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一、按时进食,有益于健康,不规则地漫食,于健康有害。何故?去试问医生吧。
二、教范曹的孩子读书,切勿动怒,要有耐。心教下去。可怜,那孩子热心是热。心的,只是记忆力不好。我总得耐着心教他。
三、把斯配契湾的风景用文章描写了去寄给父亲吧。
一月二十一日一、爬上坡去,就觉得呼吸困难起来,心跃跃地悸动。何故?
二、昨日我曾嘲笑奇奇诺,其实奇奇诺并不曾有什么错。那孩子思着重感冒,脸孔浮肿得像狒伟。我把他的苦楚认作了有趣味的事,真不应该,今日非去道歉不可。并且还要格外亲切地待他,以补偿昨B之过。
三、关于重要的星座及主要的大星,请舅父指教吧。
一月二十二日一、昨日到斯配契去,将舅父给我的钱买了果物,独在船内大吃,未曾分给同行的从兄弟们。因此到了吃饭的时候,食欲消失,什么都吃不下去了。见了从兄弟们吃饭的那种快乐有味的样子,不觉立刻感到羞耻,脸孔红了起来。我真是孩子!人家说我“孩子”时,我不是曾动气吗?但愿以后不要再有这样的过失。
二、今日把我的果物分给从兄弟们吧。
三、月亮刚上地平线时,看去较在头上时大。这是何故?去问舅父吧。
一月二十三日一、昨日去划船,觉得我的左腕比右腕力小。从今日起,暂时多用左腕,使左右相称吧。
二、已有两个月不见母亲了,连信也未曾写给她过,很记念!下星期就每日写信,把我思念母亲的。心情完全表出吧。
三、我意大利因了爱马努爱列、马志尼、卡华的功绩,得到了多少的幸福?把这来简单地写述吧。
一月二十四日一、做船员的范曹比我长二十岁,却能分别出水平线上的船影、帆影与桅杆摇动的方向来。我也来留意观看远物,养成和他同样的眼力‘巴。
二、据说从前有一个人,曾在桑。德连寨和人打架,用小刀伤了人,结果受五年的徒刑。这人现在已由狱中回来了。人们都厌借他,加以冷视。其实这人心地不坏,忠实地以划船为生。被人冷机,真是冤枉。以后我们如要雇船时,就雇他的,把这和舅父商量吧。
三、今日把我国主要都会的人口来记忆吧。
一月二十五日一、不该反对舅父的话。舅父曾叫我看绒衬衫,我因为一则觉得着绒衬衫似乎太懦弱,一则着了有些于心不安,终于脱去了。今日问明了绒衬衫的功用,如果确有理由,就重新著上去吧。
二、昨日舅父讲述一因了窃盗而发财者的故事,且举了一句格言,叫做:“正在老虽愚痴,也胜于狡猾的恶汉百倍。”今日把这格言来加以玩味吧。
三、带了时计去查测桑。德连寨的潮汐。
一月二十六日一、我已养成了早晨七时起床的习惯了,以后再改为六时半起床吧。
二、惯于嘲笑他人,真是可厌的野蛮性。我愿我自己不犯这毛病。
三、亚美利加土人被称为亚美利加印第安人,安契尔群岛被称为西印度群岛,何故?把这来检查吧。
一月二十七日一、贮水槽中的水比之喷水,甘美而适于冒。何故?把这会请教于医生吧。
二、人喜食动物的肉,而见到动物的被杀却觉难过。这矛盾须加以考察。
三、重瓣花的植物为什么不会结好的果实7从植物学书上一查其理由吧。
一月二十八日一、每晚,以用左手写字来当做娱乐吧。昨日在洛西家里见到一个绅士,他因为右手上患了一个疮,据说已有一个月不能写字了。那是多么不便啊!
二、昨日医生的儿子配群诺动了气,骂了我。我并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该受配群诺的怒气与恶言,这全然是他自己误解了。他因为近来常做坏事,疑心我曾向他父亲告诉什么了呢。我受了他的恶言,只是忍住气默然地走出来。今日去会配群诺,促使他反省吧。这样的事须严格地处置才好。
三、暗记亚历山大。曼莎尼《五月五日》的诗。
一月二十九日一、从兄弟不用枕也能安然入睡,我也采练习不用抗睡的习惯吧。
二、俗语说:“恶也七次”,就是说普通的人要连做七次同样的恶事的意思。我在这三日间,须每晚反省自己的行为,自问有比普通人好的地方没有?
三、请求舅父带领了去参观斯配契的兵工厂吧。
一月三十日一、请求舅父设法,暂时去和船员巴拉查一同生活吧。这是为了要想练习船员生活的缘故。
二、数日来,用了吊船登陆的法兰西的船员每日提醉了酒,动辄乱说我们意大利及意大利人的坏话。我听到了很是愤怒,可惜我没有打他们的勇气。好,今日如果再遇到,就去怒喝他们吧!我虽是孩子,但如果有人说我国的坏话,我是不能沉默的。
三、记忆海风的种类与其名称。
一月三十一日今日是一月的末日了。自问自答地来考查一月间的成绩吧。
一、为强健自己的身体起见,本月做了些什么事?
