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灵魂之湾(出书版)》作者:[美]罗伯特·斯通/译:姚翠丽【完结】 > 【书香门第】灵魂之湾.txt

  在那天下午的第二节课上,麦克尔跟学生闹僵了。那是一节阐述性的写作研讨

课。研讨的内容是一篇四页纸篇幅的虚构性作品。小组成员在一个活泼外向的年轻

女运动员的带领下,开始针对作品人物的私人问题展开讨论。个人需求和可选择的

生活方式这些浅薄而花哨的东西被分析来分析去,仿佛他们是电视访谈节目中的嘉

宾,节目的参与者要击败对方似的。

“看在上帝的面上,”麦克尔对他们说。“我要你们在这里再现生活。这好比

一堂绘画课——人物到了你们的笔下才能变得生动。这不是小组诊疗或社会活动,

也不是一场鼓舞士气的群众集会! 你们能不能多一点文学批评,少一点相互支持? ”

还没到下课时间,学生们就不欢而散了。麦克尔没能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学

生们只知道他们年轻的热情受到了伤害。他使用了毁谤性的语言,还说了讽刺挖苦

的话。

他最好留意点。

麦克尔满心恼火地来到游泳池游泳。在那样阴冷的冬天,热气腾腾的淋浴和激

荡着水汽的回声给人一种慰藉。

他有幸独占一个泳道,感觉是种奢侈。他拼命地游,想从自己内心的阴影里逃

出来。某种账单终于来要他兑现了。

对麦克尔来说,他似乎在随意之中做得相当不错。至少到目前为止,如果你不

是非要考虑这一切,随意性并不比某种靠不住的神秘天意更残忍。他总认为自己是

个幸运的人。

在休息室里,他从自动售货机里买罐冰葡萄柚汁,正碰到拉腊·珀塞尔在那旁

边小口喝着瓶装水。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紧身连衣裤,脖子上围着条湿毛巾。

“你做有氧健身操了? ”麦克尔问道。

“软式墙网球。”

“能找到对手吗? ”

“噢,附近有几个难对付的女伴。我也跟男人玩儿。”她控干了塑料瓶里的水,

把瓶子扔到靠墙的一个回收箱里,正中满环。“你玩吗? ”

“我玩手球式墙球(比赛规则和场地都与有四面墙场地的墙手球相同,但击球

用以皮带拴腕的短柄球柏.球较墙手球略大而软。)。”

“噢,”拉腊说。“我也会打。”

“明天想打吗? ”

“什么时间? ”

“三点? ”

但是如果从三点开始,中问再停下来喝点咖啡,麦克尔回家就太晚了,会引起

怀疑。四点钟天就黑了。最后,他们商定两点。

“如果你打得够棒,”珀塞尔博士说。“我就教你打软式墙网球。”

回到办公室,麦克尔给诺曼·采维奇打电话。

“那个拉腊·珀塞尔,”他对采维奇说。“约我打软式墙网球。”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你想让我说什么,麦克尔? ”

“这算不算勾引? ”

“在一个紧闭的房间里半裸着身子跳来跳去? 你是怎么想的? ”

“我应该说不行,”麦克尔说。“我应该谢绝。”

“你说了吗? ”

“我接受了。事实上,是手球式墙球。”

“你知道,”诺曼说,“我们有些同事——我不提名字——是些彻头彻尾的疯

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在寻找牺牲品。谁知道会玩出什么名堂? 我说的不

是软式墙网球。”

“我给她打电话,”麦克尔说。“找个借口。”

“嘿,”诺曼说道。“你不愧为通世故的人。”

这很可笑,麦克尔想。可事实并非如此。他只不过是一个给水小镇(铁路沿线

给火车加水的镇子。)上的乡村女教师的儿子,父母双方祖上上溯两代都是农场工

人,他中学一毕业就结了婚。一个受过过多教育的土包子。

那天晚上,美国公共广播公司播放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纪录片,一批已经被定

罪的杀人犯在监狱的死囚区等待行刑。这使埃亨一家人感到有些震惊。落到像法律

这样残忍专断、对任何责任都漠不关心的荒诞不经的统治体系中,多恐怖啊。这种

情景让你禁不住想祈祷。

克丽丝廷不让保罗看,因为有警告说该片的画面对少儿不宜。麦克尔尽管希望

儿子看看,但是也没有争辩。后来,他有些后悔。

早晨,麦克尔看学生就凯特·肖邦的《觉醒》(《觉醒》(1899),是凯特·肖

邦后期的重要作品。书中提到了妇女性意识的觉醒和妇女寻求个人解放的问题。)

