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曾遇到很有趣的事哩。姑且当做例话来告诉你听阳:”这街上现有着两个船公司,最初只有一个。其所做的生意,是运输就地货物或是送工人往兵工厂。生意很好,有时应付不及,船公司中的下级船员们乃成立了一个组合,集合小资本另造一艘小轮船,在公司的对门设店营业。计划实现以后,得步进步,愈想发展,又加造了一艘船。
“公司方面呢,当然不肯坐视,也另添买一船。于是,公司与组合之间大起竞争,船费大减,便宜的只是乘客。
“这原算不得什么,既然要做商业,当然免不了要竞争的。可是组合方面却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是劳动者,所以正义是属于我们的,快把公司的一切设置打破!‘他们为了要达到这目的,来和我商量,要我帮助设法向政府求补助金,弹得打倒公司,发展组合。我愤怒了人他们说:“’什么话!我不愿帮助你们成傲慢者!‘”’我们是劳动者,劳动者是正义的。至于公司是以垄断利益为目的的。‘组合的人说。
“这真是等于放局的理由。我于是对他*这样说:”不错,你们是劳动者吧,这是好的。你们想不让资本家独占利益,这见解也可佩服。但公司方面也曾做着有益的事。如果没有那公司,公众的不便不消说,兵工厂的工人们就要不能上工去了。所以,政府的补助如果必要,理应组合与公司平等地同受。组合与公司互相协调了图社会一般的便利,这不才是真正的美的劳动者的精神吗?‘“被我这样一说,组合的人们很不乐意地回去了。后来觉得我的话不错,就重来道歉,要求我代陈政府。我和政府去说,政府也赞成我的意见,同时补助公司与组合。自此以后,公司与组合双方和好,现在平和地营业着。凡事一为感情所驱,把判断弄错误了,自己与他人就都会受到无限的损害的罗。”
四 历史的精神
“喂,安利柯,听了许多时候认真的话,也许已感到厌倦了吧。”舅父轻快地把语调一转,又继续说:“话虽如此,你要想用了自己的眼去看实际的社会,用了自己的心去作正确的判断,非有我舅父的这精神不可啊。
“学校繁琐地把十代百代的历史教授学生,无非养成无益的知识而已。历史的真的精神,除了我舅父方才所告诉你的以外,更没有别的了。
“冗长的历史书中,什么某国国王在共处被杀咧,某年某月某种战争开始咧,继续若干年咧,战死者若干咧,某国取得若干赔款或领土咧,诸如此类的事,记得很多很多。不错,这样的事原曾有过,但因了这些,历史的精髓是无从知道的罗。
“徒然记忆了许多这样的事有什么用?要知道历史非有真的心不可,又非有正确判断的头脑不可。所以要成真的历史家,只读书是不行的。须练习把周围日常生活的事实用了自己的眼去看,用了自己的心去感受,用了自己的头脑去判断那自由正义的精神是在怎样地发展着。对于村中发生的一件琐屑的小事,能注意,能不为他人的意见所动,仔细观察,用了自己的心与头脑去批判,这就是将来成大历史家的准备哩。
“在成大历史家以前,非先成小历史家不可。能知一家的真的历史的人,才能知一国的真的历史。张三与李四的邻人相骂之中,实包含着拿破仑和英国拼命战争的萌芽啊!
“你如果能够写出自己一村的历史,那你就能给予道德宗教或政治以大教训了。这比之于徒事理论的学者的大著述,其价值不知要高得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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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
一 不知身份
第二个星期日,安利柯又和舅父去公园散步,在科全套的石级上坐下。今日游人仍多,从港埠那面沿了墓场小道走着的,约有二三百人光景。有拽着母亲的小孩,有曲背白发的老人,有医生,有渔夫,有军人,有船员,有宪兵,有农夫,有侯爵,也有小富翁。
舅父熟视着他们,忽然不高兴了,哪哈地说:“喂,安利柯,看那样儿啊!看那全不调和的丑态啊!”
“舅父,你说什么?”安利柯问。
“那服装罗。服装原须适合自己的职业或趣味才好,可是现今却和从前不同,只以模仿富者为事了。这种服装表现着虚伪的心,大家想把自己装扮成自己以上的人,多可笑!”
