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灵魂之湾(出书版)》作者:[美]罗伯特·斯通/译:姚翠丽【完结】 > 【书香门第】灵魂之湾.txt

  在那天下午的第二节课上,麦克尔跟学生闹僵了。那是一节阐述性的写作研讨.2

孩子的游戏,然而又不完全是小孩子的游戏,对吗? ”

“从某种程度上,”基思说,“它再也不是小孩子的游戏了。”

“那是什么? 像是什么呢? ”

“像所有别的事情一样,”基思说。

“像生活,对吗? ”

“它就是生活,”基思说。“不过很美妙,感觉要好得多。”

“更趋完美,”麦克尔提示道。“超越了生活。”

“对,”基思说。

“再看看《红色的英勇标志》的结尾部分,上网搜索一下‘战争的道德等量’

这个词语。”

基思一边记下这个词,一边抬头看着麦克尔。“这不是一个套语吗? ”他问。

“这个词经政客一用,就成了陈词滥调,因为他们不知道这词儿究竟是什么意

思。其实,它本身有着深刻的内涵。

就这一点写篇作业给我看,有额外的学分。看你是否能探究出这个词语的起源。

“我的女朋友是个hacker。”

“好啊,”麦克尔说。“只要她不替你写作业就行了。”

米克内基收好了自己的笔记本和克莱恩的小说。在基思临走之前,麦克尔对他

说:“问问她,是否知道怎样避开口令。”

“哇噢,”小伙子说道。“不知道她是不是那方面的玩家。”

               5

在春季班期间,诺曼·采维奇设法把自己介绍给了拉腊,并且请她吃午餐。他

们会面的地方是一个高高托起的空中餐厅,黑白两色,名叫格子花,带有一个Q (

国际象棋中“queen ”的符号。)的标志,这家餐馆是地方上照例必有的那种餐馆。

它的服务对象,主要是学院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技术企业里的中级管理人员。餐

馆里养着满满一大缸五光十色的热带鱼,多年来一直呈现出一种繁华热闹而又矫揉

造作的景象,仿佛这成群结队、往来穿梭的鲜鱼就是即将端上餐桌的“菜肴”,其

实食客盘中的菜肴,都是像劣质果蜜饯一样装在薄纸箱里运到厨房的冷冻鱼。他们

同时还为这些盒装食品的享用者摆上一份言过其实、充满田园抒情味道的菜单,这

种损害顾客利益的做法显得滑稽可笑,这种厚颜无耻也是大家司空见惯的。那些面

带微笑的企业经理低声咒骂的是那些服务员,而不是厨师。

诺曼到来之后,拉腊小心地把话题转移到麦克尔身上。

“他是个好人,”诺曼说。“很不错。”

“这倒是罕见,”拉腊说。

“不知道有多么罕见。肯定没有这方面的统计数字。”

“来点轶闻趣事做例证,可以吗? ”

诺曼给逗乐了,他轻轻拍打着撒盐瓶的底儿。“可以。

不过,没有可靠的统计数字,我们只会盲目乱撞的。“

“你为什么说他是个好人? ”

“哦,让我想想。他说话算数,做事动脑筋,细致周到,会关心别人。他是个

好老师,工作努力。”诺曼顿了顿,把炸薯条在番茄酱里蘸了一下。“喔,真不错。

好家伙,”他说,“我喜欢这里的炸薯条。”

“嗯,做得相当不错。他除了为人不错,还有什么呢? ”

“他结婚了。”

“哦? ”冷不丁遭到伏击,拉腊显得有点慌乱不安。“那对我无关紧要,我得

说。”

“我知道,”诺曼说。“你放心。”他厚着脸皮,色迷迷地瞥了她一眼。“哎

呀,”他说。“你真的脸红了。”

“想了解一下同事……”

“当然啦,当然啦,”诺曼说。“我刚才说他结婚了,不是在开你玩笑。他被

一个强有力的女人管束着,他的生活圈子也是界定了的。确实,”诺曼说。“她蛮

配得上他。这家伙很有福气。”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长得也非常迷人。”

拉腊耸了耸肩,以此表明诺曼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但是自己不会无条件地表

示认可。诺曼很显然是克丽丝廷的爱慕者,因此他未必能成为拉腊的朋友。

“你知道,”诺曼说。“下周他们要举办一次聚会。不管怎么说,他们也该办

了——轮到他们买酒了。倒不是克丽丝廷想办,不过我想,这次她不得不扮演女主

人的角色了。”