写的作业。很多学生都懒得费劲读完这本书。有几个学生把它与《包法利夫人》相

比较,这种观点很可能来自《文学经典教程》或别的刊物上相关的文章。还有几个

学生为无法同情书中的女主人公表示抱歉,他们模糊地知道同情是应该有的态度。

班上的女权主义者认为,埃德娜轻浮而不负责任,应该鄙弃。厄洛斯①和萨纳托斯

②即使头上罩着孤独的个性解放的光环,也还是太过古怪和反动。

学生的反应并不怎么令人吃惊。个性解放的孤独行为是每个人都必须避免和应

该禁止的。它们代表了所有进步事物的失败。特立独行的勇气,是他们这类校园里

大加颂扬的一种美德,可一旦你像埃德娜那样自私,为男人痴狂,成了坏妈妈,这

种美德就失去了光彩。

麦克尔突然想到,在他的教学生涯中,他一直在反对文学生机论,嘲笑那些摒

弃社会道德规范的人的矫揉造作,以及持自由思想者的忸怩作态。如果他所想所说

的关系重大,他现在不得不重新审查一切。到上午十点左右,他开始把文学生机论

的有害却诱人之处和他午后的手球式墙球联系起来。他悄悄躲过午餐,提前很长时

间到了体育馆。拉腊已经预订了场地。

他们打了一个小时。珀塞尔教授身穿乳胶短裤和红色的俱乐部背心,黑发用红

黄丝带扎成一个马尾辫。她面对前壁,似乎全神贯注在打球上。她动作迅猛,不怕

挨打,不躲球。在两场十五分的比赛中,她赢了,她的技能似乎在边打边提高。最

后一场对麦克尔来说最为艰苦;有十几次,两人在得分上轮流占优势,最后麦克尔

赢了。他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厉害的女球手。打完最后一局,他眼前闪过夏日

的情景,网球加柠檬汽水,一种奇怪的、幸福的预感,他好多个星期没体验到这种

感觉了。

拉腊对他最后的胜利表示心服。她摘下护目镜,擦掉额头上的汗,右手搭在他

的肩上。麦克尔对她的触摸反应强烈。

“噢,”她说。“你很棒。”

麦克尔气喘吁吁几乎说不出话来。

“还教我软式墙网球吗? ”

拉腊大笑着摇头。

他们换好衣服,在休息室里会合。休息室里摆放的体育比赛的奖杯盒子和体育

代表队的相框,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

“去喝咖啡? ”麦克尔问道。

拉腊踌躇着。“坦白地说,”她说。“我真的累惨了。你不会按摩,是吗? ”

这无论如何不像是开玩笑。

“恐怕不会。”

“噢,我常去找一位拉脱维亚女士帮忙。我想我现在需要她。”

“好主意,”麦克尔说。“要是我有位拉脱维亚女士,我也去。”

“噢,”拉腊说。“算了,我觉得自己很自私。还是干点咱俩都能干的事,干

你最喜欢的事。”

“我想我最喜欢的事是喝杯啤酒。”

“颓废派的,啊? ”

“不是,”麦克尔说。“有益身心,惬意的粗犷。”

他们开着拉腊的绅宝车,来到步行街上的一家运动俱乐部,步行街四周都是奶

牛场,奶牛场的筒仓和储存箱赫然耸立,俯瞰着步行街的仿真瓦片和马口铁的塔形

建筑物。

来自校园的几个学生,还有一桌下了班的联邦快递司机,正心不在焉地观看酒

吧大屏幕上的英国足球赛。桑德兰队对曼联队。屏幕解说员的声音可以和比利·乔

尔(比利·乔尔(1949 一 )是美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最具商业价值的

歌手和词曲作者。他的音乐表现了他对“披头士”以及叮砰巷和百老会旋律的钟爱。)

媲美。

拉腊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狐皮大衣。麦克尔替她挂衣服的时候,能够感觉到她

的身体留在丝绸衬里上的温度。

他用手指抚摸着光滑的毛皮。酒吧里卖大杯的爱尔兰扎啤。

“今晚上能睡着了,”拉腊像猫一样惬意地说。“我肯定。”

“但愿我也能。”

“睡觉有问题吗? ”

麦克尔点点头,耸了耸肩。

“到医疗室要点药。”

“我才不去呢。”

“荒唐。固执。”

