷的身体很结实,惊人地柔软。她可能

表现得非常热切,不是百依百顺,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她的身体中蕴含着某种骄

傲;麦克尔每次都得劝诱她,说服她。有时候这叫他想到逻辑,小三段论、发现、

认可。但是那晚,事情不太顺利。麦克尔脑子里总有拉腊的影子;克丽丝廷退缩着,

仿佛知道他的心思。

几天之后,麦克尔和诺曼·采维奇在镇上的一家汉堡小酒店吃午饭。

“珀塞尔太太,”诺曼说,“噢,天! ”

“她怎么了? ”

“她原来有个丈夫。他们一起应聘。此前,他们一直住在法国,在那里教书。”

“她丈夫是个法国人? ”

“她老公是法国人,并且被认为是政治学系难得的人物。他是个赖登奥尔似的

家伙。可不知怎么,她在路上把老公给丢了。”

已故的尼古拉斯·赖登奥尔博士,是个持激烈右翼观点的小冷战分子,他使大

学里的政治学系成了一个树林覆盖的支持教权法西斯主义的大公国。一个爱打趣的

人曾经宣布说,这个小王国的成员都在自己的金币上铸上尼古拉斯博士的头像。

“丢了? ”

“他在偏远的东部找到了一份工作。一个人的。”

“一个很现实的人,”麦克尔评论道。

“现实的人们,”采维奇说。

“这么说,她的观点跟她丈夫一样。”

“听着,伙计,”采维奇说。“这是个危险的女人。不是危言耸听! ”

“危险? ”

“这女人很时髦。她有一群追随者——一群狂热的崇拜者——在年轻人中间。”

“她很迷人,”麦克尔说。

“她不是迷人。她大概是本州有史以来最火暴的尤物。”

“她看上去有些疯狂,”麦克尔说。他以前没有发现这一点。

“是这样。她还把别人搞得神魂颠倒。”

“菲莉斯·斯特罗姆想要她参加她的论文答辩委员会。”

“咳,伙计,”诺曼说。“这对年轻人可是一场考验。看你是否能阻止她咬断

菲莉斯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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