“你去吗? ”

诺曼点点头,没有看拉腊。离他们不远处,狮子会(国际狮子会,是一个全球

性的慈善服务组织,始建于一九一七年,遍布全球一百九十三个国家和地区。)

正在进餐,一面旗帜插在桌子中央。这令拉腊想起了家乡的小岛,尽管有些荒

唐。这情景还令她想到,圣特里尼蒂对她来说就像此时周围的森林一样陌生——甚

至比那还要陌生。在她的故乡圣特里尼蒂,狮子会有着很大的影响。在一个主要的

旅游海滩附近,曾经有位前任会长让他的绝大多数会员都溺水身亡了。

“如果你觉得克丽丝廷的义务晚会是个好机会,”诺曼说。“你可以作为我的

舞伴去参加。”

拉腊想了一会儿,觉得这很有趣。“亲爱的诺曼,”她说。“我很高兴去参加。”

结果证明,那天的晚会还不算糟糕。一个名叫阿拉贝拉的女人在一架普通钢琴

前弹唱了一支舒伯特的曲子,随后,她的丈夫朗诵了《十四行诗》一二八首:“多

少次,当你,我的音乐,在那幸运的琴键上奏起……”一个名叫马奥尼的面色忧郁

的红脸膛男人在独自喝酒。一对从曼哈顿流亡来的年轻夫妇与诺曼谈论着美国在加

勒比地区的政策。

拉腊想等着听听他们是如何谈论老布什蓄意破坏《巴拿马公约》的,但是这一

按照惯例必谈的部分却被他们略掉了。

在拉腊的眼中,麦克尔卓然不群。他看上去滑稽有趣,而又不事渲染,相当沉

默,尽管他喝的酒几乎和红脸膛的马奥尼一样多。麦克尔的酒量令拉腊吃惊。当然,

克丽丝廷·埃亨也颇为不满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个女人身材高挑、纤瘦,乌黑发亮的头发里杂有斑斑灰色,她眼睛的形状惹

人注目,像褪了色的蓝色法兰绒的颜色。用大骨骼来形容她很合适。她身上最显眼

的就是满处的骨头,比方说,从她的老式吉卜赛天鹅绒低领罩衫的领口上部,你能

看到她象牙色的皮肤下面隆起的锁骨。她修长而柔软的下身裹着一条米色裙子,款

式是同样拘泥刻板的大众化:绒面革的面料,宽腰带,臀部绷紧,膝部呈喇叭形展

开,裙子的长度刚好露出她脚上那双缺乏柔情的系带长统靴。这是一个高傲而冷酷

的悍妇,她不会怎么关照她的客人,拉腊给她下了结论。

有一件事情令人费解。那天晚上,克丽丝廷把社交精力都用来紧张地监视她的

美男子丈夫。除了充满责备地盯紧她的丈夫之外,惟一能令她分神的似乎就是诺曼

.采维奇在她身边出现的时候。在拉腊看来,似乎每当诺曼·采维奇走近,这象牙

塔似的女人就备受折磨,露出微微的颤抖和心烦意乱的迹象。伸手整整自己子夜一

般漆黑的头发,摆动着骨盆,调整自己对位站立的姿势。甚至有点扭动着腰肢。

尽管这可能是出自拉腊的想象,但是在她看来,似乎每当克丽丝廷侧身到诺曼

跟前听他讲话时,都可能是有意将身子微微向前倾斜几英寸,这样诺曼就可能看见

她没戴胸罩的结实的乳房。

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了吗? 她究竟能意识到多少? 拉腊瞥见一个漂亮的男孩

儿躲在后楼梯那儿偷看晚会。这孩子长着跟他妈妈一样的长脸和漆黑的头发,长睫

毛的大眼睛酷似爸爸。漂亮的男孩儿,他们的儿子。

一位老教授用德语唱了《守卫莱茵河》。拉腊发现麦克尔一个人待着,在厨房

里调酒,就走了过去。

“你不该喝这么多酒,”她对麦克尔说。“难怪你睡不着觉。”

麦克尔有些意外地转过身来,盯着她看了片刻,对她的话付之一笑。

“你觉得是因为那个? ”

“我敢肯定。”

拉腊看着麦克尔把刚调好的两杯酒放在一只托盘上,又顺手从最近处的玻璃杯

里直接给他自己倒了一杯酒。

“一不做二不休。”

