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来可西吹起四笛来,我从未听到过他吹口笛。可莱谛也一边走一边吹着。他拿手指般长的小刀,做着水车、木叉、水枪等种种东西,强把别的孩子的行李背在身上,虽已遍身流汗,还能山羊似的走得很快。代洛西在路上时时站住了教给我草类和虫类的名称,不知他怎么能知道这许多东西啊。卡隆默然地嚼着面包。自从母亲去世以后,他吃东西想来已不像以前有味了,可是待人仍旧那样亲切。我们要跳过沟去的时候,因为要作势,先退了几步,然后再跑上前去。他第一个跳过去,伸手过来搀别人。泼来可西!幼时曾被牛触突,见了牛就恐怖;卡隆在路上见有牛来,就走在泼来可西前面。我们上了小山,跳跃着,打着滚。泼来可西滚入荆棘中,把工服扯破了,很难为情地站着。卡洛斐不论什么时候都带有针线,就替他补好了。泼来可西只是说:“对不起,对不起。”一等缝好。就立刻开步跑了。
卡洛斐在路上也不肯徒然通过。或是采摘可以作生菜的草,或是把蜗牛抬起来看,见有尖角的石块就抬了藏入口袋里,以为或许含有金银。我们无论在树荫下,或是日光中,总是跑着,滚着,后来把衣服都弄皱了,喘息着到了山顶,坐在草上吃带来的东西。
前面可望见广漠的原野和戴着雪的亚尔普斯山。我们肚子已饿得不堪,面包一到嘴里好像就溶化了。可莱谛的父亲用葫芦叶盛了腊肠分给我们,大家一边吃着,一边谈先生们的事、朋友的事和试验的事。拨来可西怕难为情,什么都不吃。卡隆把好的拣了塞入他的嘴里,可莱谛盘了腿坐在他父亲身旁,两人并在一处;如其说他们是父子,不如说是兄弟,状貌很相像,都脸色赤红,露着白玉似的牙齿在微笑。父亲倾了皮袋畅饮,把我们喝剩的也拿了去像甘露似的喝着。他说;“酒在读书的孩子是有害的,在柴店伙计,却是必要的。”说着,捏住了儿子的界头,向我们摇扭着。
“哥儿们,请你们爱待这家伙啊。这也是正直男子哩!这样夸口原是可笑的,哈,哈,哈,哈!”
除了卡隆,一齐都笑了。可莱谛的父亲又喝了一杯:“惭愧啊。哪,现在虽是这样,大家都是要好的朋友,再过几年安利柯与代洛西成了判事或是博士,其余的四个,都到什么商店或是工场里去,这样,彼此就分开了!”
“哪里的话!”代洛西抢先回答。“在我,卡隆永远是卡隆,拨来可西永远是没来可西,别的人也都一样。我即使做了俄国的皇帝,也决不变,你们所住的地方,我总是要来的。”
可莱谛的父亲擎着皮袋:“难得!能这样说,再好没有了。请把你们的杯子举起来和我的碰一下。学校万岁!学友万岁!因为在学校里,不论富人穷人,都如一家的。”
我们都举杯触碰了皮袋而鸣。可莱谛的父亲起立了,把皮袋中的酒倾底喝干:“四十九联队第四大队万——岁!喂!你们如果入了军队,也要像我们一样地出力干啊!少年们!”
时光不早,我们且跑且歌,携手下来。傍晚到了濮河,见有许多萤虫飞着。回到配事。特罗。斯带丢土,在分开时,大家互约星期日再在这里相会,共往参观夜校的奖品授予式。
今天天气真好!如果我不逢到那可怜的女先生,我回家时将怎样地快乐啊。回家时已昏暗,才上楼梯,就逢到女先生。她见了我,就携了两手,附耳和我说:“安利柯!再会!不要忘记我!”