舅父继续说:“喏,你看那边携着手在走的二少女,一个是渔夫的女儿,一个是洗衣作的女儿哩。她们却都穿着有丝结的摩洛哥皮的鞋子,真是像煞有介事!那种鞋子,如果在从前,只有侯爵夫人或博士夫人才穿舵。
“啊,那边不是有一个贵妇人来了吗?你看,那个似乎产热地着黑衣服的。其实,那是以搬运石灰为业的女红欢夫哩。不管鞋子匠与裁缝师怎样地苦心,那种服装和那种女子是不相称的。服装由式样或色彩虽模仿了贵妇人,不能说就可适合于任何姿态或步调的女子的。
“那些少女的母亲的时代真好啊。那样华贵的长靴,天鹅绒或绸类一切不用,在朴素的木棉衣服上加以相称的围裙,宝石等类不消说是没有的,至多不过在头上插些石竹花而已。那种朴素而稳量的样儿,全像是一种雕刻,看去很是爽快。农家的女儿们,下级船员或澳大的女儿们,心与形相一致的,真可爱哩。
“风气坏了的不但是女子,男子也成了伪善者了。我在这许多行人里面曾仔细留心,看有否戴从前劳动者所曾戴的帽子的,竟一个都找不出哩。在现在,连下级船员也把他们上代所戴的帽子加以轻蔑,都戴起饰有绢带的流行麦秆帽或高贵的巴拿马帽来。他们从前原是只要有粗朴的上衣一件就到处可去了,现在却饰着嵌宝石的袖纽,穿着有象牙雕刻纽扣的背心了。唉!昔时的壮健正直的船员们现在不知哪里去了!昔时的船员们,自有其和那被日光照黑了的脸色相调和的服装,无须漂亮的衬衫与领带。
“弥漫于现代的虚伪,不但造出了职业与服装的不调和。那些劳动者们大都已忘去了自己的美,伤了自己的德,一心想去模仿富豪博士或贵族。其中竟有从侯爵或博士讨得旧衣服,穿了来卖弄的青年,还有喜欢穿每年来此避暑的旅客们所弃去的旧衣服的孩子们。那样子多难看啊!他们把虚伪的现代社会整个地表现出来了。
“看啊!我这恰好合身的用汗换来的化斯蒂安织品的衣服,有素朴味的这仿麻纱的衬衫!这是我可以自豪的,这和从富豪身上取下的天鹅绒服,与任你怎样洗涤也有污点的向人讨来的绸衬衫,是全然不同的。近代人常做着平等主义的乐园的梦,其所谓乐园,只是女婢想希望有和伯爵夫人同等的服装。这种灭亡的平等观,是会把强壮与健康的自然美破坏的。
“但是,安利柯啊!裁缝与鞋匠虽造成了社会的虚伪,还不必十分动气,更有可怖的事哩。
“看啊,那些人们不但诅咒适合自身的服装,还以自己的身份职业为耻呢。这才是可怖的近代病啊!此风在大都会中日盛,且竟波及到这小小的桑。德连寨来了。
“安利柯!你将来如果选定了自己的职业,要以职业自营,决不可以自己社会的地位为羞耻。
“我旅行柏林,曾为意大利人感到大大的耻辱。那里的人们并没有我们意大利人一样的伶俐与懂得艺术,可是所有一切的阶级的人,对于自己的地位都有着一种矜夸。不论是电车上的车掌、马车上的马夫、小卒、店员,或清道夫,都不问其社会地位的高下,对于职业用了矜夸与自信,执行着自己的义务。在那里,谁都不看上方,但看下方,似乎夸说:”我才是了不得的人,‘向上拈着髭须。
“可是在意大利却完全相反。意大利人只看上方,一味苦心于模仿上方。自己没有一定的立足点,拈着髭须以自己的地位自负的人,到处都找不到。意大利人所最擅长的就只是装无为有。做鞋匠的如果要想成一个全街首屈一指的鞋匠,照理只须拼命努力就好了,可是他却一味想向世间夸耀自己不是鞋匠,即使只是星期日一日也好。到了积得些许的财产时,就想不叫自己的儿子再做鞋匠,至少想养成他为律师,为医生,为官吏了。所以,意大利人是想把自己的无能用虚伪来遮成的卑怯者。像这样的家伙,哪能一生不苦啊!
“要想把自己提高的向上心原是好的东西、但虚荣心与自视自己的职业的精神是可诅咒的、只要能完成自己的职务,在鞋匠就应以正直的鞋匠自夸,在农夫就应以正直的农夫自夸,在兵卒就应以正直的兵卒自营,还应自夸是一个正直的人。决不会有想以平民冒充贵族或捐买爵位等下等的事。
“我有一个朋友,他到了五十岁,积得了财产,就会捐买爵位。对于那种人,我即不愿再交友了。平民出身有什么可耻?爵位在人有什么用?捐买了爵位,结果适足为真正的贵族所嘲笑,为平民所鄙败而已。那样的人,和那因鄙夷父亲传下来的帽子一定要戴巴拿马帽的下级船员,及平目赤了足背石灰桶的女扛驳夫在粗蛮的足上套着贵族用的摩洛哥皮的鞋子一样。
“如果我真是伯爵或侯爵,那未对于这代表着国家一部分历史的爵位,也原不该引以为耻。我对于伯爵侯爵不艳羡,也不放意加以鄙薄,只是见了伯爵称伯爵,见了侯爵称侯爵而已。我决不想受非分的权利。
“安利柯!如果树根向上生长,鸟住在水里,鱼住在空中,将如何?可是,世间尽有这样的人哩,不知身份,也应有个分寸,我与其做那样不知身份的人,宁愿做穷人,宁愿做病人。穷人只要劳动就可得钱,病人只要养生就可治愈,至于不知身份的人,是无法救治的。”
舅父说到这里,安利柯不禁插口问:“舅父,不知身份的人,世上确似乎很多。他们究竟有什么不好呢?”