拉腊摇着头,装出很伤心的样子,看着他喝下那杯酒。

“我会成为治疗你失眠的良药,”拉腊说。

麦克尔迅速向厨房外扫了一眼,查看了一下。拉腊毫不怀疑这是因为克丽丝廷

的监视就在眼前。她转身顺着麦克尔的视线望去。他们没有受到怀疑。

“你在窥探我,”拉腊说。“你试图破解我的密码。你被发现了。”

麦克尔看上去有些吃惊。

“我忍不住,拉腊。”

“你不可以。”这一次是拉腊扭头向他们背后观望。“不要! ”她望着麦克尔

的严厉的眼神因为焦虑而变得黯淡。

那位演唱舒伯特曲子的可爱的女人来到厨房取冰水。

拉腊胸有成竹地递过去一个礼貌的微笑。

“有人在爱慕你,”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拉腊对诺曼说。

“哦,是吗? ”

“错不了。克丽丝廷·埃亨。”

“瞎扯。”

“在这些事情上我不会看错,我的朋友。我很惊讶你竟然没注意到。”

“可她完全是个专一的女人,”诺曼说。

拉腊扭过头来,见诺曼正两眼盯着冰冷的黑夜。小雪花形成的一股股风柱在车

灯前旋转、飞舞着。

“你不感兴趣? ”

诺曼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但愿我能够相信。”

“诺曼,亲爱的朋友。相信吧。”

诺曼笑了笑,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混乱。

“嘿! 克丽丝廷? 我看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到拉腊家的时候,诺曼没有下车陪她进屋。

               6

有一天,麦克尔和拉腊开着拉腊的车驶出了很远,一直来到猎人晚餐俱乐部,

这样麦克尔可以给自己买瓶“威洛比家”威士忌,拉腊也可以顺便看看这一带的特

色。拉腊一边对着瓶嘴儿喝库尔斯啤酒,同时让自动唱机放着约翰尼卡什(约翰尼

.卡什(1932 —2003) ,是影响美国近代乡村、流行、摇滚与民蹯界的最重要的创

作歌手之一,驰骋乐坛五十余年。素有“黑衣人”和“黑衣骑士”的称号。)的歌

儿。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酒吧里挤满了来观看大学篮球赛的当地人。这些人挤

在酒吧的另一头,离麦克尔和拉腊远远的,仿佛由于拉腊的出现,使得这些人都沦

为好莱坞恐怖片中滑稽好笑的农民角色了。他们逡巡不前,且怀有敌意,但是行为

还算规矩。有那么一瞬间,麦克尔觉得他在这些人中看到了十一月他在树林里看到

的那个男人。

“低级酒吧,”拉腊说着,果断地把手里的空啤酒瓶子放下。“太可爱了。”

尽管麦克尔盼望着能看一眼梅甘,那个酒吧女招待,但是她却没有出现。卖“

威洛比家”酒给麦克尔的是一个过度肥胖、头发稀疏的女人。就在他们走向拉腊的

绅宝牌轿车的时候,一个蓄着凶蛮的八字须和连鬓胡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的

脸显出浮肿,面色苍白,毫无血色。这个男人盯着他们俩,急迫地舔着舌头,似乎

马上要张口说出他的某种发现,可是他竟然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拉腊潇洒地挥了

挥手。

“嗨,这就是你经常来寻找灵感的地方吗,麦克尔? ”

麦克尔开车。对他来说,开着这辆绅宝车真是赏心乐事。

“这是我来寻找威士忌的地方。”

这个地方已经深入到了当地的乡下,拉腊从来没有走出这么远。在回去的路上,

麦克尔开上了一条乡问小路,有些路段没有铺过。这条路蜿蜒盘旋,穿过哈里森县

灌木丛生的丘陵和低洼的草地。天气晴朗,阳光和煦,大地银装素裹,到处充满快

乐和生气。

“天啊,”拉腊嚷道。“这里好荒凉。荒凉啊,荒凉。真是远离人烟。”

“你来到了‘飞越之地’,亲爱的。”

“什么地方? ”

“你从来没有听人这样称呼这片乡村腹地,是吧? ‘飞越之地’。人们就是这

样称呼我们这个贫瘠的小角落的。

在湖边上。“快到泥路上的时候,麦克尔换了低档。要是把车身溅上泥巴就太

可惜了。”至少,“他说。”人们是这样告诉我的。虽然没有人在我面前那样叫它。

拉腊忍不住哈哈大笑。“‘飞越之地’。要是有人当你的面这么叫了,那你会

怎么做? ”