我觉得先生说时在那里哭,上去就告诉母亲:“我方才逢见女先生,她病得很不好呢。”
母亲已红着眼,注视着我,悲哀地说:“先生是——可怜——很不好呢。”劳动者的奖品授予式。十五日依约,我们大家到公立剧场去看劳动者的奖品授予式。剧场的装饰和三月十四日那天一样。场中差不多都是劳动者的家属,音乐学校的男女生坐在池座里,他们齐唱克里米亚战争的歌。他们唱得真好,唱毕,大家都起立拍手。随后,各受奖者走到市长和知事面前,领受书籍、贮金折、文凭或是赏牌。“小石匠”傍着母亲坐在池座角进,在那一方,坐着校长先生,我三年级时的先生的红发头露出在校长先生后面。
最初出场的是图画科的夜学生,里面有铁匠、雕刻师、石版师、木匠以及石匠。其次是商业学校的学生,再其次是音乐学校的学生,其中有大批的姑娘和劳动者,都穿着华美的衣裳,因被大家喝彩,都笑着。最后来的是夜间小学校的学生,那光景真是好看,年龄不同,职业不同,衣服也各式各样。——有白发的老人,也有工场的徒弟,也有蓄长头发的职工。年纪轻的毫不在意,老的却似乎有些难为情的样子。群众虽拍手欢迎他们,却没有一个人笑的,谁都现着真诚热心的神情。
受奖者的妻或子女大多坐在池座里观看。幼儿之中,有的一见到自己的父亲登上舞台,就尽力大声叫唤,笑着招手。农夫过去了,担夫也过去了。我父亲所认识的擦靴匠也登场到知事前来领文凭。其次来了一个巨人样的大人,好像是在什么时候曾经见过的,原来就是那受过三等奖的周。石匠“的父亲。记得我去望”小石匠“的病,上那房顶阁去的时候,他就站在病床旁。我回头去看坐在池座的”小石匠“,见”小石匠“正双目炯炯地注视着父亲,装着兔脸来藏瞒他的欢喜呢。忽然间喝彩声四起,急向舞台看时,见那小小的烟囱扫除人只洗净了面部,仍着了漆黑的工服出场了。市长携住他的手,和他说话。烟囱扫除人之后,又有一个清道夫来领奖品。这许多劳动者,一边为了自己一家人辛苦工作,再于工作以外用功求学,至于得到奖品。真是难能可贵。我一想到此,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他们劳动了一日以后,再分出必要的睡眠时间,使用那不曾用惯的头脑,用那粗笨的手指执笔,这是怎样辛苦的事啊。
接着又来了一个工场的徒弟。他一定是穿了他父亲的上衣来的,只要看他上台受奖品时卷起了长长的袖口就可知道。大家都笑了起来,可是笑声终于立刻被喝彩声埋没了,其次,来了一个秃头白须的老人。还有许多的炮兵,这里有曾经在我校的夜学部的,此外还有税局的门房和警察,我校的门房也在其内。
末了,夜校的学生又唱克里米亚战争歌。因为那歌声认真心流出,含着深情,听众不喝彩,只是感动地静静退出。
一霎时,街上充满了人。烟囱扫除者拿了领得的红色的书册站在剧场门口时,绅士都集在他的周围和他说话。街上的人彼此互相招呼,劳动者、小孩、警察、先生、我三年级时的先生和两个炮兵,从群众间出来。劳动者的妻抱了小孩,小孩用小手拿着父亲的文凭矜夸地给群众看。
女先生之死 十七日
当我们在公立剧场时,女先生死了。她是于访问我母亲的一周后下午二时逝世的。昨天早晨,校长先生到我们教室里来告诉我们这事,说:“你们之中,凡曾受过先生的教育的,都应该知道。先生真是个好人,曾像爱自己儿子般爱着学生。先生已不在了。她病得很久,为生活计,不能不劳动,终于缩短了可以延续的生命。如果能暂时休息养病,应该可以多延几个月吧。可是她总不肯抛离学生,星期六的傍晚,那是十七日这一天的事,说是将要不能再见学生了,亲去诀别。好好地训诫学生,一一与他们接吻了哭着回去。这先生现在已不能再见了,大家不要忘记先生啊。”
在二年级时曾受过先生的教育的波来可西,把头俯在桌上哭泣起来了。
昨天下午散学后,我们去送先生的葬。到了先生的寓所,见门口停着双马的枢车,许多人都低声谈说等待着。我们的学校里,从校长起,所有的先生都到了。先生以前曾任职过的别的学校,也都有先生来。先生所教过的幼小的学生,大抵都由手执蜡烛的母亲带领着。别级学生到的也很多,有拿花环的,有拿著荷花束的。柜车上已堆着许多花束,顶上放着大大的刺球花环,用黑文字记着:“五年级旧学生敬呈女先生”。大花环下挂着的小花环,那都是小学生拿来的。群众之中有执了蜡烛代主妇来送葬的佣妇,有两个执着火把的穿法衣的男仆,还有一个学生的父亲某绅士,乘了饰着青绸的马车来。大家都集在门旁,女孩们拭着泪。
我们静候了一会儿,棺出来了。小孩们见棺移入枢车就哭起来。其中有一个,好像到这时才信先生真死了似的,放声大哭,号叫着不肯停止,人们谨领了他走开。
行列徐徐出发,最前面是绿色装束的B会的姑娘们,其次是白装束饰青丝边的姑娘们,再其次是僧侣,这后面是枢车,先生们,二年级的小学生,别的小学生,最后是普通的送葬者。街上的人们从窗口门D张望,见了花环与小孩说:“是学校的先生呢。”带领了小孩来的贵妇人们也哭着。
到了寺院,棺从柩车移出,安放在中堂的大祭坛前面。女先生们把花环放在棺上,小孩们把花覆满棺的周围。在相旁的人都点起蜡烛在薄暗的寺院中开始祈祷。等僧侣一念出最后的“阿门”,就一齐把烛熄灭走出。女先生独自留在寺院里了!可怜!那样亲切,那样勤劳,那样长久尽过职的先生!据说先生把书籍以及一切遗赠给学生了,有的得着墨水壶,有的得着小画片。听说死前的两天,她曾对校长说,小孩们不直哭泣,不要叫他们参与葬式。
先生做了好事,受了苦痛,终于死了。可怜独自留在那样昏暗的寺院里了!再会,先生!先生在我,是悲哀而爱慕的记忆!