二、为修养自己的精神起见,本月做了些什么事?
三、为培养自己的知识起见,本月做了些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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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
一 犬与人
有一日,舅父忽说:“街上似乎出了什么事情,安利柯,你不跑去探听探听吗?”
安利柯依了舅父的话跑上街头,又喘着气奔回来,到庭间狂叫:“舅父!快来!到那空地上!”
“怎么啦?”舅父急忙拿了帽子出来。
“有小孩被狗咬伤了。”
“噢!那么快去吧!”
安利柯急忙向前奔,舅父在后面跟着。
“怎么了?喂,怎么了?”老人们从街屋的窗口探头出来,向一个奔跑的男子问。
“疯狗啊!疯狗啊!”那男人一边回答一边管自奔跑。
“什么?疯狗?咬人吗?”
“咬伤了三个小孩哩。”
“这里一向没有疯狗,一定从赛尔兹那来的吧。”
“不,据说是莱里契的狗。”
“不要是我家的孩子遭咬了,方才到海边游戏去了呢。”
家家的人们都在门口这样互相谈着,街上充满了惊异的声音。
安利柯与舅父急忙向前奔,到了空地上一看,喷泉前面已挤得人山人海了。大家都挤在一处,茫然不知所措。其光景宛如一个蚂蚁受了伤,许多蚂蚁围绕着的样子。
“怎么了?”舅父走进人群中去。人们就用了敬意把路让开,同声说:“德阿特拉的儿子,三个都被疯狗咬伤了。”
可怜,那三个小孩在人群中只是哭着。旁边的人们并没谁动手去亲切地救护,只一味挤在一处呆着。
这三个小孩似乎是渔夫或船夫之子,衣服很粗劣。最年的约十岁,是个瘦弱的孩子,在这薄寒的时节还赤着脚,穿着粗布短裤与绒布小衫。其次的是六岁,再其次的大约四岁吧,他们两个着的衣服还干净,靠近了哥哥,哭得几乎要被死神捉去似的。确被咬伤了,一个脸上有伤痕,流着血,一个伤了脱,一个好像伤在脚上。
人们只是围绕着这三个小孩呀呀地嚷着。舅父喊着“喂喂”,挨进正中去,周围的喧哗就停止了。
在这瞬间,安利柯发见了个人与群众间的不可思议的关系。他悟到:虽有干人集在社会上喧扰,到了无计可施时,只要有一人物的一声呼唤,就可把秩序恢复的。
“什么时候被咬的?”舅父问。
“在二三十分钟以前。”旁人说。
“医生呢?”
“医生到辟德尔里去了,不在这里。”
“非快设法不可!好,由我来给他们疗治吧。喂,且慢,狗在哪里?即使被咬伤了,也许不一定是疯狗呢。”舅父又说。
这时,人声又喧扰起来,听不明白大家在说些什么。舅父于是间站在一旁的肉店主:“谁曾看见这狗?”
“我曾看见。被咬的场所就在这里。我在店门口吸烟,见德阿特拉的孩子们用水桶盛着喷泉的水在玩。忽然,有只灰色的野狗垂了头踉跄冲过街去。孩子们见有狗来。用石子去掷;那狗叫也不叫,就跑近去,向那年长的孩子的脸上扑咬,在呼痛声中,又把那两个小的孩子扑翻地上,将手足咬伤了。等我携了棒去赶,那狗已向鲍查利街逃去。究竟是哪里来的狗,谁也不知道,桑。德连寨一向没有这样的狗的哩。”肉店主回答。
“哦,这也许真是疯狗呢。事不宜迟,赶快到药店里去叫他们预备好熨铁。”舅父这样说了,双手拉住两小孩。群众都把路让开,安利柯则拉了最大的小孩的手。
他们急急地向药店前进,群众也纷纷在后挤着了跟来。忽然有一老人排开了群众,惊恐地走进前来。
“怎么了?这,这真是……要当心!”一边说一边去抚那最幼的孩子的头,又说:“船长,老板,谢谢……谢谢你。我是孩子们的祖父,他们的父亲下渔船去了,母亲为了卖昨日捕到的鱼,正在赛尔兹那。”
“要赶快啊!要赶快啊!在德阿特拉从赛尔兹那回来以前,非先给他们急救疗治不可。”舅父这样回答了,就向前奔跑。
舅父带孩子们进了药店,把纷纷追来的喧扰的群众关在门外,自己与药剂师烧熨铁。
这时,有人叩着店门,慌张地喊叫:“请开门!是我,是孩子们的母亲,是德阿特拉。”
店伙开了门,群众也随着德阿特拉挤入了许多。
德阿特拉把小孩一一抱近身边,整理他们的衣服,吻了他们的伤处,悲痛地合掌祈祷说:“请上帝救我!”一边嘴泣起来。周围的人们也被引出眼泪了。其中有一个人安慰她说:“喂,德阿特拉,别担心,别怕,不是疯狗啊!你的孩子们用石子掷狗,狗才咬他们的。”
安利柯素来多感,病后身体尚弱,见了这光景不禁唏嘘啜泣起来了。
“喂,安利柯,你回到家里去!”舅父见他受不住,所以这样说。
“不,舅父,我愿帮些忙。”安利柯说时还呜咽着。
“没有你的事啊!你一哭,这孩子们的母亲就要惊慌呢。”舅父又说。
恰好医生从辟德尔里回来了,从人群里挤进来探问情形。舅父似乎放心了,就说:“那么,我失陷了。熨铁已在烧着,一切奉托。”他向医生交代了,拉了安利柯就走。
安利柯还啜啜地哭着。舅父假作没有觉察,毫不睬他。
二 英国的孩子是不哭的
舅父带了安利柯出来以后,一个英国籍的机械师也把自己的两个小孩带了出来,走回家去。一个是女孩,一个是男孩,都和安利柯一样,也在唏嘘地哭。
机械师回头骂那男孩说:“莫嘈杂,维廉!有什么好哭的!英国人不该哭!英国人是不哭的!”