“这吗?唔,喏,有个很好的实例在这里。”
舅父继续说出下面的话来:“喏,那边走着两三个不知身份的人。我很知道他们的历史哩,你且听着!
“看那昂然阔步的青年吧,他不是戴着漂亮的黑帽子,穿着时髦的印度绸的裤子与华丽的背心,像煞一个绅士吗?无论他怎样地装作绅士,素性是一见就可知道的。那血红的领带与绿色的背心,多不调和?那闪闪发着光的表链也不是真金,是镀金的。指上虽亮晶晶地套得有两三个指环,当然也是赝物。
“喏,看啊,他带领了四五个跟随者,样子多少骄慢!那帽子大约值三十元吧,你看他脱下咧,戴上咧,已不知有几次了。他的用意似乎在引人去注目他,他以得到阔人的注意为荣。
“他是一家酒店里的儿子,其亲戚不是裸体的渔夫便是赤足行走的女子。他怕这些人们呼他为‘侄子’、‘从兄弟’或‘舅父’。有一次,他与斯配契的富豪之子在街上同行,有亲戚和他招呼,他竟装作不相识的路人管自走过去了。
“他的父亲从一升半升酒里,积得若干钱,想把他培养成为律师,叫他入了赛尔兹那的法律学校。他毫不用功,一边却以博士自居,结果就被斥退了。于是,父亲又想使他成为教师,把他转学到斯配契的工业学校的预科去。在那里也连年落第,等到被学校斥退的时候,口上已生出髯须了。从此以后,学校的椅子在他就不及弹子房与咖啡店的有趣味。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要像煞有介事地谈什么政治,谈什么社会问题,喜欢发毫无条理的议论。
“有一次,那家伙曾在激进党的无聊报纸上发表一篇荒唐的文章,当地的不学无术的人们居然赞许他是个学者了。那样的家伙没有从事职业的腕力,至多只会在选举时做个替人呐喊者,或在乡间做个恶讼师而已。
“那家伙是不喜饮母亲手调的汤羹的人,是恐怕漂亮的裤子弄脏要用手巾拂了藤椅才坐的人。无论他怎样做作,自以为了不得,究竟是个卑贱无学的家伙,故遇事动辄埋怨富人与有教养者,把由自身的弱点而起的不平委过于社会,于是就忏然以革命家自许了。那情形宛如水中的鱼硬想住在室间,拼命挣扎着。如果那家伙不做这样愚举,弃去了虚荣心,去做一个身份相应的正直的下级船员、渔夫或农夫,还是幸福的……”
二 幸福在何处
舅父的话还未完毕:“不知身份的实例,不但是男子,女子也有。暗,你看那在门旁立着的女人啊。她穿着黑级的上衣,戴着加羽饰的漂亮的帽子。那家伙也是个不知身份的人。你看,她手上有指环,还有腕镯,胸前有金链子,还有金表,……那样儿宛如市上金首饰铺的陈列柜。她虽全身用贵重的金饰包着,可是没一件不是恶俗的流行品,她是个除了自傲、不自然、土俗以外,什么都没有的家伙。人在她旁边通过,那理发店中所用的香水的气息就扑鼻而来。她自己好像登入了象牙之塔,俯目看人,似乎不屑与人交谈的样子,常把口半开了不出一声哩。
“她在二十年前曾充作了领小孩的女婢,随某姓家属到南美的寥。格兰代地方为佣。在那里与一老翁结婚,五六年之后,丈夫死了,遗产由她承袭。如果于遗产以外能承袭得若干常识的教养,原是很好的,可是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她把她那肥胖的躯体装饰得如火鸡一般地华丽。回到故乡以后,不屑再与旧日伴侣来往,闯入贵妇人队中。可是她的出身是大家都知道的,见了她那竭力地装作有教养的样子,竭力地进去土语愿用葡萄牙语,……就是愚者也不禁要发笑起来哩。
“大家都称她为‘男爵夫人阁下’,这绰号含有着讽刺与怜悯。她并不是什么坏人,如果顾到了自己的身份,不忘掉往昔的地位,老老实实地与鱼肆的主妇们或下级船员的女儿们和睦交往,那么她必会被大家所爱护系近,必能利用自己与财产来聚集一伙快乐的朋友吧。而且,从身份比她高的人们看来,也必会把她当做好人,好好地将她的。
“哪,安利柯!世间不知身份的人何其多啊!这种人都要寂寞地陷入不幸中去。如果自己能在力量相应、气质相应的职业上得到矜夸与悦乐,原是一旦就可转为幸福的,可是……
“他们不明自己的天职,又梦想着不当的幸福,所以只着眼于世间的外表,以为非有钱就不能快乐。所以,只要能有钱,就什么都可牺牲。如果不能赚到钱,至少也须装作有钱的样儿才爽快,这是何等浅见啊。
“哪,把富认作幸福的标准,这是大大的谬见啊。神的摄理并不如此。握了锹锄整年在日光下赤足劳动的人们中,也有非常幸福的人;拥有巨万之富的人们中,也有非常不幸的人。人常做一行怨一行,以为换了职业就可幸福,那是错的。人非在适合于己的地位境遇中是不会幸福的啊。
