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灵魂之湾(出书版)》作者:[美]罗伯特·斯通/译:姚翠丽【完结】 > 【书香门第】灵魂之湾.txt

  在那天下午的第二节课上,麦克尔跟学生闹僵了。那是一节阐述性的写作研讨.4

到达五月花酒店她自己的小套间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还来得及乘最后一班地铁,

于是她出了酒店。似乎没有人留意她,不过最终还很难说。她向杜邦环岛(华盛顿

的富人区。)走去,路上经过一个公共电话亭,她拨了一个假号码。

她从康涅狄格大道(在美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西北区)乘地铁到了动物园,

然后冲卡罗拉玛公司方向往回走。在纽瓦克大街上,有一家埃塞俄比亚饭店,还在

营业,主要为东非和华盛顿的各种顾客提供夜间服务。在后面的一排座位上,有个

身穿慢跑运动衣的年轻女人在喝无醇啤酒。她披着一头又长又黑的直发,肤色很深,

五官具有闪米特人的特征。这个女人可能具有任何身份,拉腊想,然后在她桌子对

面坐下。

“说吧,这一次来有什么使命? ”女人问拉腊。

“料理约翰一保罗的身后事。”

“是,我们知道,”年轻女人说道。“很不幸。是艾滋病,对吗? ”

“不错,”拉腊说。“是这样。我们从来没做你认为我们做过的那些事。”

“算了吧,还说没做。”

“我们从来没做你认为我们做过的事。山上的人可能已经告诉过你了。”

“嗯哼? 是吗? ”

“我们现在要撤出了。因为我们打算卖掉那个地方。

我是说,办理转让手续。“

“你猜怎么着? 你不能走掉。我们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我的人在菲德

尔的墙上发现了你这个傻瓜跟他裸泳的照片。这张照片就挂在总统先生本人画像的

下面。

你欠我们的。“

·“我在冒险,你知道。为了纠正那个记录。”

“我们保留着这些档案。我们要纠正的是你。”

“你太粗野了,”拉腊说。

“不错,”年轻女人说道。“我们只不过是警察。又没有什么背景。”

               9

在一个温暖如春的星期天,灿烂的阳光洒满大地,和煦的微风在人们耳边喃喃

地倾诉着心中的秘密,埃亨一家去望弥撒。将近十点钟的时候,他们三人鱼贯而行,

踏上了圣埃默里赫教堂的石板台阶。这是一座白色的木结构教堂,它的中心建筑两

侧矗立着两座一模一样的,犬塔,塔尖部分呈普鲁士蓝色(一种铁蓝色。)。圣埃

默里赫教堂是一座德国建筑,跟镇子对面那座具有法国风格的爱尔兰教堂有很多细

微的不同。

他们三人成一列纵队,克丽丝廷高高的走在最前头;在她后面差着一个台阶,

麦克尔拖着沉重的脚步,眼睛盯着台阶,尽量抑制着宿醉带来的恶心的感觉;小保

罗跟在他身后,看上去心不在焉,一脸忧郁,他不时提起精神来,咕哝几句厚脸皮

的吹牛大话,近来他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就偷偷学着说。他把这些吹牛皮的大话从学

校带回了家里。

到了台阶的顶端,麦克尔转身看着保罗。

“你怎么回事? 背疼还是怎么了? ”