很奇怪,那男孩因这一喝,竟止住了哭,只深深地嘘了口气。
安利柯回到家里,过了二小时,心情复原了,问舅父道:“舅父,那个英国人真坏,他见自己的儿子因同情于德阿特拉而伤心,他反加斥骂。那儿子将来不是要被养成毫无同情心的冷漠的人了吗?”
舅父好像早已料及他会这样问,就说;“你问得很好!关于这个,我正想和你讲哩。那英国人也不是无情的啊,可是不喜见他儿子哭。人即使不流泪,仍可同情他人,救助他人的苦痛。英国人把眼泪认作弱者的表征,认为与男子的荣誉不相称。这只要看那机械师不驾女孩单骂男孩,就可知道了。女孩子也许可以不养成勇敢的气概,至于男孩子,是非把勇敢当做荣耀不可的。
“眼泪是弱者的表征啊。婴儿、女人、老人,动辄哭泣,强健的男子是不哭的。哭的人会失去理智,任凭你怎样劝慰,也无法使他理解,并且你愈劝慰,他愈会哭得起劲。
“如果那英国人叫儿子不要同情他人的苦痛!那就不好。这样的人就是所谓利己主义者了。但英国人并不如此。只说‘别哭!哭的是没用的家伙!英国人不该哭!’这是对的,是勇敢的教训,是锻炼意志的教训,是国民的自尊。
“那机械师对自己的儿子说,‘别哭,英国人不该哭,英国人是不哭的,’他含着勇敢的国民的矜夸,对自己的儿子灌输大国民的气概。
“我不是英国人,是意大利人,原该比那机械师更伟大才是。但我已年老,气力衰弱,不再有如同那机械师一般的气概了。所以方才明知你在哭,却不骂你。还好,你已从英国人那里得到了好的教训了,那机械师已代我教育了你。
“还有一层,更是你非知道不可的。那机械师如果在勇敢的教训之后,再叫儿子送周恤费到德阿特拉家里去,那才是真正有价值的行为。哭是不应该的,他人有苦痛,应该救助,头脑与心,二者要活动一致才算完全的人:那儿子就可由此学得这样的教训了。为人最要紧的是心,其次是头脑,心与头脑,非一致地运用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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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
一 舅父的感慨
西北风呼呼吹动的那一日,舅父对安利柯说:“喂,安利柯,不到海湾里驾船去吗?我已是七十老人了,但在这样的风中去驾小船,还没有什么哩。”
“去吧,去吧。”安利柯雀跃了。
到了海边一看,风却意外地厉害。
“舅父,风不是很凶吗?不要紧?”安利柯说。
“不要紧罗。你的裤子也许要被水沫溅湿,浪也许会比船舷还高,但是用不着怕。”
舅父说着,就逆着风向,把住了舵,把船驶出去。他一手拉住帆索,调节船帆,使船折着前进。有时很巧捷地转换方向,自己得意,有时现出小孩似的快活。
帆船孕着风,船飞速前进,浪花时时溅来。舅父坐在船后,愉快地说:“啊!这样爽快的风,在头上吹拂,掠过耳朵,或是吸入脑中,我就仿佛立刻回到了少年时代,竟要再唱起儿时的歌来了。我真爱海,了不得地爱,意大利人如果都像我似的爱海,也许会成一大国民哩。这点要佩服英国人啊。以尊敬之心爱着海的英国人,已成了世界第一的国民了。英国人出身是穷的,就乘了船去求富;生在富家的,乘了快艇游戏,或乘了大轮船与全世界贸易。
“啊,这是多么美啊,海真好!我一见到这苍苍的大海,心就为之欢喜而陶醉了。我不是诗人,不知要把这欢喜怎样表达才好。