“得了,你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他相信缬草根,相信疲劳是最好的枕头。他

认为人不需要睡觉。他喜欢说‘不’。”

“你应该睡觉,”拉腊说。“我给你开个方子。”

她的双唇近在眼前,麦克尔吻她的时候,听见酒吧里一小阵粗野的起哄。他们

坐回到长条形的软座上。麦克尔感到浑身无力、头晕。

“明天想打吗? ”拉腊问道。“我教你软式墙网球。”

“我不想玩这些输给女孩子的游戏,”麦克尔说。“这有悖宗教。”

“我是个很棒的教师,会教你怎么打败我。我们会把这场比赛变成一出歌剧。”

‘软式墙网球吗? “麦克尔问。

“软式墙网球是命运的游戏。球赛。你必须准备去死,必须知道怎么唱。”

“也许我能赢你,”麦克尔说。“如果我赢了,我要你的衣服。怎么样? 那样

我就满足了。”

“好啊,好啊,”拉腊说。“我会让你带着镣铐唱歌,把你柔软的心脏放在盘

子里。”

麦克尔又吻了她一下。

那天晚上保罗上床之后,克丽丝廷问麦克尔:“你想过加入AA(嗜酒者互诫协

会。)吗? ”

“眼下还不想,”麦克尔说。

“我想我可能会参加‘酒徒之友会’。”

“哦? 晚上觉得无聊了? 那该是个热闹的交友场合。”

跟往常一样,克丽丝廷对这种挖苦听之任之,毫无反应。“我在想,你有时候

离我多么遥远。好像根本不在跟前。”

他们在二楼收拾一个空房间,房间里原先放满了书架,准备摆放那些要泛滥的

书。

“可是我在啊,克丽丝。”这时候麦克尔只好装傻否认。

克丽丝廷拿起一本没有封套的书,看着书脊。“我可能是个愚笨的不开窍的人,

伙计,可我知道你什么时候跟我在一起,什么时候不。”

两人上了床。麦克尔关了自己那边的床头灯,转身背对着克丽丝廷。克丽丝廷

躺在他身边,浑身像上了浆的衣物一样僵硬。她在看书,或者装作看书。还没等她

睡下,麦克尔就睡着了。

               3

麦克尔约了拉腊第二天打手球式墙球,并且连连发球得分。他们的身体一次又

一次地接触、碰撞,因而对麦克尔来说,他们的比赛混杂着短暂的快感,每一次肌

肤相亲,都让他期待着下一次的激动:她的胸脯不断蹭着他的手臂,每当她奋力救

出他的险球时,两人就会有瞬间的交臂贴腕。

“这个算你的,”拉腊说。

“不,你的。”

冲凉的时候,麦克尔的欲火被激了起来,他感到恐惧而又负疚。那天早上,报

上登了一篇滑稽可笑、平庸无聊的插科打诨的社论,逗得他和克丽丝廷开怀大笑了

一场——两人分享同一个笑话的时候越来越少了,这时刻曾经是那么令人心驰神荡,

总是某种美好的预兆。但是,无论多么滚烫的水,也冲不走拉腊的触摸留在他身上

的光痕。

“出来吧,”洗完澡,穿好衣服后,拉腊说。“走吧。”

尽管两人心照不宣,但是都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就是拉腊的家。麦克尔钻进了拉

腊的绅宝汽车。路上,他抚摸着汽车的皮革靠手,眼睛落在拉腊大腿那温暖的曲线

上,她的腿就靠在麦克尔旁边的座位上。看在上帝的面上,他想,你活了这么大,

现在终于知道了什么是你想要的,什么是不想要的。在不久以前,他还曾经反省过

自己对于幸福的感受力。当然,那时候他想到的全是绝望。

“你还喜欢什么运动? ”拉腊问。

“游泳。每年夏天,我都要到苏必利尔湖潜水,打捞沉船的残骸。我们曾经从

弗吉尼亚·贾尔斯号沉船的船头游到船尾。”

“哦? 我也喜欢潜水。你去过热带海洋吗? ”

“去过一次,包船到博奈尔海沟(在加勒比海。)去。”

“感觉怎么样? ”

麦克尔耸了耸肩。“没有语言能够表达。棒极了。不过我真正喜欢的,是那些

沉船。那一次,我在水下穿过了沉没在布洛克岛(在美国罗得岛州附近。)附近的

一艘德国潜艇。我永远也忘不了。”

“我喜欢珊瑚礁,”拉腊说。“沉船的残骸里有太多的鬼魂。”