感谢 十八日
可怜的女先生曾经想支持到这学年为止,终于只剩三天就死去了。明后天到学校去听了《难船》的讲话,这学年就此完毕。七月一日的星期六起开始试验,不久就是四年级了。啊!如果女先生不死,原是很可欢喜的事呢。
回忆去年十月才开学时的种种事情,从那时起,确增加了许多的知识。说,写,都比那时好,算术也已能知道普通大人所不知道的事,可以帮助人家算帐了,无论读什么,大抵都似乎已懂得。我真欢喜。可是,我的能到此地步,不知有多少人在那里勉励我帮助我呢。无论在家里,在学校里,在街上,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是我所居住、我有见闻的处所,必定有各种各样的人在各种各样地教我的。所以,我感谢一切的人。第一,感谢先生,感谢那样爱我的先生,我现在所知道的东西,都是先生用尽了心力教我的。其次,感谢代洛西,他替我说明种种事,使我通过种种的难关,试验赖以不失败。还有,斯带地,他曾示我一个“精神一到金石为开”的实例。还有那亲切的卡隆,他曾给我以对人温暖同情的感化。拨来可西与可莱谛,他们二人曾给我以在困苦中不失勇志,在劳作中不失和气的模范。所有一切朋友,我都感谢。但是特别要感谢的是我的父亲。父亲曾是我最初的先生,又是我最初的朋友,给我以种种的训诫,教我种种的事情,平日为我勤劳,有悲苦则瞒住了我,用种种的方法使我用功愉快,生活安乐。还有,那慈爱的母亲。母亲是爱我的人,是守护我的天使,她以我之乐为乐,以我之悲为悲,和我一处用功,一处劳动,一处哭泣,一手抚了我的头,一手指天给我看。母亲,谢谢你!母亲在爱和牺牲的十二年中,把温爱注入了我的心胸。
难船(最后的每月例话)
在几年前十二月的某一天,一只大轮船从英国利物浦港出发。船中合船员六十人共载二百人光景。船长船员都是英国人,乘客中有几个是意大利人,船向马耳他岛进行。天色不佳。
三等旅客之中有一个十二岁的意大利少年。身体与年龄相比虽似矮小,却长得很结实,是个西西里型的美勇坚强的少年。他独自坐在船头桅杆分卷着的缆索上,身分放着一个破损了的皮包,一手搭在皮包上面,粗布上衣,破旧的外套,皮带上系着旧皮袋。他沉思似的冷眼看着周围的乘客、船只、来往的水手,以及汹涌的海水。好像他家中新近遭遇了大不幸,脸还是小孩,表情却已像大人了。
开船后不多一会儿,一个意大利水手携了一个小女孩来到西西里少年前面,向他说:“马利阿,有一个很好的同伴呢。”说着自去。女孩在少年身旁坐下。他们彼此面面相对的看着。
“到哪里去?”男孩问。
“到了马耳他岛,再到那不勒斯去。父亲母亲正望我回去,我去见他们的。我名叫寇列泰。法贵尼。”
过了一息,他从皮袋中取出面包和果物来,女孩带有饼干,两个人一同吃着。
方才来过的意大利水手慌忙地从旁边跑过,叫着说:“快看那里!有些不妙了呢!”
风渐渐加烈,船身大摇。两个小孩却不眩晕。女的且笑着。她和少年年龄相仿佛,身较高长,肤色也一样地是褐色,身材窈窕,有几分像是有病的。服装很好,发短而鬈,头上包着红头巾,耳上戴着银耳环。
两个孩子一边吃着,一边互谈身世。男孩已没有父亲,父亲原是做职工的,几天前在利物浦死去了。孤儿受意大利领事的照料,送他回故乡巴勒莫,因为他有远亲在那里。女孩于前年到了伦敦叔母家里,她父亲因为贫穷,暂时把她寄养在叔母处,预备等叔母死后分些遗产。几个月前,叔母被马车碾伤,突然死了,财产分文无余。于是她请求意大利领事送归故乡。恰巧,两个孩子都是由那个意大利水手担任带领。
女孩说:“所以,我的父亲母亲还以为我能带得钱回去呢,哪知道我一些都没有。不过,他们大约仍是爱我的。我的兄弟想也必定这样。我的四个兄弟都还小呢,我是最大的。我在家每天替他们穿衣服。我一回去,他们一定快活,一定要飞跑拢来哩。——呀,波浪好凶啊!”
又问男孩:“你就住在亲戚家里吗?”