“譬如:一日都未曾劳动过的富者,不能领略终日流汗劳动着的樵夫的安闲。樵夫完了一日的劳作,在以空腹临晚饭的时候,是感到无上的幸福的。樵夫能熟睡到天明,而富翁之中却常有夜里睡不着的人。
“顺便在这里说给你听吧。凡不做筋肉劳动的人,是不知道人的尊严的。从事劳动,不但能使血液里的毒素由皮肤发散,并且连精神中所存的毒素也向外排除,使心清清快。精神中一经积有毒素,就会对人生悲观或给他人以恶感。
“人生最高贵的悦乐在有健康的内脏、强健的筋肉与爽快的精神。没有了这三者,一切道德的经济的幸福就都不能获得。所以,安逸的富人反不如贫穷的筋肉劳动者来得幸福。贫穷劳动者常能不寻求幸福而得幸福,富人到处寻求幸福反求不到。
“所以,人不可太富,但太贫了也要不得,不贫不富,从事于自己的职业即可生活的中等人最为适当。从来有名的道德家、高尚的伟人,差不多可以说都出于这阶级的。
“不要一味着眼于上方,模仿他人。能着眼于下方的,才是智者。住三层楼不如住二层楼的安全,住二层楼不如住平房的安全。地位低些不要紧。只要我所做的事比人优越就好了。安于二等鞋匠,不挂一等鞋匠的招牌,正直地来做一等鞋匠以上的工作:要这样的人,才真是尊严,真是聪明。也要这样,才能领略到人生的尊严的满足。这满足会在自己的周围造出悦乐与道德的健康的空气。对吗?安利柯!又,人无论是谁,在某一时候,在某一地方,在某一事务上,总会遇到立在人上的机会的。哪,只要顾到自己的身份,在适合的境遇中,用了爽快的心情去努力劳作,总有一日会遇到非此人莫属的机会。这样的人才能知道幸福。如果不知身份,不幸的心情就会愈弄愈深起来,这是很明白的事。那些不知身份的人们,日回想求幸福,其实,他们的希望正和雀的想生鹰,狐的想与狮子争百兽之王一样。”
舅父说到这里,忽然站起身来说:“啊,就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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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
一 柠檬树与人生
又过了几日,舅父在自己的庭园里对安利柯这样说:“安利柯!我爱大地,大地是万物之母,在万物是最后的朋友啊。大地把我们永远抱在那温暖的怀中。我在遗嘱上曾写着:”勿将我的遗骸火葬,给我理在可爱的土中。‘真的,如果你们不害怕,不厌憎,那么最好请给我埋在那株大柠檬树之下。我爱柠檬,尤其是那株柠檬,是我手植的,有着种种可纪念的事。初种的时候原是很小的一株,现在,你看,已经长得那么大了。坐在那树下,就觉芳香扑鼻哩。
“安利柯!爱好大地,种植树木,是非常有意味的事啊。譬如说,你现在种下一株苹果树去,将来树长得比你还大,长寿不凋,会用了树荫、花、果使你的子孙快乐。还会将你培植的苦心告诉你子孙知道哩。
“我崇拜大地,陶醉于大地之香。每当长晤以后,好雨袭来,树木倾吐艳绿与芳香的时候,我冒雨到室外去看,仿佛觉得树林里充满了美的诗,天地重回复到太初一般。
“我被大地的雄辩所动,有时竟有执了锻茫然许久的事。土是活创,其中盘着的无数草木之根,宛如生命的脉管。我能倾听大地的脉搏,辨悉大地的言语。大地把其希望或要求告诉我!有时说要饮水了,有时说要吃什么了。我用喷水壶把晶珠似的水灌溉,大地就快乐地吸入。我握了锄把永眠的土加以翻动,那上就在日光下跳起身来,吸收了新的生命,长出可爱的萌芽。
“大地把一切的东西都收受了去,为我们净化。化腐败物为养料,再化成可爱的蔷薇花瓣或葡萄的卷须。动物与人虽只管把污浊的排泄物散到地上,大地却有把此净化的神圣的功能。
“不但如此,大地于净化一切的不净物转成芳香与甘露以外,还用了那绿的叶来使空气清净。在红尘万丈的都市中疲劳了的人们,一到乡间,入了大地的怀抱里,就会身心顿爽,恍如苏醒。只要一得这大地的健康的母亲的接吻,谁都能够恢复清新的感觉与纯洁的心情。
“试想啊,法兰西为德意志所败,曾担负过五十亿的巨额的赔款。战败国要支付五十亿的巨款,为什么不曾灭亡呢?这就是因为法国有着爱土地的农民的缘故。现在醉心都会的人们虽群趋入巴黎、马赛或里昂,但整几百万的农民却能爱着土地,为了爱和良心握着犁锄,所以法国是决不会灭亡的。
“但是,我们意大利怎样?意大利没有爱好这生命之母的大地的人。神所恩赐我们的最肥沃的土地,在许多世纪以来供给过我们面包与葡萄酒的土地,有谁在酷爱它啊!