“唔,对了,我能这样地说:海在现在,和我在二十岁时所见同样的美,咿呀,不对,年老了来看,比年轻时所见的更美。任凭你怎样看也看不厌,愈着愈新鲜。注目静看,就会浮起种种的念头来,海会使我的想念伟大高尚。在愤怒恼恨或有怨恨的时候,只要一看到治态的海,人间的苦痛就小如泡沫,会呵呵失笑起来,怨恨全消,心胸顿然开广了。在悄然而悲哀的时候,看到浩荡的海,那悲哀就像无涯的水平线……不,像那水天一色的彼方的雾似的消失了。有时感着世间的不义不正或矛盾,生了愤激,看到海,胸怀也就释然,把耶愤忘却了。海的世界里没有关税,也没有消费税,也没有什么分界,可以自然地悠然生息。啊,海欢迎着有一切进取勇气的人们。
“看啊!海比天空还清,比大地还富,海才是真正的生命之母。我们的未来将依赖海得到荣耀。哪,不是吗?自然把意大利安置在东洋与西洋之间,意大利比英国更幸福。哪,意大利有岛国的特长,同时还有着大陆的特长。意大利把头从欧洲伸出,只要数小时,就可把印度与非洲的产物运输到德意志的中央去。意大利身体修长,一脚伸出去几乎要碰到非洲,再略过去,就几乎可碰到亚洲了。
“意大利!在我们意大利的前面有着什么?有着地中海!地中海是文明的摇篮啊。马可。波罗到中国去,其出发点就是地中海。这地中海真可谓是全欧罗巴文明的市场与法庭。可是,有想把这地中海占为私有的人呢,我们应以守护这地中海为我们第一义务。
“不久,你就要决定你一生的方向了。我不知道你将来会成一个怎么样的人。但是,你无论生活于海上或是陆上,你不可不在口上或笔上尽力教示国民,地中海是意大利的。意大利是地中海的哨兵,又是护卫者。天把这任务托付了意大利了。可是意大利人怠惰,竟在‘看帆船和轮船孰快’,瞠目于外人的船只的竞争之间,任贵重的地中海——世界上最美的地中海被人拿去。啊,我们应把意大利的本来面目重行回复!应将自己的东西被夺认为耻辱,对无悔过!我每见到意大利的军舰,就馋涎下咽。我七十老人见到意大利的铁甲舰冲着这美丽的海湾的波浪,堂堂地进行时,几乎希望与人开战。要喊出:”来吧,敌国!看我完全战胜你!“‘二 糊涂侯爵的故事
头发被爽快的西北风梳拂着的舅父,只管对着海叙说他的回忆,加以赞美。这时候风已平定,船到了桑。卫德地方了。
舅父把岸上的堡垒、别墅以及散布在那里的村落指点给我看,然后说:“你看,那堡垒之下有一个栗树林,林的前处错错落落地可看见有个别墅吧。”
“看见了。”安利柯回答。
“那个别墅可作我们人生的教训哩。”舅父感慨无限地说下去:“那别墅是某侯爵的祖先建筑的。那时候,侯爵家曾有五六百万元的家财,可是现在据说已全然荡尽,仅仅留了那个别墅了。别墅四近只剩少数土地,侯爵靠这土地的收入,苦苦地过着日子。
“两年以前,我曾因事往访那侯爵。身入其中,见随处都是荣华与没落的对照,难过不堪。所谓侯爵者只是一个空名,其实际境况全然和长工或农民无二。我被招待入客堂,见斑驳的古壁上是有培内契风的大古镜,地上铺着露出了底线的破地毯!五六个壁龛里摆着大理石的雕刻,杂乱尘污的小桌上,在玛乔利加制的缺口杯中,留着吃剩的咖啡与牛乳。
“凭窗一望,更了不得!其光景还要凄凉得露骨:廊下严然竖立着大理石圆柱,廊下原有一个庭院,可是简直是肥料贮藏所,母鸡、小鸡、鹅、鸨鸡,都在撒粪鸣叫行走。庭隅的受水处,倒放着大理石像与往饰雕像的碎片,这大概是作水沟的底石用的。还有五六只小猪,鼻间唔唔作响地在咬南瓜吃。蓬蒿等类莽莽蔓生,更不消说了。庭院的铺石也不完全,竟像作为厩舍或厨房用着哩。”
“为什么这么大的财产会立即荡尽呢?”安利柯听了舅父的话这样问。