“是的,只要他们容留我。”
“他们不爱你吗?”
“不知道怎样。”
“我到今年圣诞节恰好十三岁了。”
他们一同谈海洋和关于船中乘客的事,终日在一处,时时交谈。别的乘客以为他们是姊弟。女孩编着袜子,男孩沉思着。浪渐渐加凶了,天色已夜。两个孩子分开的时候,女的对了马利阿说:“请安眠!”
“谁都不得安眠哩!孩子啊!”意大利水手恰好在旁走过,这样说。男孩正想对女孩答说“再会”,突然来了一个狂浪,将他晃倒了。
女孩飞跑近去:“咿呀!你出血了呢。”
乘客各顾自己逃,没有人留心别的。女孩跪在瞠着眼睛的马利阿身旁,替他拭净头上的血,从自己头上取下红头巾,当做绷带替他包在头上。打结时,把他的头抱紧在自己胸前,以至自己上衣上也染了血。马利阿摇晃着站起来。
“好些吗?”女孩问。
“没有什么了。”马利阿回答。
“请安睡。”女孩说。
“再会。”马利阿回答。于是两人各自回进自己舱位去。
水手的话验了。两个孩子还没有睡熟,可怖的暴风到了,其势猛如奔马。一根桅子立刻折断,三只舢板也被吹走。船梢载着的四头牛也像木叶一般地被吹走了。船中起了大扰乱,恐怖,喧嚣,暴风雨似的悲叫声,祈祷声,令人毛骨惊然。风势全夜不稍衰,到天明还是这样。山也似的怒浪从横面打来,在甲板上激散,击碎了那里的器物,卷入海里去。遮蔽机关的木板被击碎了。海水怒吼般地没人,火被淹熄,司炉逃走,海水潮也似的从这里那里卷入。但听得船长的雷般的叫声:“快攀住唧筒。”
船员奔到唧筒方面去。这时又来了一个狂浪,那狂浪从横面扑下,把船舷、舱口全部打破,海水从破孔涌进。
乘客自知要没有命了,逃入客室去。及见到船长,齐声叫说:“船长!船长!怎么了!现在到了什么地方!能有救吗!快救我们!”
船长等大家说毕,冷静地说:“只好绝望了。”
一个女子呼叫神助,其余的默不做声,恐怖把他们吓住了。好一会儿,船中像墓里般的寂静。乘客都脸色苍白,彼此面面相对。海波汹涌,船一高一低地摇晃着。船长放下救命舢板艇,五个水手下了艇,艇立刻沉了,是浪冲沉的。五个水手淹没了两个。那个意大利水手也在内。其余的三人排了命线了蝇逃上。
这时候,船员也绝望了。两小时以后,水已齐到货舱口了。
甲板上出现了悲惨的光景:母亲们于绝望之中将自己的小儿紧抱在胸前;朋友们互拖相告永诀;因为不愿见海而死,回到舱里去的人也有;有一人用手枪自击头部,从高处倒下死了;大多数的人们都狂乱地挣扎着;女人则可怕地痉挛着,哭声,呻吟声,和不可名说的叫声,混合在一起;到处都见有人失了神,睁大无光的眼,石像似的呆立着,面上已没有生气。寇列泰和马利阿二人抱住一桅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海。
风浪小了些了,可是船已渐渐下沉,眼见不久就要沉没了。
“把那长舢板艇放下去!”船长叫道。
唯一仅存的一艘救命艇下水了,十四个水手和三个乘客乘在艇里。船长仍在本船。
“请快随我们来。”水手们从下面叫。
“我愿死在这里。”船长答。
“或许遇到别的船得救呢,快下救命艇吧!快下救命艇吧!”水手们反复劝。
“我留在这里。”
于是水手们向别的乘客说:“还可乘一人,顶好是女的!”
船长搀扶一个女子过来,可是舢板离船很远,那女子无跳跃的勇气,就倒卧在甲板上了。别的妇女部也失神了,像死了的一样。
“送个小孩过来!”水手叫喊。
像化石似的呆在那里的西西里少年和其伴侣听到这叫声,被那求生的本能所驱使,同时离了桅杆,奔到船侧,野兽般挣扎地前冲,齐声叫喊:“把我!”
“小的!艇已满了。小的!”水手叫说。
那女的一听到这话,就像触了电似的立刻把两臂垂下,注视着马利阿。
马利阿也注视着她。一见到那女孩衣上的血迹,记忆起前事,他脸上突然发出神圣的光来。
刊、的!艇就要开行了!“水手焦急地等着。
马利阿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你分量轻!应该是你!寇列泰!你还有父母!我只是独身!我让你!你去!”