保罗挺了挺身子,却拒绝回答他的问题。麦克尔仔细打量着他,感觉到孩子身

上有一种茫无目标的挑衅情绪一闪而过。

他跟着妻子走进了扑面而来的味觉大爆炸中:熏香的陈腐香气、器皿表面清漆

的气味儿、古旧的木头散发出的腐朽气息,还掺杂着百合的清香。教堂内部是一种

灰色格调,里面没有雕刻的圣坛,只有一个古板的祭台,或者说一张简陋的桌子,

上面摆放着两只燃烧的蜡烛。每一个不透明的灰色窗户都有一扇装饰的窗格玻璃,

上面画着传统风格的圣像。在祭桌的后面,礼拜堂的圣灯发着红热的光,照亮了一

个灰色的横幅,上面写着:Chi —Rho (代表耶稣基督的图形符号,常常绣于祭台

布和牧师祭服上,由重叠的两个希腊字母Chi 和Rho 组成。)。

麦克尔向旁边跨了一步,让妻子和儿子坐到他选好的后排的靠背长凳上。保罗

行了跪拜礼,并在胸前划了十字。

麦克尔和克丽丝廷无意中目光相碰,两人交换了一下冷漠而空洞的眼神,坐了

下来。

从这个位置,麦克尔能看到教堂里坐满了人。总有一个来自大学的小群体,由

形形色色的人组成。年事已高的多罗申科教授,携同他年老体衰的老伴儿坐到了靠

前的位子上。他是一位历史比较语言学学者,还是一位非常博学的斯拉夫神话研究

权威。他有关树妖和河怪的多卷本著述都是由温尼伯(加拿大城市。)一家侨居者

出版社分期出版的。在多罗申科夫妇后面,乔治先生和库欣先生,一对非常虔诚的

中年同性恋图书馆员,跪在那里祈祷。在这两位先生旁边,坐着阿尔梅达博士和他

的夫人以及他们的一群孩子中的四个。

这位繁殖力极强的博士是果阿(印度西南部一地区,曾长期为葡萄牙殖民地。)

人也是计算机中心的一位专家。接下来的就是几十个学生,对于他们,教堂总是尽

力表示欢迎。这些学生绝大多数是年轻姑娘,第一次离开家。

其余的会众包括镇上的居民和附近的农民。那些十九世纪来自莱茵河和波希米

亚的殖民者的后裔,仍然每周都要在教堂里露面。他们经常是三代人,有时候是四

代人一起来,其中有古稀老人,也有襁褓中的婴儿。很多乡村教堂即将被关闭或合

并;巡回布道的牧师们都配备着可折叠的圣坛布景,还有《田纳西·厄尼(田纳西

·厄尼(1919 —1991) ,美国前卫唱片艺术家、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他录制的圣

歌广受欢迎。)的圣歌》盒式磁带,他们要花掉一个个长长的周末,在五六所破败

不堪的礼拜堂里举行弥撒,这些礼拜堂多散落在一行行的大豆中间。那里只剩下了

一小部分的家庭农场。

这些德国人长着粗糙的脸庞,宽宽的肩膀,眼神清澈,浑身上下像刚刚擦洗过

一样干净。他们的年轻一代,脸上微带雀斑,白肤金发,洋溢着一股灿烂的天真。

麦克尔看到,有个叫哈罗德·劳勒的男人坐在教堂的那边。劳勒和他的妻子弗

朗西丝已成为地方反堕胎斗争的原动力。麦克尔戴上眼镜,调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他想这样或许更容易观察劳勒先生做安息日祈祷,只见劳勒拨弄着念珠,喃喃祈祷,

眼睛抬起,看着《少女的祈祷》。

劳勒有个上了年纪的表亲,是位名叫布伦南的男人,曾在南达科他州枪击过一

位牧师——致使他终身残疾——因为这位牧师举行弥撒的时候,让一个十二岁的女

孩做助手。

布伦南一直力主让男孩做祭坛助手;据说那天枪击牧师之后,剩下的时间里他

都在追杀那个十二岁的女孩,女孩的小命侥幸逃过了他九毫米的子弹。这桩讼案是

由阿尔茨海默法庭审理的。布伦南当时八十岁,就在同一年他死了。一个殉教者。

看着劳勒那双泪汪汪的蓝眼睛盯着那神秘造物,麦克尔禁不住怒火中烧,他的

下巴不住地颤抖着,拳头也攥紧了。他不得不提醒自己,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开枪的

凶手。

就在麦克尔的注视下,劳勒数完了玫瑰经(念玫瑰经时使用一串念珠祈祷.念

珠共一百六十五颗。)的最后十颗念珠。哦,可怜的神秘仪式! 麦克尔想。劳勒用

念珠上的十字架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又吻了吻十字架,他那潮湿的目光再一次凝神

遥望着永恒的极乐世界。

司仪神父领读经文。他是个矮个儿,长得像施莱辛格神父一样敦实。

“我将走向上帝的祭坛,”司仪神父朗声念道。那个脸色苍白、留着平头的助

祭跪在那里,脚上那双Reebok运动鞋的鞋底对着会众,回答道:“走向赐予我的青

春以欢乐的上帝。”