舅父说:“也不是他为人不好,只因为用钱太无把握,管理不得其法罢了。简单地说,就是太是滥好人了的缘故。原来做人无论好到什么程度,决不嫌过好的,但滥好人与好人却全然不同。侯爵是一个大大的滥好人。所谓滥好人者,就是做事不加思考,一味依从人言的人。现在住在那别墅的侯爵的父亲是一个滥好人的好标本。
“侯爵的父亲老侯爵不嫖不赌,也不曾做冒险的事业。可是做梦也料不到,他忽然破产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并不坏的人,忽然会破产?”安利柯奇怪地问。
“因为这样的缘故,哪,”舅父继续说,“老侯爵遇有人来求助,从不推却;遇有人要他作保,也一一承诺。他原来是这样的滥好人,所以即使有诈欺者、阴谋者合伙了来谎骗,他也会唯唯应允。其实像这样的不论什么都依从别人,并不是行善事。
“如果只是借钱,那还有限哩。替老侯爵管帐的执事是一个正直而有眼光的人,即使有人向老侯爵借钱,如果家里没有这数目的钱,他就会拒绝说‘没有钱’。老侯爵知道了也只好说,‘对不起,对不起,’把这一关度过了。
“但是遇到人不来借钱,而来请求做保人时,如果轻易承诺,那就不得了了。因为做保人,只要捺一下印就够了。老侯爵原是滥好人,遇到有人来请求作保,他也会一一答应。一千元、一万元、十万元,这样的保人,不知道他做过几多次。不消说有若干人因此得救了,但也因此而自己屡次被牵累,弄到要替别人负偿还债款的义务。
“有一次,有人设了一个工场,想用那赛尔奇尼亚地方到处皆有的名叫‘凯琵朗’的植物的根来制取酒精,说这事业很有希望,可以收得三分之利。老侯爵信了这话,出了五十万元的信用借款。其实从‘凯琵朗’的报上怎能采取上等的酒精?它只含有微量的劣等酒精。结果事业完全失败,老候爵所借给的五十万元和愚笨的股东的股本一样,毫无意义地同归于尽。于是老侯爵就到了破产的地步了。
“啊,安利柯。愚笨的行为,其恶果所及不仅在自己个人。为了愚笨的事出钱决不是好事啊,因为其结果不但自己受愚弄,还非连累许多无知的关系者一同受苦不可的。世间很有想行好事而反害人的人。
“老侯爵的行事全是如此。有一天,老侯爵所出的千元支票忽然不能兑现了。老侯爵奇怪起来,叫了管帐的执事来问是怎么回事,执事早已知道终有一天难免周转不灵,流着泪诉说了理由,然后忠告老侯爵说;‘事情到了不得了的地步。所以我曾屡次向你诉说,请你非有确实把握,决不要替人作保。’”执事这样一说,侯爵才恍如从梦中醒来,张是不知所措。执事又流泪诉说:“有人向你借钱,我会告诉他没有现金,替你谢绝。但在保单上签名不是我的职务,你东家自己有着笔与印章,尽可不必问我有无现金,自由地替人做保人。你在那里怎么干,我却完全不知道。‘”知道了吗?就为了这个缘故。那时老侯爵家已连一千元的存款都没有了,所留给小侯爵的就只是那个别墅。那别墅还是在将破产的时候,靠律师的帮忙把它假作侯爵夫人的财产,才侥幸残留下来的。
“但把明明是自己的财产假作不是自己的东西,寄托别人的名义之下,这不能算是正直的行为。老侯爵如果真是正直的人,真守道德,那么就该不改名义,把那所别墅也给了债权人吧。
“可怜!老侯爵遭意外的灾难,感伤之极,终于把爵位与不义残存的小财产剩给了儿子,就死去了。那儿子虽有着相当的体格,却一无所长,没有恢复先业之力,只是悄然地站在雕像前面羡念先世的荣华,或是凭窗坐叹自己的无能,啃着先人的余物,过那贫困的生活呢。
“哪,安利柯,你现在和我同居于桑。德连累,不要像那侯爵糊涂地把日子过去啊!第一,心情要好。但没有头脑的心情也没有用。希望你好好地发展以理性为基础的心情!”