“把那孩子拥下来!”水手叫道。马利阿把寇列泰抱了掷下海去。寇列泰从水泡飞溅声中叫喊了一声“呀”,一个水手就捉住她的手臂拖入艇中。
马利阿在船侧高高地举起头,头发被海风吹拂,泰然毫不在意,平静地、崇高地立着。
本船沉没时,水面起了一次漩涡,小艇侥幸未被卷没。
女孩光像失去了感觉,到这时,望着马利阿的方面泪如雨下。
“再会!马利阿!”呼嘘着把两臂向他伸张了叫着说:“再会!再会!”
少年高举着手:“再会!”
小艇掠着暴波在昏暗的天空之下驶去,留在本船的已一个人都不能做声,水已浸到甲板的舷了。
马利阿突然跪下,合掌仰视天上。
女孩把头俯下。等她再举起头来看时,船已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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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 七月
母亲的末后一页 一日
安利柯啊!这学年已完了,在结束的一天,留下一个为朋友而会生的高尚少年的印象,真是好事。你就要和先生朋友们离别,但我在这以前,还须告诉你一件悲哀的事情。这次的离别不单是三个月的离别,乃是长久的离别。父亲因事务上的关系,要离开这丘林到别处去了,家人也要同行。
一到秋天就须出发。你以后非换入新学校不可。这在你实是不快的事。你很爱你的旧学校呢。你在这四年中曾在这里一天两次尝到用功的愉快;在长久的时日中,每天得和同一先生,同一朋友,同一朋友的父母们见面;并且,每天在这里见父亲或母亲微笑着来接你。你的精神在这里才开发,许多朋友在这里始得到;在这里你才获得种种有用的知识。在这里,你也许曾有过苦楚,但这些干你也都是有益的。所以:你应该从心坎里向大众告别啊。大众之中,也有遭遇不幸的人吧,也有失了父亲或是母亲的人吧,也有年幼就死去的人吧,也有战争流血壮烈而死的人吧,也有许多一方是正直勇敢的劳动者而同时又是勤勉正直的劳动者的父亲吧。在这里面,说不定有着许多为国立大功成美名的人呢。所以,要用了真心和这许多人们告别,要把你的精神的一部分留在这大家族里面啊。你在幼儿时入了这家族,现在成了一个壮健的少年出去了。父亲母亲也因了这大家族爱护你的缘故,很爱这大家族呢。
学校是母亲,安利柯。她从我怀中把你接过去时,你差不多还未能讲话,现在将你养育成强健善良勤勉的少年,仍还给我了。这该怎样感谢呢?你切不可把这忘记啊!你也怎能忘记啊!你将来年纪长大了旅行全世界时,遇到大都会或是令人起敬的纪念碑,自会记忆起许多的往事。那关者的窗,有着小花园的朴素的白屋,你知识萌芽所从产生的建筑物,将到你心上明显地浮出吧,到你终身为止,我愿你不忘记你呱呱坠地的诞生地!
——母亲——试验 四日
试验终于到了。学校附近一带,不论先生、学生、父兄,所谈没有别的,只是分数、问题、平均、及格、落第等类的话。昨天试验过作文,今天是算术。见到别的学生的父母在街路上一件一件地吩咐自己的儿子,就不觉愈加担心起来。有的母亲亲送儿子入教室,替他看墨水瓶里有无墨水,检查钢笔头是否可用,回出去还在教室门口徘徊嘱咐:“仔细啊!要用心!”
做我们的试验监督的是黑须的考谛先生,就是那虽然声音如狮子而却不责罚人的先生。学生之中也有怕得脸色发青的。先生把市政所送来的封袋撕开,抽出题纸来,全场连呼吸声都没有了。先生用可怕的眼色向室中一瞥,大声地宣读问题。我们想:如果能把问题和答案都告诉我们,使大家都能及格,先生们将多少欢喜呢。
问题很难,经过一小时,大家都无法了。有一个甚至哭泣起来。克洛西敲着头。有许多人做不出是应该的,因为他们受教的时间本少,父母也未曾教导监督的缘故。
可是天无绝人之路,代洛西想了种种的法子,在不被看见之中教了大家。或画了图传递或写了算式给人看,手段真是敏捷。卡隆自己原是长于算术的,也替他做帮手。矜骄的诺琵斯今天也无法了,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后来卡隆教给了他。
斯带地把拳撑住了头,将题目注视了一小时多,后来忽然提起笔来,在五分钟内全部做完就去了。
先生在桌间巡视,一边说:“静静地,静静地!要静静地做的啊!”
见到窘急的学生,先生就张大了口装出狮子的样子来,这是想引诱他发笑,使他恢复元气。到了十一点光景,去看窗外,见学生的父母已在路上徘徊着等待了。没来可西的父亲也着了工作服,脸上黑黑地从铁工场走来。克洛西的卖野菜的母亲,着黑衣服的耐利的母亲,都在那里。
将到正午的时候,我父亲到我们教室窗口来探望。试验在正午完毕,退课的时候真是好看:父母们都跑近自己儿子那里去,查问种种,翻阅笔记簿,或和在旁的小孩的彼此比较。
“几个问题?答数若干?减法这一章呢?小数点不曾忘记了?”