在麦克尔身边,保罗正在祈祷。他的礼仪非常得体。

他低着头,按照弥撒书上的规程做着。即将来临的青春期的风暴暂时平息下来

了。看着保罗的神情,麦克尔想,他在用心灵跟上帝建立联系。仰望天际,然后低

下虔诚的眼睛看着地上的空白,跟闲散的空气交谈着。他看到男孩像他小时候一样,

两手在胸前交叉紧握,而且,就麦克尔所能看清的那样,他的确是捧起了什么东西,

紧紧地捂在心口。承认并忏悔,喜乐和分享。教堂外面,一些不该出现在这个纬度

的春天的小鸟在啁啾着。

在麦克尔的左边,坐着克丽丝廷;麦克尔发现她也在看着保罗祈祷。两人都无

法将眼睛从儿子身上挪开。他们的儿子还活着,一个过客,跟所有的人一样,是随

心所欲的惟一力量的客人。随心所欲的惟一力量,只是一台机器,不需要祭品。然

而在他们周围,各种秘密随着缭绕的香烟和歌声升腾着。农民、店员和警察,教授

和无人陪伴的年轻女人,都在拼命把自己绝望的内心生活湮没在这片平安中。

据文字记载,这平安超出了人类所有的理解力。

最后,麦克尔站起来,几乎浑身颤抖,羞耻和自鄙的怒火烧灼着他。这座训导

人们说“蒙羞是福”的教堂,正在把他能承受的所有羞辱都加在他的身上。他很后

悔把儿子领进了教堂那些香烟弥漫、烛光摇曳的屋子。他又想起克丽丝廷在医院里

的时候,依赖于她心中的上帝,祈求那梦一般的造物以慈悲为怀。他想离开那里。

有一会儿,他的心神随着一阵愤怒飘走了,他想象着身边有一个干瘪的小老太婆,

一个玩偶似的动物,她的笑容像骷髅头一样狰狞。马里内特。她一定是嗅到了小香

囊的气味。他来到这个空荡荡的地方做礼拜所沉思冥想的许多醒梦之一。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通过星期日沉思的形式,麦克尔苦思冥想的只是拉腊在珊

瑚丛中畅游的情景。她修长的身体往来滑行,忽而穿过光灿灿的卷须植物,忽而击

打柔滑平静的水面。

做完礼拜之后,他们在萦绕于耳畔的古老的嗡嗡声中回到家里。保罗这位领圣

餐的年轻人吃薄饼,麦克尔自己一边喝冰水,一边观看纽约尼克斯队对迈阿密热队

的篮球赛。克丽丝廷脱掉礼拜服,换上了一条紧身裤,吸引了麦克尔的视线。他站

在正面的窗户前,也无心观看篮球赛,只是看着克丽丝廷在院子里耙集冻死的枯草。

臀部那温暖的曲线,还有屁股那惹人怜爱的轮廓。裤子裆部的接缝绷得紧紧的,形

成一道深沟。非常奇怪,自从拉腊走进了他的生活,他一直处于一种性亢奋状态,

这种亢奋平均地集中在这两个女人身上。他以不同的方式迷醉于她们俩。他总是能

感觉到那异常强烈的欲望不断令他的身体感到胀痛。

克丽丝廷回到房间的时候,麦克尔想,她一定感觉到了自己刚才看她的样子。

可是,克丽丝廷只是说:“你的潜水包船定在哪一天? ”

“二十四号。复活节。”

“我想在那儿一定很好玩儿。”

“想去吗? ”他纳闷,自己是否没怎么费踌躇就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可以吗? ”

“当然,”他说。“如果你想去。”

“真的? ”

唉! 他想:我们这是在玩儿什么游戏啊? “我只是知道,”克丽丝廷对他说。

“没有我在身边,你会玩儿得更好。”

这些话不是麦克尔渴望听到的。

               10

在圣胡安,拉腊把一个五美元的筹码押在数字18上,从各个角度把它遮盖严实

:每个角落,每条线,相邻的数码,加红区,中间的12和偶数号。轮盘旋转了四转

之后,她中了。她接着又选36盖打,又赢了。

兴高采烈的赌台管理员向他们表示祝贺。麦克尔看到拉腊冲他使了个眼色,悄

悄塞给他一个五十美元的筹码。

“来一把,”她说。“输了算我的。”

去往圣特里尼蒂的航班一拖再拖,最后,拉腊和麦克尔乘坐的飞机在波多黎各

着陆了。圣特里尼蒂爆发了大选之后的危机,军队本身发生了内讧。航空公司安排

他们在佛得岛(是波多黎各最好的海滨旅游带,)的一家旅馆里面过夜。他们住的

房问在十六层,濒临大海,从这里能听到海浪击打礁石破碎成朵朵浪花的声音。然

而,拉腊却急不可耐地要去豪赌一把。

漂亮的波多黎各少年穿着晚礼服在走廊里气喘吁吁地奔跑着,要追过他们的家

人。这些家庭成员操着好几种语言相互讨论着什么。拉腊赢了以后,他们发现了一

家能俯瞰海边礁石的酒吧。这家酒吧把桌子摆在人工开挖的岩洞里,周围是一丛丛

的天堂鸟和一株株的行者棕榈。这地方看上去赏心悦目,似乎所有的巧妙设计都是

为了好玩儿,丛林成了你坐在热带的月光下细细地品味冷饮的好去处。丛林上方那

轮明月几乎圆了,把一片银辉轻轻地洒在海边的礁石上。圣胡安的光与影使这个城

市看上去无忧无虑。

拉腊举起杯。“感谢这片美景的创造者,这是对他的纪念。”