“大地给予我们健康与诗,还不竭地供给财富。我们非酷爱土地不可。大地很宽大,常以百来偿一。
“安利柯!哪,你也来坐在这柠檬树下吧。真香啊!我在一切植物之中,爱有酸味的果木,尤爱柠檬。柠檬富于雅趣,有不断的生命之香,发育虽缓,生长力很是坚固,叶常绿,根叶花实无一部分不香。
“在植物性的酸味之中,最佳的就要推柠檬了。因为香味太好了,食用时颇令人感到奢侈哩。你如果夏季旅行到地中海沿岸一带,那才会知道新鲜柠檬的香味的可爱呢。
“柠檬还有许多优点。它终身开花,结着青的实与成熟的实,这是和别种果木不同的地方。别种果木每年只开花一次,结实一次,柠檬则终年毫不疲倦,不论何时都快活旺盛地饰着芳香的绿衣,垂着泼刺的实。如果我在出世以前,神问我:”你倘生而为树,你愿成什么树?‘我必将这样回答:“我愿成柠檬树。’真的罗,我最爱柠檬!
“人的劳作和树的结实是一样的。人到能劳作,树到能结实,都要长期间的培养。树的培养叫做栽培,人的培养叫做教育。你今年十四,用树来比喻,已是快要开花的时期了。花为了结实的希望而开,希望就是立一生的计划的东西。
“人非立有一生的计划不可。无论立了怎样的大计划,在计划本身是无限量的。世间尽有在计划中过尽一生的人,这恰和只开花而不结实的草花一样。
“聪明的人对于未来立了大计划,把自己的思想精神全倾注在这计划里,又把全体的注意与热爱倾向于这方面。可是,像柠檬样的果木,尚且有果实未成熟而先萎的事情。这就因为没有使之成熟的力的缘故。
“所以,安利柯!你第一须有希望之花,这是使你的心闪耀的诗。第二,你非结完全成熟的果实不可,这相当于你完全实行你自己的计划。但只这样还不够,成就了一个计划就心安了,是暮气的人。你如果已成就了一事,还非实行其次的计划不可,恰如柠檬的次第结新实一样。能这样的人,无论何时都有着青年的欢喜、壮健的精神与快乐的觉悟。
“但是,终年结实繁多的柠檬也以春季开花最多。人在一生中虽常须开希望之花,但究以青年时所开的花为最美。所以,你须于青年时开出最美的花来,显现泼刺的力与芳香的精神。这力,这精神,就是将来结百倍之实,使你快慰的东西。
“说虽如此,你即使成了大人,成了老人,也作像柠檬的样子开新的花不可。一到老年就失去希望与诗的,是无用的人。人所开的花,若冽彻于死后,其实又能亘于百年为多数人造福的。人生2花——是的,人生之诗,才是能使人快乐的东西。如果没有了这,人生就如枯木了。我们为了要结无限之实,须搜集宇宙之精华,不断地开发出新花来。”
二 一切的人都应是诗人
安利柯见舅父以柠檬为喻,来说人的一生,就说;“舅父,你与其做船长,不如做诗人来得适当呢。”
“唔,唔。”舅父点了好几次头,继续说“人都应是诗人。人依了希望,有的为农夫,有的为渔夫,有的为工场工人,有的为船员,有的为机械师吧。但无论做何职且,如果其心非诗人之心,不能开出美的人生之花来。
“人之所以能流着汗,乐于从事辛苦的工作,就因为有美丽的人生之花在微笑相招的缘故。如果人生是秽法的无希望的,人怎能有流了汗去辛苦工作的勇气啊?
“人类的历史可以说是诗的历史。诗是数千年来人人所曾歌咏的东西。在没有轮船、火车的时代,不,在比这更以前向远古,人类用着石器的时代,诗早曾被歌咏过。二三千年以前的诗,尽有传至今日的。五六百年前的诗,留传被讽咏者更不知多少。最好的诗,无论经过几百年也不会消失,仍被新时代的人所爱恋。
“诗亡,国也就亡。在国民最勇敢、最正直的时候,最是产生好诗的时候。我们国里从前曾有过诗人但丁。但丁是意大利的国粹。如果没有但丁,今日的意大利也许比现在更要堕落哩。但工时代的意大利真是兴隆,当时世界文明的中心就是意大利啊!
“安利柯,我国非再出一个伟大的诗人不可。伟大的诗人有伟大的精神,他能歌咏国民的心与力,使全世界的人都受到光辉。
“为什么诗能兴国?就因为生命如能充满希望,必定生出诗来的缘故。人为重负所苦,抬不起头来,而前途又没有希望,这就不会产生诗了。
“但丁当时的意大利,冲破中世纪的暗黑昏沉的时代之烦恼,替人类寻出一道光明来。这就是文艺复兴。现在的意大利,无论从精神方面看,从经济方面看,都是很萎靡的国家。但像从前意大利人从非常的苦恼中唤起了大的力,给世界人心以光明的样子,我们也须再放一次世界的光来救援。
“所以我嘱咐你:对于一切事都不要灰心,抱了希望,积极勇猛前进。如果遇有困难,当认为新胜利的预告而期待其将来。又,在正当的事上,非做英雄豪杰不可。为了显现美的精神,当不畏一切。这样做去,你就会了悟诗能救国之故吧。”
舅父说到这里,就拱了手静默在沉思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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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
一 伊普西隆耐的伟大行为
今日是与舅父决定到谛诺岛去远足的日子。安利柯特别早起,五时就离了床。
因为还觉睡意蒙陇,安利柯就伸头窗外去吸受清凉的空气。见有一老人驼了背在汲池水浇灌柠檬及柑橘等类的果木。他把上衣、麦秆帽、手杖都放在露天椅上,一任晨风吹拂雪白的头发,很愉快地劳动着。
“咦!好奇怪的老人!”