舅父的话虽已说完,安利柯还凝视了别墅在沉思。舅父活泼地把转了舵:“啊,回去吧。安利柯,风已全止了,你也来划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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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
一 什么是作文题
安利柯在桑。德连寨已过了三个月,健康恢复了许多。那每月为他做两三次诊察的医生也说:“已不要紧,就是做些文章,也不至于有害身体了。”
安利柯原和托里诺的先生有约:如果身体一好,就做了文章送给先生,先生批改了再寄还他的。
舅父一向主张与其读书,才从实际的生活事件中求活的学问,对于作文的练习,最初曾反对。
“把一切的东西好好地去判断,这就是最好的学问。作文有什么用?你已能够写信给你的父亲母亲,作文的功课至此已尽够了。”
舅父曾说过这样不赞成的话,后来转忖:既然医生那样说,他自己如果欢喜做,也不妨任其自由。舅父原来是个兼有着这样谦逊的美德的人。
“我不善于写文章,但写出文章来,自己的意志、感情、思想,是能自由表现的。安利柯将来也许为法律家,也许为创作家,无论为什么,把自己的意志、感情、思想完全表出,是很要紧的事。好,就替安利柯在眼前找作文的题目吧。”
过不了几日,舅父就这样自忖。
二 这才是作文的好题目
别墅之后有田圃与农家,那农家所种的田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租来的、一家的热闹快活,几乎像个小鸟之害。
父亲年三十五,是个身体壮健的农人、妻也是个强壮的女子。妻于结婚后,大抵每年要产一孩子,平日不是见她授乳,就见她唱着歌。儿女最长的十岁,最小的还只二岁。最小的孩子生产时,认安利柯的舅父做了教父,把自己母亲的名字给了这孩子,取名为罗利那。所谓教父老,是“教的父亲”的意思,不仅意大利,西洋各国小孩生下时,习惯上都要请一个人做教的父亲。
舅父时常开了后门,去访问那农家。舅父喜与小孩游戏,每次去的时候总带了水果、糕饼或是玩具去给他们。可是见孩子们的脸或手龌龊时,就藏过了带去的礼物,他叱责着说:“挂着鼻涕哩!你的手何等龈龊啊!喂,把鼻涕试了!喂,把手洗了!”小孩的脸或手原容易脏,但有时也有因母亲随便,弄得不干净的。
有一天午后,舅父在袋中满藏了东西,带了安利柯到后面的田圃去。把小门一推,那里就是那农家了。
农夫正在剪除那做篱笆用的柠檬的枯叶。母亲信如母鸡似的被许多小孩环绕了,蹲在厨房门口的阶石上剥扁豆。
“罗利那呢?”舅父一见了她就突然问。
“呀!”母亲惊而且喜地说,“在摇篮里已睡了两点多钟哩。”
“好的,我去把玩具放在摇篮中吧。他醒来的时候,会转着眼珠弄得三不相信哩。”
母亲见舅父这样说,立起身来笑着说:“呀,老板!因为你待他太好了,这孩子就和我疏远,一味欢喜你了。”
舅父不把这种恭维的话放在耳朵里。他徐徐穿过庭间走向楼梯,且对了安利柯做了一个暗示,叫他也去。
舅父做贼似的轻步走上楼梯。到了房间门口,见门关着,他握住那生锈的把手,想轻轻开门进去。把手轧轧作响,舅父怕惊醒了小孩,将把手旋转得很慢。
门总算开成了。罗利那果在摇篮中酣睡着。明晃晃的太阳由门间流入,射破了室中的昏暗,映在小孩的蔷薇色的颊上。
立刻,小孩把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张开了,可是因为阳光太强了的缘故,重新又把眼睛闭上。舅父默然立着不动,似乎想让小孩再入睡。
不知为了什么,小孩虽闭了眼睛,却从小床上挣扎起来,浴着黄金色的阳光,用了那棕相叶形的小手擦着眼睛。
小孩穿着无袖的白绒衬衣,从薄的纱布领问露出着春花一般的小头和小肩。其气象的清新纯洁,宛如朝晨的阳空,几乎使人想像起新时代的曙光。
舅父被这光景吸引住了,只是注视着。不论最贫家的小孩或是宫殿中的小孩,那种可爱的样子都一样地会使人从心中涌出希望来。舅父如醉如痴地看着,后来似乎以为这光景只一个人看是可惜的。把安利柯叫进房去。门洞开着,阳光任意地向内射着。
小孩还在擦眼睛。瞌睡尚未全醒,阳光又炫目,他满满地吸入一口气,又呼地吹出,似乎想把这阳光吹灭。
每夜以吹熄母亲点在枕畔的蜡烛为乐的小孩,现在居然鼓动了那蔷我色的双颊,把天上的太阳光认作了蜡烛,想吹炼它了。
舅父指着小孩,宛然地对安利柯说:“看啊,恨不能把这样单纯的比太阳还伟大的小孩的样儿,用画来画罗。不,写成诗更妙哩。如何,你有了很好的作文题了。这才是好题目:叫做‘想吹熄太阳的小孩’。”
三 想吹熄太阳的小孩
当日不消说,接连几日,舅父一味和安利柯谈小孩的事。
“喂,安利柯!想吹熄太阳的小孩,使我成为诗人,比许多的哲学书更促我思考。多有趣,竟想吹熄太阳!这比之杀来杀去的嘈杂的戏剧,不更有趣吗?”舅父这样笑着说。
舅父还这样说过:“哪,安利柯!自然的单纯与伟大,真叫我吃惊哩!自然日日把了不得的庄严的东西给我们看,但其了不得,其庄严,即是单纯的伟大。鼓了小颊想吹熄太阳的小孩,……你试想想这单纯的自然的动作有多么伟大!如此了不得的事!谁能够啊?世间尽有为了自己的私欲,不惜杀人犯法的人,但想吹熄太阳的小孩那种伟大的欲望,谁曾有过呢?哪,唯其单纯,所以伟大啊?唯其单纯,所以了不得啊!”