麦克尔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你不会认为我冷酷无情吧,麦克尔。或者认为我不爱我的哥哥。我跟你说过,

我很怀念他。”

“我摸不准你是在说约翰一保罗。我还以为你是在说华盛顿的某个侏儒呢。”

拉腊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麦克尔从邻桌端了一支蜡烛过来,好让他们的桌

上更亮些。

拉腊不住地用英语、法语和克里奥尔语打着电话,买离开圣胡安的机票;她打

电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赢了轮盘赌的幸运的微笑。“我们回房间去吧,”她说。

“在那儿,我可以好好打电话。”

拉腊上了床,孤注一掷地打着一个又一个电话,麦克尔在她身边躺下。“关于

这次旅行,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

“比方说? ”拉腊问他。过了一会儿,她说道:“从哪儿说起呢? ”

“也许可以从报纸结束的地方开始,”麦克尔建议道。

他一直在密切关注着这件事情,尽管拉腊从没对他说起过。

麦克尔的策略是,对圣特里尼蒂的事情只字不提,单等拉腊说。那天早晨的《

迈阿密先驱报》报道了圣特里尼蒂极端恶劣的交通障碍和混乱秩序。麦克尔放下眼

镜,盯着大海出神。

“别愁眉不展的,麦克尔。一切都会对我们有利的。我真的爱你,你知道。这

就是我要你来的原因。”

“我来,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拉腊。如果我想回去,今天晚上就可以走。”

事实上,他想跟拉腊一起分享危险的滋味。坠落,直到最大限度地感受拉腊,只要

能够生存下去,他甚至愿意冒更多的危险。

“你是我生死相依的伙伴吗? ”拉腊笑着问道。

她用自己的腿缠绕着麦克尔的腿,然后把腿别在他的腿下。麦克尔靠近她,用

手抚摸着她的身体,抚摸着一缕缕润泽柔滑的秀发。

“你知道,”拉腊说。“这不是个生与死的问题。我不相信那个。我并不是寻

求保护。只是想要我喜欢的人陪在身边。”

自从麦克尔开始问她问题,拉腊的声调就似乎发生了些微的变化。

“无论你需要什么,”麦克尔说。“凡是我能给你……”

“我跟你说过,我们打算卖掉那家旅馆,对吗? ”

“我猜想,那家旅馆是在一定的动机下投资兴建的,”麦克尔说。“为了政治

目的。”

“不错,现在我想收回我的那一小部分份额。在纪念仪式之后,等做了最后道

别,我们就把每人应得的给分了。这些我都能处理。我只是不想孤零零地待在岛上。”

“你好像说过你有美国护照? ”

“是的,我因为母亲的关系,拥有美国国籍。我父亲的家族很早就拥有这家旅

馆,从它还是一个蔗糖加工厂的时候,自打有奴隶的时候。像岛上的很多人一样,

我父亲的家族最初是十九世纪从海地来的。他们随身带来了奴隶。”

“可他们是白人,对吗? ”

拉腊只是微笑,耸了耸肩。

“在圣特里尼蒂,珀塞尔是个重要的姓氏。但是在殖民社会的最高阶层”——

拉腊假装难过地摇了摇头——“不是第一流的。很多老殖民地人会告诉你说:珀塞

尔家嘛? 人都不错。在岛的南面。从海地来的,你知道。他们交游很广。法国人。

克里奥尔人,知道吧? ”

麦克尔点点头。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拉腊说。“在美国南方,从来没有人要求我的祖母离

开普尔曼式卧车(十九世纪美国发明家乔治·普尔曼(1831 —1897) 设计的豪华型

列车车厢,常用为特等客车。意谓在种族意识强烈的美国南方,她祖母一直被视为

白人。)。”麦克尔神情严肃地看着她。“该死,麦克尔,”她说。“约翰一保罗

过去经常以此博得笑声。”