安利柯再去细看那老人:虽无力地闪动着细小的眼睛,鼻子、颚、颊却很有神气,最觉得滑稽的是他的脸孔宛如地形模型:大皱纹、小皱纹、曲皱纹、直皱纹丛生在脸上,恰如用山河区划着国境一样。
“妙得很,那脸孔宛如用摩洛哥皮制出的。”安利柯正自出神,恰好舅父由窗下通过。安利柯叫说:“舅父,早安!”
“唔,早安!”
安利柯就问舅父:“舅父,那老人是谁?”
“他么?那是每天早上来替我浇灌庭园的。你起来太迟,所以还未见过他吧。他每日起来很早,我七时起床来看,他早已回去了。每日黎明他就悄悄地开了篱门进来,浇灌毕了,们悄悄地关了篇门回去。真是一个好老人啊!咿呀,这老人,说起来还是意大和独立史上有功的人物哩!可是许多写《格里勃尔第传》的记者都把这老人的名字忘怀了。关于老人的话,今日就在远足途上说给你听吧c”
舅父这样说了,管自走到那方去。
半小时以后,安利柯与舅父乘了小舟,扬帆向谛偌岛进发。舅父衔了古旧的烟斗,和安利柯谈关于老人的事:“老人生于桑。德连寨,本名叫做亚查刑尼,世人却以伊普西隆耐的绰号唤他。在这儿,人大概都有绰号,没有绰号几乎认为是一种羞耻。老人的绰号有过有趣的故事:距今七十多年前,他当时在蒙塾里,对于字母X的发音不准确,读作‘伊普赛’。于是先生、学生都揶揄他,替他取了一个‘伊普西隆耐’的绰号。他颇以此绰号为辱,在最初曾以拳头对待,据说有一次竟打伤了同学的鼻子。
“直到现在,老人似乎还不忘这事,一提起绰号,常这样说:”船长,那时呼我绰号,我就要动怒!现在倒是呼我的本名,我反而不快了。‘“伊普西隆耐自幼捕鱼,据说,其祖先一向是渔夫。祖父与父亲都非常长寿,祖父活到九十五岁,父亲至九十三岁才死。
“老人述及自己的家系时,常这样说:”自我出世以来,我家只遇过二次不幸。一是一八一七年祖父的死,一是父亲如熟果坠落似的死去。我家以后将不会再遇不幸了。如果有,那就只是我的如熟果坠落的死了。‘老人这样说时,嘴边常浮起寂寞的微笑。
“伊普西隆耐今年八十四岁了,很强健。去年尚能在强风中驾船到斯配契。最近因为他老妻不放心,非天气好,便不许他上船。
“这伊普西隆耐是救过爱国者格里勃尔第将军的生命的人!如果没有他,意大利也许还未独立吧。赖有老人救了格里勃尔第,奥斯托里亚人因被击退,波旁王党才被从耐普利逐出,意大利始有今日。
“你已读过匾查尼或马利阿的《格里勃尔第传》了吧。人皆知格里勃尔第离罗马后曾屡经危难,而知道伊普西隆耐曾救过他的事的却很少。现在我就把伊普西隆耐救格里勃尔第的故事来说给你听吧。
“那时,格里勃尔第将军处境极危险,如果一被奥斯托利亚人捉住,就要立遭枪毙。警察、侦探、军队都在探访将军匿身的所在,将军因而不能安居罗马,有时扮作农夫,有时份作船员,有时扮作普通平民,在志士们保护之下逃生。每至一处,多则居五六日,少则只四五小时而已。
“意大利的托斯卡那被奥斯托利亚军占领,将军就从那里逃出。可是不能到避难的目的地配蒙德,赖有少数志上的保护,匿身于利尔菲氏的别墅中。
“但这别墅也非安全之地,利尔菲为想在坡德。韦耐列方面找寻避难处,乃急忙先往勿洛尼卡。
“到了勿洛尼卡,遇志士旅馆主人彼得。格乔利,就托他找觅到配蒙德去的小舟。
“格乔利息赴配诺辟诺,由那里乘小舟渡过海峡到了爱尔培岛,更进行到卡斯德洛呷。伊普西隆耐恰好和他老父与许多渔夫在那里曳网捕鱼。
“格乔利于许多渔夫之中见伊普西隆耐器字不凡,就前去恳切地说:”请你救救格里勃尔第将军!‘“渔夫伊普西隆耐慨然承诺:”好,如果有用得着我之处,什么都不辞!究竟要怎么才好?现在将军不是在托斯卡耶吗?’“‘是啊,那真是危险的地方,非快瞒了敌人秘密逃到海岸,陪护他往配蒙德不可。如何?你能够尽些力吗?如果能够,我们就把将军送至勿洛尼卡或海上来接头吧。’”伊普西隆耐见格乔利这样说,就大喜承诺,约定说:“好!那么后天星期日我在勿洛尼卡候着吧。‘”格乔利与伊普西隆耐再三约定,即回到本土。
“伊普西隆耐负了这样大的使命以后,自思将怎样才好。他觉得在没有鱼市的星期日出发是容易招疑的,乃改于星期六前往。从卡斯德尔至勿洛尼卡有二十五英里路的距离。