天气晴朗,几乎没有一丝风。拉腊把车停在马房旁边,两人下了车。麦克尔跟

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门一道道地打开。这个马房里一共有六个马栏,其中有两个里

面有马,一匹是漂亮的栗色马,另一匹是灰色的。两匹马的身上都披着褪了色的毛

毯。拉腊伸手一摸,马就向她转过头来,那匹灰色的马不断啃噬着她的手,直到她

把手抽回。马鼻孔里喷出的气息在冰冷的马房里化成一团雾气。

“你自己打理它们吗? ”

“大部分时问是,不过,如果我需要人手,学校里有的是农家女孩。”

拉腊伸手从挂物桩上拿过一把刷子,开始为那匹栗色的马梳理鬃毛。这会儿,

她只是简单地在原来的氨纶户外运动衫上披了一件滑雪夹克。

“我每天早晨遛马。你习惯早起吗? 来看我驯马。”

“早晨我要给我的那些小动物喂甜饼干。”

“那是,”拉腊说。她又走进相邻的马栏,梳理第二匹马。然后,她把毛刷挂

起来,领着麦克尔走出马房,来到主屋。

“想生火吗? 引火的东西在那儿。”

麦克尔把一份《快讯》(法国全国新闻周刊。)揉皱,一边忙着搜集刨花,拉

腊说:“我去把卧室里的炉火也点着。”

麦克尔引着了火。他看见在起居室的墙上,餐具柜的上方,挂着大学理事的画

像。他听见拉腊在隔壁的卧室里哼着一首法语歌,那曲调简单而且熟悉,他以前似

乎听过,也许是首儿歌。

麦克尔掸掉手上的木屑,走进了卧室。拉腊站在火炉边,她把麦克尔的两只手

塞进自己的滑雪衫里面,然后把他拉过来,紧紧地贴在自己身上。她闭上了眼睛,

快活地微笑着。对她身体的感觉把麦克尔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抽掉了。

她白皙而微带褐色的嫩颈,丰满而结实的胸脯,手掌轻抚下她紧身氨纶裤的臀

部那迷人的曲线,还有柔软滑腻的面料里面那温暖的臀沟——一种失去知觉的陶醉,

一种心境迷茫的晕眩。地上的土丘,天上的穹宇,纯洁,堕落,诚实。天堂,坟墓。

作为亵渎对象的肉体,狂喜,自由,垃圾,湮没。

他把自己埋在她的身体里,飞啊飞,把她变成自己的愿望。

她湿漉漉的头发散发着香气。他丝毫不怀疑这就是他想要的,他渴盼了这么久。

他触摸着她的全身,她身体的每一处都能燃起他的欲火;他就在这火焰中战栗

着。拉腊松开他的两手,把它们放在他身体的两侧;麦克尔盯着她的眼睛,探索着

她脸上那朦胧而超然的微笑。然后,拉腊把他的两只手腕反扭在他的背后,像对待

囚犯那样,接着她站在麦克尔的脚上,这样她就比麦克尔高出一英寸左右。她亲吻

他的嘴,放开他的两手,开始抚摸他的全身,用她的两个拇指探到他腋窝里呵痒,

不断地挑逗和抚弄他,惹他勃起。

“亲爱的,”他说。这话说出来有些可笑,所以难怪她要笑他。

在床上,他问她是否达到了高潮,她禁不住又笑了他一顿。

“高潮迭起,宝贝儿,真的,不骗你,”她一个劲儿地肯定这一点,好像生怕

他不相信似的。“告诉我,”她咯咯地娇笑着说。“你的那个老婆,那位乔叟专家,

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她的阴蒂在哪儿吗? 因为”——她牵引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阴

道顶部,然后引着他的手指直探到底部——“因为它在这儿。就是这儿,喔? ”

麦克尔觉得一阵羞辱,为他自己,也为克丽丝廷,他爱克丽丝廷。

“或许她还不知道,嗯? 你那位贤良而忠贞的妻子。等诺曼,罗克韦尔先生今

晚来给你全家画像的时候,让他告诉她她的那玩意儿长在哪儿。”

“我不喜欢你这样,”麦克尔说。“羞辱我爱的人。随便你怎么贬损我本人,

都可以。我知道我是个傻瓜。”

“哦,好了,”拉腊说。“我是个坏女人,我损辱了贞操,喔,还不知道它会

不会来打我屁股呢。好吧,”她说,“你惩罚我吧。”