“我不知道,”麦克尔说。他想起被他们撇在酒吧门口的那个流口水的胖恶棍,

还有在林子里折腾蹩脚的手推车的男人。“做不了什么。”他补充道。“我们就是

这样来看自己的。我们的期望不太多。”

“但是,所有的美国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不是吗? ”

“你来这里有多久了? ”麦克尔问她。

拉腊耸了耸肩。“一年了。”

“你是不是已经获得了这样的印象,觉得自己处在一群认为自己有权追求幸福

的人当中? ”

“当然,”拉腊说。“他们确实那样想。因此他们才这么不快乐。”

“你错了。你需要好好了解一下这个地区的历史背景。”

“也许。”

“各种各样的秘密,”麦克尔说。“深深的忧郁。突然的死亡。这些才是我们

有权利获得的东西。”

“可那是从前。”

“在骨子里,这些还在继续。”

“但是他们有上帝。”

麦克尔瞟了她一眼,想判断一下她的话里冷嘲热讽的成分有多少。可惜他看不

出来。

“我们不指望上帝。有时候我们能看见他,有时候又看不见。绝大多数时候是

看不见的。”

“看不见? ”

“有时候,他从我们头顶飞越而过。”

这一次,麦克尔能感觉到拉腊的目光注视着他,仿佛他不是在开玩笑,而她先

前对他的判断可能严重失误。她整个地给赚进去了。

“真的,在他去阿纳海姆(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南部城市。)的路上。从奥兰

多(美国佛罗里达州中部城市.位于坦帕东北偏东。)来。”

拉腊用拳头狠狠地捣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这个坏蛋! 逗我玩儿。”

“逗老外玩儿蛮开心啊。这也是我们经常做的事情。”

“可是,麦克尔,”拉腊说。“我不是老外。”

“你是一种外来型的人。”

车轮下的石子路变成了柏油路。他们走出了这片贫瘠的土地。“你听! ”

拉腊打开收音机,几乎不费劲就找到了她要找的频道。

“……我们得到了耶稣的许诺,说他将来到我们的心里,保护我们远离罪恶!

他将穿越白昼,由工厂、街道和不敬神的人心里,降临到我们心田,我们将受到他

的保护和指引……”

麦克尔探身关了收音机。

“这一段很新鲜,”他赶紧强调说。“是外来的。”

拉腊鼓起腮帮子,吹出一口气,不再做声了。

离城里还有几英里远,夜幕就已沉沉地压了下来。在进城的路上,麦克尔尽量

绕开大路,他想不经过学校和镇中心,直接开车到拉腊的农舍。

“好凄凉,”拉腊又一次说道。冬日阴郁的黄昏徘徊在积雪的田野上。

“在我看来,那很像上好的大豆地。”

“我跟你说过吗? 我哥哥去年死了。”

“没有。我很难过。”麦克尔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

“这早在意料之中,”拉腊说。“所以我有心里准备。”

“你的父母还在吗? ”

拉腊摇了摇头。

“我不久就得离开这里,去圣特里尼蒂参加他的悼念仪式。”

“什么时候? ”

“定在复活节的假期。将举行一种很特别的共济会的仪式。他跟这种仪式有很

密切的联系。然后,我们还有一些财产需要处理。”

“你会去很久吗? ”

“哦,不太久。不过那些事情需要拖延一周左右。他是得艾滋病死的,”拉腊

补充说。“死得很惨。他不得不表现得勇敢,你知道。他确实做到了。”

“我不感到惊讶,”麦克尔说。“他是一个人吗? ”

“不是,感谢上帝。他最亲密的朋友跟他在一起,一个忠诚而钟情的朋友。”

“哦,”麦克尔说。“感谢上帝。”

麦克尔没有再问别的。到了拉腊的房子之后,麦克尔吩咐拉腊从她自己的卧室

里出去,以便他在那里给克丽丝廷打电话;他不想让拉腊听到他跟克丽丝廷说的那

些谎话。

拉腊便拿起一份《纽约书评》,扮了个滑稽的愠怒的鬼脸,光着身子走进了浴

室。

麦克尔坐在床沿上,听着自己对电话里解释为什么不能及时赶回家,听着电话

那头一阵阵的沉默,还有克丽丝廷出奇温柔和耐心的只言片语。

“好的,”克丽丝廷说。“可以,没问题。你尽量赶吧。”

麦克尔放下电话的时候,黑暗降临在他的身上。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孤独感。

“真提神儿! ”拉腊一边说着,一边从浴室里出来了。

“坐在马桶座圈上,读‘生命冲动’(法国哲学家亨利·伯格森(1859 一1941)