舅父又曾这样说:“哪,安利柯!能使人感动使人思考的东西,要算自然了。非自然的东西虽能动人的心,但不能叫人思考。一个小孩在摇篮里,日光照在面上,这是世界中随处都可看到的自然。可是,这自然却能深入我们的心里面,叫我们深思。”
舅父又曾这样说:“对了,想吹熄太阳的小孩,我不仅找到了神圣的诗,发见了伟大的哲学,还想到了别的更重大的问题。想吹熄太阳的光,这话似乎很是愚妄无稽,但世间尽多这样的人呢。那种想蔑弃了世间的进化、正义与真理,把世界变成黑暗的人,其无知就是这类。知道了吗?毫不把事理放在眼中的人,和那想吹熄太阳的小孩是同类的家伙啊。小孩当然不能分辨小蜡烛和数百倍于地球的太阳。世间的无知者就是愚蠢得和小孩一样的人们。”
“有趣!有趣!”舅父还喜不自禁地这样说,“哪,无论怎样地鼓起了双颊,吹出的只是和太阳光嬉戏的微风;任凭你怎样地发了怒狂吹,太阳仍毫不动气,微笑着用那黄金色的光来抚摸我们、唉,太阳水不厌倦,永不疲劳,也永不冷却,年年日日把光与热赐予人间,一代又一代,太阳对于妄自夸大的无知的人们,不知给予过多少的恩惠!可是人们却把这赐予无限的富于生命的太阳忘却了,偷窃了些微的黄金粉末,就自以为我是天下的大富翁,骄傲不堪哩。如何,安利柯,你已有了很好的作文题了,就用了‘想吹熄太阳的小孩’为题,把你所想到的写出了去送给托里诺的先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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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
一 种诗的人
有一日朝晨,安利柯不见到舅父。舅父平日在早餐前总在庭间散步,今日不知怎么了。
“舅父怎么了?”安利柯去问女仆。
“略有些感冒,休息着呢。”女仆说。
“年轻人不注意一些也不要紧。年纪一老,就一些都勉强不来。”舅父近日曾吐露过这样的话。
安利柯夫望舅父。
“舅父,好吗?”安利柯带了忧愁探问。
“没有什么。”舅父坦然如无事。
向周围一看,舅父的枕畔桌上摆着一个绿色的水瓶。那是很好的瓶,上面刻着什么文字。安利柯正想去认辨,舅父说:“你看,刻着什么字?”
一看,上列刻着“六月二十四日”,下面大概是什么符号吧,刻着G.B二字。
“知道吗?”舅父虽这样问,安利柯因为不知道,就回答“不知道”。
于是舅父说:“六月二十四日是我的生日,G.B是我的旧友勃拉乔君名字的头字母。这瓶是勃拉乔君为了贺我的生日,送给我的贵重的礼物呢。勃拉乔君已死去了,这瓶成了唯一珍贵的纪念品。我把水灌进这瓶时,总是亲手从事,从不委诸别人。因为万一被人打破,那就糟了。
“哪,我每次从这水瓶取饮时,就想到这位老友。二人间多年的交际……老友的卓越的一生……这样那样地想起来,不觉怀恋难堪。勃拉乔君是这街里的里长,曾被居民尊称为父亲。他创建学校,尽力于国家的统一,苦心于斯朵莱维产的葡萄酒与醋酸的改良,真是一个富有才干的人啊!不幸,他晚年双目失明了;可是他不但不因此颓唐,比未盲更快活,常说滑稽的话使人发笑。啊,他是神圣的人物。人一失明,什么都不自由,普通人不免要自叹苦痛。但他唯恐妻女们伤心,强作快活,故意说有趣的话引得人笑。哪,这种精神你知道吗?真是可佩服的高尚的精神哩。
“我每逢生日,就不禁想起他的事。只要一到葡萄的收获期,勃拉乔即把孟恢尔阿特种的最好的葡萄用大篮装了来送给我。
“因此,我把这瓶放在这小桌上。这瓶在我是高贵的纪念品。我每朝张开眼来,首先就看到这瓶,想到勃拉乔君,几乎要和亡友打招呼。唉,但是,这位老友,从二年前,已不能再听到我的招呼了。
“像我样的老人,完全生存于过去的追怀之中。我从年轻时起就搜寻种种纪念品,现在我的家几乎成了一个纪念品的博物馆。无论家具,无论装饰物,都是纪念品,无一不足以叫我追怀过去的悲欢。从店中买来的东西,任凭你怎样地珍贵华美,究竟不是纪念品,在我看去全是无生命之物。无论家具,无论装饰物,要成了纪念品才会有生命罗。
“哪,安利柯,舅父还想和你谈呢,请听我说。饮食、睡眠、衣着……一切健康上所必要的,可以说是生命的面包。至于怀念、爱、思考,却是生命的葡萄酒。像我这样年老的人,葡萄酒货比面包更来得重要。我不是诗人,未曾写过一首诗,却想在人生的平凡琐事上种下诗去。一经种下了诗,任何平凡的事物也会生长出爱与想像,一切都会含有黄金,来把人心温暖的。