她告诉麦克尔说,她不希望遇到麻烦,但是她会带些贵重首饰回家,而那里的

政治形势又极端不稳定。凡是看过报纸的人都知道。

“而且,我哥哥和他的合伙人跟南美的一些人有生意往来,我不知道他们会如

何拼命地想争夺地盘。我不希望发生暴力或者任何严重的事情。我不想没有人做伴。”

麦克尔回想起了互联网上那个守护拉腊的热带怪兽。

“我们俩要分头到达那里,”拉腊告诉他。“因此,有几件事情你必须记住。”

两人分头到达,这是麦克尔始料不及的。

“为什么要分开? ”

“噢,结果刚好是那样。他们在飞往罗德尼的美国航班上有个座位,我把你安

排在那上面。我想,我或许会在经由别克斯岛飞往万圣湾的航班上找到一个座位。”

她握着麦克尔的手。“别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可怜的宝贝儿。回来的时候我们会一

起飞的。问题是,我得赶到那里参加我哥哥的宗教仪式。”

“殡葬仪式,对吧? ”

“不是,天主教的仪式已经结束了。这些仪式是当地的。有几分像共济会的。”

“大概,我会在岛上了解到你更多的东西。”

拉腊闭上眼睛,满脸幸福的憧憬。

“从罗德尼,你坐一程公共汽车,”她告诉麦克尔说。

“那里的人很穷。他们不会同情你的。时时刻刻看好你的包。”

“我可以打一辆车。”

“一个人,我才不会打车呢。”

“即使在白天? ”

“汽车跑到第一个凹坑,就会有一个无赖抓住你。通常是一个持有昂贵武器的

被解雇的士兵。抢劫公共汽车或者马车。那里不是海地,但是这年头却不时有恶劣

事件发生。

好在我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嗯? “

“是的,知道。我希望这是一次愉快的旅行。雨林。”

“愉快的旅行,”拉腊念叨了一遍。“是的。”

“当然,我明白,这一周在路上可能会遇到一些地方上的骚乱……”

麦克尔意识到拉腊有意打断他的话。

“听我跟你说,麦克尔。共济会的仪式是岛上的惯例,地方风俗。他们跟你以

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拉腊压低了声音,盯着麦克尔的眼睛。

“让我告诉你那里的人相信什么。他们相信,在前一年死去的人的灵魂,会被

带到海底一个叫做鬼匿的地方。经过一年左右的时间,灵魂又被从海底带回来了。

我们即将举行的仪式就是为这个。”

“原来是这样,”麦克尔说。这仪式本身的传统内涵令他宽心了很多。

“我哥哥是个心浮气躁、不安分的人。人们相信他拥有特殊的力量,相信他会

做邪恶的事情。”

“真的吗? 他做邪恶的事情? ”

“人们相信,他出卖了我的灵魂,把它给了一个叫马里内特的老婆婆。”

“你的教母。”

“她活在几个世纪以前,”拉腊说。“我归她。我属于她。”拉腊说话的时候,

麦克尔盯着她的眼睛。“马里内特,”

拉腊小声重复道。“她最先开始杀人,开了使法国人流血的先河。”

“你想要回你的灵魂。”

“我只能等我们从鬼匿收回约翰一保罗的天使,他的灵魂时,求他把我的灵魂

还给我。”

“拉一腊一,”麦克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认为你有一个非常完善的灵魂,

完美无缺。”

“不,”拉腊说。“你错了。你从来没有看到我。从某种意义上。”

“那不可能,”麦克尔说。“那样,我们之间所有的东西都会是幻觉。”他说

这些话的时候,两人谁也没动。麦克尔思忖着自己刚才说的话。基于这一点,有个

显而易见的结论他没敢说出口。

拉腊注视着他的眼睛,用手捂住他的嘴。“我有爱的自由,尽情地去爱。我死

后也爱你,我发誓。”

“死后倒是没有必要。”

“或许有必要,”拉腊说。

“我相信你,”麦克尔说,禁不住自嘲起来。

“这是人们常说的话。”

“是的。是我说的。喏,是我。”

“真的? ”

“是真的。”

“瞧,”拉腊说。“我只能解释这么多。现在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

“你知道的,”麦克尔说。“我们还要在那里潜水呢。那本来就是我们的初衷。”

“噢,是的,”拉腊说。“我们会做一次最棒的潜水,潜到时光老人所见过的

最美丽的珊瑚礁群。”