“他于星期六由卡斯德尔扬帆至勿洛尼卡登岸,就走到奥斯托利亚的代理领土那里,请订立每周售卖鲜鱼二次的契约。代理领土允诺其请求。伊普西隆耐私心窃喜,乃佯作不知,把谈话移向政治上去:”‘领主阁下,听说格里勒尔第将军已逃到塔内伊万,你不知道吗?’他这样放布疑阵说。
“‘中呀,这是你听错了。方才有一中尉骑马走过,说格里勃尔第就出没在这附近一带,叫我要大大地防备呢。’领主说。
“伊普西隆耐佯作不知说:”啊!这样吗?那末将军似乎已身陷绝境了。‘“伊普西隆耐与领主定好了卖鱼的契约,自喜第一计已成,乃以渔夫而弄外交手腕,给一封信与格乔利说:”如要订立卖鱼的契约,明日清光临勿洛尼卡。’“格乔利见信,第二日星期日就到勿洛尼卡。当晚,伊普西隆耐避了人眼,与爱国者格乔利同乘马车到蒯尔菲氏的别墅中。
“伊普西隆耐那时很饥饿,但以重任在身,只以一汤一鸡蛋,一片面包及一杯葡萄酒忍耐过去。
“那是一个热闷的八月的晚上,别墅里蛰居着许多忧伤悻怀激昂慷慨的国土们。忽闻有马蹄声,以为格里勃尔第来了,出外看时,见只是一匹空马在逃行。
“明晨格里勒尔第与列奇洛大剧一同来到。大尉足已负伤,却说要伴送将军到配蒙德。
“不久,伊普西隆耐便被召唤到了别墅的一室里。格里勃尔第将军穿着市民装,在青年们围绕中微笑着。将军见了伊普西隆耐的伟大的风采,亲切地说:”你就是肯载我去船上的首领吗?‘“’呃,是的。阁下!‘”’别称阁下,请呼我为格里勒尔第或朋友。‘“’那么,朋友,是的。‘伊普西隆耐改了口回答。
“‘你是何处人?’将军问。
“‘是桑。德连寨人。’”将军大喜:“哦,那么和我同乡呢。钱是带着的吧。‘”’呃,少许带着些。‘“’那么能够出发了吧。‘”’能够,阁下,不,朋友,我昨夜已在这里恭候了。今夜就出发吧,日间恐有不便。‘“’打算怎样走呢?‘”哈夜,请向卡拉。马尔谛那步行到海边。我当在那里预浮渔网的浮标。请以此为标记走近拢来。我当在附近恭候,就由那里下船吧。’“约束既定,伊普西隆耐渔事完毕,就下了浮标,自九时起专心静候着。
“将军由列奇洛大尉及二三十个志士护送到海岸。这些都是决死之土,万一为敌所袭,宁愿自杀,不肯死于敌人之手的。他们所处的真是九死一生的危境。
“等格里勃尔第将军与列奇洛大尉安然下了小舟,送行的志士才慷慨激昂大呼将军万岁。那夜意大利的星辰在他们头上分外晶亮有光。
“满帆孕着东风的小舟,冲破了夜色,早行抵爱尔培岛的卡斯特洛呷。在那里小泊,购入了面包、葡萄酒等类,未明又扬帆前进。恐防岸上有敌人追来,把船向了格勒拉耶对海岸取着四十五英里的距离行驶,在星期二到了利鲍尔附近。于是伊普西隆耐问:”‘朋友,将怎样呢?’“‘一切全托付你,听你处置。’将军信赖地说。
“‘我恐有人追袭,故先驶舟到这里暂停。万一遇有危险,那么就护朋友上港中的美国汽船。美国人必会欢迎朋友的,如果无甚危险,夜间再开船吧。’”将军赞成伊普西隆耐的意见。当夜开出的小舟,于九月五日午后三时安抵波德。韦耐列,大家竟悠然上陆。啊!这小港对于意大利的自由与文明,真是值得纪念的土地啊!“
二 美的感谢
“安利柯!”舅父用感慨无限的调子,仍把话继续下去。
“因了一渔夫的救助,在小港登陆的爱国者格里勃尔第将如何呢?将军抱住伊普西隆耐接吻,又伸手把装中所有的金币取出,据说所有的金币只十个光景。
“‘只这些了,请留作我感谢的纪念!’将军说着,把手中的金币交去。
“‘不,朋友,请收着,因为你有需用的时候。’伊普西隆耐这样谢绝。
“将军茫然了一会,既而说:”那么,已请少留。‘即在一纸片上把这次的功绩写了,交付伊普西隆耐。
“我曾在伊普西隆耐那里见过这纸片,把文字录在杂记册上。”
舅父说到此,就从衣袋中取出杂记班来翻给安利何看。文字是这样写着:船主保罗。亚查利尼君!你曾送我到安全的避难地。这不是为谋你自身的利益,完全为了我。
一八四九年九月五日奇。格里勃尔第于波德。韦耐列“如何?安利柯!”舅父又继续说,“这是伊鲁西隆耐所得到的唯一的奖品哩。在日内瓦,曾有人愿以六百元买取,伊普西隆耐坚不肯卖、这是伊普西隆耐一家的高贵的纪念品。
“啊,对于大胆细心的渔夫伊晋西隆耐,这纸片是多么意味深长的东西啊!