麦克尔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条类似狗的项圈的皮带,没注意她是从枕头底下还是

从床上的哪个地方拿出来的。

“来吧,惩罚我吧。”

那是一件奇怪的小用具,一个皮带圈,没有搭扣,显然也没有嵌入金属别针的

孔眼。拉腊把那东西递给他,然后把脑袋向后一甩,仰面躺在床上,这样她的颈部

拱起,喉咙暴出,前额后仰。她冲麦克尔翻起白眼珠,摊开四肢,伸向床的四角,

手臂平伸在床上,小臂向上微曲。

“我是个坏女人,嗯,我侮辱了你那位还保留着一半贞节的小妻子。”她把皮

带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来吧,美国王子,惩罚我吧。”

麦克尔看着那美丽的颈项,完美的肌肉和造型,那力度,那无瑕的皮肤,然后

把皮带圈拧紧。

拉腊盯着他的眼睛,用法语狠狠地咒骂他,麦克尔一句也听不懂。他把皮带不

断地拧紧,拧紧,直到她再也骂不出来才停止。然后,他紧紧地攥住皮带,勒紧她

的喉咙又持续了几分钟。只见拉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同时四肢僵硬地伸向床边。

麦克尔把皮带扔到一边的时候,看到她那美妙的颈上留下一道道印痕。拉腊用

手抚摸着这些勒痕。

“喜欢吗? ”她问。

他喜欢。这一次,他再也不因为阴蒂的问题跟她闹别扭了,他们相互舔舐,仿

佛要把对方舔干,像两只狗一样,饥渴难当。

这样过了很久,两人静静地躺在床上。

“哦,天,宝贝儿,”她说。

外面的天黑了,屋里也是黑的,只有拉腊生的炉火发出一丝亮光。

“哦,天,宝贝儿是对的,”麦克尔说。

“时候不早了。你要晚了。”

“太晚了。”

拉腊从床上坐起来,猛拍他的肩膀。

“噢! 不要! 现在不要跟我耍孩子气。”

“不要? 我不能跟你耍孩子气吗? ”

“对了,嗯。你去洗洗,赶快回家吃饭,罗克韦尔先生还要去呢。”她从床上

爬过来,坐在麦克尔身边,双手捧起他的脸吻了吻。“否则,我将不得不把你打发

走,你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来了,事情就是这样。懂吗? ”她用肘弯狠狠地捣了一

下他的肋。“明白我的意思吗,老兄? 嗯? ”

“好疼! ”

“哇喔喔喔,”她装出关心的样子,柔情旖旎地喃喃低语,“可怜的乖乖。这

真是糟透了。”

麦克尔走进拉腊的浴室,准备冲个澡。如果没有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他能够生

存吗? 没有她能行吗? 答案是肯定的,没有她,他照样能生活得很好。现在回想起

来,他本可以很容易地做个有原则的人,永远不让这件事情发生。

他站在喷头下,听凭热水冲在身上,他洗啊洗,洗了很长时间。这是沐浴在快

乐中的洗礼,他想。又自由了。

拉腊开车送他回学校取自己的车。在开车回家的路上,麦克尔脑子里想象着克

丽丝廷对于他这么晚回家会怎样怀疑和生气。快到八点了,早就错过了跟家人一起

吃饭的时间,帮保罗补习功课也太迟了。

他把车停好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厨房窗口保罗那张忧虑不安的小脸。天

开始下雪了。走进屋里,闻到晚饭残留的徘徊不去的肉味,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是

饥肠辘辘了。

“我在烤箱的下层放了几片羔羊肉,”克丽丝廷说着走了进来。“我担心会烤

焦了。”

“很抱歉,”麦克尔说。“我被菲莉斯·斯特罗姆论文答辩委员会的事情绊住

了。”菲莉斯·斯特罗姆的学年论文有它棘手的方面,可以作为一个借口。

“是吗? ”克丽丝廷问道。“菲莉斯·斯特罗姆论文答辩委员会的事务感觉怎

样? ”

“倒是从不感到乏味,”麦克尔回答。

               4

麦克尔坐在学校图书馆静谧的书斋里,四周是一片冰封雪压的世界,他在批阅

基思·米克内基的作业,这是一篇关于斯蒂芬·克莱恩的《红色的英勇标志》(也

有译为《红色的英勇勋章》。)的读后感。基思今年二十岁,来自湖区乡下的苹果

园地区。他是一个冰球明星,同时也是一个对作品具有感悟力、善于思考的学生。

也许在全班,只有基思感悟到了《红色的英勇标志》中所显露出的生机论的指

向、生命力中牧师般的特征、流血与牺牲之谜。像任何一个听话的、安分守己的美

国男生一样,他假装自己并没有看懂这一切,只是草草地拼凑了一篇作业。

“亨利(《红色的英勇标志》罩面的男主人公,一个年轻的美国士兵。)意识

到,”基思写道。“我们身上有一种应对生活中每一次挑战的能力。”