麦克尔觉得拉腊这种表达真是稀奇。但是接着,或许是为了形象地表达一种时

间概念,他把拉腊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身上,他侧卧在那里,让拉腊的手顺着他

的小腹往下滑。

此时在旅馆的房间里,这座古城柔和的灯光从拉腊背后的窗口透进来,麦克尔

觉得拉腊似乎从来没有显得这样脆弱和忧心忡忡。他感觉到某个地方传来一阵遥远

而疯狂的骚动。不可能来自拉腊。也不是出于他自己。这种疯狂不是来自人类,但

或许是某处地平线上事物的重新排列组合。

“好吧,”麦克尔说。“只要我们能潜水。”

“噢,是的。”

他们房问的电话响了,拉腊迟疑了片刻,抓起了电话。

她兴奋地用西班牙语跟一个女人说话。拉腊让女人在电话的那头等候,她用手

摸着麦克尔的膝盖。

“麦克尔,如果我立刻动身,就可以搭乘经由别克斯岛的飞机。只有一个座位,

但是我必须赶去参加感化仪式。

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不能错过。我乘这架飞机,你能原谅我吗? 求你了。“

“当然,”麦克尔说。“走吧。”

拉腊回到电话旁,兴高采烈地安排了麦克尔未来的行程,然后挂上了电话。

“你定在明天乘坐飞往罗德尼的航班。千万不要误了。”

“打从十一岁起,我就没误过飞机、公共汽车或是火车。”

“嗯,在罗德尼不要误了公共汽车。”她把麦克尔的头发抚向一边。“一走出

加勒比希尔顿酒店①,你就会感到震惊。别忘了看好你的行包。”

“我的包会让强盗失望的。”

“别开玩笑了,亲爱的,因为确实很危险。待在靠近汽车的地方——那儿会有

保安人员。在罗德尼,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雇一个警察。不要做出老练的样子来,那

样会遭杀身之祸的。等你下了车——你在沙特内的一个市场下车,然后找到一个名

叫法克特的人经营的一家商店。他并不是真正的管理人员,但是他能告诉你怎样到

万圣湾旅馆。多数人都很和气。等你到了旅馆,就待在那里。”

“好的,”麦克尔说。“我想我听明白了。”

“不,”拉腊说。“你没有明白我说的什么。我看得出来。”

“你不是说怎样乘公共汽车吗? 你说得够清楚了。”

“我不是在说公共汽车。我说的是另外一些事情。我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懂。”

“那不是我的世界,拉腊。”

“你想回家很容易。离开我,回到……从前的一切。但是你必须跟我来。”

麦克尔想理清所有的思绪。为了换取一种华贵而璀璨的东西,一种深层的黑暗、

陌生的体验、危险而又虚幻的东西,他似乎失去了一切。

“好的,我去。”他觉得自己仿佛在说谎;同时他明白自己会跟随她的。“我

当然要去。”

               11

拉腊家的房子,四面高墙围绕,墙头上装嵌了很多尖利的彩色玻璃墙头钉。她

站在阳台上,视线能越过墙头。那风景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天空,深蓝色的海湾,

远处的群山。

那天早晨,天刚拂晓,她就起床了。清晨的芬芳徘徊不去,直到太阳勾勒出莫

讷山的轮廓,照亮了远处葱绿的山峰,以及周围的山脉那黄铜色的几何形状。

前天晚上,下飞机之后,拉腊一直在听着从共济会破败的会馆传来的鼓声,会

馆坐落在附近的山脚下。鼓声几乎响了一夜。

在拉腊的印象里,小时候这里的鸟儿似乎比现在多,叫声也更好听。而现在,

成群结队的渡鸦和她熟悉的兀鹫栖集在高高的棕榈树上。在房子傍依陆地的一边,

炭火燃烧产生的烟雾几乎遮蔽了高耸的山峰。山脊是由一整块光裸的岩石构成的。

“昨晚我听到了鼓声,”她对罗杰·海德说。

“你做梦了吗? ”罗杰问她。

“没有,”她说。“这里的一切都像梦。看上去那样奇怪。”

“不是梦,宝贝儿。是个错误。你不应该来,尤其是不该搭乘那种飞机。”

罗杰·海德跟约翰一保罗是哈佛的同学。从二十多岁开始,罗杰和拉腊的哥哥

就是亲密的伙伴,在约翰一保罗生命中的最后几年里,罗杰都在岛上陪伴着他——

买药,劝说医疗救助机构的美国医生给他治疗。

“我来,是为了拿走属于我的东西。我有这个权利。”

“我从没想到你会爱财如命,亲爱的。”

“别瞎扯了,”拉腊说。“我来还有别的事要做。”