先生们被四围的人叫唤着,来往回答他们。父亲从我手里取过笔记簿去,看了说:“好的,好的。”
设来可西的父母在我们近旁,也在那里翻着他儿子的笔记。他看了好像不解,神情似乎有些慌急。他对我的父亲说:“请问,这总和是若干?”
父亲把答数说给他听。铁匠知道了儿子的计算没有错,欢呼着说:“做得不错呢!”
父亲和铁匠相对,像朋友似的范然而笑。父亲伸出手去,握住铁匠的手。
“那么我们在口头试验时再见吧。”二人分别时这样说。
我们走了五六步,就听到后面发出高音来,回头去看,原来是铁匠在那里唱歌。
最后的试验 七日
今天是口答试验。我们八点入了教室,从八点十五分起,就分四人一组被呼人讲堂去。大大的桌子上铺着绿色的布。校长和四位先生围坐着,我们的先生也在里面。我在第一次被唤的一组里。啊,先生!先生是怎样爱护我们,我到了今天方才明白:在别的学生破口试时,先生只注视着我们;我们答语暧昧的时候,先生就面现忧色,答得完全的时候,先生就露出欢喜的样子来。他时时倾着耳,用手和头来表示意思,好像在说:“对呀!不是的!当心罗!慢慢地!仔细!仔细!”
如果先生在这时可以说话,必将不论什么都告诉我们了。即使学生的父母替代了先生坐在这里,恐怕也不能像先生这样亲切吧。一听到别的先生对我说:“好了,回去!”先生的眼里就充满了喜悦之光。
我立刻回到教室去等候父亲。同学们大概都在教室里,我就坐在卡隆旁边,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时间的相聚,不觉悲伤起来。我还没把将随父亲离开丘林的事告诉卡隆,卡隆毫不知道,正一心地伏在位上,理着头,执笔在他父亲的照片边缘上加装饰。他父亲是机械师装束,身材高长,头也和卡隆一样,有些后缩,神情却很正直。卡隆埋头伏屈向前,敞开胸间的衣服,露出悬在胸前的金十字架来。这就是耐利的母亲因自己的儿子受了他的保护送给他的。我想我总要把将离开丘林的事告诉卡隆的,就爽直地说:“卡隆,我父亲今年秋季要离开丘林了。父亲问我要去吗,我曾经回答他说同去呢。”
“那么,四年级不能同在一处读书了。”卡隆说。
“不能了。”我答。
卡隆默然无语,只是偏了头执笔作画。好一会儿,仍低了头问:“你肯记忆着我们三年级的朋友吗?”
“当然记忆着的。都不会忘记的。特别是忘不了你。谁能把你忘了呢?”我说。
卡隆注视着我,其神情足以表示手言万语,而嘴里却不发一言。他一手仍执笔作画,把一手向我伸来,我紧紧地去握他那大手。这时,先生红着脸进来,欢喜而急促地说:“不错呢,大家都通过了。后面的也希望你们好好地回答。要当心啊。我从没有这样地快活过。”他说完就急忙出去了,故意装作要跌交的样子,引我们笑。一向没有笑容的先生突然这样,大家见了都觉诧异,室中反转为静穆,虽然微笑,却没有哄笑的。
不知为了什么,见了先生的那种孩子似的动作,我心里又欢喜又悲哀。先生所得的报酬就是这瞬时的喜悦。这就是这九个月来亲切忍耐以及悲哀的报酬了!因为要得这报酬,先生曾那样地长久劳动,学生病在家里还要亲自走去教他们。那样地爱护我们替我们费心的先生,原来只求这样轻微的报酬。
我将来每次想到先生,先生今天的样子,必然同时在心中浮出。我到了长大的时候,先生谅还健在吧,并且有见面的机会吧。那时我当重活动心的往事,在先生的白发上接吻。
告别 十日
午后一点,我们又齐集学校,听候发表成绩。学校附近挤满了学生的父母们,有的等在门口,有的进了教室,连先生的座位旁也都挤满了。我们的教室中,教坛前也满是人。卡隆的父亲,代洛西的母亲,铁匠的波来可西,可莱谛的父亲,耐利的母亲,克洛西的母亲——就是那卖野菜的,“小石匠”的父亲,斯带地的父亲,此外还有许多我所向不认识的人们。全室中充满了错杂的低语声。
先生一到教室,室中就立刻肃静,先生手里拿着成绩表,当场宣读:“亚巴泰西六十七分,及格。亚尔克尼五十五分,及格。”“小石匠”也及格了,克洛西也及格了。
先生又大声地说:“代洛西七十分,及格,一等奖。”
到场的父母们都齐声赞许说:“了不得,了不得,代洛西。”
代洛西披着金发,微笑着朝他母亲看,母亲举手和他招呼。
卡洛斐、卡隆、格拉勃利亚少年,都及格了,落第的有三四个人。其中有一个因见他父亲站在门口装手势要斥责他,就哭了起来。先生和他父亲说:“不要这样,落第并不全是小孩的不好,大都由于不幸。他是这样的。”又继续说着:“耐利六十二分,及格。”
耐利的母亲用扇子送接吻给儿子。斯带地是以六十七分及格的。他听了这好成绩,连微笑也不露,仍是用两拳撑着头不放。最后是华梯尼,他今天着得很华丽——也及格的。报告完毕,先生立起身来:“我和大家在这室中相会,这次是最后了。我们大家在一处过了一年,今天就要分别,我感到很悲伤。”说到这里中止了一息,又说:“在这一年中,我好几次地不留意发了怒。这是我的不好,请原怨我。”
“哪里,哪里!”父母们、学生们齐声说:“哪里!先生没有的事!”