对此无需解释,即使在湖区,在那些摘苹果工聚居的乡下,很多人仍然相信,

男孩子们离家上大学,要学的就是这些东西。

“仔细研读文本! ”麦克尔在米克内基的论文上批道。

“这是宣传口号吗? 是真相还是错觉? ”

然后他把作业放到一边,转向电脑。由于受了诺曼·采维奇的鼓励,他最近花

费大量时间在互联网上追踪他的新朋友拉腊的背景。

他首先查到了关于拉腊的前夫的信息。他是一个法国人,名叫洛朗·科沃斯,

毕业于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和日内瓦大学,做过德斯蒙德·詹金斯——一个对殖民主

义持左翼立场的欧洲专家——的助手。刚开始,他做中学教师,后来为红十字会和

中东的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工作。他的履历表是由一家热衷于海外事务和安全问题

的网站发布的。他曾经在非洲的几所大学里担任副校长和助理董事的职务。很难想

象,究竟是什么力量会把他带到萨林斯堡这样的地方来。

拉腊本人的信息,在她的家族姓氏珀塞尔的字条下,出现在另外几家网站上。

她毕业于瑞士的几所学校,在巴黎大学文理学院获得了高级学位。她的研究领域大

体上是加勒比海和前殖民地世界的政治。她曾经跟她的丈夫同事过,也做过德斯蒙

德·詹金斯的助手。

玛丽一克莱尔·珀塞尔在圣特里尼蒂岛长大,那是向风群岛( 在加勒比海。)

肘弯处一个贫穷的岛屿;她的履历表中包含着关于该地区的一段历史简介。圣特里

尼蒂是不列颠占领下的一个产蔗糖的小岛,那里包容各国流亡者带来的异国文化。

在一八。四年,当海地独立战争结束的时候,成百上千的法国奴隶主带着他们

的财产和奴隶,从海地角来到那里。伏都教( 伏都教原来流行于西非加纳等地,十

六世纪由法国奴隶主连同非洲黑奴一起带到加勒比海的海地,与当地的土教混合,

形成一种神秘、诡异、令人恐怖的宗教。) 和各种形式的法兰西语言就在那里留存

下来。

这家网站列举了拉腊发表的著作:一部圣特里尼蒂岛的简史、关于法国在西非

和加勒比海殖民地的研究。列表一直往下,最后看到的是一家旅馆的广告,显然这

家旅馆是拉腊家族的,坐落在该岛的南部。这家网站还列出了拉腊的哥哥,约翰一

保罗·珀塞尔的若干著作,他是加勒比海宗教习俗研究方面的权威。他写作并发表

了大量的著作。拉腊本人还是某些在热带美洲地区做生意的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

她似乎还和一家叫做AbouyeCarib .com 的网站有联系。

然而,这家网站受到一个插入码的保护,在麦克尔的屏幕中央总是出现一个对

话框,要求他输入口令。这个插入程序补码设计得错综复杂,含含糊糊地总是禁止

进人。他在网络方面起步较晚,而且有些拒斥心理,只是不像他妻子那样恐惧而已。

麦克尔在电子竞技方面的壮举之一,就是成功地破解了他儿子电脑的密码,那口令

是“Falo”,就是他家的狗的名字“olaf”倒过来,尽管有些拗口。

麦克尔本来打算中午同采维奇一起吃饭,两人好一起过一遍他从网站上打印下

来的资料。他获得的资料并不多。他走出办公室,穿过那些烂泥坑和结了冰的水洼,

来到熟食店的门前时,却改变了主意,决定把手里的资料留给自己。

诺曼一边吃着烤牛肉,一边抱怨学院里的官僚作风。

他那天作为教员代表,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参加一个与学院雇员协会有合作关系

的委员会。麦克尔不耐烦地听着。

两人吃完了三明治之后,麦克尔最后问采维奇:“你怎么看校园里出现的情报

集团? ”

“啊哈! ”诺曼答道。这属于他津津乐道的话题。尽管很难说清他究竟真知道

多少。

“我们这里有吗? ”