的生命哲学观点。)。想回家啦? ”

麦克尔绝望地笑了笑。“现在不。不太想。”

“你被我绊住了,嗯? 我也给你缠上了。太不幸了。”

“这里,”麦克尔说。“才是我想待的地方。”

拉腊站在那儿,一只手放在赤裸的屁股上,看着他。

“你可以跟我一起来,”她说。

“干什么? 去哪儿? ”

“去圣特里尼蒂。等我参加约翰一保罗的悼念仪式的时候。你会潜水,我也会。

在那里潜水和在博奈尔一样好。

等悼念仪式结束,咱俩可以住在我家的旅馆里。“

麦克尔站在那里沉默了一阵,然后说:“这不是我做得来的事情。”

“不错,但是你能够做到。你还有时间做准备。”

拉腊走到麦克尔跟前,眼神有些放肆。“你一定要去,”

她说。“我需要你,我们会非常开心。这能帮我度过那段日子。”

“好吧。”

拉腊站在一面与门等高的镜子前,审视着自己。

“看看我。我好不知羞哦。真是肮脏卑鄙。我去穿上点儿衣服。”

麦克尔开始抗议,坚持说她裸体的样子美极了,非常真实。拉腊打断了他的话。

“把你那美妙的威士忌拿来吧,我想喝点儿。一会儿我们玩儿个游戏。我去弄

点儿东西,让你兴奋起来。”

麦克尔起身下楼,去取他买的爱尔兰威士忌酒,由于要想出种种欺骗妻子的理

由,那酒还原封没动地放在那里。

他把那瓶酒、两只玻璃杯和一个盛着冰块的木碗放在一只托盘上。在楼梯的拐

角处有一扇窗户,麦克尔在第一个楼梯平台上停了下来,看着窗外。漆黑的小路,

积雪的田野映照在苍白的新月下。他兴奋得几乎像个孩子——心里充满了期待、惊

奇和负罪的恐惧。

等他回到卧室,一时间却不见了拉腊。原来她躲在衣橱旁边的一个更衣室里,

这个更衣室是她的一项发明——就像浴室里的坐浴盆一样——拉腊把这些东西引进

了这座杂乱无章的、新英格兰人讲究的农场大房子里。这曾经是一所繁荣的豪宅。

“想听听‘生命冲动’是怎么讲的吗? ”

麦克尔放下托盘。

“好吧,不过,我可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想谈谈灵魂吗? 你确信你有灵魂吗? ”

“不再有了。”

“我想你是有的。我是说灵魂。可我没有。”

“怎么可能呢? ”

“我的灵魂丢了。我想是有人替我保管着了。”

麦克尔看不见她,但是在他听来,拉腊似乎不是在开玩笑。事实上,拉腊的话

听起来显然很怪诞,而且有点叫人发疹。他倒了两杯威士忌。

“想听听她的事吗? ”拉腊问。“马里内特。”

“随你,”麦克尔说道。他发现自己在留心听。“她是谁? ”

“她是我的教母,是掌管我的天使(原文为法文。)的人。”

“你的天使? ”

“不是,宝贝儿。是我的灵魂,我的内在生命。”