先生继续说:“请原恕我。来学年你们不能和我再在一处,但是仍会相见的。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你们总在我心里呢。再会了,孩子们!”
先生说毕走到我们座位旁来。我们站在椅子上,或是伸手去握先生的臂,或是执牢先生的衣襟,和先生接吻的尤多。末后,五十人齐声说:“再会,先生!多谢先生!愿先生康健,永远不忘我们!”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悲哀,胸中难过得像有什么东西压迫着。大家都纷纷退出,别的教室的学生也像潮水样的向门口涌去。学生和父母们夹杂在一处,或向先生告别,或相互招呼。戴红羽毛的女先生给四五个小孩抱住,给大众包围,几乎要不能呼吸了。孩子们又把“修女”先生的帽子扯破,在她黑眼的纽孔里,袋里乱塞进花束去。洛佩谛今天第一日除掉拐杖,大家见了都很高兴。
“那么,再会。到新学年,到十月二十日再会。”随处都听到这样的话。
我们也都互相招呼。这时,过去的一切不快顿时消减,向来嫉妒代洛西的毕梯尼也张了两手去拥抱代洛西。我对“小石匠”叙别。“小石匠”装最后一次兔脸给我看,我吻了他一次。我去向波来可西和卡洛斐告别。卡洛斐告诉我说不久就要发行最末一次彩票,且送我一块略有缺损的瓷镇纸。耐利跟住了卡隆难舍难分,大家见了那光景很感动,就围集在卡隆身旁。
“再会,卡隆,愿你好。”大家齐声说,有的去抱他,有的去握他的手,都向这位勇敢高尚的少年表示惜别。卡隆的父亲在旁见了兀自出神。
我最后在门外抱住了卡隆,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哭泣。卡隆吻我的额。跑到我父亲母亲身边,父亲问我:“你已和你的朋友告别了吗?”我答说:“已告别过了。”父亲又说:“如果你从前有过对不起哪个的事,快去谢了罪,请他原恕。你有这样的人吗?”我答说:“没有。”
“那么,再会了!”父亲说着向学校做最后的一瞥,声音中充满了感情。
“再会!”母亲也跟着反复说。
我却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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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一 安利柯的失败
《爱的教育》(《考莱》)为全世界人们所爱读的有名的书,书中少年主人公安利柯是全世界人们周知的可爱的好孩子。安利柯受了好的父亲、慈爱的母亲及热心的先生的教育,纯真地成长。
可是,小学卒业后的安利柯是怎样地成长的呢?其间曾有过何等的经过呢?以下就把小学卒业以后的安利柯来谈谈吧。
安利柯到了中学,非常用功,什么科目都欢喜,尤其欢喜地理与历史。罗马大帝国由小农村勃兴的史谈咧,爱国者格里勃尔第的事迹咧,文艺复兴期诗人艺术家的情形咧,都使安利柯欢喜得什么似的。
安利柯对地理、历史上了痛了,光是学校所授的那些不能满足,一回到家里,就寻出大人所读的历史书来读到更深。
但是,那是大人所用的书,自然艰深,常有许多不能懂的。忍耐了热心读去,读到深夜,瞌睡来了常伏在书上熟睡,自己也不知道。
父亲知道了这情形,曾这样地提醒安利柯:“安利柯!你不是用功过度了吗?昨夜你是伏在书上睡到今晨的吧,从黄昏一到位子上就睡着了!用功原要紧,但如此地用功是有害身体的。这样地把身体弄坏了,所用的功也如同水泡,结果与怠惰没有两样。身体弄坏了,什么事都做不成。你现在正是要紧时期呢,十四岁的血气旺盛的少年,如果一味读书,甚至于要在案上昏睡,将来身体坏了就要一生成为废物。先生说你在学校中成绩最好,我听了原快活,但与其你这样过于用功把身体弄坏,宁愿你强健地成长啊!”