“据说,伊普西隆耐在船中曾做了盐渍鸡及鱿鱼等类的菜请将军吃,将军吃得很有滋味哩。
“‘朋友,如何?’据说他请求对菜的批评。将军啧着舌头,这样回答:”真是难得的好菜!‘“老伊普西隆耐对着这纸片追怀前事,其心情将怎样啊!
“我再告诉你,这一小纸片不但是伊普西隆耐的大胆行为的纪念品。自那时起,他那向来兴盛的产业,不久就全消损了,他的老父与船伙被人当做抵押品捉去,好久不能放回。最后他只剩了一只小舟,过着穷苦的划船人的生活。那只小舟上记着‘格里勒尔第的救助者,一八四九年九月五日’的文字。‘格里勃尔第的救助者,一八四九年九月五日’,这文字是何等伟大光荣啊!
“伊普西隆耐从来不以自己的功绩向意大利政府求贯。后来,他也喜欢常到勿拉斯卡谛去访问格里勒尔第,但决不要求金钱上的救济。
“我见这可怜的老人气力渐衰,且有儿女需要扶养,觉得非受补助金不可,就和格里勒尔第的弟子代勃列谛斯相商,在去年圣诞节给了他三百元的补助金。不久,代勃列谛斯死了,于是乃改与克利斯种商议,请他继续给予补助金。
“关于伊普西隆耐,我还有非告诉你不可的事。
“伊普西隆耐现在每日早晨来替我浇灌庭园。这不是我托他如此,乃是他当做对于我些许好意与微劳的报答,来求我让他如此做的。
“我最初原不敢答应,既而见他很是难过,就不再反对,加以承受了。伊普西隆耐非常高兴地说:”多谢你!我已不能再握橹了,至于整理田圃或是浇灌,还能胜任。终日闲居非常之苦,就请让我做做吧!‘“我希望看伊普西隆耐每晨用喷筒浇灌的样儿,再看二十年。他以感谢的态度劳动着,那神态真是说不出的高尚。一个贫困的老渔夫,满腔崇高的心情无可发泄,不得已想借了浇灌来满足:这样深切的心情如加以拒绝,那也未免太残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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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
一 不幸的少年
安利柯有时驾船,有时垂钓,身体的健康逐渐恢复了。
钓鱼因了鱼的种类而异其阻。钓鲻鱼与鲷鱼,用面包屑干酪的混合物,钓别的鱼,则用蚯蚓或海中的蠕虫。
有一日,安利柯独坐在崖石上钓鱼。浪颇高,潮水是混浊的,钓着了四五尾鲻鱼与两三尾鲷鱼。
他专心一意地注视着浮标继续钓着,忽闻背后有喧扰的声音、这里平常总听不到人声,今日似乎有些两样呢。起初还以为是波浪冲击断崖的声音,既而细听,却是许多人的喧叫,一阵笑声,接着就是悲苦的哭泣声。
安利柯回转头去,见不穿衬衣的那个残废少年美尼清,正在被秦。德连寨的群孩侮弄。
美尼清是个十二岁的残废的小孩,在三四岁时,样子曾是很可爱的,后来忽然带了残疾。父母从此就不爱他,一味加以叱骂,甚至于这样骂他:“像你这样的家伙,活着也无用,还是快些给我死了好!”
美尼清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受叱骂,他尚未知世间和家庭的事情,看到他家的小孩受父母抚抱,或受邻人吻,不禁就想哭出来。
美尼清的父母不肯给他食物,即使给他,那种东西也只有他会流着泪去吃。如果是别的小孩,一定是唾弃不顾的。发了霉的面包皮咧,快腐了的鱼咧,僵硬的无花果咧,谁要吃啊!
说起美尼清的衣服,那真不堪。他的衣服可以说全是破布片凑成的,并区没有人替他缝补,处处都是破洞,可以看见皮肉。
有一日,他的父母竟把他留下,离开桑。德连累了。据说是到美洲谋生去的,将儿子留嘱伯母照管。