罗杰走到能望见那条布满车辙的小路的地方站了下来,路一直延伸向烟雾弥漫

的平原和大海。他站在那里望着远方。

“你还是那么俊雅,罗杰,”拉腊说,“如果我真的是爱财如命,我就会把你

带走。把你掳走。”

罗杰的父亲是个历史小说家,一个来自波士顿的非裔美国人,他的小说以浪漫

主义的手法描写了内战之前的美国南方,一直很畅销。书里的主人公是脚踢马刺、

足登长靴的骑士,他们勇武豪侠的翩翩风度和奇思妙想出来的精妙剑术,令南方各

州花园俱乐部里的女士们心跳不已。海德老爹的小说经常被好莱坞搬上银幕,然而,

作者的照片却从来没有出现在书的套封上。

“那我就束手投降,”罗杰说道。他神色有些忧虑,不过精神还算健旺。拉腊

想,他生活得很舒适。

罗杰的母亲是个法国人,他家以前住在墨西哥。有一段时间,罗杰尝试写作他

父亲那种题材的小说,延续那种套路。写完最初的几本小说之后,他发现这个套路

已不合时宜了。这种主题也变得越来越施展不开。于是他从墨西哥搬到万圣湾旅馆,

跟约翰一保罗一起住,写些游记散文或者访谈录,帮忙管理旅馆的日常事务。

“听着,带上属于你的东西走吧。我是认真的。这里太危险了。”

“我想潜潜水。而且,我还带了一个朋友过来。”

“你不是开玩笑吧? ”罗杰问道。“你现在一定要向我保证,告诉我你在开玩

笑。”

拉腊并没有给他什么保证。她解释说麦克尔·埃亨很快就会飞抵这里。

“你知道尤斯塔斯·朱诺特的军队正在保卫大选。他有美国人帮忙。况且,形

势一团糟。抢劫和明目张胆的掠夺随处可见。”

“听起来海上似乎可以待待。我要去游泳。”

“拉腊! ”

“罗杰,”她说。“站在你面前的是我,你的朋友拉腊,约翰一保罗在神秘仪

式中的孪生妹妹。我必须来参加招魂仪式。”

“我还以为你把这些都忘了,亲爱的。你干吗不忘掉呢? ”

拉腊耸了耸肩,笑了。“那不可能。”

“好吧,”过了一会儿,罗杰说。“今天傍晚,我要去看欧盟的观察员。有些

情况我们需要了解。想一起去吗? ”

“等我游泳回来。”

“你还得见见我们的合伙人,因为他们也要参加。”

“他们是不是也像我搭乘的那架飞机上的飞行员? 他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差不多吧,”海德对她说。“非常缄默。”

拉腊换上了泳装,顺着门前古老的台阶下到水里。岸上满是砾石,到处是乱扔

的杂物,不过她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缕纯洁的晨光,它还没有受到烟雾和太阳光的沾

染。小时候,人们告诉她,下水之前要向水里投一块石头,对海神表示敬意。如果

她忘了,陪护她的姑娘总要替她扔一块进去。

拉腊往水里投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嘴里念叨着海神的名字。阿格威。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刺蕊乍起的成群的海胆,纵身跳起,做了一个漂亮的空翻动

作,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从孩提时代起,她就熟悉这水下的每一块暗礁和每一个岩

缝。

海水的感觉很舒适,马上给她带来平静和兴奋。她又感到了坚强和沉着,尽管

她非常想念麦克尔。即将举行的仪式,虽然叫她害怕,也还是令她兴奋。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不知不觉中离岸已经太远了。