“噢,当然,”诺曼说。“确实有。”不过,要是诺曼说这里没有那才怪呢。

“比如,”麦克尔问道。“在哪儿呢? ”

“喔,这个问题,你可以向我们的新同事讨教。她在已故的赖登奥尔的部门,

不是吗? 而赖登奥尔博士的学部肯定能为你的问题提供答案。我想说的是,”诺曼

说,“这很有趣。前几天,我怂恿你去跟拉腊找乐子,现在,你竟然问起了我间谍

问题。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刺激了你问这个问题? ”

“我只是想,她有一个全球性的背景,一直过着四海为家的生活,不像我们这

样没见过世面。”

“噢,你这话太伤人了。”诺曼说道。当然,诺曼是真的感觉受了伤害。埃亨

从来没有学会好好关照他的感受。

“我有权申明自己也有全球性的背景。我出生于遥远的艾恩福尔斯,而现在我

来到了这里。”

“你是一位区域性的研究专家,”麦克尔说,有意提醒自己来点恭维。“你来

这里,是为了搞自己的研究,不同于……赖登奥尔的人。”

采维奇似乎受到了抚慰。

“你知道,战争期间我在海外工作,”他说。“曾经一度四海为家地工作。密

歇根工程、国际发展援助计划。‘’”那我问你这个问题就对了,诺曼。“

“赖登奥尔曾经权重一时,”诺曼说。“他躲在这里的傀儡们中间,却又在法

院里安插了朋友。”

诺曼不断摆弄着那盒昂贵的香烟,那是他从镇上的烟草店里买来的。这里禁止

吸烟。自从麦克尔临时决定恢复吸烟以后,他发现在哪儿都不可能再找到吸烟的机

会了。

诺曼滔滔不绝地说着。

“到了七十年代后期,情报人员失去了对东部一些大学的控制力,只有像耶鲁

那样的地方除外,因为在那里,他们融进了那些好心肠的乐天派当中——但即便在

那里,这些人事实上也不得不处于隐蔽状态。因此,像我们这种地方就变得活跃起

来了。因为在一些大地方,你不能吸纳新成员——对立的一方有意策划,在校园示

威活动中操纵一些团体,将情报机构赶出去。等等。但是在偏远的这里,爱国主义

的乳汁永远不会变得稀薄,对吗? 军队、军事情报机构可以利用这样的地方。军服、

旗帜。”

诺曼突然将身子缩靠在椅子里,对这个话题越来越热衷起来,说起他多年来参

与地方司法权的经历。

“因此,华盛顿一些势力的人发牢骚说,情报机构笼络的再也不是出类拔萃的

人了。他们不愿意看到情报工作变成蓝领阶层的职业,他们看到同样的情况发生在

军官团。

他们曾经这样说,狗屁! 军官团变得越来越像胡佛的联邦调查局了,净是些什

么摩门教农民的儿子啦,要不就是波士顿巡警的儿子。“

“因此,”麦克尔说。“他们最终选择了像我们这样的人物。”

“他们发现了逆境的妙用。在这里,他们总是可以不经过详细审查就进行操作。

他们可以让那些人停职,让那些头脑发热的人出去待一段时间,直到他们冷静下来。

例如,如果你能叫一个家伙吐出实话,你会发现,他在夏威夷操纵着一个智囊团,

同时又是耶鲁的一个核心人物。那他在这里做什么呢? 最好别问,他们通常会这么

回答你。他们会派一个人到这里来,就像他们以前派一个有前途的军官到参谋学院,

或者军事学院一样。他实际上做的事情,不一定是我们所看到的那样。”

“这么说,赖登奥尔在这里的大本营就好像一个藏身处? ”

“像个领事馆、组织的支部、地下工作处。诸如此类的东西。”

“那么,”麦克尔说。“就算赖登奥尔和他的组织是这么回事。但是,冷战结

束了,赖登奥尔也死了,这些人在这里还有什么用吗? ”

“头儿和当王的都死了,”诺曼说。“这些和平时期的废物都是盯在网上炒股

的当日交易者(当日交易者,是指股民利用自己的融资账户,在同一天买进与卖出

同一支股票。),他们的雇主或操纵者,股市活动中那些年轻的列宁们,在管理着

各个学部,把他们的年轻人硬挤进大学理事会的实习职位。伙计,我可以给你讲很

多故事,列举出很多实例。我可以提供证据来证明这一点,老兄。”诺曼摇晃着脑

袋,愤愤不平地抱怨道。

“难道没留下别的什么吗? ”