被父亲这样热心地一说,安利柯也觉得不错。父亲又说;“安利柯!夜间好好地睡,在白天用功啊!无论什么事,过了度都不好。”
“是。”
“所以,夜间八时睡觉,早晨太阳未出时起床吧。”
“是”
安利柯遂依了晚间八时就寝的约束。
可是安利柯还一味地欢喜用功,毫不运动,每日每日只是读书。竟至连先生所不知道的历史上的事,他也知道,弄得同学们为之吃惊。
不料果应了父亲的预料,学年试验一完毕,安利柯病了。
最初,医生诊断为胃肠炎,后来竟变了伤寒,并且连气管也有了毛病,三四周中只能饮些牛乳,仰卧了动弹不得,苦楚万分。
经过了六十日,他勉强起了床,瞒珊地踱进自己的书房里对镜一照,那瘦削苍白的脸,连自己也几乎不认识了。
不但如此,想要踏上楼梯去,脚就悸动不稳,眼睛发晕,几乎像要跌倒的样子。
照这情形,自己也觉得非再大大地休养不可了。卧在床上,略遇寒风就会咳嗽,而且一味卧着,感到厌倦。打起阿欠来,连下巴也懈得似乎会脱掉。“身体弄得如此不好,真没趣啊!”安利柯这才恍然觉到了。
在病床中,春去夏来,到了秋天,还未有跳起身来的气力。有一日,安利柯想散散步,走到庭间徘徊着。忽而接连咳嗽了三四次,虽是少年,却不得不像老年人的屈了腰,把手帕按在嘴上,直到咳嗽停止。
等咳嗽止了,看那手帕上有红红的东西。安利柯吃惊了,想到自己或将死于这病,不禁立刻悲哀起来,绩籁下泪。
“去把这手帕给母亲看吧。”他曾这样想,一想到优柔的母亲见了不知要怎样惊慌,于是拿到父亲那里了。
父亲见了笑说:“哪里,这是鼻血哩,不要紧!”
话虽如此,父亲也不放心,请市中有名的医生来替安利柯诊察。医生说:“用不着担心,不过肺音略弱,一不小心,到了十八九岁的时候,说不定会变成真病哩。”
“如何?安利柯!你非成为有作为的人物不可,如果把身体弄坏,一生就完了。索性把学习暂时停了,去和山海森林为友吧。这样,身体就会好起来的。”父亲说。
安利柯也觉得身体要紧,说:“是,就这样吧。”
二 去吧
过了几日,父亲对安利柯这样说:“你从此要亲近自然,把身体弄强健。”
“那么学校怎样呢?”
“目前只好休学,这样的身体,着实不能用功哩。”
“那么,再在家里玩一学期吗?”
“不要着急,从容地和山海做了朋友,养一年光景再说。古来指导人世的伟人们,都曾长久与山海做过朋友的。阿拉伯的穆罕默德是与沙漠为友而长大的,意大利的国士格里勃尔第是与海为友而长大的。你也非修习这种伟人们的功课,养成健全的身体与伟大的精神不可。”
“那么,我到哪里去呢?到山里去,还是到海里去?”安利柯问。
“唔,父亲早已替你预备妥当了。”
“预备了什么?”
“你还没有到过桑。德连寨吧。你有一个舅父住在那里。那是风景很好的村子,据说生在那里的人,没有活不到八九十岁的。父亲已和舅父商量好了,把你寄居在舅父家里。你到那里去和海与森林为友吧。并且,舅父是做过船长的,全世界的事都知道,还知道许多好的故事。你丢了书册,只要以海与森林为友,以舅父为师,将比在学校中用功更幸福哩。”
“如此,我就去。”安利柯雀跃着说:“我还要养好了身体回来。”
“唔,非有可以打得倒鬼或海龟的强健身体,是不能成伟大人物的。”父亲说。
安利柯的舅父因为多年做着船长,不常来访,每年只来一次光景,来的时候总带许多赠物:印度的本实咧,日本的小盒咧,奇异的贝壳咧,还有远处的海产物咧,一一排列起来,俨然像什么祭会时的摊肆。舅父自从辞了船长,就安居于桑。德连寨,安利柯还未曾到那里去过。
舅父没有儿女,听说日日在等候安利柯去。安利柯说:“快些去吧。”
三 自然的怀里
安利柯由父亲母亲伴送,到了海岸舅父家里。舅父家房子很大,从窗间就可望见海与森林的景色。
舅父看去是个不大多话的人,态度有些生硬。
“咿呀,我总以为你独自来的。”这是舅父对于安利柯的招呼。
父亲母亲殷勤地把安利柯托给舅父,恋恋不舍地叮嘱安利柯,说“以后常来看你”,“把每日的情形写信回来”,舅父露出不愉快的神色来:“什么?托里诺与桑。德连寨间隔着大西洋或是太平洋了吗?真是像煞有介萨!就是不写信,只要大声叫喊,不是差不多也会听到吗?好,好,安利何!我把你养成一个可以泅过太平洋的蛮健的水手吧。”
父亲母亲虽然回去了,安利柯毫不觉得寂寞,出生以来第一次来到海边,什么都使他惊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