她脚下踩着水,向四外望了望。她能感觉到脚下毛茸茸的鹿角珊瑚——下面是

中礁。她哥哥的秘密海岸就在最近处的那个小海湾附近;拉腊训练有素地以自由泳

的姿势从那里游过。中途,她翻转身子,换成仰泳的姿势,一下一下地击水前进,

随着新起的微风飘来的朵朵闲云为她导航。半英里之外,在珊瑚礁的末端,只有退

潮的时候才能看得见的,是那堵斜着沉向天地万物之源头的岩墙,那地方被黑奴们

称作鬼匿,炼狱般的非洲,在那里,死亡要比做苦役幸福,无人照料的灵魂在期盼

着探视、拯救、回家。在那个地方,愤怒的死者与马里内特共舞。

岸边的捕鱼人和游荡者、妈妈和蹦水玩耍的孩子们都在远远地望着她。尽管她

有一年多没回岛上来了,可她觉得他们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要朝哪里游。她用力

向前游,记忆随着大海的滋味,跟着退去的潮水的力量,涌上了她的心头。她不时

仰在水面上稍事休息。她一个潜水者,舒服地仰在水面上,两臂轮划着奋力往前游。

当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这个小岛是个没有蛇的乐园:如果有蛇,那也是喻

指某一种人。钱币上是公主殿下的头像,而美国国务院对地方上的贪污受贿则睁一

只眼闭一只眼。

而她,拉腊,是个小白公主( 几乎,简直就是) ;正如某些怀旧的话所说,这

个小岛对拉腊这样的人来说,就像浴缸一样安全。但是即使在乐园里,历史的演变

也势不可挡,连最没有头脑的宣传员也慢慢不再使用“乐园”这个不合时宜的词儿

来形容小岛了。持续不断的诅咒擂响了战鼓,尽管大街上的叫喊声只是隐约可闻。

起初,“暴力”(“暴力”一词,在此处是专指哥伦比亚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四九年

间政局暴动的特定用语。)这个词儿只是来自哥伦比亚的新鲜事物。没有人拥有华

尔瑟手枪(为卡尔·华尔瑟于一九。八年推出的一种小型自动手枪,这种枪主要是

供自卫使用。)——一把大砍刀就足够了。

有天晚上,在罗德尼的一个外交宴会上,一个英俊的法国男人向拉腊走过来。

他是一位在岛上工作的教师,与一家教育基金会有合作关系。他穿着一身白色的无

尾礼服,拉腊觉得他是自己平生见过的最为风度翩翩的男人,严肃而又迷人。他举

手投足都是那么惹人注目,却又毫不夸张。

“你不是美国人,对吗? ”经人引见之后,他问拉腊。

“不是。”她否认道。为什么不呢? 当美国人多讨厌啊。

“像我一样,也是克里奥尔人? ”

在法国和西班牙的殖民岛上,当地的白人有时候自称克里奥尔人。而在英国的

殖民岛上,从来不这么叫。

“是的,”拉腊说。好奇心驱使着她说谎。

法国男人转向一个美国客人——一个举止文雅的中年秃头男子。

“看见那个人了吗,拉腊? 那个幸福的家伙? ”

拉腊微笑着,转过身来,期待着某种令人难忘的东西。

“对这些人来说,与他们的荣誉感挨得最近的东西,就是对深肤色人种的憎恨。”

拉腊站在那里愣了片刻,微笑依旧,脸却红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多么骇人听闻的话呀! ”

“美丽的拉腊,”法国人说。“到威廉斯敦来看看我们的工作吧。还有我们的

学校。我会继续跟你说那些骇人听闻的话,直到你相信那都是真的。”

他身上有某种东西驱动着拉腊宽容他的咄咄逼人。拉腊不想走进他愤怒的圈子

里,指望他的宽恕。他声称自己是古巴人;他改变了自己的国籍,加入了一个具有

进步人性的国家。拉腊在考虑着自己的权利。在乐园里,你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任何

身份。

“这学期,我每天都在圣布伦丹学校教课。”

“我们一定要找一天,”英俊的法国人说。

拉腊嫁给了他,然后跟他去了巴黎。后来,就像我们前面说的,她成了一个政

治间谍,社会主义集团一个微不足道的助手,受到她的丈夫和伟大的德斯蒙德·詹

金斯的个别指导,詹金斯在第三世界和联合国都是政治间谍机构的奇才。

拉腊有机会遇见卡斯特罗和格雷厄姆·格林(格雷厄姆.格林(1904 —1991) ,

英国小说家,他同情古巴革命,据说他虽名次提名却终未得诺贝尔奖是因为他的政

治立场。),又认识了他们圈子里的人。

后来,拉腊和她的丈夫投向了对方的阵营,被法国的情报机构换给了迷幻泰里

莫斯旅。倒霉透了,拉腊想,而现在,情况会得到改善,旅馆卖了。

最重要的是,在约翰一保罗的招魂仪式上,她可以要回自己的灵魂——她哥哥

当初带着戏弄她的意思,把她的灵魂交付给了他自己的保护神看管。他这样做是为

了惩罚她,为了她离家到瑞士上学,也为了别的一些事情。她似乎处在热恋中;她

愉快地想着麦克尔的身体。然而,最幸福的事情是她又会变得完整。

在近岸的浅水里,银色的梭鱼①在她身边倏忽如箭。

她踏着和缓的碎浪走向岸边,脚边的沙子里钻出一群棕色的鹞鱼。

等拉腊冲完了澡、换好衣服之后,罗杰已经不见了。这所房子里总有一批不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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