拉腊穿好玩游戏的衣服,从更衣室里出来了。她浓密的黑发在头顶盘成了头盔

的形状,上身穿一件黑色的皮背心,腿上是羊皮或鹿皮的紧身裤,微微有点泛白。

脚蹬一双黑色的长统靴。

你是从哪儿搞到这些道具的? 麦克尔想问她。但是这不属于游戏的内容。有些

游戏允许人们发笑,但不是所有的游戏都允许。粗俗的问题,永远不要提问。麦克

尔递给她一杯酒,她接了过来,做了一个优雅的小幅度的旋转。她对此从不矜持,

对于荒诞的事情有着相当敏锐的感觉。

而对于麦克尔来说,这个游戏却并不像开玩笑。拉腊的游戏使他喉咙发紧,呼

吸急促,令他浑身充满渴望。这类游戏中还有某种类似迷信的恐惧吸引着他。他开

始热衷于拉腊发明的这些稀奇古怪的把戏——如果说热衷是个合适的字眼的话——

但是这些游戏都植根于他性格中最黑暗、最隐秘、最羞涩的角落,是由他永远说不

出口的一些东西组成的,它们往往被当成堕落的、疯狂的东西从他的头脑中驱逐出

去。来自青春期的神秘的偶然发现,由某些异乎寻常的触动而引发的故事,某种也

许曾经吸引过他注意力的东西,来自介于严肃艺术和低俗的连环漫画之间的杂乱无

章的东西。然而,拉腊却知道什么东西对他有影响。

马里内特? 此时麦克尔想的是那个“大妓女”,在他脑海里一再出现的那个形

象。他想的是拉腊。

拉腊是他们两人游戏中的大妓女,是那个被释放到人世间的荡妇。失去了控制,

即使在他的游戏方案中,在他曾经相信的无法定义的设想中。但是,或许只是在一

瞬间,有个念头突然从所有这些荒唐的想法和情欲当中冒出来:他想爱她。

“来呀,麦克尔。我们有好东西。”

她说的“好东西”,原来是可卡因。这东西对麦克尔来说并不十分陌生;他在

纽约的研究所里见过很多,在大学校园里也屡见不鲜,随着九十年代的到来,可卡

因出现的频率逐渐减少。但是,它绝对不是校园宴会上的常规话题,连在最为狂放

不羁的人当中也不常谈起,乃至在校园通奸行为中。

可卡因本已令人惊愕,而她竟然还有很多,同时还有两三根大麻烟卷放在枕边,

可能是准备留待后用。这情景令麦克尔喉咙发干,烦躁不安。紧张不安的情绪稍微

驱散了他的情欲。他看着拉腊穿着长统靴和柔软的皮裤子,挪动着轻捷的步子走开

了。她转身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枪。她像个决斗士那样,侧面对着麦克尔,

顺着枪管对着他瞄准。

麦克尔正跪在床头,把可卡因分成几小份,卷成一个个小细条,他抬起头来看

着拉腊,一阵恐惧的战栗传遍他的全身。拉腊的架势叫你毫不怀疑她马上就要开枪。

她浑身轻飘飘的,带着疯狂的醉意。在这个荒郊野外,她会把他们俩都打死。在美

国校园里,各种怪事都在发生。

“我让你厌烦了吗? ”麦克尔问道。“你要打死我吗? ”

“有可能,”她说。“有可能,呃? 恐怖屠杀。”她微微颤抖而短促的单音中

透着一股兴奋。

“能给我点时间做临终忏悔吗? ”

“说吧,”她说。“跟我念。哦,上帝啊,我诚恳地向你悔罪……”

“去你妈的,”麦克尔说道。“乖乖地把枪放下。”

拉腊走过来,把枪交给他。

“你来吧。”

麦克尔把枪掂在手里,然后打开。这把左轮手枪的每个旋转弹膛里都有一颗子

弹。

“耶稣基督,上了子弹。”

“不上子弹,枪还有什么用呢? ”

“我猜你是NRA(即美国全国步枪协会,成立于一八七一年,有约二百八十万个

会员,很多都是实力惊人的枪支生产商和经销商。该组织是最强烈的禁枪反对者。

) 的会员,对不对? ”

“我甚至都不是爱尔兰人,”她说道。

麦克尔又卷了一支可卡因。

“你知道吗? ”他说。“那些告诉你别忘了给枪上子弹的家伙,他们还说过,

永远不要把武器对准别人,除非你想要他们的命。”

“他们还说什么? ”

“我想,”麦克尔说。“我想他们说,如果你把枪架到墙头,就总应该开枪。”

“这些人真是奇怪。NRA 的人,对吧? ”

“NRA 的人,”麦克尔解释道。“总是把生活和艺术混为一谈。”

“这么说,我违反了他们全部的规则。他们会惩罚我吗? ”

“会的,”麦克尔说。“现在惩罚就轮到你头上了。”

“我死到临头了吗? ”

“我不知道,”他说。“我想是的。那只左轮手枪是什么型号的? ”

“是比利时FN专用枪。三八口径。五弹膛。发射帕拉贝伦子弹。”