“安利柯,我还有话想说哩,哪,你在那里坐着听吧。”
二 全世界的纪念
“安利柯,我舅父睡在这里,仿佛见到世界五大洲的光景呢。
“请看这桌上,那里有一块方铅矿吧。那是赛尔奇尼亚的产物,我从配尔托沙拉采取来的。这使我想起欧洲的事。
“哪,这里有一块美丽的石头。这是五够,是我从美洲的瓦淮河畔采来的。
“这近旁还有一块闪闪发光的东西阳。这是陈石,是从喜马拉雅山麓的河畔取来的。这河的一方是独立国的锡金,一方是某领的锡金。见了这石,我就想起亚洲的风光。
“还有,那里有一块滑滑的石头吧,这叫作熔岩,是亚洲的东西。就在这近旁还有一块石英,它含有黄金。是纯金哩,从澳洲采取来的。
“这是从全世界采集来的五种石头。只要是旅行世界的人,谁都会见到,可是能注意它们,带回来作纪念品的人却没有。
“再看啊,那屋隅不是有许多手杖吗?这手杖的数目,正和地球上的国家数目一样多哩。我在散步时轮番使用它们,觉得全世界各国的大门的领匙似乎已握在我的手中了。有时使我想起亚洲,有时使我想起非洲,有时使我想起波里尼西亚。
“哪,那里有一条竹的吧,那是从南印度的尼尔克里取来的。那有黄纹的美丽的石榴树手杖,采集自亚马孙河畔。还有最粗的一枝,是‘弥内治巴’科的树枝,是从台内利化山斩取来的。这树大的竟是摩天的巨木。那里的手杖各有各的历史,真是说也说不尽。
“姑且说一件给你听听吧。那里有一条弯曲的葡萄藤的手杖吧,这是我在马代伊拉用一先令买来的。马代伊拉一带到处都种葡萄,居民唯一的职业就是栽培葡萄。我到那里去的一年,恰好葡萄的年成不好,全地的葡萄都患虫害,满目都是枯萎的状态。居民穷于生活,境况很是可怜。有人截了枯萎的葡萄藤制作手杖,卖给那从方契尔上陆到美洲成非洲去的旅客。
“当时的光景,想起来如在目前。卖给我手杖的是个面黄肌瘦的老人。他不管人家要不要,见了我就跑近来说:”老板,给我销一支!‘“问他每支多少钱,他说一先令。我拿出一先令买了一支。他说:”好了,好了,谢谢你!老板!谢谢你!托你的福,可以吃一星期了。’“我见那老人如此道谢,身边带钱不多,就另给了他三先令,对他说:”一先令既可吃一星期,那么这样就可以吃一个月了。‘“于是,那老人又从胁下的一束手杖中取出三支来给我。
“令人怀念的不但是石榴与手杖啊。在我家里的东西,无论什么,就是庭中的一株树,也都涂着值得追怀的美丽的黄金的诗。我于没有人时,常和这些纪念品谈话,木或石有时甚至也会使我哭泣呢。所谓谈话,原不是用唇用舌,可是真令人怀恋难堪啊!”
三 珍重的手帕和袜子
舅父滔滔地谈着,快谈完了又这样说:“年纪一老,人就会话多起来。我已话多了,话多了,就此停止吧。也许明日再说给你听,今日已尽够了,快要早餐了。你可去了再来,让我睡到正午吧。”
安利柯因为有事想问,就说:“舅父,如果于你身体没有妨害,我还有一事想问呢。”
“唔,好的,问什么?”
“在这房内暖炉上摆着的爱托尔利亚坛,里面放着的是什么?舅父不是很重视这坛,常在坛旁供着花吗?究竟为了什么?”
安利柯这样一问,舅父就说:“唔,这吗?这是有理由的。就说给你听吧。”说着从床上半坐起身来,用右手按住了脸,深深地发出一声叹息。
安利柯注视着舅父,知道走有重大的秘密了。舅父从额上放下了手,说出下面的一段话来:“这是神圣又神圣的东西。那坛的被发见,是在爱托尔利亚的扣菜地方,是古时希腊雅典人所制造的瓷器。扣来地方有一个医生,是个很古怪的人,曾把这坛让与了我。你看那盖子啊,那盖子上面不是横着一个似睡又似死的女神像吗2这坛当是收藏二千年或以前的高活圣女的遗骨的。究竟是谁的遗骨,原不知道。二千年以前,神圣的妇女确曾有过许多哩。她是希腊的诗人?是神的预言者?或是从犹太来的基督的弟子?无从知道,但不是寻常的人,是很明白的。至于现在,这坛里收藏着别人的骨,就是我母亲的遗骨啊。”
舅父说至此,默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用低沉的音调继续说下去:“我已这样年老?,每次开那坛盖,就要哭泣。我每当要开了坛盖,拜见里面时,总是先将书斋门关牢,一个人偷偷地从事,因为如果被人见了加以嘲笑,就觉得对不住母亲了。哪,安利柯,你的血管中也流着和我母亲相同的血呢。等有机会,也给你拜见拜见坛内的遗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