“秘密,麦克尔。”

“秘密? ”

“也许你可以在哈佛校园重新招募新人,但是,隔墙有耳。像这样的地方,你

可以安置伤亡人员、精疲力竭的人,以及掌握了大量秘密的人。你可以控制这些小

小的圈子。

除此以外,“诺曼说着,直起了身子,”很少有他妈的什么事情值得遮遮掩掩。

从安全方面来说,中东行动是相当公开的。绝大多数人都与此有关联。剩下的就是

关于毒品的战争了,没人喜欢那个,那太危险了。那在本质上是乏味的,可能没有

什么文化内涵,惹人讨厌。在这里我不想谈论。“

“我想,当他们不能到别处去的时候,这里就成了他们选择的地方。”

“这里是墓地,”诺曼说。他盯着麦克尔看了片刻。“也许只有对你的女朋友

例外。她是个活蹦乱跳的人。”

“你是说拉腊? ”

诺曼风趣地冲他眨着温和的眼睛。

“我刚才说拉腊了吗? ”他费力地绕着舌头,想使自己粗哑的声音达到一种微

妙的效果。

“你说女朋友。”

“只是一不留神,小伙子。不过,我敢说,那位女士的个人履历很富有刺激性,

对不对? 你查到了吗? ”

“我碰到了一些保密材料。”

“不错,”诺曼说。“那些材料是需要规避的。”

麦克尔没有回应他的话。

回到电脑前,麦克尔继续追溯拉腊的背景,一直探索到她躲藏在样子古怪的徽

标后面的老窝,那个徽标要求他输入口令。经过长时问的密码检验之后,徽标显示

的图像比它刚出现的时候更加不详,在屏幕上很难辨认。那是一团色彩纷乱的东西。

那个橘红色的幽暗的图形是鸡冠花吗? 那看上去像脸的东西真是一张脸吗? 那张脸

上好像长着凶残的下颚,露出血淋淋的、像山魈(生长于西部非洲的一种大狒狒。)

一样的尖尖的牙齿? 那丛墨绿色的叶柄后面潜藏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这怪物令人不

安。每次麦克尔召唤它出来,似乎都会在他的屏幕中央留下余像,那是你在屏幕上

发现的很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之一,人人都知道,网络上充斥着这些鬼鬼祟祟的

东西。而这个女人的某些情况就隐藏在这个怪兽的背后。

傍晚的时候,米克内基,那个打冰球的乡下仔,来找麦克尔讨论他的作业。

“读一下作品,”麦克尔对他说。

于是米克内基从《红色的英勇标志》中选了一段,大声地朗读起来:“‘他曾

经差一点触摸到伟大的死神,他发现,伟大的死神不过如此而已。而他是一个人。

’(中译文引自刘士聪、谷启楠译《红色的英勇勋章》,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

版。)于是他领悟到,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米克内基自鸣得意地断言,“他成

熟了。”

“这本小说讲的是战争,基斯。它不仅仅是一个成长的故事。它说的是战争所

产生的净化效果,而不是怎样发现自我。它讲的是如何超越自我。”

米克内基蹙眉不解,耸耸肩,望着麦克尔求助。

“你从冰球这样的运动中都悟到了什么? ”麦克尔问。

“是不是让你觉得自己又返回了童年? ”

“啊? ”

“那是不是让你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儿? 仿佛又回到了幼年? ”

“才不呢,”米克内基答道。

“你在球场上是个‘打手’(冰球运动中用以恐吓或殴打对方球员的”打手“

球员,通常强壮,勇猛。)。我看过你比赛。你是不是喜欢打人哦? ”

小伙子扑哧一声笑了。“那倒不是。”他脸红了,两眼盯着自己的一双大手。

“不是那样的。”

“你害怕挨打吗? 那很疼吧? ”

“不,”基斯·米克内基答道。

“哦,那么,打完球之后,你有什么感受? ”

“如果我们赢了,”基思说,“感觉很棒。”

“是否感觉到某种比自身更大的东西? ”

“嗯,”这位年轻的乡下仔说,“比赛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那是什么? ”

“是赢吗? ”

“喔,我在问你呢。是关于输赢吗? ”

“不是,”基斯说。“不全是。对我来说不是。”

“那感觉像不像把啤酒变得更可口? ”

“的确,”基思说。“不错,是这样。”

“因为你已经面对它,因为你已经成为某种比自身大的东西的一部分。它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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