“啊哈,”他说。“它有什么特殊性能? ”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她说道。

麦克尔开始脱她的靴子。为了把靴子顺利地扒掉,他只得单膝跪在地上,背对

着她,她的一条腿架在麦克尔的肩上,另一只穿着靴子的脚蹬着他的后背。麦克尔

此时扮演的角色令他想起《朱莉小姐》( 《朱莉小姐》(1888),是瑞典戏剧家约翰

·奥古斯塔·斯特林堡(1849 —1921) 的自然主义剧本的典范。讲述了法国贵族小

姐朱莉因感情冲动,委身于其父的男仆让,最后导致自杀。该剧表现了男女之间的

情感和欲望的冲突。) 中的男仆。脱第二只靴子的时候,他感觉到有种冰冷的金属

家什抵在他的颈后。是手枪或者是别的什么;无论如何,他不得不发自内心地承认,

这似乎不怎么影响他兴奋而高涨的性欲。

麦克尔试图想起在《朱莉小姐》中最后饮弹身亡的是谁。是她,他想起来了。

那个情夫结果怎样? 也被杀死了吗? 他总是把斯特林堡的《朱莉小姐》和易卜生的

《海达·盖博勒》(《海达·盖博勒》(1890),是挪威戏剧家易卜生(1828 一1906)

的剧作。剧中的女主人公最后饮弹身亡。)混淆起来,剧中都讲述了一个男人悲惨

的堕落,迷上了杰出的斯堪的纳维亚女人。比他对身穿兽皮的持枪女人的嗜好,甚

至更加有损名誉。

麦克尔听任自己去抚摸长统靴上部的曲线。闪光的皮子上溅了几点泥污,散发

着兽皮和上光剂似麝如兰的香气。

卡拉夫特一埃宾,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拉腊应该知道。

当麦克尔回过身来的时候,看到她手里没有枪,才放心地松了口气。他的手掌

顺着她修长的双腿外面那柔软光滑的皮子,慢慢地往上摸索,贴着她的小腿滑向大

腿,手指拨弄着她膝后皮裤子打起的皱褶。拉腊的身子随着他转动,这样麦克尔就

能够抚摸到她穿着兽皮裤子的浑圆的臀部,摸索到紧身皮裤里面那道缝隙。

拉腊说了什么话,麦克尔听不懂。只觉得,抚摸着具有异国情调的皮裤子里那

结实而优美的曲线,听着她的喃喃低语,尝着她嘴巴的味道,她整个的身体都紧紧

地贴在他身上,这种幸福是至高无上的。拉腊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麦克尔的手指探

索的地方。当她的裤子被脱掉,只剩下黑色比基尼内裤的时候,下面已经湿了。麦

克尔趴在她身上,听从她的引导,用舌头舔着她身上一个个微妙的部位。然后,她

又翻到他上面来。他觉得自己还能控制,但是却充满了贪婪的渴望。

不久,两人同时达到了高潮。拉腊又拿起了枪。

“胡闹! ”麦克尔说。

“我喜欢,”她说。“我得拿着它。你是惟一能跟我玩儿这个的人。你喜欢,

我知道。”

“不! ”

“是的,你喜欢,”她说,把枪指向自己的小腹,引着麦克尔的手摸向扳机座。

麦克尔这时能想到的只有枪的保险,但是他没看清保险周围的圆环是不是显示红色。

“如果我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会怎样? ”拉腊说。“如果我中了里面的那颗子弹

呢? ”

那确实会成为一个故事,一个讲起来话长、而且复杂难讲的故事。但是,有种

东西——麦克尔想,一定是她浑身战栗紧张的样子——使他也开始喜欢这种游戏了。

疯狂而刺激。她抚摸着他的阴茎。

“我会丢掉它的,”他说。

他感觉到拉腊转过枪口对着他。他闭上眼睛,充满恐惧。

“你不会一个人死的,”她说。

麦克尔把手探到下面,非常小心地把枪从拉腊手里拿过来,放到地上。保险是

开着的。他们又重复了第一次做的事,相互摸索,探究,交融。没有秘密,没有羞

耻。没有任何经验能及得上这种感受。

“太疯狂了,”他说,一边战栗着笑个不停。也许是在哭。“我们在做什么呀

? ”

拉腊开始朗诵道:“而我们? 燃烧着熔为一体。一个新的生命,在死亡中复活。

(原文为德语,出自德国现代诗人里尔克(1875 一1926) 的《五歌》,该诗写于一

九一四年八月,主旨是歌颂战争。)”

她伸手抚摸麦克尔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对吗? ”

“对。我是说,当然。是的。那是什么意思? ”

“你自己去查吧。是里尔克的诗。”

“你一会儿得给我写下来。”

“记住,”他们淋浴的时候,拉腊对麦克尔说。“你千万不要用我的香皂。她

会从你身上闻出来的。用宾馆里的这种小香皂吧。”

到了麦克尔该离开的时间了。他不敢看表。拉腊陪着他走到他的汽车前。天已

经开始下雪了,拉腊房子里透出的灯光照亮了第一阵时断时续的飞雪。太美了,麦

克尔看着精致的雪花纷纷飘落,心想。如此宁静。他曾经熟悉的那个世界又生动而

鲜活地回到了他的眼前,那时候,大雪还没有成为他的敌人。那个曾经可爱的世界,

又成了他生活中的主宰,尽管这超出了理性所能理解的范围。

“我们得就菲莉斯的事情开一次会,”拉腊说道。

“什么? ”

“委员会。菲莉斯·斯特罗姆的论文答辩委员会。我们得跟费希尔取得联系。”

“是的,当然。”

“我们应该安排一次午餐,给他发个电子邮件,让他进到这个圈子里来。”

“不错,”麦克尔说。“我们是得那么做。”

“噢,”拉腊说。“你还要那几句引文呢。我怎么没给你抄下来呢? ”

麦克尔茫然地看着她。

“里尔克,”她说。“你知道的! ”

“哦,”他说。“里尔克。不错。”

“这样吧,”拉腊爽快地说道。“我干脆草草地写下来,给你。不过你得自己

去翻译它的意思。”

“好吧,”他说。确实,学者生活中这些小小的趣味游戏是如此有益心智,而

且提神儿。于是,拉腊匆匆忙忙地跑进屋,取来一页“报事贴”便条纸,写下那几

行诗,把纸条粘在麦克尔的袖口上,像个徽章一样。

“给你! ”她说道。麦克尔揭下黏糊糊的便条时,拉腊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那烟卷不错吧,嗯? ”

“噢,”他说。“你说可卡因,”他声音很大,不自觉地望了望周围这个荒凉

的地方,像个负疚的懦夫似的,评论着自己刚刚获得的体验。“棒极了! ”

“那我们就把大麻烟卷留着下一次用。”

“好的,”他说。

“用不了多久,亲爱的。”

“是的,”他说。“很快。”

麦克尔以每小时三十五英里的速度开车回家,就像他往常驶过学校里的石铺路

一样,慢吞吞地绕过校园,然后猛地加速闯过红灯。

到了家,他将车停在黑咕隆咚的房子外面。没有一盏灯为他亮着,黑暗冻结了

他的心脏。甚至连门上方都没有一个灯泡亮着。

他想尽力不弄出太大的声响关上车库的门。用力关门却不敢用力,这样做着,

又希望自己没有在做。这就是他可怜的生活。屋门锁上了,所以他不得不用自己的

钥匙开门。

他站在那里,蜷缩在自家房子的阴影里,摸黑穿过自己的房子,面对一扇似乎

已经永远对他关闭了的门。

               7

接下来的那个周一,麦克尔来到厨房,发现克丽丝廷正坐在桌边,展开一个卷

成圆筒的黄色“报事贴‘’便条。她的眼镜卡在额头上。她把眼镜戴上,开始读起

来。

“而我们? ”她念道:“燃烧着熔为一体/一个新的生命,在死亡中复活。”

(克丽丝廷读出的是德语原文。)

她抬头看了一眼麦克尔,然后又低头看看纸条,试着出声地翻译出来。

“我们……燃烧成一个……成为新的死一般的……新生。”她又抬头看了看麦

克尔。

“而我们,' ‘麦克尔帮着他朗读道。”我们燃烧为一体。

一个新的生命,在死亡中获得新生。“

“这是谁的笔迹? ”她问道。

“一定是菲莉斯的。她似乎……做了点笔记。”

克丽丝廷又看看便条。“我们燃烧成一体? ”她又重复道。“由死亡中诞生?

菲莉斯? ”

麦克尔耸了耸肩。

克丽丝廷盯着他。“这个小疯子一定是昏了她的小脑袋了。”

“那是里尔克的诗,”麦克尔说。

克里丝廷又无声地推敲着诗的韵律。“好吧。那她为什么把这诗给你? ”

“只不过是她做的笔记。我猜,是我最后不经意放在口袋里了。”

“没错儿,是在你的口袋里。我把那条裤子送到洗衣店去了。”

“好啊。”

“我想说,这诗听起来就像某种自杀誓约,不是吗? 她没事吧? ”但是,她的

眼睛仔细审视的却是麦克尔。

“唔,我想没事。我们正在讨论生机论。”

“哦,但愿。”

克丽丝廷正在参加一个高层次的《圣经》学习班,这个学习班是由几个妇女组

织的。它要求学习希腊语,阅读基督教早期教父文学。克丽丝廷从加拿大一家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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